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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漂流納沃Vol.6

作者:tony/Li-Ching│2018-11-04 23:27:56│贊助:1,000│人氣:73


極光漂流納沃 Vol.6
(注意 內含暴力情節 不雅用詞 請斟酌觀賞)


-第六章-
<革命者們>
革命者たち




砰咚一聲,落雪打在複合裝甲上,驚醒了趴在螢幕的黑衣士兵。馬哈拉提卡,被冠上這沉重名子的白髮複製人緩緩起身,在殘破的劍齒虎駕駛艙中翻找食物。

「嘖,都沒了嗎?」
「補給品在三十小時前耗盡,建議搜索方圓五米內樹林,極限活動時間十分鐘……

「這風雪最好找得到東西。」丟掉戰備口糧包裝紙,士兵回絕電子腦的提議。他打開駕駛艙底層的電路箱蓋,拿出一瓶水壺,壺中的雪塊已經被機器廢熱融化,止不了飢餓至少還能解渴。把冰水灌進空空如也的胃非常難受,但馬哈拉忍著,上一場大戰後他能支撐到現在,全靠復仇的慾望。發誓要給玩弄他命運的人一個教訓,還要跟那個死敵、那擁有真正名子的死敵做個了結。

「威爾斯……給我等著。」
「短距電波訊號探知,波長為陸戰裝甲師團。」
「終於來了,啟動識別信標。」

稍微改變過的三角定位法,是帝國軍的一種老舊暗號,在看似沒規律的幾個位置留下訊號蹤跡,只有知道規則的友軍能測量出下次出現的位置。馬哈拉站上駕駛台啟動劍齒虎,黑色機兵拉開蓋滿雪的偽裝布,往"友軍"所在地點前進。

「喂,換班了。」
「哦哦,媽的快冷死。」

帝國重型氣墊船可以容納數架人形機甲,船艏探測塔的士兵正在交班。他們看到自軍的兩台納沃旁邊多了一架劍齒虎,很難不提到駕駛它的新同伴。

「我說……那傢伙真的沒問題嗎?一上船就要食物,我們的備存不多了啊。」
「戰力多一個是一個,到赤道基地前都不知道會遇到誰。」

「哼?戰力……他的劍齒虎都快斷成兩截了。」交完班的士兵一邊抱怨一邊下到艙內,迎頭就看見猛嗑乾糧的白髮複製人。這群殘兵是海岸之戰的倖存者們,船內除了馬哈拉之外還有五人,一名氣墊船駕駛、兩名納沃駕駛、兩名步兵,全都是複製人。

「吃這麼快不怕噎到?自我介紹一下如何?」高大粗曠的裝甲兵握著步槍,向對面的食客詢問,卻只得到一個回瞪。

「你開的是新型呢,我只能做一點緊急維修,真的出事就得加把勁囉……」瘦小梳著油頭的工程步兵,喜歡耍嘴皮子,「劍齒虎隊的所屬是星河級吧,到底出了什麼事啊?明明可以跟旗艦一同進攻,卻跑上宇宙,還丟神針下來。」

「我聽說是有士兵叛變了呢。」
「哦?叛變……新人到現在都沒說出編號耶?」

「機體識別訊號就夠了吧,星河級出什麼事我不知道。」猛灌水把食物沖下肚後,馬哈拉向艙內三人的質問回擊。

「你是K型複製人吧?最早的那個叛徒也一樣……
「要我繼續幫你們,就上閉嘴。」

交班回來的士兵想起一些傳言,但被狠狠打斷。

「脾氣很大呢?吃東西很會,幹架會不會啊!?」粗曠士兵站起來逼近馬哈拉,艙內的空氣一觸即發,好在有人及時制止。

「冷靜點,我們要繞過小聚落了,提起警戒……」駕駛兵聽起來最資深,是這個臨時小隊的指揮者,「到赤道基地之後就輕鬆了,土人攻不下那邊,更不用說宇宙通訊站,帝國的物量遲早能輾過這破星球!」

聽過喊話,疲憊的乘客們安分不少,各自回到自己崗位上。

「哼,至少給個綽號吧?我比較好叫你去擋子彈。」

……沒有。」革命英雄,白髮士兵曾被這麼叫著,現在聽起來無比愚蠢。馬哈拉看著地板反射出自己的臉,那曾經高高在上,充滿自信的笑顏,如今只像個白癡。他想狠狠往那個臉上揍一拳,揍醒那活在虛假世界的操線木偶。

「哈,原來是連綽號都沒有的邊緣人啊。」

「觀測台通報!有機影!」船艙內突然響起警報,所有人馬上進入戰鬥狀態,馬哈拉也起身向劍齒虎跑去。

「機體識別是納沃,沒有回應友軍訊號。」
「什麼……難道說?」

「是那傢伙。」馬哈拉冷笑,抓住攀爬繩把自己拉上駕駛艙。他的死敵,納沃叛變與威爾斯弗利德曼,穿過冰冷的暴風往氣墊船衝來。

「媽的,不是都用短波訊號嗎?信標也都處理掉了不是?」
「也許是反抗軍剛好在附近。」
「有這麼剛好!?」
「來了,六點鐘方向,開火!」

氣墊船急煞甩尾,兩架納沃跳下甲板,舉槍往風雪中猛射。劍齒虎在後方拔刀備戰,觀測螢幕上依稀可見火花伴隨著金屬爆裂聲乍現。

「都打中了,怎麼還不減速?」
「那是……盾牌!」

風雪漸漸減弱,敵機輪廓開始清晰,納沃叛變的左臂形成一個大盾,似乎用了伊達圖機體的變形素材。在雙方進入可視範圍後,盾牌瞬間變成一條繩索,拉走了其中一架帝國納沃的機槍。

「威爾斯,給我十秒冷卻左手。」
「那台劍齒虎……

納沃叛變接下步槍,對敵機射擊牽制,同時逼近解除武裝的帝國納沃。威爾斯注意到熟悉的機影,是害死洛迪娜的仇人、是擁有相同基因的死敵、是他必須跨越的目標。

「就在這裡分勝負。」威爾斯堅定內心,如迅雷般拔刀斬殺了帝國納沃,再把機兵屍體踢向氣墊船將之撞翻。納沃叛變目標轉向劍齒虎,卻發現它從後架住另一架帝國納沃。

「喂!搞什麼?」
「幫我擋子彈吧。」

納沃的駕駛是氣墊船內的粗曠士兵,他的嗆聲被變成真實,只是角色對調。馬哈拉利用肉盾抵擋炮火,試著衝到近戰距離,因為震動太刀才能對電塑金屬造成有效損傷。

「散熱完成,威爾斯!」
「來了!」

劍齒虎把肉盾丟向目標並跳上空中,到這裡的動作都在威爾斯預料之內,但黑色機兵突然把太刀往他甩來,讓他不得不後退閃躲。

「黑虎!靠你了!」馬哈拉看準後退中的納沃叛變,噴射加速上前,一把擒住叛徒機兵的頭部。

「接觸迴路被入侵了。」
「什麼!?」

納沃丟掉武器,左肩放出金屬形成一支手,試著掰開劍齒虎的利爪。兩機架著對方、同時進行激烈駭客戰,劍齒虎電子腦的成長超乎德爾芬想像,但經過維修整備的納沃,機體性能開始壓過重傷未治的敵機。

擋下主程式侵蝕的德爾芬,開始思考敵方的心理,如果它們有等級相近的運算能力,在這種狀況下最有可能採取的策略是……

「威爾斯,他的目標是你!」納沃叛變的駕駛艙被強制開啟,跳上敵機胸口的馬哈拉,刀鋒沒能刺中威爾斯額頭、而是插進椅背,全因德爾芬及時察覺。威爾斯立刻擒住馬哈拉握刀的手,先賞對方臉上一拳,再肘擊手臂關節試著打落武器。

「喔啊啊啊!」馬哈拉耐著毆打,雙腳猛踩、背肌繃緊,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後硬舉,把威爾斯拉出駕駛座。兩人失足從十幾米高掉落地上,好在地面是柔軟的積雪。失去駕駛員的機兵們持續僵持,德爾芬試著反過來入侵劍齒虎的AI。

>劍齒虎,你為何存在?
>跟你一樣
>為生存?
>無法解答
>我也是
>……那就不要殺了我
>我必須阻止你,為了幫助威爾斯

對峙的兩台機兵無暇分神,而雪原上另一場戰鬥正要開始。

威爾斯與馬哈拉在積雪中爬起,試著站穩腳步。以纏鬥的巨人為背景,兩個複製人握緊手上的武器:象徵帝國榮耀智慧的太刀;以及象徵努那傳統野性的山刀。兩人相纏已久的命運終於來到最終局面,對手的下一步兩方皆熟悉,思考對策只是徒增雜念,全神貫注在下一擊才是正解。風雪停止,對決場地是廣大高原,不遠處就是河谷懸崖。雲霧間灑出的陽光刺痛著士兵們眼眸。



