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內容

10 GP

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作者:韋禮安忠粉│2018-10-16 13:10:48│贊助:38│人氣:334

此篇前傳為、我與大坑山土地神的、那些事紅衣小女孩,沒有看過的客官還請搭配服用。





  土地神大人的繪師是我國中的麻吉梓兔,喜歡她的畫風的歡迎追蹤超可愛的梓兔,她偶爾也會在同人展擺攤或是Cos場出沒哦!

  以下繪師偷偷說:

  這邊是梓兔,第一次幫人畫小說插畫很開心(๑´ڡ`๑)
  土地神大人這人設太可愛了啦靈感很多!!!
  希望大家會喜歡這次的作品
  雖然一直被規定不能加太多裝飾覺得手很癢啊嗚嗚嗚(´;ω;`)....
  也再次感謝韋禮安忠粉這次的委託(๑•̀ㅁ•́๑)✧謝謝各位閱讀者們!

                       還有去你的作者之前把我畫一半的傳上去幹嘛啦


  以下正文,請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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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十五坪大小、採光良好的房間內溫度宜人,寬敞的室內整體以白色基調打底,和上淺褐色的暖木色系讓整個空間溫馨舒適,而房間內的功能性用品更是一項不少,空調和獨立衛浴自不必說,液晶螢幕電視、三層式電冰箱還有便利的小型廚房一應俱全,角落還擺著一台看起來比我的電腦還要貴上不少的掃地機器人。

  居於樓頂的十七樓,打開窗簾放眼望去,便是整座城市在夜晚時五光十色的傲人景致。

  我親愛的土地神大人隔著陽台的落地窗鳥瞰這座城市的夜景後,回頭看著我露出來的表情就像是在說「你怎麼沒有住在這種地方?」一樣。

  要是在二十分鐘前跟我講這是一個大學生在外面租的宿舍,我一定打死都不相信,畢竟我和偉哲住的就是一般外面還算是正規的小宿舍,月租攤一攤還是有個兩千五,更何況是這種看起來一個晚上就要好幾個千的星級旅館?

  更何況這房間的主人,眼前身高大約一七五,穿著簡單藍色POLO衫和牛仔褲,眉清目秀、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的男子無論怎麼看都不像個會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紈褲子弟。

  不過,他也的確不是。

  月租三千,這是他剛剛告訴我的價碼。

  若是不清楚實情,我大概會歸納出三種可能的情況。

  一、他爸是這棟大樓的股東。
  二、他爸是暴力討債集團的首領,而且這棟大樓的主人還欠他爸很多錢。
  三、他媽是暴力討債集團首領的女兒,而且這棟樓的主人還欠他媽的老爸很多錢。

  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這種星級旅館會用這種跳樓大拍賣的價錢租給一個大學生的理由。

  但他爸沒有在討債集團工作,他媽也只是很正常的家庭主婦,一家三口過著平實而快樂的小家庭生活,根本沒有什麼複雜的社會關係。

  最後,他給出的理由不僅簡單,還很有說服力。

  特別是看到他身旁那位漂浮在半空中,散發著成熟妖嬈氣息的白衣女子時,真的很有說服力。

  通俗點來講,我們現在所處的這間套房,是間凶宅。

  瞄了一眼浮在半空中、一臉慵懶的白衣大姊姊,外表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她留著大約長到耳際的俏麗短髮,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成熟女人的韻味……特別是身材方面。

  是啊,凶,真的很凶。

  與我們清純的土地神大人不同,眼前身材豐滿、前凸後翹的的白衣女子眼角始終帶著一絲勾人的魅笑,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股慵懶但妖嬈的魅力,那很明顯是經過長時間社會化的信息,和我所熟悉的土地神大人在存在上有根本性的差異。

  突然感受到腰際傳來一陣疼痛,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身子。

  "看什麼看,很好看嗎?"

  掛著看起來有點僵硬的微笑,她用眼角餘光冷冷掃了我一眼,輕輕在我的腰際捏了一下。

  不得不說,白衣大姊姊的一對大殺器簡直窮凶惡極,別說男人,只要是個人都會忍不住多看上兩眼。

  暫且不提我自己,這點從我身旁的土地神大人身上就能得到很好的驗證。

  雖然表情故作淡然,但眼角餘光中的她還是不停地瞄向飄在一旁的白衣大姊姊那對傲人的雙峰。
  一方面她又想擺出一副”我根本不在意這種東西”的與世無爭樣子但又忍不住偷瞄幾眼,讓我看了真的是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笑出來。

  收回視線,我輕輕抿起嘴唇,低下頭咳了幾聲想壓住嘴邊快要抑止不住的笑意。

  可惜我的這點小心思沒有逃過土地神大人的法眼,她還停在我腰際的手指又用力擰了一下。


  至於我倆為什麼會因緣際會地在這邊做客呢,這大概都得拜我們土地神大人廣大無邊的神力所賜。

  大概最近三個月來,原本從小到大都是個麻瓜的我,漸漸也看得見一些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並不是指小紅那種當時連雯婷都能看見、可以說是修練成精的個體,而是實實在在的靈體。

  雖然次數說不上多,但即使她不在身邊,我也偶爾會看見一些游離在四周的魂體,

  不同於過去既定的印象,我見過的魂體幾乎清一色地都是四肢健全、好手好腳,從來沒有看過只剩下下半身或是一隻手在地上爬的,好處是不會走在路上忽然被只有半邊臉的怪物嚇到折壽,但糟糕的是如果不花一點時間觀察,我幾乎沒辦法分辨祂們和尋常人類的不同。

  這也導致了我走在路上時偶爾會在別人看起來空無一物的地方躲躲閃閃,因為我根本分不清楚剛剛擦肩而過的到底是人,還是不知道打哪來的鬼東西。

  而對祂們來說,我似乎也是不同世界的居民,從來沒有一個靈體對我的所作所為有任何反應,也和她告訴我的”別理祂們就好了啦”的不負責任言論相符。

  當然,她的”祂們根本懶的理你”理論,在一個小時前就被打破了。

  一個小時前,就和往常一樣在河堤一邊打嘴砲一邊散步的我們,和現在正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男子和白衣大姊姊相遇了。

  在夕色昏黃的河堤邊散步就像在爬山時一樣,遇到人時就算不認識,如果有對到眼也會點點頭、笑一笑打個招呼,儼然是一個敦親睦鄰的好方式,而最有禮貌的我當然很自然地對著迎面而來的他倆點頭笑了笑,以表示善意。

  然後,露出略帶訝異神情的白衣大姊姊輕聲笑了笑,接著就飄起來了。

  對,接著就飄起來了。

  一個多麼親切的打招呼方式啊。

  在這樣莫名其妙的相遇下,我們就被邀請到這裡來泡茶了。

  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緣由,照那位親切男大生的說法就是相逢即是緣分,而瞥了一眼身旁的土地神大人,我聳了聳肩表示欣然接受。

  雖然才剛剛入坐,但來的路上我們已經談了不少關於他們的事。

  而綜上所述,可想而知的,這位白衣大姊姊明顯就是這間套房只要月租三千的最大推手。

  諸如半夜自動開啟的電視、永遠無法鎖緊的水龍頭,夜半坐在沙發上的白衣女子、漂浮在陽台俯瞰夜景的幽靈等等類似都市傳說的流言,指的自然都是她。

  而對此,她只是淡然嫵媚地笑了笑,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搖了搖,不慍不火地說道:「我也沒有要把人趕走的意思,只是很喜歡這裡而已。」

  相信這棟大樓的樓主聽到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應該很想馬上找個高僧來把這擋人財路的妖孽給收了。

  這邊的大樓也曾經積極地想要處理這件事,但無奈於眼前的白衣大姊姊並非這裡的地縛靈,只要有麻煩的人物過來了她就去外面閒晃,等到那些所謂的師傅、法師走了之後再慢悠悠地晃回來,也讓大樓方面所做的努力徒勞無功。

  久而久之,這棟大樓的最頂層自然停用,只剩下定期來打掃的人會來到此區,可以說是變成了她的專屬客房。

  稍微端了端有些僵硬的坐姿,我用手肘推了推她還掐在我腰際的手,露出友善的笑容對著對面的一人一靈問道:「還沒請教兩位怎麼稱呼呢?」

  同樣端坐在對面的男性朋友推了推眼鏡,禮貌地微笑道:「何辰皓,叫我辰皓就可以了。」

  「白雪。」

  看起來始終懶懶的白衣大姊姊回答得倒是簡潔,很符合她給人的印象。

  眼前嘴角掛著友善笑容、看起來精明幹練的辰皓和我這隻半路出家的菜雞不同,是個打從出生起就擁有陰陽眼的人,也是他現在住在這邊的主要原因。

  原本以為可能會有個什麼可歌可泣的故事,但照他的說法,好像就是白雪去年暑假在路上閒逛時恰恰碰上有陰陽眼的他,剛好他當時沒有抽到宿舍,就問他對這間套房有沒有興趣,接著就自然而然地住進來了,簡直是隨興界的霸主。

  「那請問兩位怎麼稱呼呢?」

  「啊啊,叫我……」話才說到一半,身旁的她便狠狠擰了我的腰際一把堵住了我的嘴,隨即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說道:「路癡就好了。」

  斜眼狠狠瞪了她一眼,我的左手壓到了她的腦袋上使勁揉了揉,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道:「給兩位見笑了,這是我表妹。」

