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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折(一)

作者:葬夢│2018-11-08 21:10:24│巴幣:4│人氣:594
9月25日
那是個微帶陰涼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正獨自坐在桌前畫著圖,一邊想著過兩天後要回去老家看看外婆
心裡是複雜的
我恨透了老家的每個人
恨透了偽善噁心的嘴臉
我想,在外人眼裡,我們家庭應該算是幸福美滿的大家庭吧
兩個舅舅都非常有成就,尤其是二舅,前幾年才把老舊的三合院拆除,修建成一棟樓阿厝
甚至為此還辦桌請客,舉辦了一堆入厝的習俗
在外人看來,我們家是風光無限
誰料想的到,其實每個人都互相看不順眼、暗中互相言語傷害、指責
在他們身上,我完全感受不到意思家人的溫暖,無法理解什麼是家人
家人會互相看不起嗎?會因為成就高低而去比較、甚至去分派系嗎?
這些,我通通無法理解
二舅舅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其實跟二舅媽婚姻不和,甚至和一個大陸女子婚外情還生下了一個女兒
我知道他為何厭惡我,因為我是給外婆帶大的,最主要的是,他給外婆的錢他認為大部分都花在我身上
可笑至極! 給外婆的錢就是外婆的,難不成他還要去過問?
那是外婆心甘情願的,他這樣討厭我根本沒有道理
但,我能去批評、去反駁嗎?
不可以,在這種傳統大家族裡,只要出現一個異類,一點反抗、大概就會被當成家族的恥辱吧?
都是他拆散我與外婆的情份
我是這樣深深恨著他
被迫搬去和我母親同住、又受不了我母親的任性妄為以及她同居人的性騷擾而搬去跟父親住
我就像天上的浮雲般居無定所
也因為偷搬離我母親而受到這個家庭的指責
我根本不太敢回去老家探望外婆
抱著這樣仇恨的心思在新竹生存快兩年
在今年年初接到外婆重病的噩耗
簡直是無法相信
在我心目中,外婆一直都是個身體強健的人,以前帶著我去上學總是腳程快過我半截,怎麼可能一夕間病倒?
從母親的簡訊上我根本無法去相信
懷著這份恐懼的心情,我依然不太敢回去
直到到了六月,我還是跟我母親回了封簡訊,便悄悄地回去了
搭著火車,回到這片讓我又愛又恨的家鄉
我從陌生的新家大門口探頭進去
看著一個熟悉的女人看著我--那是我三阿姨
曾跟我母親很要好的姊妹,卻因為錢財、因為男人反目
但其實我對三阿姨很有感情,我依稀記得她曾去國小看過我
親自載我去買文具,甚至買很多畫本給我
我根本不討厭她
我是我,我母親是我母親
我鼓起勇氣跟她問安,她的回應出乎我意外的友善
接著我看到躺在一旁的外婆忍不住抽著一口氣
眼前這位白髮蒼蒼、手腳攣縮四肢枯槁、神色渙散、甚至還包著尿布的人真的是我外婆嗎?
完全無法和我記憶中的外婆連接在一起
我強忍著鼻酸,向阿姨問了她的狀況
我離開才不到兩年,她怎麼病的這麼快,這麼嚴重?
阿姨說她患的是失智症
所謂的失智症是有很多種的,不光是記不住人事物,而是也有身體退化的,而外婆得到的就是後者
從我小時候,她一直都有失眠的問題,到了前幾年開始,一直嚷著腳無法好好走了
我們這家人完全沒對這種話上心,才讓她變成這樣的
我看著外婆虛弱無力的樣子,震撼與心痛一直在我胸口搥打
我按照我母親的吩咐買了她得喝的營養品,拿了個杯子倒了些給她喝
她被阿姨扶起來,躺坐在沙發上,手慢慢地接過
「她的狀況好很多了,之前手都無法抬起來勒」阿姨對著我笑著說
我無法回答,只是看著眼前的外婆一口一口的啜著
「以前喝還會嗆到,她都忘記怎麼喝東西了,是後來我慢慢讓她練習,她才不會嗆到的」這句話我一直忘不了

「她婷婷啊,你記得嗎?」阿姨對著外婆指著我問著
外婆的眼睛總算聚集到我身上,嘴巴裡吐著不完整的句子

「不記得」

很痛
不知道為什麼,很痛

我看著阿姨照顧著外婆的樣子,感到一陣的心痛
我從來、從來沒有看過外婆這個模樣

我知道她記得,但是她生氣。

我多希望她可以強健的起身罵我、指責我
此時此刻,我對她的怨氣早就消散了

也許是接受不了,加上時間太倉促,我待了不久就離開了
離去前阿姨讓我去摸了摸外婆的臉
我是有些躊躇的
害怕、無法接受

但我還是努力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
強忍著悲傷,我不自覺蹦出這句
「阿嬤,要等到我結婚喔,你要保重,我要回去了」
她的眼睛看著我,似懂非懂


接著我飛也似的坐上計程車離開

七月中旬,我又回去了一次,正巧碰上我母親
阿姨可能是因為不想看到我母親而迴避出去了
也許是外婆在現場,她沒有像潑婦那般罵我
再怎麼說,我跟她對外婆的愛都是一樣的
於是我跟她合力幫外婆擦身體,餵她吃飯喝藥

她的身體比上次回來時還差許多,有些感冒一直昏睡
除了難過,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當下的心情

八月中,我因為工作加上太累,無法回去
母親則是回去了,並且拍了照片給我,告知我外婆好很多
本該放心了
我是這樣想的

那就九月二十七回去吧
我跟母親約好了(其實一方面我也是為了省車費)

很奇怪的是,在九月初開始,我不停夢到外婆好了的夢
夢中的她身體強健的接送我上下學,煮飯給我吃

所以每每醒來,我都覺得這是好的預兆
九月二十五號
正當我想著過兩天要回去時
我的手機響了

接起了電話、那頭傳出了我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
「妳外婆死了--」

我聽著窗外喧囂的風聲,那風聲好大好大,好像直直灌入我的耳朵,把我的心給涼透了。

我蹲了下來,抱頭嘶吼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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