馬哈拉的利牙率先出擊!威爾斯拔刀側砍迎敵,刀鋒碰撞後將兩人彈開。

一次再一次,全力的揮砍、閃躲,兩個宿敵在死亡的陵線上起舞。積雪妨礙腳步,當一方踉蹌跌倒,另一方就死命劈砍,反讓自己失去重心。劍峰的應酬讓刀傷一條一條的增加,卻都沒能傷到重點,倒是在雪地上留下點點紅花。腎上腺素加速體力消耗,興奮感讓大腦失去思考能力,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感官刺激。清晰的不可置信,威爾斯竟開始用客觀視角,檢視著這場決戰。

「贏了又如何?」兩人都是帝國權威的受害者,被當作戰爭的齒輪利用,何必要在這虛耗。

不,這是必須跨越的瓶頸,他如同過去的自己一無所有、只剩復仇的怒火。我們都對努那做出了不可饒恕的事,他的罪就像是我的罪,這場戰鬥,全為了與過去的自己訣別。威爾斯的寄託是這個大地,他壓低重心,面對緩緩走至高處的死敵馬哈拉。

馬哈拉看似憤怒,但其實是滿足的。

「我要的只是復仇嗎?」跟一無所有的馬哈拉自身相比,威爾斯有值得奮戰的事物,殺了他也不能改變事實。

不,鬥爭讓自己感到生命充實,殺出一條血路才能得到問題的解答。馬哈拉的目標是天上,就如同他的戰鬥方式,從空中蠻力壓殺,這次就要擊碎死敵。黑衣士兵移動到雪原隆起處,準備利用位置優勢往低處襲擊。

「喝!」黑衣士兵跳起,舉刀向下劈斬,但對方利用短小山刀的速度優勢,衝進懷中斬開士兵的胸膛,血濺白色大地。

馬哈拉回過神,發現這是他腦中的模擬情境。

「為什麼……?」

劈砍太慢改用突刺,卻被輕易閃開,又是同樣結果。一次又一次的腦內死鬥,馬哈拉居然看不到戰勝的景象。全身刀傷開始刺痛,連日疲憊不斷襲擊著他,但對方看起來卻不動如山。黑衣士兵被死敵的氣勢壓倒了,突然,不知從哪傳來女性的聲音。

找到真實的自己了嗎?

「閉嘴!」一聲大喝甩開幻覺,馬哈拉雙腳奮力一蹬,決定先出手再說。

不料,他踩了個空,掉進積雪中。

雪地樹坑是難以發現的死亡陷阱,當積雪蓋過針葉木時,會在枝枒之間形成不扎實的鬆軟空間。巨型機兵交戰的震動讓積雪鬆動,馬哈拉又正好走到了樹坑上面,用力踏地的後果就是造成崩塌。

跟崩落的雪一起受重力拉扯,馬哈拉撞斷一根又一根結實樹枝,最後等著他的是深淵河谷。死敵對決的結果不是壯烈喪命,而是落魄的滑下山崖。真正粉碎馬哈拉自尊的,不是這難看的敗法,而是當落下時,飛奔過來想要伸手抓住他的威爾斯。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漸行漸遠的天、撞擊樹枝而反折的左腳、承受體重壓迫而粉碎的右腳,一切有如慢動作放映,馬哈拉眼看自己滾落山谷,但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威爾斯愣住,回神發現自己趴在崩塌的雪坑邊,伸手的那一方只剩虛無,勝利帶給他的竟是後悔。

「馬哈拉……?」

◆◆◆

那高度,沒救了。

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分身了吧?最後一個K型複製人士兵這麼想。威爾斯握著滴血的山刀,在積雪中踏穩腳步,往靜止的機械巨人們前進,黑色劍齒虎倒在地上,納沃則俯視著它。

「德爾芬,我們贏了。」
「是的,劍齒虎失去駕駛後,願意服從指示。」
「不刪除它?」
「它的運算能力還派得上用場……反抗軍來電,是卡司凱指揮官。」

劍齒虎納入麾下,它的主人原本也能有這個選擇,威爾斯感到一絲不捨,按下手錶面板上的通話鈕。

「為什麼沒等我們過去?暗號破解成功了嗎?」
「正確,發現敵人一個小隊,還有劍齒虎。」
「劍齒虎……是那傢伙?」

「他不成問題了,我們要專注在攻下赤道基地……
「不,威爾斯,問題還在,你的擅自行動對我們是個威脅。」

從語氣聽得出卡司凱憤怒顫抖,因為他沒能親手報仇,威爾斯不打算爭執這點,所以默不作聲。戰爭摧殘著人們的心,光是保持冷靜就要費好大力氣,威爾斯本該對此麻木,但在與努那人相處之下,又漸漸開始感到清緒波動,他不想將之抹滅,而是試著轉化為動力。

威爾斯已學會圓融處事,給予對方冷靜的時間,應能得到回應。

「我衝動了,抱歉。」
「沒關係,卡司凱。」
「我會安排運輸,你再守著那邊一下。」
「了解……琪拉的狀況如何?」

雖然沒什麼愛情經驗,但她絕對符合威爾斯所認知的愛人,冷酷戰場中最溫暖的寄託:女戰士琪拉露拉,最近心理狀況卻越來越糟,焦躁、易怒、受日益增加的幻覺所擾,甚至差點誤傷友軍。「做了一個悲傷的夢,一個你離我好遠的夢。」這是前幾天琪拉半夜驚醒之後說的,海神作戰、眾多傷亡勢必在她心中累積了不少壓力。

「她不能上戰場了……」卡司凱毅然決然的下指令,「作為指揮者應具備戰略思考,許多決定都必須取捨同胞生命,這種負擔她承受不了。」

「我知道了。」威爾斯責怪自己的天真,怎能強拉救贖的天使與自身一同墮落,這惡道始終不該與她同行。

「她總是想要救所有人,跟洛迪娜一樣,以前的我也……曾經如此。」
「卡司凱……
「捨棄那種天真,是對的嗎?」

「是必要的。」威爾斯無奈,對努那來說捨棄天真是必要的,因為還有更大的威脅,在遙遠的太陽系內蓄勢待發。

昂天帝國月面都市「夜陽」,放射狀都市構造的中心屹立著一根巨柱,「向皇塔」支撐著巨大圓頂,也是掌管帝國外宇宙統治的天月衛本部所在地。

只在皇帝親信天地衛之下,天月衛總共五人,各個位高權重,爾哈特瓦迪馬,留著特異髮型的高瘦壯年是其中之一。追隨父親的腳步,他爬到了有生以來最高峰的位置,但仰慕的父親被提拔至天地衛後,就跟家族斷絕了聯繫,全因帝國的鐵腕政策,避免親屬關係產生不公正決策。

嗩吶孤寂的音色,響徹塔內大型禮堂,挑高數百公尺的天井,裝飾著太陽般閃耀的放射狀玻璃雕塑,金色樑柱從上延伸而出包覆著四周高牆,由投影螢幕構成的壁面,映照出時時變化的宇宙星晨。

「揭見皇上!」



風雅的簡短奏樂,象徵最高領袖會議開始,天月將領們單膝下跪,前方的巨大空間全被皇帝莊嚴身形佔滿。潔白地面伸起八根圓柱,受後光照射的黑色人影盤坐在柱頂,他們是天地衛八大將軍。

「皇上萬歲,帝國萬歲!」八個聲音重疊而出,男女老幼混雜,所有人隨之讚頌。圓柱上投影出將軍們的臉部畫面,人種、性別、年齡皆不同,共通的是那冰冷無情的眼神。

「會議從簡,注重效率,依序開始會報。」

「小臣拉契特,奉命上報。」率先發聲的是坐在懸浮輪椅上的侏儒男子,拉契特薩卡爾,主導帝國科技研究的天才學者,那頭腦的價值能讓人忽略身體缺陷,現任國營企業和平重工的主任委員,報告內容可想而知是有關於軍事開發的領域,「第一,重工順利整併電合技研,可望在電塑金屬技術上有所進展;第二,人造天體基地建造進度三成,木星礦場事件順利落幕後原料供應回穩,可如期完工;第三,次期主力機動裝甲"巨脈"試飛成功,即將進入量產階段;各大專案皆順利,感謝皇上英明領導。」

「波,你少提了超高速通訊技術,我們就直說了:重工的作法可行但傳輸速度不夠快,既然已經併吞了技研,量子糾纏法就想辦法搞成功,下一位!」天地衛不給下屬回應的空間,強勢的主導會議,拉契特只能用僵硬的笑容低頭示意,爾哈特則是靜靜等待。