  看著我們兩個唱的雙簧辰皓輕笑了幾聲,白雪則是興味盎然地彎起眼角。

  而這一慣的對外說法雖然可以唬唬我那些沒長什麼腦的朋友們,但對於眼前看起來久經沙場的白雪和天生陰陽眼的辰皓,我實在沒有多少把握。

  看著他們倆露出的表情,相信情況也是不言自明了。

  不過他們似乎沒有打算在這個話題上面停留,僅是輕輕帶過,接下來我們就開始閒話家常了起來。

  話題大都圍繞在大學課程或是一些在生活中碰到的瑣事,倒是沒有太深入探討什麼其它問題,基本上在閒話家常的都是我和辰皓,至於親愛的土地神大人負責管住我的視線,只要她認為我意圖不軌就狠捏我一下,白雪則在一旁負責當個慵懶的聽眾。

  辰皓是個聊起天來讓人感覺很舒服的人,說起話來有條不紊、口條很好,各種話題的延續性也拿捏得宜,只要隨便開一個起頭都能聊上好一陣子。

  與他對話的字裡行間也能感受到一股不符合他年紀的成熟和穩重,小我兩屆的他對於一件事的多方面詮釋真心讓人自嘆弗如,多活了他兩年的時間感覺都像白活了。

  或許從小到大那些他人未曾有過的體驗,對他的人生真的造成很深遠的影響。

  與他聊完他們系上課程的問題,我輕輕拍了拍雙腿伸了個懶腰,視線飄到放在角落的掃地機器人上。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辰皓友善地笑了笑,接著說道:「坐那麼久我的腰也有點痠了,要起來活動活動嗎?」

  對他露出了感激的笑容——我的老天,一個多麼善解人意的人啊,要是我是女的一定會愛上他的。

  在辰皓視線的默許下,我站起身來向房間角落的掃地機器人走去,雖然掃地機器人現在已經算普遍,但真貨我倒還是真的第一次仔細觀察。

  看著我和她都專注於眼前新奇的圓盤狀玩意兒,辰皓將他的手機擺到我們的面前,然後說道:「沒意外的話,應該是這個型號的沒錯。」

  看著手機上的樣品和眼前的掃地機器人一模一樣的外觀,看來的確是同一款沒錯。

  視線稍稍下移,我才注意到辰皓想給我們看的重點。

  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我因為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而猛咳了幾聲。

  25880,是這台掃地機器人的建議售價。

  身旁不食人間煙火的土地神大人一臉茫然,似乎完全搞不清楚我為什麼突然就嗆到了。

  "怎麼了,這樣很貴嗎?"

  "笨蛋,妳還記得之前去便利商店買的啤酒多少錢嗎?"

  「多少錢……」

  從嘴邊吐出了小小的氣音,稍作思考的她經過我這一提點陡然瞪大眼睛,重新看向那個圓盤狀玩意兒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才輕輕摸上了那個看起來很有質感的黑色圓環,辰皓突然丟了一個問題出來。

  「對於這間旅館的收入來說,這間套房月租三千的價錢幾乎等於沒有,跟其它套房的收入比起來連零頭都算不上,和使用房間所需要支出的成本頂多也只是打平而已,如果遇到奢侈一點的用戶甚至還會倒賠,那為什麼還會願意出租呢?」

  舉起左手輕輕用食指和拇指扣住自己的下巴,我微微皺起眉頭,開始認真思考了起來。

  但沉默的五秒鐘過去,腦海依舊一片空白。

  偷偷瞄向一旁的土地神大人,發現她是一臉毫不遮掩的茫然,臉上很誠實地寫著”我不知道”四個字。

  看到她表情的當下我立馬放棄向她求助的想法,回過頭不忍直視她的一臉傻樣。

  「呃……就不用白不用,加減租一下吧……」

  最終靠著我那思考能力貧弱的腦袋,也只能說出這種有講跟沒講一樣的屁話。

  「這麼說其實也沒錯。」

  聽見我這麼說辰皓露出了淺淺笑容,似乎覺得這樣的說法很有趣,接著便開始解釋道:「其實這三千元的收租只是意思意思一下而已,就是找個可以讓大學生接受的公道價格,實際上收不收根本沒有差別,你的說法也沒錯。」

  停頓了一下好讓我們吸收一下剛剛說的話,辰皓接著繼續說道:「對於旅館方真正重要的,不是現在租了這間房間可以賺到多少錢,而是長期、穩定地把”這間房間”租了出去。」

  豁然開朗般地點點頭,都提示到了這個地步如果還無法理解那就枉為大學生了。

  可惜看著身旁依然一臉茫然的土地神大人,我才想到她連幼稚園都沒有讀過。

  "拜託妳的表情可以有深度一點嗎?這樣說妳是我表妹我都不好意思。"

  感受到剛剛一直遭受襲擊的腰際又被飛快地揍了一拳,我不禁又縮了一下身子,差點叫出聲來。

  看著身旁的她臉上綻出的燦爛笑容,我狠狠瞪了她一眼,接著才解釋給她聽。

  「這間房間是因為白雪造成的傳言所以才停用,之前住過這裡的人肯定都被嚇跑了,名聲自然很差,因為誰也不能確定除了鬧鬼以外會不會還有什麼其他事情發生,所以現在要確定的是有人可以長期穩定地居住,時間一久原本的疑慮也就沒了,租約到期後頂樓的房間自然也就可以重新營運了。」

  看著她終於露出了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用力點了點頭,我的嘴角也不自覺勾起了一絲弧度。

  看著辰皓露出的淡淡笑容,我想我的解說應該還算到位。

  接著我們陸續經過了小廚房、浴室、廁所等等地方,也深刻體認到了月租三千只是收爽的這一說法確實不是空穴來風,看得我都想拋棄我那破破小小的宿舍來投入這間旅館的懷抱了。

  瞥見了電視螢幕上新聞角落的時間已經快到九點鐘,幾乎完全沒有感覺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

  想到初次見面也不好打擾這麼久,我用腳輕輕擠了擠身旁的她,用眼神示意她差不多該走了,而她也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我們這點小動作在辰皓眼裡自然一目瞭然,只見他從口袋中摸出一包菸盒,努了努下巴指向陽臺的方向,對著我身旁的她輕聲笑道:「能借我一下嗎?就一根菸的時間。」

  沒有意識到這話是對著自己說的她愣了一會兒,接著才傻傻地點了點頭。

  聽見辰皓的說法我的嘴角不禁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我們倆的主從關係在別人眼裡是這樣的嗎?

  "就再待一下吧,我們多聊兩句而已。"

  聳了聳肩跟著辰皓的腳步,拉開落地窗踏上陽台後,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就在腳下,放眼望去一覽無遺。

  從口袋中拿出了打火機的辰皓順手點上了一支菸,接著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燃燒中香菸的右手又抖了抖菸盒,對我拋出一個詢問的眼神。

  「不了,我不抽菸,還得活久一點呢。」

  聽見我說的話後辰皓沒有出聲地笑笑,接著將才剛剛點燃的菸頭壓在陽台的欄杆上。

  「這麼巧,我也不抽。」

  看著隨手將已經捻熄的煙蒂放在欄杆上的辰皓,我不禁愣了一下。

  「我不討厭會抽菸的人,但我喜歡不抽菸的傢伙。」

  果然,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啊。

  「那再等會兒,我先下樓買兩個睡袋先。」

  意有所指地用下巴指了指他身旁已經被捻熄的煙蒂,我聳了聳肩笑道。

  聽見我說的話後辰皓明顯地頓了一下,接著是見面以來第一次豪爽地笑出聲來。

  「很高興認識你,真的。」

  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嘴角笑意尚未退去的他回身將背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將雙手倚向欄杆。

  「彼此彼此。」

  「能說說嗎,你和你的”表妹"的事情,只是好奇而已。」

  聽見這明顯已經知道她存在特殊性的說法,我緩緩從嘴邊吁出一股長長的氣,開始回想兩年前與她相遇的那一晚。

  大致彙整好腦袋裡面的資訊後,我簡單地交代了我和她相遇的過程,從被戴綠帽開始,然後是在山上與她的第一次相遇,還有第二次的上山。

  至於第一次與她下山那次要說出來實在有些難為情,就暫且沒有提了。

  辰皓不僅說起話來很有一套,當起聽眾來也有模有樣,會隨著我說的話適時改變表情和動作,聽的時候也始終溫和的注視著你,讓你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很認真的在聽你講話。

  「……大概就是這樣,我們現在基本上沒事就到處閒逛一下吧。」

  雙手倚在陽台上的辰皓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是在消化剛剛得到的資訊。

  約莫過了半分鐘,他輕輕甩了甩頭,笑道:「還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不能同意更多。」

  輕輕靠在身後的落地窗上,我聳了聳肩後笑道。

  「得活久一點嗎……」

  複誦一遍我剛剛說的話,辰皓微微仰起頭,眺向今晚澄淨無雲的夜空。

  「嗯,是啊,還得活久一點。」

  「害怕死亡嗎?」

  「……就算知道她已經存在了八百多年,一直也都是自己一個人好好的,但只要她不在身邊就會覺得很擔心,但也不知道到底在擔心什麼……很好笑吧?」

  自嘲般地勾起嘴角,我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也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對一個算是初次見面的人說那麼多,大概是因為難得遇見一個可以理解現況的人吧。

  或許,也是想從辰皓那邊找到一個我自己找不到的答案。

  雖然總是說服自己不用想那麼遠,但與她相遇至此已經兩年多,那些偶爾難眠的夜裡,總是會有些討人厭的夢。

  夢的內容單調貧乏,清一色的夜,清一色的只有她。

  她總是蹲坐在那片我們常常一起看著星空的河床,在她最熟悉的那塊大石上仰望著夜空。

  夢中與她的距離很遙遠,夜色壟罩的暗幕下,我極力想看清她的表情。

  但幾乎每次想趨使視野向前都徒勞無功,即使成功,也都在能看見她表情的前一刻猛然驚醒。

  醒來的當下,都被一股沒有來由的倉皇壓得喘不過氣。

  人的孤寂和痛苦終究會有終點,再難過也會在死亡的那一刻全然解脫,那擁有近乎永恆生命的她呢?