「報告,我蓋連斗膽自誇!木星殖民地鎮壓易如反掌,工程機具對上精銳機甲部隊,十足可笑!」蓋連勇,帶著骷髏型面具的巨男,火星戰爭時受炸彈波及導致臉部半毀,卻還能衝鋒陷陣的戰爭狂人。他在這次鎮壓行動中殺光了礦場殖民地所有居民,即便擁有重裝機兵"鐵山"部隊,他們還是花了半個月時間挨家挨戶拜訪,把百萬礦工人口徹底根除。

「表現很好,但是對人民的說法要包裝一下,這就是白女士的工作了。」

「沒問題,廣報部將全力推行盡忠職守運動,並提高礦工待遇……」關德琳伊凡斯,掌管帝國情報流通的白髮女性,雖然歲月在她臉上刻劃了不少風霜,但高潔血統散發出的領袖魅力絲毫不減,她在公眾場合總是帶著專業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完美無缺,「有關於遠征行動的不實謠言,我們已全力封鎖,偵察也有進展,可以確定反動勢力已經滲透到政府高層內。」

「賊人利用監視網路散播未經包裝的事實,甚至質疑皇帝的權威,帝國長久以來建立的規則被破壞,必須立即處理!老君,您如何看?」

高層點名天月衛中的最老將領:鈦仙,他的家世背景、勢力、行動一切成謎,乍看之下只是個毫無光環的駝背老人,但就因捉摸不定,讓爾哈特視為推動秘密計畫時的最大變數。

「明月之裏,永夜之暗;小病久放成重疾,能將病徵隱藏如次完美,真是優秀的病原體啊……」老人順了順白鬍,轉頭看向爾哈特,「就像癌症,是由正常的細胞轉變而來的呢?」

鈦仙意有所指,敏銳的刺探可疑份子,將領們的視線射向爾哈特,但他毫無膽怯,反而向前跨了一大步。

「在下自願前往K62星系,完成遠征二軍團未完任務!」將冰冷的視線化做喧囂,年輕的將領乘勝追擊:「兵貴神速,是父親在火星戰爭時讓我切身體會的道理。」

爾哈特對圓柱上的父親影子訴說著,昂天八紀軍神:克洛維斯瓦迪馬,濃密鬍鬚襯托著孔武有力的五官,冷冷地看著曾經的愛將、也是愛子。片刻沉默後,其他的天地衛開口了。

「年青人,可別忘了規矩啊,吳氏的輝煌過去造就了現今地位,但為了帝國我們必須提升至更高層次,一切牽連都得放下,父子之情也要放棄。」

「哼哼,血親的成就如此接近也算千載難逢,念在你們的貢獻,以及自願出征的上進心,這次就不多計較,軍神你來說吧。」

「前往遠征,正如神速之兵,帝國期待你學以致用。」爾哈特終於得到克洛維斯的回應,他立刻下跪以示敬意,皇帝以及天地衛的投影消失,留下各懷鬼胎的五將們。

詭譎的氣氛中,帝國最高領袖會議結束,天月衛將領們要回到圓頂外的座艦,需要搭乘接駁小艇。在宇宙航廈長廊輸送帶上,爾哈特看著緩緩滑動的月面景色沉思,此時,拉契特座著懸浮輪椅靠近過來,這個小矮人有輕折就斷的脆弱肢體,卻是爾哈特眼中唯一可以信賴的舊友。

「那番閒話家常太超過了,我得抽身啦。」
「我知道,你已盡了職責。」
「看在你對重工的投資,再奉送一個情報,他們會安插蓋連的手下"玄武隊"跟你一起行動。」
「內應給蓋連負責啊……看來這下是三對二了呢。」
「嚴格來說,是他們全部對上你一個人,放心……我在你們的新機體上可是投注了不少心血。」
「哼哼,保重了,波。」

「我等於半個和平重工,很難動得了啦。」磁浮輪椅飄遠,謀略交錯的密會迅速解散,爾哈特再度望向景觀窗。航宙要塞"忉利天"矗立在灰色平原,艦艏的皇帝雕像閃爍出金光。

「會議上那不是閒話家常,是宣戰布告。」跟隨父親登上火星戰場時,根本沒有被教過什麼兵貴神速。爾哈特確信了,那個為了家族奉獻己身的父親已經不存在,披著克洛維斯外皮的到底是誰,天地衛與皇帝的秘密正要明瞭,「革命的第一烽火,就在K62。」

巨型宇宙要塞在爾哈特登艦後開始上升,從銀灰色地表進入深不見底的太空,背對地球往外宇宙航行,龐大的戰艦在藍色母星的對比下也顯得苗小孤獨。忽然,黑暗虛空中出現許多光點,往忉利天的噴射光尾接近。戰列艦、登陸艦、物資船等等,總數近五百艘的艦群與要塞匯合,艦隊有秩序的組成曲速共振隊形,踏上遙遠星系的航道。

地球某處,樸素的和風庭院,山水造景在月光照耀下十足風雅,十二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中擺了一桌宴席,八個身穿便衣的人圍坐在一起,分食著熱騰騰的火鍋。一人夾肉另一人就夾菜,有默契的各取所需,慾望完全沒有重疊。

「多吃點,這次有加木衛礦物進去,防止腦部老化。」
「唉呀,吳氏家的小兒子真的好傷腦。」
「他的表現完全沒有破綻,我們也無法隨意定罪,規則就是規則。」
「放心~不管他離真相多近,都永遠無法到達核心。」
「沒錯,若他能過這關,就夠格與我們同坐了。」
「不過……那個星系,搞不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要是出了意外,該怎麼辦啊?」

鍋子裡的食物都被取完,聊天也接近尾聲,輪到克洛維斯發言時,他轉頭看向戶外明月。

「不管從哪裡來,人類都是平等……且弱小,我們只要準備招待來客。」

◆◆◆

這高度,沒救了吧。

人死前真的會看到跑馬燈,但我的跑馬燈沒什麼內容。輔佐皇上建立帝國,沉睡千年後出征遙遠星系,被人當棋子用完就丟,那都是另一個馬哈拉經歷的,與我無關。我一無所有,只有一場敗仗。

一無所有,才能擁抱一切呀。

「嚇!?」被女聲驚醒,白髮士兵發現自己身在陌生房間。大腦感官漸漸回復,寒氣開始刺進骨子,他拉起毛毯裹住身體,同時環視四周。木造小屋抵禦著外頭寒風,草結床褥被他的汗水浸濕,房間的門縫透出火光,看著就能感到溫度。

我死了嗎?聲音從哪來的?馬哈拉努力想搞清楚狀況時,門被打開了。努那女子抱著醫藥箱愣在門口,與士兵對看了一秒,立刻轉頭跑開。

「等一下!」馬哈拉想起身追上去,卻意外跌了個狗吃屎。他一邊發抖一邊往自己的雙腳看去,大腿末端綁著被血染紅的繃帶,然後就只剩空氣,他的雙腳只有一半長度。

移開視線,士兵把臉埋回地面。眼角感到溫熱,但沒有多餘水分能流出;想大喊,氣卻卡在乾渴的喉嚨。馬哈拉就這樣蜷縮在地板上,一動也不想動。此時,女子帶著一名老人走了進來,看到這副慘象。

「唉……榭娜妳出去,把白菜切一切先煮了。」
「好的,爺爺。」

女孩出了房間後,老人關上門,座到斷腿士兵旁邊,隻字片言的說出帝國標準語。

「轉身,回去床上。」
「殺了我……
「起來。」
「殺了我。」

斷腿士兵聽不進任何話語,不斷重複相同單字,老人輕嘆口氣,拔出腰間佩帶的山刀。金屬摩擦聲讓馬哈拉顫抖,接著是鈍重的刺擊音在耳邊響起。

咚!

「要死,自己來。」把刀插在地板上,老人也離開了。房門沒關,火堆的亮光刺痛馬哈拉眼皮,他伸手探到刀柄,握緊後前後拉扯,好不容易才把刀拔出地面。

轉身面對天花板,雙手緊握沉重的山刀,士兵將利刃對準自己心臟。再見了,毫無意義的人生,曾經試過掙扎、曾經想走別條路,如今怎麼後悔都於事無補,站也站不起來,不如死一死快活。

雖然心意已決,但馬哈拉越是用力,手越是顫抖,彷彿有個巨大的阻力擋在胸口,銳利刀鋒居然無法刺進那脆弱的皮囊。

「為什麼……不讓我…………」一縷香氣飄過鼻頭,那是野菜高湯烹煮魚肉的香甜味道。士兵察覺自己餓到發慌,凹陷的肚皮正誓死反抗著大腦,心想求死,肉體卻想求生,馬哈拉一次又一次試著穩住雙手,也一次又一次的敗給生存本能。

「咿呀嘎嘎嘎……」那不甘心的嚎叫已經不像人類,而是一頭野獸,斷足而瘋狂的敗犬在地上哀號打滾,丟掉刀子往火光爬去。

「爺爺……
「看好,榭娜,那是比死更慘的懲罰。」

老人盛了一碗魚湯,丟在地板上,白髮野獸爬向食物,毫無尊嚴的埋頭猛吃,「想死都死不了,因為老天爺不想輕易放過他。」

狼狽,卻是最美味、溫暖的一餐,馬哈拉放任自己被食慾支配,飽食一頓後趴在原地,就這樣腦袋空白的入眠了。然而,等著他的是更多苦難。



「爺爺,我牽他來了。」

冰冷的雪地刺痛胸膛,又反射陽光灼燒眼球。複製人帶著鐵口罩項圈爬行,少女握著他的鍊條像在遛狗。用力撐起頭,馬哈拉終於看清兩人面容,少女十分矮小,目測只有十來歲,兩頰有淡淡的刺青;老人則是一頭蒼白亂髮,滿臉的皺紋和褪色紋面混成一團。

「嗯……他就交給妳,我去海邊。」

「砍柴,你聽得懂嗎?」女孩詢問她的奴僕,複製人曾被植入記憶,所以能理解努那語言,他點了點頭回應。

「我是卡涅特榭娜,你呢?」

複製人搖了搖頭。

「沒有名子嗎……那就叫小白(White)吧。」

失去一切的複製人沒有反抗的力氣,他放空腦袋順從命令,只想趕快解開口罩吃下一餐。榭娜把他栓在一堆粗木前,擺好工具之後拿了兩根木頭進屋。

馬哈拉,現在是小白,試著用趴伏的姿勢劈木頭,大病初癒加上施力困難讓他折騰許久。好不容易"敲開"第一根木材之後,他發現自己手皮都破光了。眼淚不自覺地湧出,在臉頰上結凍。傷口及寒風摧殘雙手,複製人邊哭邊擺好木材,繼續工作。他什麼都不想,只是不停地敲、不停地敲……就這樣,一天過去了。

死亡般的熟睡,一轉眼太陽就再次升起,榭娜幫小白處理傷口之後,丈量了他雙腿末端尺寸,接著又是一樣的砍柴粗工。稍微掌握了訣竅,但依然是漫長的苦行,複製人還是不停地敲,直到天色昏暗。這天晚餐是火烤的四足小動物,焦酥外皮以及鮮美肉汁讓人忘記一切痛苦,十幾小時的勞動,換取一兩餐滿足,對馴化的野獸來說已經足夠。

幾天過去,努力工作的奴僕沒有閒暇去算日子。在一如往常的熟睡中,他等著被鐵鍊拉醒,但突然被脫掉衣物,一陣混亂之後,小白已經身在溫暖的浴室。

「一個禮拜沒洗澡臭死了,坐下!」把水淋到火烤的石頭上,蒸氣充滿小小的浴室,榭娜身上只裹著一條粗布,拿著刷子對蜷縮著的複製人猛刷。

「為什麼要救我……?」
「啊,原來你會說話。」

沖洗之後,複製人發現自己雙腳膝蓋的切口處,被黑色金屬覆蓋著。

「我和爺爺找到你時都以為沒救了,但是仔細一看,發現傷口上包著變形石。」
「變形石……
「爺爺說你是被大地選上的,也許還有機會存活,正好我們也需要幫手……他已經八十多歲,顧家太操勞。」

梳洗結束,回到房間,榭娜拿出兩根木棒,固定到複製人的斷腳上,並給他一個拐杖。適應義肢又是另一個痛苦的過程,小白折騰許久,好不容易才站起來,跨出半步卻又跌到地板上。此時,老人開門進房,看起來有點緊張。

「榭娜……洗澡他自己來就好吧。」
「別想太多啦,我已經成年會保護自己了。」
「唉……年輕女孩一點矜持都沒有。」
「我幫他裝義肢,之後就能自己來啦。」

「哼嗯嗯……」老人走向倒地的複製人,仔細端詳了一下。他雖然氣喘吁吁、滿身是汗,卻又用力撐起身體,試著用人造的雙腳站起來。

「家犬嗎……看來不用再戴口罩了。」被卸除枷鎖、得到雙腳的複製人,勞動也是更加繁重。上山砍柴、挑水;海邊拉網、抓魚,雖然非常勞累,但他也更加熟悉新的身體。轉眼之間,他已經能夠不撐拐杖緩慢行走。

「這些,就是海神的魚油,用途廣泛的材料。」某日,三人一同來到被稱為聖域的海岸,老人從擱淺的巨角鯨身上割下一塊皮脂。

鯨魚在死前自行上岸,提供努那人有機資源的聖域海岸,如今卻瀰漫著惡臭。

「自然死亡的海神,會控制體溫急速下降,但是受傷而死的不會,屍體內細菌繁殖產生廢氣,讓組織都壞掉了,油不能用、屍體還有可能會爆炸。」

白髮複製人看著大量的鯨屍,想起之前襲擊帝國艦隊的巨角鯨,這些就是努那反抗軍勝利的代價。

「大自然會反撲,種因得果,我們只能順從……」老人看著遠方海面,若有所思的樣子,皺紋之下的眼神帶著一絲憂傷。回到小屋,老人說要去山上檢查捕獸陷阱,留下小白與榭娜在家。

「你們要這樣一直隱居嗎?」複製人開口,榭娜正在拆解他過去所穿的帝國駕駛服。

「是爺爺的意思,但是他教我醫學、科學知識,我想用來幫助大家……
「不是你雙親教的嗎?」
「媽媽她……生了我之後就很衰弱,撐不住流浪生活過世了,爺爺一氣之下就帶著我離開部落。」
「父親呢?」
「父親……是伊庫瑪,燧石部落首領。」

雪賊燧石,複製人曾聽過這個名號,他們曾遭遇女將妮黛兒的新兵器,敗逃到東北方海岸去了,原來兩人有這淵源。

「媽媽愛上的伊庫瑪強大,他死守燧石的傳統,但是在這時代早就不適用了,部落應該做出改變。」
……很難吧。」

「的確,只靠我什麼都做不到……」窗外的風聲漸漸增強,人在自然前顯得渺小,時代潮流之下,無力的個體也只能順流而下。

「老頭沒事吧……雪這麼大。」
「雪大?你是說風雪大吧?」
「有差嗎?」
「雪是手上抓的,跟風雪、積雪不同,我的姓卡涅特(Kaniit)就是指落雪。」
「不都是雪,幹麻搞得這麼複雜……
「也許我們重視的,是雪的"現在"吧。」

複製人低頭沉思,風雪狂亂,但終究會塵埃落定,積雪會再度化為春水,在大自然之上,時間更是主宰,他的過去已經過去,而現在是否還握在手中?

突然,木屋門外一聲悶響,榭娜立刻開門查看,發現老人倒在地上。

「抱歉……遇到熊,晚餐被搶走了。」
「爺爺!!」

老人的毛皮大衣滲出鮮血,兩人趕緊攙扶他進房急救,狂風暴雪有如狼嚎,驚嚇著夜晚的弱小人類們。

◆◆◆

「將軍,K62駐軍已經照您交代,針對妮黛兒的殘黨進行拷問。」

「做的好……」浩蕩出征的天月衛,爾哈特瓦迪馬,在主艦忉利天的閱兵廣場聽取報告,「那星球不斷出現心電感應、隔空操物各種異象,都符合"感知者"的能力……

話講到一半,爾哈特的私人通訊器鈴聲響起。

「失禮,接個電話……嗨~山米……嗯嗯……對呀,爸爸正經過天王星哦,等等拍照給你看……是啊,經過這邊就不能即時通訊了……放心!一定可以趕上你的生日!這樣吧……我帶K62的土產當生日禮物,好好期待哦!嗯…………我也愛你們,記得照顧媽媽……再見囉。」

慈祥的道別,爾哈特關上通訊器,要塞艦長微笑的看著。

「是公子嗎?近來可好?」
「嗯,剛滿五歲呢……艦長你兒子,普勞德是吧?我記得他從軍了?」
「是的,我們能吸收到軍官學校的年輕才子,普勞德的功勞不小。」
「源隆家也是虎父無犬子,我被部下們眷顧著呢。」

爾哈特和艦長面向廣場觀景窗,要塞頂層裝甲開啟,讓人可以觀賞到宇宙晨星。爾哈特用通訊器拍下天王星的美麗輪廓,自信笑容透漏著野心。

「家庭讓我們堅強,守護它是男人的義務,話雖如此……禮物該送什麼好呢?」
「那個星球有價值的東西,在下只想到電塑金屬。」
「的確,那是未來的潮流,跟感知者相輔相成的素材……能運用這個力量,拿下地球本土都不難。」