  「我不害怕死亡,只是害怕留下她一個人而已。」

  微微仰起頭來閉起有些發酸的眼睛,耳膜內鼓動著的心跳聲讓人有些眩暈。

  「你相信有神的存在嗎?那種掌管一切、全知全能的神。」

  幾秒鐘後,辰皓自言自語般地輕聲提出這樣的問句,但眼神聚焦在很遠、很遠的夜空彼端。
  意識到不是針對我問出的問題,我也仰起視線,與他一起看向那片夜空。

  「我從小到大看過很多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有靈、有鬼、有妖,但唯獨沒有看過神。」
  「……我時常在想,如果真的有神,那些人們全心全意信仰的存在,那為什麼還會有人在受苦呢?而那些信仰如此堅定的人們在受苦時,為什麼還是堅信他們所信仰的神呢?」

  看著向來溫和且充滿自信的瞳孔染上迷茫的當下,我也漸漸理解了辰皓想表達的事情。

  即使是見多識廣的他,依舊有無法回答的問題。

  而且,並不是每個問題,都會有讓人滿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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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室內空間裡,飄浮在半空中的白雪看著乖巧地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紅衣少女,眨了眨她那雙淡褐色的妖媚眼眸。

  擁有如作工精細的陶瓷娃娃般找不到一點瑕疵的精緻五官,還有那與生俱來的強大能力。

  ——還真的是,受到上天眷顧的一個孩子。

  這樣特殊的存在,倒是難得地勾起了她的興致。

  「好奇嗎?」

  看著眼前少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白雪微微勾起嘴角,隨後說道:「他們在外面說些什麼。」

  稍微皺起眉頭想了一下,她隨後回答道:「有一點,不過等等再問他就知道了。」

  看著眼前單純率直的少女,白雪忍不住興起了點捉弄對方的念頭。

  「是嗎?男人可是最喜歡說謊的生物喔?」

  得意地哼了一聲,她稍稍揚起下巴、挺起了嬌小的胸膛,充滿自信地說道:「他才不敢騙我呢!」

  像是覺得很有趣般地輕笑了兩聲,白雪接著問道:「喜歡嗎?那個男孩子。」

  原本揚起下巴、挺起胸膛的少女氣勢忽然弱了下來,低下微微泛紅臉頰的她小聲地回答道:「有…有一點吧。」

  還真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啊。

  即使清楚對方和自己幾乎是不同次元的存在,白雪還是不禁這麼想。

  「那就保持這樣吧。」

  「……?」

  看著眼前少女微微歪著頭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白雪眨了眨眼睛,隨後說道:「保持這樣,”有一點”喜歡他。」

  話出口的瞬間,連她自己都有點驚訝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是和他相遇後的第幾天?」

  「……第七百三十六天。」

  「還記得這期間發生的事情嗎?」

  坐在沙發上的少女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但是,很多事情他都已經忘了哦……連相遇後的第幾天都回答不出來。」

  看著眼前沉下眼簾,沒有說話的少女,一股很久沒有感受過的異樣情緒漾上心頭。

  「人類擁有的時間很短,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
  「今天的他說喜歡妳,但明天、後天?一年後呢?連他自己都不敢確定。」
  「為了掩飾不安,總是把一輩子、永遠掛在嘴邊,但連明天的自己會怎麼想都沒有把握……」

  許久沒有說這麼多話的白雪停頓了一下,最後發出的是夢境囈語般的輕聲呢喃。

  「……人類,總是這樣子的。」

  看著坐在沙發上闔上那雙漂亮眼眸的她——是想保護涉世未深的她嗎?連白雪自己都不太清楚。

  然而,出乎她意料地,微微闔上的低垂眼簾重新打開的當下,少女那雙墨黑色的瞳眸裡沒有一絲動搖。

  「……他說,要帶我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然後,會一直一直陪著我的。」

  平靜無波的眼底沒有與剛才話語的針鋒相對也沒有一絲雜質,她只是平常不過地說著。
  並非無知、沒有深想過的童言戲語,從她的嘴裡說出的,彷彿是不可能被撼動的既定事實。

  「那樣就夠了,我相信他。」

  反被震住的白雪一時之間沒有說話,只是定定注視著同樣凝視著她的少女。

  像是掐好對話結束的瞬間般,陽臺的落地窗在此刻打了開來。

  看著眼前少女轉頭對著迎面而來的他露出的甜甜笑容,白雪輕輕嘆了口氣,自嘲般地彎起嘴角。

  對著稍微欠身鞠躬道別的他倆揮了揮手,接著目送和辰皓一起走出房門的他們。

  約莫兩分鐘過後,推開門走進來的辰皓臉上帶著淡淡笑意,隨口問道:「如何?」

  「果然,是個很單純的孩子。」

  原本懸浮在半空中的白雪緩緩降下高度,踞在沙發上的一個角落。

  即使不需要睡眠,但她還是擺了擺手示意辰皓關上燈,緩緩闔上那雙妖媚的淡褐色眼眸。

  是個,單純得讓人羨慕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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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裝潢明亮華貴的旅館大廳走出來,已經是十點的時候了。

  「出去鬼鬼祟祟地都說了些什麼啊?」

  在目送辰皓走進電梯、確定他上樓後,走在身旁的土地神大人馬上對伸著懶腰的我問道。

  「就談談人生啊,還能說什麼?」

  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我朝著她擺了擺手隨口說道。

  挑起一邊的眉毛「哦」了一聲,她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又輕輕捏上了我的腰際。

  「別、別捏啦,真的沒說什麼啦,就他問了一下妳的事情,阿妳也知道人家有陰陽眼的就是不一樣,我自然就招了嘛……」

  皺起眉頭來思考了一兩秒鐘後,她才鬆開了掐在我腰上的右手,輕輕地嘖了一聲,嘴角勾起一絲壞笑。

  兩年多的相處下來她也越來越清楚我的性子,雖然大多時候還是一樣傻傻笨笨的,但對付我倒是已經很有一套。

  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雖然已經十點左右了,但接近市中心的街上倒還是很熱鬧。

  想不出答案的問題想破頭也一樣沒用——雖然偶爾還是會為了一些無解的問題糾結一下,但大部分時間我還是選擇隨遇而安,未來的事情還是未來再說。

  看著踏著輕巧腳步走在前面的她,眼下還有一個更即時、更嚴重的問題。

  是離開旅館後,我才突然想到的問題。

  正要開口之際,走在前面的她忽然以右腳為軸心轉過了身,微微仰起的視線恰巧與我四目相對。

  「問你一個問題。」

  看著她墨黑色瞳孔裡難得閃爍的認真,我也沒有開玩笑,停下腳步對她拋向疑惑的目光。

  「第一次見面是在幾天前,還記得嗎?」

  聽見她拋出的問題,我不禁露出了一臉”妳在說什麼鬼”的表情。

  「誰會記得那種東西啊……」

  沒有看見迅速轉過身的她的表情,我伸長右手揉了揉背對著我的她的腦袋。

  「……是前年的七月十三日吧,鬼才會去是記幾天前啦,笨蛋。」

  然後是回過身的她,對我露出的甜甜笑容。

  看著重新踏出向前腳步的她,我內心那股緩慢發酵膨脹的不安依舊沒有消停。

  停下有些沉重的步伐,我出聲叫住了身前的她。

  看著她回頭對我露出的疑惑目光,我的視線在四周五光十色的夜晚城市繞了一圈,最終停在她的身上,然後,露出了一個有些悲涼的笑容。

  「話說……從這裡要怎麼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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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哈…呼…哈…哈……」

  站起身來用盡吃奶的力氣踩著腳下的兩塊踏板,即使發痠的腳底板和大腿肌肉發出陣陣抗議,但向前行進的速度還是慢得讓人絕望。

  看著眼前高高聳起,看似永無止境的陡坡,我瞪大眼睛看著一旁保持穩定速度踩著單車踏板、一臉輕鬆愜意的辰皓,來直觀表達我他媽已經快不行了的感受。

  「好啦,覺得累就別勉強,先休息一下吧。」

  看著已經累到快要往生的我,辰皓露出淺淺笑容聳了聳肩,接著將單車停到了路邊。

  停下單車後好不容易得到喘口氣的機會,我從車桿的水壺架上拿起拿起剛買不久的單車專用水瓶,猛地往嘴裡灌了好大一口水。

  「說…說是來運動的,但我怎麼覺得…他媽…他媽要折壽了。」

  用力拍拍胸口緩了緩呼吸,我伸出左手拭掉嘴邊不慎滲出的水珠,上氣不接下氣地抱怨道。

  「一開始爬山路都是這樣的,習慣了就會好很多了。」

  相較已經大汗淋漓的我,辰皓除了額上些許滲出的汗珠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

  拿著毛巾胡亂抹了抹全是汗的臉,我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狠狠瞪向眼前那看不見盡頭的陡坡。

  和辰皓和白雪相識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月,因為本身就很合得來加上兩邊的組合性質都有點特別,我們如果有空的話時常會約出來碰個面。

  而在辰皓的提議下,他和我也時常約出來運動,或是跑跑步、或是騎騎腳踏車,雖然跟著原本就有在持續運動的他的菜單跑往往會累成狗,但他給我的理由卻讓我不得不接受。

  「如果說要活得久的話最重要的就是健康,要健康最簡單的捷徑就是運動了。」

  此話一出,我實在是沒有拒絕的立場和理由。

  而我和辰皓出來運動時,大部分時候我的土地神大人就和白雪四處逛逛,或是就待在那間旅館裡面看看電視、滑滑手機,白雪也就像個成熟的大姊姊一樣,讓她待在白雪身邊我倒是很安心。

  用力踏了踏有些發痠的腳底板,我抱著必死的決心坐上腳踏車,決心就閉著眼睛一直踩,打死不看那看不到盡頭的陡坡。

  才剛剛這麼想到,就聽見從後方傳來的引擎聲,聽聲音辨識的話大概是貨車那類的中型車。

  正想出聲提醒前面的辰皓,一台藍色的載物貨車就從狹窄的山路上呼嘯而過,經過我們身旁時絲毫沒有減速,車身甚至還擦到了我的大腿外側。

  「哇操勒,哪來的神經病啊?」

  看著眼前迅速消失在視野內的藍色貨車,我不禁爆了句粗口罵道。

  要是在行進中被那種速度的貨車撞到,可不是斷個一兩條腿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更何況身旁的護欄大概只有半公尺的高度。

  側壓著單車車身,幾乎貼平護欄的辰皓眼裡閃爍著難得的怒意,撇了撇嘴的他回頭問道:「沒事吧?」

  稍微拍了拍剛剛被擦過的大腿,所幸只有褲子外邊磨上了一層白白的灰,身體上沒出什麼問題。

  「好,那出發吧,小心點就是了。」

  扶正車身後,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我重新開始死命踩起最低檔速的踏板,在大約三十度的陡坡上面龜速前行。

  突然有點羨慕就待在房間裡吹吹冷氣滑滑手機的她,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呢?