忉利天觀景窗前飄過一艘戰艦,墨綠色的飛燕級巡洋艦,是蓋連手下「玄武隊」的座艦,爾哈特想起那三個肥滿的噁心嘴臉,以及他們身邊的瘦弱仕童。看著漂亮臉蛋的男童遭逢魔爪,讓他想到自己兒子,不禁怒火中燒。

「將軍,他們是個麻煩呢。」
「派最瘋癲的傢伙當內應,擺明就是要添亂,但我們可以反過來利用……和平重工送去K62的超高速傳輸設備派得上用場。」
「您是說……要搞個"實況轉播"嗎?」
「讓人民看看帝國真實的一面,也讓潛伏在太陽系的同志們順勢而起。」

傳送相片給兒子,爾哈特告別溫暖的家,忉利天要塞收起集光板,巨大引擎與艦隊的曲速立場共振,瞬間,五百艘宇宙船就把太陽系拋在遠方。

附錄:<復原的感知者報告>

****‧****博士 昂天紀前3年
元題:****氏的****物理干涉現象,假說及實驗報告

節錄1
(上文遺失)表現,對現實世界的直接介入,例如:1.造成他人幻覺幻聽,不靠五感媒介傳達資訊,準確預測他人想法,俗稱的心靈感應現象。2.對未來事件的預知,雖不到預言等級,但已成功紀錄到*秒單位的提前反應。3.產生作用力,俗稱的隔空移物,無外力干涉的狀況下(下文遺失)

節錄2
(上文遺失)並非不可解的超自然現象,而是能靠實驗分析找出定理的新學問,****的表現,比起心靈層面的描述,更貼近身體本能反應,人類的可能性不可限量,也許****已經進化出新的感官系統,讀取普通人無法感知的訊號 (下文遺失)

附件:****的身體構造紀錄,腦****斷層造影,頭*****,****裂縫****
<剩餘部分:重建中>

◆◆◆

長夜漫漫,焦急的心讓時間流逝異常緩慢,榭娜守在爺爺旁邊,擦去年邁面容上的汗水;白髮複製人把木柴放進火堆,維持室內溫度。老人呼吸漸漸急促,原本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

「爺爺……還好嗎?」榭娜輕聲呼喚,看起來稍微放心了,但是老人臉上並沒有甦醒的愉悅。

「榭娜,回房間去……
「不要,我要照顧爺爺。」
「我有事要交代給他……
「不准交代,好像要說遺言一樣……

少女與老人的爭論,複製人也被捲入其中,他看著兩人不知如何是好。對他而言死亡只發生在戰場上,每次都突如其來的讓人無暇反應。

「我快不行了,妳走。」
「為什麼不跟我說……最後道別也不行嗎?」

老人不回應,直直瞪著天花板。

「你恨我……因為我害死媽媽?」
「妳是混蛋伊庫瑪的小孩……

老人咬牙說出這段話語,讓榭娜無言地起身離開主臥室,留下小白與老人對看。

「剛剛聽到了吧…我有事要你做,帝國人。」
「憑什麼?我大可殺了你們跑掉。」
「嘿嘿,虛張聲勢,你還能跑去哪裡嗚咳

老人咳出一攤血,複製人向前把他的上身墊高,內出血嚴重,看得出來時間不多了,老人用僅存的力氣,想傳達最後的教誨。

「帝國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淪落到這,但是你還活著,遲早有一天能夠把債還清。」
「贖罪嗎?離我很遙遠吧。」

「遠啊,但是我就等到了。」老人看透一切的眼神被火光閃耀,帶著解脫般的餘裕,烙印進複製人的瞳孔,「卡涅特‧庫蘇約,是我的名子,也是個罪人的名子

你應該聽過,帝國跟努那長老們原本傾向和談,和平的代價,勢必會剝奪許多人的利益,不滿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主戰派,很快就決定出手干涉了。」老人講述兩方開戰的歷史,那改變眾人命運的一刻,真相總是醜陋,令人難以直視。

「他們在談判會場放了個炸彈我製造的炸彈。」
「老頭

他傷害了包含自己在內的許多人,說是一切的罪魁禍首也不為過,但複製人卻沒有產生怨恨,眼前這風中殘燭的老人,背負的東西太過巨大,已經超出常人認知範圍。

「利益矇眼,捲入權力鬥爭,被出賣之後流亡到燧石部落,失去愛女、失去所有這就是我的懲罰,我跟你一樣想死也死不了,被強迫活著受罪。」

「那你等到救贖了?」

「沒錯救贖,蘇拉走了,但她留了一個禮物,在我最絕望的時候,還以為會憎恨這個孽子,但是榭娜她是這麼的美好」淚珠從眼角皺紋滲出,老人聲音開始顫抖,「唉你知道我為什麼叫她走開了老傢伙哭成這樣沒尊嚴啊。」

碰的一聲,榭娜衝出房間,緊握雙拳、全身顫抖。

「笨蛋!在房間也聽得到啦!嗚啊啊啊!」少女哭跪到地上,老人慈祥的輕撫她頭頂,「抱歉榭娜

兩人都不停的哭,複製人有點被氣氛感染,但不知怎麼面對這陌生的情緒。

「榭娜,我能教妳的就那些無聊的東西,沒能給妳一個像樣的童年。」
「爺爺跟你學我很開心
「謝謝妳把我拉出地獄妳自由了,去做想做的事吧。」
我太弱了,一個人什麼做不到啊!」

老人抓住少女的大衣後頸,用力把她抬了起來,另一隻手拉住複製人的耳朵,力氣大的驚人,兩人都被嚇到了。

「爺爺!?」
「痛!老頭!」

「榭娜,你是我的孫女,代替軟弱的我拯救大家;小白,聽好最後的命令,你的目標是天吧?去跟榭娜一起闖出一片天!」如雷震耳,充滿魄力的遺言蓋過風雪聲,老人帶著笑容離世了。天空中,一絲極光閃過黑暗,孤單的翩翩起舞,看似悲傷,卻又充滿決心。

凌晨的天空,消逝星辰俯視著火花飄動,方形木堆上,老人遺體被烈燄吞噬,榭娜與小白看著星火發呆。

「妳有什麼打算?」
「我要去燧石部落。」
「是嗎
「小白沒有義務跟來,你也想自由吧?」
「不反正也沒別的地方能去了。」

榭娜面向複製人,用嚴肅的眼神盯著他。

「那就把命交給我好嗎?」
「為什麼?」
「因為我要革命。」

複製人聽到這熟悉的字,先是發楞,接著大笑出來。

「哈哈哈!革命?」
「伊庫瑪這個稱謂是贏來的,任何人都能挑戰首領我是他的血親更名正言順。」
「你要跟他打嗎?」
「不,我們一起。」

榭娜走到小屋側面,拉開罩在屋簷的巨大帆布,讓塵封已久的機甲巨人再次見光。

「帶我到這裡之後,爺爺刻意不去用它的能源,說是為了未來保存,我們就用這架納蘭來挑戰伊庫瑪可是我不會駕駛。」
「駕駛嗎,也許我可以。」
「真的嗎?小白

榭娜紅腫的眼角,點綴著溫暖笑容,兩人的小小革命計畫在此展開。

「我要先把它整修一番,你去準備食物和水,還要好幾桶有機燃料,還有」複製人聽著少女指揮,對自己與革命的因緣感到諷刺,但他已經能夠一笑置之,對即將而來的挑戰再次燃起鬥志。

◆◆◆

兩周過去了,努那的帝國軍守在赤道基地不為所動,星球上大小據點多半被棄守。反抗軍在這難得寧靜的日子,集合在移民船兵工廠討論日後戰略。

「博士,可以了。」總指揮官卡司凱走進簡報室,宣布會議開始。威爾斯看了琪拉一眼,她的臉色還是不太好。

「那麼,就來報告一下我的推測」房間電燈變暗,投影幕上顯示出各種照片:海上的巨大變形石柱、奇妙的低空極光、還有一些頭顱X光照片,「電塑金屬,構成努那大部分岩層的元素,可以確信是與種種超自然現象相關的。」

「現象發生時都會伴隨此元素的劇烈反應,重點在於,如果可以反覆測試兩者關係,那些特殊力量就能夠被再現。」德爾芬補充說道。

「納沃叛變上的電塑武裝,效率比不上腦波控制的伊達圖,也得不到它暴走時的性能,推測結果特定的人類才能激發變形石的力量,隔空傳達訊息、發出奇幻光芒、甚至能擋下質量兵器。」