  ”欸,妳在幹嘛?”

  過了約莫五秒鐘的,她的嗓音才從腦海裡冒了出來。

  ”秘密。”

  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的嘴角勾起一絲受不了的弧度,腦海中浮現她帶著俏皮笑容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白雪帶壞了,原本沒什麼心機的她最近也越來越喜歡玩些讓人摸不著頭緒、故作神秘的小段子。

  「在笑什麼這麼開心啊?」

  被從前面傳來的聲音嚇得睜開眼來,才發現一臉輕鬆寫意的辰皓單手控住單車龍頭回過身來看著我,露出的是興味盎然的笑容。

  想到沒有和他提到我們之間有點特別的連繫方式,我只是聳了聳肩、提高檔速,站起身來用力踩著踏板,超越了原本領頭的他。

  接著,在喘得要死的我和一臉寫意的他在沒有車的道路上互相超車,才終於看到了陡坡的盡頭。

  「啊啊啊幹啊…終於……」

  停下單車後用力仰起身子大大伸了一個懶腰,看著眼前一路順下的下坡,我突然有種人生還真是美好的感覺。

  拿起水壺淺淺啜了一口的辰皓沒有出聲地笑笑,原本看著我的眼神忽然定定地注視到了旁邊林子裡的一個點上。

  想到夜遊那次的經歷加上辰皓天生的特殊體質,一時之間我以為又要遇到什麼鬼靈精怪了,但回頭一看才發現,辰皓看著的是在隱蔽在林子裡的一處工廠。

  大部分已經腐朽鏽蝕的青綠色鐵皮屋坐落在距離產業道路大約二十公尺的林子中,連結兩端的是一條勉強可以容納一台中型車的狹窄黃土路。

   佈滿鏽斑的鐵皮屋明顯是個久久未被啟用的廢棄工廠,蔓草叢生的情況下如果不仔細看,甚至不會注意到有棟建築。

  然而,十分突兀的,是在工廠前面停放著的藍色卡車。

  和辰皓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一同將單車靠在了路邊的護欄上。

  「你怎麼看?」

  「不知道,但感覺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的感覺。」

  「英雄所見略同。」

  壓低對話音量的我們卡在工廠方向視線的死角,肩並著肩站著。

  深山荒野、廢棄工廠,連結上剛剛駕駛那根本不顧他人安全的行為,實在沒辦法往好的方面想。

  「等等,噓……」

  眼神越發尖銳的辰皓輕輕將食指抵在唇邊,噓了一聲示意不要說話。

  "碰……"

  原本毫無動靜的鐵皮屋背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鐵門被關上的聲音。

  沉悶金屬餘音消弭、萬籟俱寂的當下,從工廠方向傳來一個很細微、很細微的聲響。

  感受到冷汗瞬間沁滿背脊和掌心——從工廠方向傳來的,是幾乎被血液鼓動聲響蓋過的微弱嗚噎聲。

  和辰皓交換眼神的當下,我馬上意識到那並非因為緊張而產生的錯覺。

  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地從攜車袋中抽出了防身用的伸縮式警棍,辰皓在耳邊說話的聲音極輕,但還是帶著一股足以讓人冷靜下來的穩重:「確認一下,注意,安全第一。」

  深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探向口袋的當下才意識到出門時將手機留在了旅館那裡。

  撿了根稱手的木棒緊緊握在掌中,我再一次的深呼吸,希望可以平順紊亂的呼吸和心跳。

  踏著無聲的步伐接近那棟廢棄已久的鐵皮屋,它的全貌隨著距離拉近漸漸清晰。

  大約一樓半高的鐵皮屋規模不小,大約是兩個籃球場的大小,但除了前端緊閉、佈滿鏽斑的鐵門外,僅有一處塑膠製的窗框與外面互通,剛好坐落於鐵門的正對面。

  「從窗戶看一下情況,如果沒事的話就直接走人。」

  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我跟著辰皓的腳步躡手躡腳地延著鐵皮屋的屋圍前進,心中極力祈禱什麼事也沒有。

  鬆了鬆握著木棒、已經有些泛紅發紫的右手,倚在兩側窗邊的我們對著對方點了點頭,接著一齊向窗內看去。

  工廠內情景映入眼簾的當下,原本就不平穩的心跳頓時毫無章法的狂雜起來,甚至讓人難以呼吸。

  在陽光斜射下蒙上一層淡淡薄塵的破敗工廠內,是三個正在交頭接耳的男人,和一個雙手被反綁、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女,倒在工廠角落背對著我們的情況下看不清她的狀況和表情。

  下意識將手探向口袋的辰皓愣了一秒,旋即皺起眉頭,小聲地咒罵了一聲。

  「怎麼辦?」

  退回鐵皮屋離窗戶有段距離的地方,我以極低的氣音向辰皓問道。

  「沒帶到手機沒辦法報警……一個人留在這裡,一個人下山報警嗎?」

  看著眉頭緊鎖、自言自語的辰皓,我感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腦海突然一陣機靈,我這才想到還有土地神大人這個超級王牌,頓時冷靜許多。

  大致向辰皓解釋了一下簡單的情況,雖然也搞不清楚他有沒有搞懂,但他至少是理解了可以對外聯絡這個消息。

  "偉大的土地神大人,緊急事態,聽到請回答。"

  大概是感覺到這次訊息的急迫性,這次她的聲音很快就從腦海深處傳了出來。

  "怎麼了嗎?"

  "很糟糕的事,妳會報警嗎?不會的話跟白雪講一下她就會教妳了,就說是有綁架案。"

  和她提了一下我們所處地方的大致上位置,即使看不到對方也能感覺到嚴肅的氣息。

  "有三個男人,被綁架的是一個高中的女生,拜託妳了。"

  "報警完以後我和白雪也會過去,等我們一下,小心別受傷了。"

  知道她要來的當下我大大鬆了一口氣,畢竟以她而言應付一支特種部隊大概都綽綽有餘,更何況是三隻沒名沒份的雜魚,解決掉他們大概連暖身運動都算不上。
  
  大致和辰皓提起了情況,我們現在要做的大概就是等到她們來,接著整起事件就會完美落幕,只希望短時間內別出什麼亂子。

  和辰皓守在窗邊小心地觀察屋內的情況,兩分鐘後,一股不太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原本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的三個男人各自往旁邊散去,一個走向門口,另外兩個走向了那少女的方向。

  而他們接下來的動作和話語,也驗證了內心那股不安的直覺。

  身高大約一米六五,穿著髒汙的白色吊嘎、嘴裡正咬嚼著紅色檳榔渣的中年男人踏著吊兒郎當的步伐走進少女的方向,即使看不見少女的表情,但看著她微微震顫的身子還是能感受到她的徬徨和恐懼。

  「妹仔乖乖勒,叔叔不會害妳,拿到錢以後就可以回家囉。」

  露出兩排泛黃牙齒的他輕輕拍了拍倒在地上的少女的頭,帶著戲謔的笑容說道。

  感覺到逐漸緊繃的神經和頻率遽增的心跳,看著工廠內鐵皮屋男子接下來的動作,最不想看到的事態還是發生了。

  「而且,叔叔還會帶妳爽一下,一起上天堂哦!」

  瞬間和辰皓交換一個眼神,接著手持伸縮式警棍的他右手高高拉起,往鐵皮屋的外牆猛然揮去。

  "碰!"

  聽見這聲巨響的中年男子動作驟停,瞪大的眼睛狠狠瞪向窗戶的方向。

  「往兩邊繞,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幾個人,先解決出了門口那一個,正面遇到就牽制,沒被注意到的從後面上。」

  留下這樣的簡單指令,反手握起警棍的辰皓踏著穩健飛快的腳步,衝向與現在位置對向的門口。

  深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急促的心跳,我往鐵皮屋的反方向繞時,正巧碰見那個剛剛走出工廠的男人。

  年約三十的他穿著素色的黑色T-Shirt,隔著衣服都可以看見他一身橫練的壯碩肌肉,看起來應該是三個人裡面最能打的一個。

  手持一根生鏽鐵條的他一看見我就露出凶煞的表情,嘴角咧起一絲擰笑,朝著我的方向大聲喊道:「少年仔,做出頭鳥啊?」

  緊緊握住手中的木棒,看著站在原地的他,我大約估算著工廠的大小和辰皓出現的時間。

  「出你老木的頭鳥,你他媽是連腦袋裡都長肌肉嗎,等著去警局吸警察局長的老二吧。」

  沒想到我還敢回嘴的男人明顯愣了一下,接著臉上的怒意更盛,抄起手中的鐵條朝我走了過來。

  雙方位置恰好卡在廢棄工廠四個角的那瞬間,手持警棍的辰皓忽然出現在那個男人身後,用警棍勒住了那個男人的脖子,接著雙手用力向後扣住警棍,動作行雲流水。

  原本奮力掙扎的男人在十秒鐘過後掙扎的力道漸輕,最終整張臉脹成豬肝色的他昏了過去。

  「還有兩個。」

  眼神帶著尖銳殺氣的辰皓鬆開手中的警棍,接著像是棄置垃圾般將男人扔向一旁,簡直不能再更帥一點,要是我是女的肯定會愛上他。

  「等下小個子的交給你,另外一個我來,注意,安全第一。」

  「當然,我還得活久一點啊。」

  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看著拿著長短不一鐵條出現在視野裡的兩人,我握緊了手中的木棒。

  剛剛能那麼順利主要是因為奇襲成功,至於面對現在的狀況,從小到大根本沒有幹過架的我還真的沒有什麼把握。

  至少確認了工廠內的少女已經沒有立即的危險性,只要再拖個幾分鐘等到咱土地神大人來了。

  意識到已經有一個同伴倒下的他們臉色微變,原本戲謔的神情變得肅殺起來。

  轉了轉手中的警棍,和我肩並著肩的辰皓低聲說道:「拖延時間就好,沒必要硬碰硬。」

  輕輕點了點頭,我鬆了鬆不斷沁出冷汗的手掌,謹慎地注視著眼前手持鐵棒的兩人,我內心祈禱他們可以就這樣杵在那裡,預估大概再過個五分鐘,我們的超級援兵就會抵達,到時候就算他倆都是世界搏擊冠軍也沒戲唱了。

  但他們應該也清楚時間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兩人的視線主要集中再手持伸縮式警棍、一臉看起來就很能打的辰皓身上,看來會是他們的首要目標。

  比較高大、穿著綠色襯衫的男子拿著一根約莫一米長的鐵棒率先衝了出來,高高舉起的鐵棒徑直地往辰皓的頭部砸去,辰皓右手一抬,用短小精悍的警棍擋下了這一擊。

  抓住辰皓格擋的瞬間,身材較矮小的男子抄起了鐵棒就往辰皓衝去,一時之間我有些亂了方寸,抓著手中的木棒、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那個男人擒抱過去。

  沒料到我會這樣不要命的直接衝上來,舉起的鐵棒還停在半空的他被我抱個滿懷,整個人摔在地上,嘴裡咧著不堪入耳的三字經。

  雖然很想像電影裡演的那樣來個帥氣的十字固定,但毫無實戰經驗的情況下,我只是死命用體重想壓制住身下掙扎的男人,還挨了好幾個悶拐子。

  「操,來啊來啊,拎北沒在怕的啦幹!」

  對著身下不斷掙扎的男人大聲喊道,我始終堅信氣勢就是力量這一點。

  歸功於我們偉大土地神兩年下來的調教,雖然說不上是銅皮鐵骨,但我挨個幾下打的功夫還是精進了不少。

  反正現在的首要目標就是拖時間,在地上挨幾個拐子總比被鐵棒正面幹倒還好。

  地板上的纏鬥大約持續了一分鐘,拼命想爬起來的他和拼命不讓他爬起來的我都已經滿身大汗,過程中挨了好幾個拐子和好幾拳的我鼻血直流,感覺左眼附近也腫了一塊,讓視線有些模糊。

  忽然感受到力量也漸漸減弱的他突然猛力掙扎起來,才發現是已經解決掉那個較高男人的辰皓用對付第一個壯漢的方法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難受地嗚噎了幾聲後,那個矮小的男人也昏了過去。

  拉起衣服下擺抹了一把臉,看起來幾乎沒有皮外傷的辰皓一手將我拉了起來,並且問道:「沒事吧?」

  「啊啊,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聽見這樣回答的辰皓放心地笑了笑,隨後說道:「先進去看看那女孩子有沒有怎麼樣吧。」

  扭頭看向一旁被辰皓打得鼻青臉腫、昏倒在一邊的男人,我聳了聳肩表示同意,心底暗自驚嘆這傢伙到底是哪學來的幹架手段。

  打開鐵門時,正對著這邊、被綁得無法動彈的女孩先是受到驚嚇般地縮了一下身子,看清楚來者不是原來那票人時,才眼眶一紅,兩道淚水馬上流了下來。

  上前蹲下去取下少女口中被塞著的濕毛巾,並且鬆開綁著她手腳的童軍繩後,我輕輕拍了拍呼吸急促、正在抽泣的她的背,接著對著她說道:「別怕,已經沒事了,外面那群王八蛋已經被揍成比我還慘的豬頭了。」

  雖然眼角還是帶著淚,但抬起頭來看見我的臉後忍不住抽笑了一聲的她大概是沒有大礙,也足見我被打得有多慘。

  忽然聽見了身後鐵門被推開的聲響,原本以為是綁架案殘黨的我們猛然回頭,才發現了門口的是對我和辰皓來說各自最熟悉的身影。

  踩著充滿氣勢步伐和白雪一起進來的土地神大人似乎也大概知道了情況,徑直朝著我走過來的她在看見我的臉後皺起了眉頭,白雪則是依舊帶著淡淡笑容,緩緩飄到了辰皓的身邊。

  像兩年前一樣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扣住我的下巴,仔細端倪著我的臉龐的她看起來不是很滿意。

  「沒事啦,都只是皮肉傷而已。」

  看了看我的臉後她轉過頭去瞥了一眼毫髮無傷的辰皓,接著又說道:「……怎麼只有你被打得這麼慘啊,好遜喔……」

  露出苦笑聳了聳肩,明明不正常的是幾乎滿血的他才對,我這樣子才是個健康正常的大學生。

  終於鬆了一口氣的當下,才感覺到本來就累得半死的我到底有多狼狽,想站起身來時腿一軟,幾乎整個人跌到了她的身上。

  「真是的……」

  對著微微鼓起臉頰的她狼狽地笑了笑,正想開口道歉時,三聲不曾出現在現實生活中的陌生巨響迴盪在廢棄工廠,打斷了正想要開口說的話。

  感受到胸口有些發麻灼熱的淺淺痛感,在餘音斷響當下,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的我軟下腿,倒在她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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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上拿著的手槍硝煙味仍未消散,嘴角帶著一絲冷笑的男人把玩著左手上的蝴蝶刀,興味盎然地打量著廢棄工廠內的四人。

  ——啊,很快就會變成三個人了。

  看著五官如精緻陶瓷娃娃的少女看向懷中男人一臉茫然的神情,讓他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病態成就感。

  他開槍時很小心地避開了她,畢竟是個幾乎從來沒有見過的上等貨色。

  原本只是趨著三個地痞幫忙綁個人,但沒想到還會有其他意外的收穫。

  他並不著急,就算對方已經報了警。
  畢竟,來的只會是一群只能在自己老大面前搖尾乞憐的狗,外頭那三個替死鬼給他們帶回去交代交代也就差不多了。

  嘴角勾起一抹輕浮弧度,轉了轉手上的蝴蝶刀,他慢條斯理地開口道:「跟著那種不三不四的爛貨太可惜了,還不如跟我走喔?」

  看見眼前少女對他的話完全沒有反應,他聳了聳肩,對著軟倒在她的懷中男人的大腿再開兩槍。

  從胸口綻出的血花仍在綻放,只剩下微弱呼吸的男人眉頭緊鎖、闔上雙眸,支持住身體的最後一點力量氣力放盡。

  原本被綁住的女孩止不住渾身的顫抖,只是呆呆看著眼前血淋淋慘案的發生。

  左手指甲已經嵌進掌心的辰皓表情漠然,不敢輕舉妄動,挺出的身子隱隱護在身後女孩前。

  看著緊緊環抱住懷中男人的少女終於抬起了頭,他滿意地笑了。

  笑容凝滯在臉上的瞬間,少女純黑色的瞳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瞳底染紅,化作佈滿殺意的血色凶瞳。

  還來不及言語的男人的時間,也永遠滯默在了這一秒。


  顫抖著身子回到倒臥在地上的他的身邊,少女看著那些將自己的衣服染得更紅的液體,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倒臥在地上的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右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感受到眼框內溫熱液體不受控制地竄流而出,她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注視著躺臥在地上的他。

  「…別哭……妳還是…笑起來比較可愛……」

  在一片死寂的空間裡,平時幾乎無法聽見的微弱氣音在她的意識裡格外清楚。

  「我…只是…稍微瞇一下,很快…很快就會回來……所以,別哭……」

  用力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嘴角滲出的血泡幾乎掩住了他已經很微弱的嗓音。

  「絕對…絕對不會留妳一個人的……」

  細不可聞的氣音結束的當下,舉起的右手像脫了線的木偶般摔落地面。

  八百餘年來,歷經過無數次死亡與新生的她在此刻才真正理解,什麼叫作死亡。

  「不…不要……你這個、這個大騙子…起來…起來啊……」

  止不住顫抖的雙手揪住了雙眼已經闔上了的他的領子,斗大淚珠不斷從臉頰上滑落的她輕輕搖著已經闔上雙眼的他。

  「……不要…我不要…起來啊……你這個大騙子……」

  將側臉貼上他的胸口,少女完全不在乎染滿半邊臉的鮮血,緊緊抿起嘴唇,一拳、一拳地輕輕捶在他的胸口上。

  「……不是說好…說好要帶我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的嗎……」

  呼吸漸漸急促的當下,伴隨撕心裂肺的痛苦,她抱著體溫漸漸冰冷的他,終於哭了出來。

  「…還有很多很多地方沒有去過……好多好多東西沒有看過啊……」

  沉默地看著眼前痛哭著的少女,依著他左胸口的槍傷和出血量,辰皓知道現在不管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想踏出腳步的當下,始終在他身邊保持沉默的白雪伸出手擋住了他的去路,對著他搖了搖頭,接著輕輕飄到他們的身邊。