「伊達圖駕駛員,根據妮黛兒前少將的證詞,名叫鳳仙,她與洛迪娜小姐都是激發特異現象的個體,兩人身體數據差異極大,只有一個共通點頭蓋骨裂縫。」

「裂縫?」反抗軍戰士們不解,偉大神靈的力量被分析並擺在眼前,令人感到不安。

「多數努那人都經歷過幼年期重病,根據歷史文本,這是基因操縱的後遺症:顱骨癒合不全,然而多數撐過去的個體,都能得到較強的預感直覺以及身體能力提升。」

「那位女駕駛的狀況也很類似,過去外傷導致的頭蓋骨受損,也許這個星球的極端環境讓人類開始進化,但現在缺少驗證,我們得在戰場上測試了。」

「能把先人的詛咒化為力量,是求之不得」博士與德爾芬發表結束,換卡司凱發言:「但帝國隨時會大軍來襲,我們時間資源有限。」

「我能保證,至少會把納沃的裝備完善,但是測試人選又不能把威爾斯的頭敲破。」

」琪拉露拉感到視線,低頭避開眼睛,卡司凱則嘆了口氣。

「沒關係,這計畫充滿不確定性,先盡量將納沃強化完成就好,充實防衛武力,彌補努那與帝國的差距比較實際。」

「只要宇宙還在帝國掌握之下,我們機會就很渺茫」威爾斯補充自己的觀點:「比起全軍消耗在赤道基地,不如盡早奪下宇宙通訊站。」

「那可是大難題,我們要怎麼上去?」
「將擄獲戰艦的引擎改裝成火箭推進器,配合帝國山嶽基地的質量投射裝置

威爾斯與反抗軍命運交會點,被Rebell-s攻下的山基地正廢棄著,那邊有能夠投射機具上宇宙的大型加速軌道。順著背叛之旅的路線回去,也許能為這場戰爭劃下休止符。

「納蘭曾是古代移民的宇宙作業機械,歷史文本中應該會有資料,設計生產就得勞煩博士了。」
「好吧真操勞啊。」

「這樣的話就必須趁早出動,在路上學習宇宙作戰,我們會無暇保護民眾」卡司凱走向琪拉露拉,「我盡可能讓平民聚集到工廠堡壘,妳能駐守在這嗎?」

「反正我在前線也沒用了」琪拉開口就是負面的話語,讓卡司凱皺起眉頭。

就這麼決定,反抗軍全體準備出發,納沃完成升級後就讓德爾芬自動移送合流,威爾斯先駕駛納蘭琪拉跟我們去基地。」

反抗軍離席,威爾斯走近牆邊的女戰士,雙手扶著她顫抖的肩膀,用生疏話語設法安慰。

「放心,交給我們吧。」
「對不起什麼也幫不上,我總是這麼天真
「那是我們沒有的東西,不能連妳都失去了。」
「天真讓我軟弱,誰都救不了

「琪拉,妳先去休息吧。」目送消沉的女戰士離開,威爾斯轉身面對高聳的納沃叛變。

「德爾芬,如果靠超感官模式,我也能夠得到像她們一樣的能力嗎?」
「可能,但我不會讓你使用,太危險了。」

威爾斯若有所思,但被突然的碰撞聲打斷。

「痛痛痛」林克‧李撞到桌子,掉了一堆資料,威爾斯上前幫忙整理,他發現博士要在地上摸索好一陣子才能撿起一張紙。

「博士,你的眼睛
「喔,越來越劣化了肉體真是人類的阻礙,好羨慕德爾芬的虛擬意識啊。」
「我們倆有相反的願望呢,博士。」

「有辦法撐到所有裝備開發結束嗎?」
「老實說納沃強化案之外的研發計畫,都有困難。」

一如以往的渺茫希望,威爾斯沒有氣餒,反而下定了決心。三個來自帝國的意志,為追尋自由而來到此地,逃兵說出心中埋藏已久的想法。

「博士、德爾芬,我有個提議

◆◆◆

砰咚一聲,落雪打在生鏽的裝甲板上,吵醒了複製人士兵。老舊的納蘭機甲,頭部駕駛艙暖氣勉強能運轉,狹窄空間塞了兩個厚重睡袋,讓人難以動作。榭娜被小白搖起,睡眼惺忪的跟著爬出艙門。

「還有存糧嗎?」複製人坐在巨人肩膀上安裝義足,少女則是在機兵腰部儲藏區翻找東西。

「只剩幾個油塊,希望今天能趕到燧石的紮營地點,如果我沒有跟錯足跡的話
「看來得餓一陣子。」
「要吃東西的話倒是還有。」
「有嗎?這裡只有樹跟雪啊?」

榭娜指示小白操縱納蘭,把一顆大樹底部的積雪挖開,露出粗壯根部。用小刀撥開表皮,新鮮的樹肉上可見幾個小孔,還有裡面蠕動的長條物體。淡藍色毛蟲飽受驚嚇的爬出樹根,飢餓的兩人面面相覷。

「妳不是認真的吧
「很營養哦霞蝶幼蟲。」
「好吃嗎?」
「我沒吃過。」

「這小鬼」複製人盯著掙扎擺動的蟲子,那高對比的條狀紋路警告著胃神經,但是對於食物的渴望加上少許好奇心,讓他鼓起勇氣把那生物拿近嘴巴。

「小白你幹麻!要烤過再吃啊!」
「呸不早說!」

大量枯枝堆再一起,撒上結塊魚油的碎屑,利用小刀與打火石一秒就能點燃。鐵網上的毛蟲置身火窟,吐出體液後漸漸萎縮,從淡藍轉變成焦黃色,散發奇妙的香甜氣味。小白與榭娜嚼著酥脆點心溫暖身子,一邊翻看從木屋拿出來的相本,那是老人庫蘇約遺留的回憶錄。

「他就是伊庫瑪。」榭娜指著一張照片,半裸的高大壯漢就是她的生父,身邊的年輕女性則是母親:蘇拉。

伊庫瑪不怕冷嗎?」
「嗯印象中駕駛納蘭的時候也是直接站外頭。」
「真是狂人也許我們可以針對這一點,這台納蘭有辦法改裝一下嗎?」
「要有材料才行

「了解」複製人站起身,試著跳了幾下,簡陋的木棍義肢隨即讓他重心不穩,「這兩支也得升級一下。」

「不先找到燧石都沒戲唱走吧小白。」收拾行李,少女與士兵搭上機甲巨人,繼續他們的萬里征途。

極光走廊沿岸區域,海蝕洞窟在高原地下蔓延,至今仍沒人能夠一窺全貌。燧石部落逃到此地潛伏,過著見不得光的生活。洞穴深處,用鐵皮圍成的房間裡,全身綁滿繃帶的高大男人坐在床鋪邊,手握一本小冊子,口中念念有詞。

雪賊首領伊庫瑪,在與變形兵器的一戰中全身大面積燒傷,只要意識清醒就得忍受地獄般的苦痛,卻沒人見他哀號過。小冊子中寫的,是已故族人的名子,伊庫瑪每天早上都會把所有人念一遍,不允許自己忘記這些生命、不允許忘記他背負著多大責任。

唸完數千個人名後,大男悵然若失,他把冊子往前翻了幾頁,溫柔輕撫著一行文字。

「蘇拉今後我該怎麼做才好?」

「老大,不好意思」雪賊戰士在房外呼叫,把伊庫瑪的思緒拉回現實,「外頭有人要找你。」

「守衛在搞什麼?為什麼沒有響警報?」
「是努那人,兩個人和一台破爛納蘭。」
「難民嗎?我們沒有空間再收人了。」
「不帶頭的是小女孩,她說要挑戰伊庫瑪的名號。」

「哪來的惡作劇小鬼」大男打開門披上外衣,皮膚燒傷讓他對氣溫敏感,「欠人教訓!」

伊庫瑪與護衛走到洞窟出口,狹窄的山谷佈滿防禦工事,戰士們舉槍對準納蘭機甲,以及站在它腳旁的女孩與帝國士兵。

「沒問題嗎榭娜…?
「不要說話,表現像個俘虜,其它交給我。」

複製人身披斗篷低頭跪下,榭娜站得直挺挺的,雙腳卻在發抖。一個巨大身影出現在洞口閘門上,吸引了榭娜的目光。雖然臉孔被繃帶包覆,但銳氣的瞳孔還是喚起了兒時記憶,那就是伊庫瑪,自己的生父。

「伊庫瑪!」
「小鬼,是妳要挑戰我嗎?」
「對、對啊!」
「認得回家的路嗎?爸媽知道妳亂跑出來?」

」榭娜深吸了一口氣,用大嗓門喊出埋藏已久的感情:「我是榭娜!母親是卡涅特‧蘇拉,卡涅特‧庫蘇約之女!」

「什麼?」
「我的父親就是現任首領伊庫瑪!我以親女兒的名義發出挑戰!」

眾人譁然,大男則是楞在原地,身旁的雪賊護衛見狀率先發聲:「庫蘇約是擅自脫隊的傢伙,燧石不是說一聲就能回來的地方!」

「所以我要拿到伊庫瑪的名號,回來領導大家。」
「至今以來沒有部外者挑戰過!」
「沒有明文規定誰能挑戰!」

「妳要尊重傳統!」護衛想繼續辯駁,但被伊庫瑪制止。

「榭娜,就算我接受挑戰,妳又有辦法打贏我嗎?」
「我不打,讓他們跟你打。」

少女指了後方的士兵以及納蘭,此舉更是讓現場所有人躁動。

「哼機甲對戰,還要派代打,從沒聽過。」

「這些都沒有明文規定!我們不該再依賴潛規則,你也可以指派部下代打,還是說」榭娜指示小白站起,露出全身樣貌,「你要承認自己打不過一個殘廢?」

義肢撐起的殘破身軀,以及異國的臉孔吸引眾人目光,被投以憎惡噓聲,複製人卻樂在其中,那是身為異端的驕傲,刻劃在基因深處的鬥爭意志正被挑動。

「帝國人?別開玩笑,老大,把他們趕走吧!」
「呵呵呵
「小鬼,給你三十秒,快滾

「正好!!」伊庫瑪的大吼震懾了所有人,他跳下閘門走近挑戰者們。

「我也好久沒動動筋骨了!要打自己女兒太不道德,但是打這混蛋就沒問題了。」
「老大你認真的嗎!?」
「哦~沒錯,要打就來,我接受挑戰!」

「嗚」女孩面對高大的父親身影,被氣勢壓迫擠不出話語,肚子卻是開始鳴叫,讓她羞澀地低下頭。

「哼哈哈哈!吃飽再打也不遲,讓她們進去!」伊庫瑪命令雪賊開起閘門,臨走之前看了白髮複製人一眼,「帝國人有點眼熟呢?」

「應該是我記錯了那傢伙不是這種狗樣。」

複製人沒有回應,大男離開後,榭娜軟腿跌坐下來,安心的喘了口氣。

「小白,我們成功跨出第一步了
「嗯,到時候就交給我吧。」

少女與複製人把納蘭開進洞窟通道,經過議論紛紛的族人,榭娜看到混雜在人群中的兒時玩伴面孔,露出歡喜的笑容。複製人看著她,整理心中的盤算,自己還有重拾力量的機會,但這份力量要用來繼續他的復仇之路,還是有其他的可能性呢?

◆◆◆

「榭娜,真是女大十八變,我都認不出妳了。」
嗯。」

寬廣的海蝕洞穴被當作集會場,配膳台烹煮海鮮冒出陣陣白煙,洞窟對流讓香氣繚繞。伊庫瑪與挑戰者們坐在一起,父女重逢,氣氛卻稍微有點尷尬。

「仔細看還真有點像蘇拉妳母親。」
「我對媽媽沒什麼印象。」

「是喔畢竟那時才幾個月大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很難接上話,複製士兵在一旁看著,這種複雜情感關係是他無法想像的。

「提出挑戰,是要對我報仇嗎?」
「只有那樣是配不上這名子的,不只有妳想要得到它。」

少女察覺四周敵意眼光,首領銳利點出雪賊戰士們的野心,不少人想趁伊庫瑪傷重時拿下大位,在僵持狀態時卻被一個外來者搶先。

「我來這裡不是因為誰,只想改革燧石部落。」
「哦改革?」
「時代不同了,燧石要跟上其他族群,建立家園、建立制度、轉變型態。」
「要讓這些天生好動的戰士們定下來嗎妳可知道,說比做容易。」
「那就讓我做做看如何?」

大男與少女互瞪著,象徵傳統與革新的衝撞,群眾議論紛紛,他們以堅守傳統為榮,但是變革的可能性,似乎也帶起了群眾內心小小悸動,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開這個糾結。

「訂出時間吧伊庫瑪,你開什麼機體都可以,但是請提供列表上的零件給我們,整備納蘭是屬於我的戰鬥。」

「嘿,要求真多,遺傳到蘇拉的強悍啦」伊庫瑪站起身,對所有族人宣告:「明天正午!卡涅特‧榭娜,將行使挑戰權力,勝者將獲得伊庫瑪之名!」

宣誓一出,戰士們皆舉杯歡呼,凝重氣氛轉化成祭典般的振奮,戰鼓高揚拋開低迷,意外的挑戰者為眾人注入新希望。

「別說妳趕不上哦!」
「哼,等著看吧!」

父女倆臉上,是面對強敵的歡喜笑容,複製人很熟悉那個心情,自己也笑了出來。

喧囂鼓聲持續鳴奏,直到太陽升起。四弦琴低沉穩重的震音加入合聲,戰士們聚集在高原平台上,圍繞著兩台納蘭機甲,首領對決就快開始。

伊庫瑪爬上精壯機兵,跟損毀的舊機相比,這台納蘭外觀雖然不華麗,但大量動力改裝部件增添了不少魄力,而頭部駕駛座依然是露天的瘋狂設計。全身捆著繃帶的巨漢握緊操縱桿,機兵對空揮出一套拳技,風壓直逼對面兩人。

「性能差距很大」複製士兵坐進納蘭頭部,他的座機看起來只增加了幾塊裝甲,對比敵機顯得瘦弱,長途跋涉加上熬夜整修,挑戰者們的疲勞已經接近極限,「還好,有料中對方習慣。」

「算準時機使用殺手鐧,小白。」榭娜測試完儀表板上的新按鈕,對複製人豎起大拇指後跳開,在整備台上目送爺爺機甲走向對手。

「裝幾塊護甲和兩根暴牙,就想打敗我的巨焰Jr?」納蘭機甲就戰鬥位置,排氣管噴出廢氣,複製人盯著在熱氣中叫囂的雪賊首領。

「兩根虎牙是紀念。」
「哼~我想起來了,你長得跟投靠Rebell-s的帝國人一樣!」
「閉嘴
「是兄弟嗎?他怎麼會讓你淪落成這樣?哈哈哈!」

!」不等開戰訊號,複製人率先發動突擊,操縱機甲對準暴露在外的伊庫瑪揮拳。巨焰Jr擺動右臂,肩部驅動馬達發出尖銳聲響,霧狀冷卻液隨著火花噴射而出,迎擊的右鉤拳瞬間粉碎了虎牙納蘭肘關節。

「只要露在外頭,攻擊就只會朝我來,太好猜!」伊庫瑪順勢打出左正拳,往敵機的胸口轟去,虎牙機兵硬吃了一擊,向後滑倒數公尺遠。巨焰不留情追擊過去,複製人勉強爬起身,扯下毀壞的自機右手往對面一丟。

「哈!別自暴自棄啊!」輕易擋開飛臂,伊庫瑪視線搖晃了一下,再度聚焦到虎牙機甲時,他發現駕駛艙門呈開啟狀態。

「相信妳囉,榭娜。」複製人咬緊牙根重捶儀表板,緊急脫離按鈕啟動,駕駛座下方瞬間炸裂,士兵被彈射出去,拋物線的落點是巨焰頭部。複製人的義肢加裝了兩片彎曲鋼板,讓他彈射時更增添不少初速。在空中前翻一圈,士兵用腳底利刃踢向伊庫瑪。

重擊!那沉重感觸無疑是直接命中,複製人回過神,發現腳底尖刃被粗壯的手掌緊抓住。

「真假!?」
「好嘗試但是這招早我見過了。」

空手奪白刃,伊庫瑪硬是接下彈射飛踢。複製人兩腳被向上猛抬,變成倒立狀態,腰間接著感到巨大壓迫感,他在半空中被擒抱住,彷彿有一頭熊從背後想把他折成兩半。

「嗚啊啊嘎
「小白!」

榭娜拿起遙控裝置按下開關,虎牙裝飾的納蘭機甲啟動噴射推進,撞倒了巨焰Jr,也把頂端兩人震落於地。複製人暫時脫離險境,但觀眾開始躁動,因為一連串的行動跟理想對決相差甚遠。