  趴在他的胸口上抽泣著的她看向來到身邊的白雪,紅腫的雙眸迷茫漠然。

  「喜歡嗎?這個男孩子。」

  聽見白雪問出口的問題,她只是眨了眨迷茫的雙瞳,漠然地點了點頭,眼角的淚滴又竄了出來。

  「可是…已經不在了……他……」

  果然,還是個孩子啊。

  「人類,是很脆弱的啊……」

  伸出雙手輕輕將她攬在懷中,靜心感受已經許久、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溫度。

  「既脆弱,又愛說謊,總許些自己做不到的諾言……」

  捧起雙眼紅腫的她的臉龐,白雪將頭傾前,輕輕抵住她的前額。

  「但,如果這樣還是覺得喜歡的話——」

  緩緩閉上淡褐色瞳眸,白雪將漂流在久遠的過去記憶中、那個當時自己無力辦到的方法教給了她。

  生命的凋亡必然且不可逆,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但如果是這個被神眷顧的孩子,或許可以。

  ——雖然,勢必是要付出代價的。

  茫然瞳孔恢復神采的當下,看著她鮮紅色瞳孔內閃爍的決意,白雪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轉向一旁躺臥在地上的他。

  真的是一個、被深愛著的孩子啊。


  依循著深刻烙印在意識中的記憶,她將手抵在身下他的胸口,前額輕輕貼著他的額頭。

  無論如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她都一定要,狠狠地再揍他一頓。

  意識沉入無止境黑暗的前一刻,這是她腦海中唯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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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力甩出手中黑色的高桶學士帽,在與偉哲一眾人馬的歡呼下,單眼相機的快門把這一瞬間的畫面鎖定在記憶體中,完成片刻的永恆。

  看著周圍身穿黑色學士袍的同學、朋友們,一股不真實的感覺漸漸在心底漾了開來。

  大學四年,回頭望去也只在轉眼之間。

  身邊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朋友們,在畢業後也將各奔東西,難再一聚。

  環視周遭,一張張熟悉臉龐上或是純粹的喜悅、或是帶點惆悵,但是都笑著。
  畢竟,人生就是一個一個階段的歷程,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從來沒有人可以預料,只能帶著笑容珍惜自己身邊所擁有的。

  腳下踏著擦得晶亮的黑色皮鞋的偉哲像是察覺到我臉上的片刻陰霾,原本在和身旁朋友嘻鬧的他朝我走了過來,用力搭住我的肩膀,大聲地向在場所有人笑道:「好啦!現在還有人要和我們的綠色幸運星拍張照嗎?可以保你未來一路順遂平安喔!」

  抬起右手肘狠狠頂了身旁的偉哲一下,後者則是腰身柔軟地往右邊扭了過去,徒留我一個大大的MISS,還害我差點跌個狗吃屎,腦袋上被硬是套上去的頭飾差點掉落。

  眾人見到我們的互動也都笑了起來,接著一個個舉手,大聲地說「選我!選我!」,像極小時候百萬小學堂裡面的小學生。

  人的智商會隨著年齡增長,行為隨著時間成熟,但在成群結隊時並不適用,是我深有感觸的結論。

  因為,面對這樣理應感到幼稚的低能行為,搭住每個大聲叫喊朋友肩膀合照的我,此刻還是覺得很快樂。


  看著相機中每一張帶著浮誇笑容的相片,我也忍不住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照片中我的頭上戴著的,是用髮箍為基底加工的飾品——一個塗滿螢光綠,純手工的綠色大星星。

  兩年多前的戴綠帽事件,讓我在偉哲的朋友圈是小有知名度,而後來讓我命懸一線的綁架事件,則是直接讓我在校內變成名人。

  那天下午和辰皓所經歷的綁架事件,的確是我生命中所遇過最難忘的一件事。

  畢竟被一個神經病在身上開了好幾個洞又在醫院躺了大半年,還是我生平第一次上報,這輩子是想忘也忘不了。

  雖然基本上我是全程打醬油,整起事件可以說是靠著辰皓解決的,但身中四槍的我對於媒體來說實在是個太過有吸引力的題材,報章雜誌和新聞上的渲染,間接導致了我變成拯救蒼生的大英雄。

  結合當年的綠帽事件和吞了四槍還活蹦亂跳的現狀,我也被取了個聽起來有點好笑的綽號,叫作綠色幸運星。

  而沒有讓媒體和我的朋友們知道的,是除在腹腔、大腿上的四處槍傷外,我的左胸口、約莫在心臟的位置也有一處被子彈打穿的痕跡,但我的心臟卻完好無損。

  突然被廢棄工廠內傾倒的鋼筋壓死的槍擊犯所使用的自動手槍確認擊發五顆子彈,但直到現在,始終沒有在我的體內或是現場任何地方找到第五發子彈,彷彿憑空消失一般。

  院方和警方提出的看法紛紜,但始終沒有統合出一個公認的說法。

  我的主治醫師在最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訴我「活著就好,別想太多」,當時還躺在床上沒辦法起身的我只是聳了聳肩,表示我的無比認同。

  ——回想起那段期間,失血過多的我足足昏迷了三天。

  依稀的印象,是在一個模糊的夢裡不斷輪迴。

  夢境中,是清一色的場景——清一色的夜,清一色的滿天星空。

  夢裡的我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在一處明明不存在記憶中,卻讓夢中的我感覺有些熟悉的河岸溪谷裡。

  順著模糊的夜色前行,永無止盡地找著什麼。

  如永恆的夢境中幾乎喪盡時間感,可以是幾分鐘,也可以是好幾百年。

  沒有盡頭似的夢,驚醒時似乎也只是一瞬間。

  只記得最後醒來的自己頭痛欲裂,接著待自己發覺時,抑止不住的淚水幾乎打濕半件醫院的薄被。

  身旁掛著厚重黑眼圈的父母親緊緊擁著我,輕撫著我的頭、輕拍著我的被,沉聲告訴我已經沒事了。

  但是,很空虛、很空虛。

  看著圍繞在身邊的父親、母親、偉哲、雯婷、辰皓等人,那種從心底緩緩攀上、蠶食當時薄弱精神的空虛幾乎讓人發狂。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

  睡著在夜裡重複同樣的夢,然後醒著流淚。

  醒來後的第一個禮拜,就只是這樣單調而令人窒息地重複著。

  一個禮拜以來,那種模糊的空虛也漸漸鮮明。

  就像是,失去了什麼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在曾經存在的回憶裡被硬生生挖空,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記憶。

  為了不讓家人和朋友擔心,我始終沒有提過這樣的狀況,而當我嘗試向醫生描述這樣的感覺,他只是搭著我的肩要我不要擔心,說這只是因為過度驚嚇而讓大腦產生的錯覺,過一陣子就會好轉。

  在接下來的幾周,類似情形頻率漸減的當下,我也只能選擇相信他的說法。

  而今,在家人、朋友的陪伴下,我也走出了那段陰影,讓自己的生活重回正軌。

  只是,偶爾還是會作夢,那股違和的空虛也未曾消失。

  只希望在不遠的將來,能讓時間帶走一切。  

  「好啦!那今天大家就先散了,記得未來我們的心都還是緊緊繫在一起哦哦哦!」

  看著偉哲興致高昂、浮誇地振臂疾呼,我也同著所有人舉起雙手來大聲附和,在齊力的歡呼聲中為這四年的大學生涯劃下一個句點。

  在與身旁的三五好友多聊幾句或是道別後,眾人也就作鳥獸散,而我和偉哲肩並著肩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伸出的中指和大拇指輕輕把玩著套在左手中指上的銀戒,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吐出。

  瞥了我一眼的偉哲沒有出聲地笑笑,對著隨口說道:「嘆三小氣?」

  「三小嘆氣,這叫深呼吸。」

  朝著他的方向白了一眼,我從口袋中摸出機車的鑰匙,隨後說道:「我等等去辰皓家坐一下,一起?」

  看著他回頭搖了搖手指,對我露出了個曖昧的笑容,我也意會到他接下來的行程是和女友渡過。

  「真他媽死現充。」

  用力嘖了一聲後狠狠在偉哲背後推了一把,他則是順著力道往前踏了幾步,回頭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們的黃金單身漢什麼時候才要脫單啊?被傷得太深了?」

  板起嘴臉深深嘆了口氣,偉哲見狀馬上對我辦了個鬼臉,隨後回頭踏著輕快的腳步揚長而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這畢竟就是他關心我的方式。

  重回單身後或許是潛意識中真的很在意被劈腿這件事情,我不曾再對身邊的異性產生類似好感的情愫。

  只是看著身旁一對對出雙入對的情侶時,總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那種空虛不安的感覺特別深刻。

  是還惦記著前女友?

  說實話,她的長相在記憶中甚至有些模糊。

  或許只是還沒遇到對的人吧?

  輕輕套弄著左手中指上當時在樣品屋看到就很喜歡的銀色戒指,我也只能這樣子說服自己。

  緩緩舉起左手來到了面部的位置,刻著精細雕痕的戒指在陽光下閃爍淡淡的銀輝。

  依稀記得手上的戒指……一枚八千?