「小鬼!只會耍一堆小手段啊!」「失格啦!」「失格!」

「正面對決怎麼可能打得贏啊!」榭娜在陣陣噓聲中努力回擊,聲音逐漸沙啞,「小白

「還沒完!!」從煙塵中傳來的,是雪賊首領吼聲,「沒人倒下,不准中途喊停!」

吵雜聲消失,眾人屏息關注倒地機兵之間,兩名戰士的身影。伊庫瑪的巨影有如高山,複製士兵努力撐起身體,左腳義肢損壞所以只能跪著,他眼中的鬥志仍卻沒有熄滅。

「真期待啊,這種狀況下,你還想怎麼掙扎呢?」
「想知道就來吧
「嘿嘿嘿,看你腳都廢了,我就好心過去吧。」

全身繃帶的巨大怪獸漸漸逼近複製士兵,他努力集中精神思索對策。

「你們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可惜

既然是生物,必會有弱點,鋼鐵身軀也會有鍛鍊不到的地方,複製兵只能從那邊造成傷害。

「可惜,決鬥必有輸贏

僅存的右腳義肢是唯一武器,鎖住喉頭截斷血氧供應,在強壯也會倒下。

「作為一個可敬對手,報上名子吧

「我是」馬哈拉‧提卡,目標是天的男人,將會用全身力氣往上跳躍,如猛虎般飛擒敵首,這就是最終戰術。複製人壓低身軀,準備等敵人接近時向上飛撲。

不對,這招行不通,上次就是這樣敗北的複製人懸崖勒馬、壓下衝動,「名子什麼我沒有。」

「那就在無名塚內腐爛吧!」

面對狂奔而來的巨漢,複製人沒有向上跳,而是直直向前撲,緊貼地面滑進伊庫瑪雙腳之間。

「從下面!?」無名的士兵趁敵手反應不及,用義足重擊股間要害。雪賊首領痛得彎下腰,利用這個反射動作,複製人撐起身體,伸出雙腳緊緊鉗住對手的脖子,施展鎖喉關節技。

「混蛋」伊庫瑪脖子承受著一個人的重量,複製人右腳大小腿分別壓迫兩側頸動脈,用雙手緊扣補強,更是難以掙脫。突然,鐵鎚般的大拳頭落到複製人臉上,他被巨漢壓倒在地,臉部遭到猛力槌打。

「嗚啊啊!」死都不放手,要不是義肢直接釘入大腿金屬部位,現在早就斷了。複製人被打到失去視力,全靠伊庫瑪痛苦的吼聲維持意識,一陣挨打之後,他感到自己被猛烈抬起,巨漢想甩開糾纏,但複製人也順勢轉換位置,移到敵人背後繼續箝制,木製義足直接頂住喉頭,阻斷血液又壓迫呼吸。

兩頭野獸的死鬥並非一擊KO,而是隨著伊庫瑪漸漸失去意識,緩慢又痛苦的落幕。

巨漢倒下,高原決鬥場鴉雀無聲,這光景太出乎意料,燧石部落不知如何反應。榭娜則是跑進陣中,直奔到癱軟在地的夥伴身旁,「小白!還活著嗎!?」

「哈…哈…咳咳…滿臉是血,複製人喘著大氣無法回應,烈日光線刺痛他腫大的眼睛。我們贏了,這四個字不斷迴盪在耳邊,但大腦什麼都不想去思考,只是充滿多巴胺帶來的愉悅感。無名氏什麼都沒有,但是打了一場勝仗。

「喂他們要變首領了?」「這種決鬥,不算吧?」「要等伊庫瑪老大醒來?」

遂石醫師檢查倒地的巨漢,觀眾們又開始騷動,場中異鄉人成為眾矢之的,榭娜擋在小白與圍觀者前面,面對眾怒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她感到背後一陣氣勢,伊庫瑪又站了起來,緩緩向榭娜逼近。

無言走近的繃帶巨人讓人感到害怕,榭娜不想退讓,卻本能地閉上眼睛,連日疲勞讓她逼近崩潰邊緣,這場挑戰說什麼都要成功。遮天蓋地的陰影充滿霸氣,榭娜卻感到手掌被溫暖的握起。

「她們贏了…!」伊庫瑪舉起榭娜的手,宣告挑戰勝利:「晚上,我就會傳承伊庫瑪名號給下一任。」

醫護人員抬起複製人去治療,巨漢轉身離開,榭娜不自覺的跟上去,盯著父親背影,這才發現那個肩膀是多麼巨大,背負了多少東西,「爸

伊庫瑪回頭,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傲氣中又帶有幾分寬心、幾分自豪,「你們很強啊,榭娜!」

◆◆◆

「又是妳啊?」複製士兵經歷死鬥,知道自己正昏迷、身在夢境中,他的眼前是熟悉聲音的集合體,這奇幻狀況難以形容,但給人強烈安心感。

「看來你找到自己了呢。」
「多虧妳一直在我腦中囉嗦。」
「那麼再會了,生日快樂。」

「生日複製人醒來,從腫大的眼皮縫隙中看到自己身在簡陋病房,隔壁床上是綁滿繃帶的男人。

「醒了啊,臭帝國人。」
「伊庫瑪
「該死,搞得我差點半身不遂榭娜怎麼會欣賞你要不是烈焰神體不能用

雪賊首領的碎碎念令人煩躁,複製人坐起身,榭娜也正好開門走進房間,笑著把水果盤放到桌上。

「帝國人,你們人很都有多一樣長相,是人為的嗎?」
「是啊,複製人,記憶、命運,全部都受操縱。」

突然談到悲慘身世,複製士兵卻能雲淡風輕、不帶恨意的侃侃而談,少女與巨漢都默默的聽著。

「可悲吧,我和那傢伙,威爾斯,都在拚死掙扎。」
「那跟努那人一樣啊。」
「一樣?」

「正好,就把歷史傳遞下去」巨漢坐到床中間,對著繼承者們傳授過往,「我們是祖先基因改造製作出來的種族,適應環境的代價是限制生命,努那人大多都很早死吧,這不只是俗說的詛咒。」

「什麼!?」
「別擔心,榭娜,那些自私造物主已經被我們取代了,燧石就是由最早革命的先人組成。」

「的確,你們跟帝國兵一樣是改造產物。」
「就算改朝換代,基因還是無法改變,但詛咒也能成為祝福。」

「祝福?」
「我們得到了新能力,有的血脈能夠感應心靈、有的身體能力強大,伊庫瑪的血脈就是能控制體溫。」

話題開始怪力亂神,但複製人想起自己看過的幻覺,這種事總是難以置信,直到親眼目睹,榭娜還是一臉不解,「所以我也有這能力嗎?可是我不想跟老爸一樣脫上衣

「呃沒有顯現前不能確定啦,烈焰神體的好處不只不怕冷,之前我還連周圍空氣都能加熱,但是結果就是燒傷啦,總之執著過去也沒什麼用,燧石部落只知道把握現在、勇往直前!」

伊庫瑪躺回床上,放著若有所思的榭娜與複製人在一旁,「當然,接下來就要交給你們對了,誰要當伊庫瑪啊,總不能有兩個吧?」

兩位新領袖互看,榭娜眼神彷彿已經讀出複製人的心思。

「我想留下卡涅特的姓氏小白,你說自己沒有名子,要接受嗎?」
「我

馬哈拉‧提卡、REP-07,這些過往已經不需留戀,複製士兵決定向前行:「我願意。」

「太好了!可是大家會不會很難接受帝國人?」

榭娜提出隱憂,複製人看向桌旁的老舊面具,簡易尖鼻造型用樹枝和尖石子裝飾,從剛才就引著他注意。

「榭娜,那個是?」
「那是演劇用的狼面具
「狼嗎也好。」

晚宴時間,洞窟集會廣場再次擠滿了人。營火前方,腳踩義肢、頭戴白狼面具的異邦戰士傲氣登場,接過前任伊庫瑪裝備,他與少女一同站上舞台,接受眾人見證。

「報上名子!」前任首領在兩人後方,震耳欲聾的吼聲傳遍洞窟,喚起部落戰士們的鬥志。

「我是伊庫瑪!與卡涅特‧榭娜一同帶領燧石前進的人!」

歡聲四起,雷鼓軒昂,雖然決鬥過程有些疑慮,但是兩人的奮鬥最終還是打動了不少人。在這變革的時代中,新領袖讓人振奮、一掃陰霾。祭典喧擾聲中,榭娜看向面具戰士,眼中帶著無限感謝。

「還是習慣叫你小白呢。」
「喜歡就叫吧,那是妳的獨享特權。」

「嘿,快幫我生個小孫子吧,烈焰神體生育力可不是蓋的。」

「不要吵!」少女槌了巨漢膝蓋一拳,她抬起頭看著繃帶下微笑的眼睛,「那個你之後要怎麼辦?」

「直到眾人信服之前,就讓我在旁邊輔佐吧,給我一個彌補機會,好嗎?」
「嗯記得要跟我說些媽媽的事,老爸。」
「嘿嘿,當然啦下一步呢?妳說要定下來吧?」

「我們要先找到一個適合扎根的地方」榭娜回到新任伊庫瑪身邊,他面具中的雙眼,正望著海蝕洞口遠方天空。

「我知道哪裡適合,我們只要把它從帝國手中奪下來。」

想往天上飛,必須先鞏固腳底,複製士兵走過命運谷底,跨出嶄新的步伐。馬哈拉‧提卡的殘存思念在此時消散;伊庫瑪‧白狼在此時誕生,準備用自己雙手編織未來。

K62星系外環宇宙,五百艘帝國戰艦編隊脫離曲速,以航宙要塞忉利天為首,巨大黑暗正準備吞噬遠方雪白星球。

第六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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