  這麼一想來,是貴了點。


  跨上機車後,辰皓住處和學校短短三分鐘車程的距離轉瞬即逝。

  看著眼前高高聳起的超高級飯店,不管來幾次都還是一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只能說真不愧是辰皓,明明住在有名的凶宅裡面卻也像個沒事人一樣,而且一住就住了兩年多。

  在服務員的接待下搭乘著電梯來到了最頂樓,電梯門打開的當下,就可以看到站在房間門口的辰皓朝我揮了下手。

  「哇靠你是會通靈是不是,這樣感覺有點噁心欸。」

  踏出電梯門的當下,我隨口向好像知道我會在此刻出現的辰皓這麼說道。

  「不是早跟你說過了,我不會通靈,但有陰陽眼。」

  嘴角歛起一絲淺淺弧度的辰皓沒出聲地笑了笑,隨後幽幽地說道。

  「三小陰陽眼,你這樣是超級透視眼吧。」

  「你的邏輯有些奇怪的地方,如果真有透視眼的話,我當然是去住洋溢青春氣息的女宿附近啊。」

  露出了個受不了的笑容,辰皓一本正經打嘴砲的功夫實在讓人俯首稱臣,從在學校通識課的初遇以來始終如此。

  在辰皓的招待下,進了房後的我們坐在有超大液晶螢幕電視的沙發前,有一句沒一句地寒喧著。

  話題大都環繞著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原本預定只是大約坐了十分鐘便告辭,待發覺時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環視四周當初讓我嚇到不行的魔術大空間,我突然有種莫名的感慨。

  「……說實話還真的有些捨不得。」

  聽見我說的話後辰皓沒有出聲,拿起茶杯淺啜一口的他向身旁空無一物的地方瞥了一眼,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總覺得四年的時間過得太快了,好像少了些什麼東西。」

  看著坐在沙發對面的辰皓深邃而銳利的雙眼,我淺淺吸了一口氣。

  「好像少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話語的餘音消弭,然後是令人窒息的一片靜默。

  感受到腳踝輕輕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映入低垂下去的視線的是在房間內緩慢移動著的掃地機器人。

  ——胸口是忽然停了半拍的心跳,一個模糊的聲音淺淺地在腦海裡迴盪。

  隔著層層薄幕迴盪在腦海的模糊聲音,靜心細聽——是如銀鈴般的輕嗓。

  朦朧淡薄的紅色剪影閃過腦海的當下,刺激著莫名發痠發紅的眼眶。

  從心底竄升的恐懼和窒息感幾乎讓人無法呼吸,似曾一年多前在病床上的初醒。

  但,也伴隨著一種懷念的感覺。

  在被溫熱液體模糊的視線裡,表情嚴肅而平靜的辰皓將手伸進口袋,遞出的是一封純白色的信紙。

  顫抖著的左手伸出,接過那封純白色的信紙。

  隨著腦海中重要記憶的逐漸鮮明,我才終於知道,她當時所說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To超級路癡的大笨蛋:

  Happy BirthDay!

  哼哼,看到這封信嚇到了吧?我可是已經會寫一些英文了喔!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寫些什麼,因為我只是想證明我會寫英文而已。
  但是這樣好像不太好,白雪說寫信的話還是要寫些有內容的東西,而且你的生日也
  快到了,所以,還是在這裡謝謝你一下吧!

  這兩年來,你帶我去過很多地方,我也知道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事,過得要比以前
  的日子要充實多了,我真的很開心。
  雖然你大部份時候都笨笨呆呆的,但這樣我也很喜歡喔。
  聽白雪說她會自稱白雪是因為曾經上去山上看過雪,覺得很漂亮,其實她不叫這個
  名字喔,不過才不會告訴你呢!
  所以,等冬天的時候,我們再找個時間上去


  整封用鉛筆寫成的生日賀卡上,有不少塗塗改改的痕跡。

  暈開略顯稚嫩的鉛筆字跡的,是幾行發燙的淚水軌跡。

  文字的斷點,是還來不及留下最後幾個字的那一天。

  ——我們再找個時間上去賞雪,好嗎?

  隨著被塵封在腦海最深處記憶的復甦,她的模樣、她的聲音、她的存在以及她在最後經歷的一切都烙印在我意識的最深處。

  三次平緩心緒的深呼吸過後,我用右手抹去眼角的淚水,看向飄在辰皓旁邊的白雪。

  「你這麼做,那孩子做的一切都失去意義了。」

  始終帶著慵懶色彩的白雪眼中閃爍從未見過的責難,淡褐色的眼眸定定注視著身旁的辰皓。

  面對白雪的責難,辰皓只是用他深邃的眼眸注視著我,重複了在初遇那天夜裡所問的問題。

  「你相信,有神的存在嗎?」

  信仰,是人在巨大苦難中為了追隨生存意義的寄託,尋求在苦痛中繼續活下去的標的及動力。

  而神,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應運宇宙誕生而生,掌控萬物、全知全能的存在,還是人類為了尋求生存意義凝聚出的意志?

  ——做了什麼什麼,會上天堂,做了什麼什麼,會下地獄,這些是誰決定的?

  而她必須犧牲自己的存在才能救活我,又是誰決定的?

  我不知道。

  我永遠都不會知道。

  我要做的,就是去把她帶回來,僅此而已。


  簡短的辭別後,是辰皓重重敲在我胸口上的一拳。

  「路上小心,我等你們回來。」

  看著後照鏡中他和白雪迅速變小的身影,我循著復甦記憶中的道路前行,時速是睽違兩年的破百公里。

  半小時車程過後,是夕陽斜照在眼前熟悉樹林的一片昏黃。

  看著矗立在眼前樹林中的紅色身影,我停下機車,朝著祂伸出了右手。

  「小紅?」

  聽見了我的呼喚,原本在樹林中幾乎毫無存在氣息的紅色身影微動,朝著這裡踏出無聲的腳步。

  直到跟前,我伸出手撫了撫紅色連衣帽下面的祂,輕聲說道:「對不起,我來晚了,這些日子辛苦了。」

  抬起頭的小紅定定地注視著我,微微開闔的雙唇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可以帶我去找她嗎?我一定會帶她回來。」

  輕輕揉了揉小紅的腦袋,祂一反之前的細微動作,用力點了點頭。

  抓住我的手腕的小紅手腳俐索地帶著我穿過了相比起兩年前更加蓊鬱的林子,而隨著腳步推進,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約莫半小時過後,終於到了那片和記憶中別無二致的溪谷中。

  小紅的腳步最終停在了那片她最喜歡的那塊大石前,並且抬起頭來注視著我。

  再次輕輕撫了撫小紅的腦袋,我對祂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再等我一下,我馬上帶她回來。」

  抬頭仰望著夜空中的滿天星斗,我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片陪伴她八百多年的風景。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家首飾店老闆曾經說過的話——戴著對戒的兩人將百年好合,緣分永不間斷。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我輕輕將左手覆上眼前大石的表面,左手中指上的對戒在月色下散發出異於平時的耀眼銀芒。

  我在心中暗暗發誓如果活著回來,未來一定會帶著她用新台幣讓那家店缺貨。

  意識沉入無止境黑暗的前一刻,這是腦海中唯一的想法。


────────────────────────────────────────


  是如同那場夢境般,讓人喪盡時間感的一片黑暗。

  所身處的地方,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極黑領域,卻不是虛無。

  刺激著全身上下感官的,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冷熱、疼痛、麻癢,鼓動耳膜的是無法名狀的各種雜音所混雜起來的刺耳噪音,飄散四溢各種刺激鼻腔的味道,在一片漆黑的虛無裡,像是在驅趕所有來犯者般充滿敵意。

  用力攢緊拳頭在自己的臉頰重揮一拳,在複雜感官刺激下迷離渙散的意識才逐漸集中在一個點。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一個小小的點是可視的。

  戴在左手中指上的銀戒,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銀芒。

  向四周望去,在一片絕對暗幕下的遠方,是如星點般散發著同樣光芒的微微亮點。

  凝聚所有注意力在幾近無重力狀態的黑暗下,我凝視著那個同樣散發光芒的亮點,原本只有一片虛無的腳下才終於有踏到實地的感覺。

  適應了這片極黑空間中的移動形式,腳下步伐的頻率漸快,我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狂奔起來。

  雖然不會喘也不會累,但隨著距離拉近,一股似乎不想讓我再靠近的斥力隱隱擋在中間。

  看著左手上銀戒散發出的光芒漸加強烈以及暗幕下越來越清晰的光點,我很清楚與她的距離正在確實地縮短。

  然而隨著距離漸近,那股無形的斥力幾乎在身前形成了一道障壁,讓人寸步難行。

  揮出的右拳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淺淺破風聲,但卻無法再前進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胸中積累的鬱悶和憤怒化作一聲無力的痛吼,被淹沒在一片黑暗之中。

  「妳…憑什麼……憑什麼自作主張啊……」
  「明明就是心臟破了個洞而已,現代醫學那麼發達隨隨便便就救回來了…為什麼……」
  「妳不是也說過……這段時間最開心了嗎?那妳為什麼還想讓我忘記……」

  胸中躁動的心跳幾乎壓過空間中那些令人不快的感覺,緊咬的牙關滲出的是帶著鏽鐵腥味的鮮紅。

  「把她……還給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扯開嗓門的厲吼回盪在耳際的當下,是從左手套著的戒指上耀出,同時剝奪意識和眼前視覺的一片閃白。

  承受劇痛的視覺神經重新開始運作時,眼前是一片純淨的白色空間。

  ——還有,在一片純白中,無論何時都美得讓人捨不得眨眼的她。

  視線接觸的當下,她那雙漂亮的眸中一瞬間閃過了千百種情緒。

  紅著眼眶輕啟顫抖嘴唇的她或許想說些什麼,但我不知道。

  在她開口之前,我便上前吻住了她的唇。

  懷裡的她沒有溫度,在這個只剩下事物本質的意識空間裡。

  然而伸出的雙手,確實緊緊將她擁在懷中。

  不管她是怎麼樣的存在,此時、此刻,就是我的。

  離開她冰冷赤紅薄唇的瞬間,懷中的她哭了,毫無言語地放聲大哭。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有放鬆緊緊環抱住她的雙手,我附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留存在我意識深處、屬於她的最終記憶告訴我,現在才是一切的開始。

  眼前從一片純白空間的虛無中幻化出來的身影,是這個意識世界的最高存在。

  沒辦法用指定形象描繪的存在,是任何東西,但也不是任何東西。

  掌管一切,全知全能的神。

  "那個孩子用自己贖你的一命,那你呢?"

  如同當時與她的溝通一樣,只是從腦海深處傳出來的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更加純粹的訊息傳遞。

  懷中眼眶泛紅的她突然抬起頭來,聲音帶著哭嗓,但是仍然堅定。

  「…不要……沒有你的世界,我不要……」

  抱著她的左手稍微緊了緊力道,我的右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沒有妳的世界,我也不要。」

  輕輕拭去沿著她臉頰弧度流淌而下的淚水,我凝視著她血紅色的瞳眸。

  「還相信我嗎?」

  露出淡淡笑容輕撫著她的臉頰,原本不安和恐懼滿溢的血紅色瞳孔終歸平靜,她最終將臉埋進我的胸膛,輕輕地點了點頭。

  緊緊擁著懷中的她,我抬起頭來看向純白空間中那片無形的身影。

  "那個孩子用自己贖你一命,那你呢?"

  像是一台複讀機一般,腦海中傳遞來的是不帶任何感情和溫度的訊息。

  烙印在懷中的她的記憶裡——白雪曾經見過神一次,為的是一個因為意外身亡的男人。

  ——妳,想要的是什麼?

  當時的白雪面對這樣的提問,給出的答案是”以自己的存在來交換男人的重生”,但是沒有被應允。

  因為,白雪的存在並沒有這樣的價值。

  懷中的她成功了,因為她是由土地孕育而生,萬壽無疆的神靈,得到首肯並復原了我的致命傷,存在還得以存留在這片意識空間中。

  而這樣的條件交換,到底是誰說了算?是誰訂定出來的價值?

  ——那個孩子用自己贖你一命,那你呢?

  那我呢?

  身為一個平凡人的我能拿什麼換回她?

  答案是沒有,與她等值的東西在我身上根本不存在。

  然而,由人們而訂定出來的價值"交換",始終在於我們所想,是千百年發展下來,一種屬於人類的意識型態。

  那是屬於我們的價值觀,而非世界的本質。

  眼前的存在要的是什麼?

  腦海中傳遞過來的訊息是冰冷的,但卻是我們可以理解的。

  祂只是順應著我們的思維,並以人類所做過的無數個決定中衡量價值,最終形成一套標準。

  但是,祂從來沒有提到”交換”兩個字。

  我們總是拿著所擁有的,嘗試得到自己沒有的。

  人類的自以為是,總是讓自己失去更多東西。

  有時候,事情的答案往往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複雜。

  輕擁著懷中的她,我的目光迎向眼前的那片虛無。

  ——問題從來不是憑什麼,而是為什麼。

  那還會有其它答案嗎?

  「因為我愛她,比祢所見過的任何存在都還愛她。」

  眼前一片純白的虛無身影閃動,慢慢幻化出一個更加近似於人的形體,是僅有五官外型的一張臉,細部覆蓋著一片看不清的純白。

  踏出腳步與我們拉近距離的當下,純白世界的空間扭曲崩毀,最終只剩下我和她腳下的一塊,以及眼前飄浮在半空的純白身影。

  看著祂將五指併攏、手掌面對著我伸出的左手,我伸出右手,輕輕地覆在祂的掌上。

  "人類,是這個世界上最狂妄的生物。"

  那張虛無的白色面容上,是大大咧開的嘴角,是像個孩子似毫無遮掩的燦爛笑容。

  "而你,是我見過最狂妄的人類。"

  相觸的手掌讓知覺和意識閃白的前一個瞬間,是忽然從腦海深處浮現的最後訊息。


────────────────────────────────────────


  當飄忽的意識重新找回對身體的主導權時,睜眼所見的是與當初記憶如出一轍的美麗星空。

  身下枕著的的大石堅硬而冰冷,而懷中,是在過去那段時間裡最熟悉的身影。

  低頭向懷中看去,是她帶著薄薄水霧的墨黑色瞳眸。

  無論何時、何地,都一樣美得讓人捨不得眨眼。

  「歡迎回來……讓妳久等了。」

  伸出的手攬過她白皙纖細的頸子,我輕撫著她腦後長長的秀髮。

  「…大笨蛋……」

  如銀鈴般的輕嗓略帶哭腔,她的雙手環住了我的腰,側臉輕輕貼上我的左胸膛。

  曾經在內心裡的千言萬語,在彼此就在身邊的這一刻已然沒有意義。

  靜心感受彼此存在的當下,寧謐的空氣中只剩下血液鼓動耳膜的規律響聲。

  沉靜的十秒過後,一股淡淡的違和感從心底蔓了出來。

  除了自己的規律心跳音,似乎還有另外的聲音輕輕擊打著耳膜。

  感受著懷中的她相較記憶中更高了些的體溫,我起身將環抱著我的她輕輕托起,伸出的右手輕輕覆在她的左胸口上。

  ——隔著淺薄衣物從她略有弧度的胸口傳來的,是隨著時間漸強的規律脈動。

  因為驚訝而不自覺睜大的眼眸,在下一個瞬間因為強烈的外力衝擊而閉起。

  雙手掩住自己胸口的她臉頰上是醉人的嫣紅,神色慌張地說道:「雖…雖然也不是說絕對不行……但不可以在這裡啦!」

  感受著臉頰上久違的熱辣辣疼痛,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打原來是件那麼幸福的事。

  看著明顯會錯意的她,我伸出了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腦袋,而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我所想確認的事情,愣愣地按著自己的左胸口。

  看著她一時有些征住的表情,一股淡淡的不安在心底擴散。

  這樣的最終結果,對她來說是不是好的呢?

  ——幾秒鐘後,她原本帶著羞澀的墨黑瞳底逐漸被某種強烈的情緒取代。

  而原本擔心她會難以接受事實的我,看來是白擔心一場了。

  那雙漂亮的眼眸裡閃爍著的,是最純粹的驚喜。

  輕輕按著自己胸口的她開心地晃了兩下肩膀,自言自語般地用極低的聲音呢喃道:「這…這樣是不是會變大一點?」

  聽見了她口中吐出的第一句話,我不禁愣了一下。

  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語,她原本臉頰上漸褪的紅又深了一點,傻傻地笑了一聲。

  然後,抬起頭來的她起身重新環住了我的頸肩,伸出的右手牽起我的左手,十指交扣。

  像是察覺到我心底的不安,她溫柔地對我笑了笑,在可以感受到對方吐息的至近距離。

  「……已經說過了,沒有你的世界,我不要。」

  輕輕歪了歪頭的她,臉上帶著讓人移不開視線的甜美笑容。

  微微向前傾去,我凝視著她那雙動人的眼眸,雙手環住她的肩頸——擁抱她存在的證明。

  然後是,與她相識以來,最深、最長的一吻。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雙方依依不捨地分開後,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臉頰潮紅的她沒有正眼看向我。

  「再找個時間去賞雪,好嗎?」

  看著左手有些不自然地捲著髮尾、生硬地想轉移話題的她,我沒有出聲地笑笑,隨後回答。

  「嗯,一定。」

  將中間的三根手指收攏,我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和大拇指,對著她問道:「打勾勾?」

  雖然嘴角漾起一絲受不了的弧度,但她還是將右手伸了出來,有些不熟練地勾起我的小拇指,輕輕地在我的大拇指上按了一下。

  ——未來的事,依舊誰也無法預知,但已經不再令人感到徬徨。

  感受著懷中最真實的溫度,望著她那雙單純、率直也堅定的漂亮瞳眸,我們都很清楚……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將長相廝守、互相扶持,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全文完



────────────────────────────────────────


  後記:

  我啊,也曾經想過,這次要不要來個悲慘點的結局呢?

  因為有個朋友告訴我,悲劇才是最扣人心弦、最讓人印象深刻的。

  我自己也思考了很久,最終寫出這樣的結局,算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呢?

  對我來說,是好的吧。

  雖然不知道捨棄永恆生命的未來會失去什麼,但至少能和自己所愛之人共度接下來的時光。

  所以最後,我還是寫了個好結局出來。

  因為自己也意識到了,一個會讓人印象深刻的悲劇收尾——還是自己筆下寫出來的,我大概會很想一槍把自己崩了,

  我是個很討厭、很討厭Bad Ending的人,因為現實生活已經沒辦法是盡如人願的殘酷,我不想再在自己創造的虛構世界裡面折磨自己,所以未來,大概還是繼續堅持我的GE之道。

  說起來有點好笑,我自己很喜歡這系列的文,就算在寫完的幾個月後閒暇時還是會翻來看看。我很喜歡土地神的率直,還有始終沒有名字(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我很不會取名字)的男主角那種自以為是、但也確實是為對方著想的笨拙溫柔。

  原本一時興起的小短篇沒想過會發展成全文大約五萬字左右的中篇篇幅,這次也大概是我除了曾經寫過的夜光同人文外寫過最完整的一次原創故事,而我們的土地神大人大概也在這個故事告一個段落,未來出場可能就是在其他小短篇的串場演出了。

  最後,自己都那麼說了當然希望各位喜歡這篇故事,也很歡迎看過故事如果覺得不錯的朋友可以留個言、回個應或是點個GP讓我知道你喜歡這篇作品,

  你們的支持與鼓勵,絕對是創作者創作的最大原動力。

  那麼,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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