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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飛鳥】我在擔任護理師的期間,殺死了二十一名病患。(2)

作者:飛鳥│2018-08-25 16:07:27│贊助:126│人氣:2032

  我很害怕老人。

  光是說出這句話時,對我的護理師生涯就已經是NG行為了。不過我確實對老人沒輒,他們虛弱、偏執、骨瘦如材就像被風一吹就會散開般。看著他們的模樣,我會感到害怕。人總有生老病死,但如果你認為第一線護理師就能將這些事看得透徹,那你就錯了,我依然會怕死。

  在照顧老人病患時,我有時會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我覺得從他們病懨懨的瞳孔中,能看見未來的自己。儘管他們很滿意我那虛偽的笑臉,但其實我一分一秒也不想待在安寧病房裡。

  然而,護理長桑田幽子就與我截然不同。

  明明已經做到護理長位階,但桑田前輩卻很喜歡照顧老人。她總是把自己排在安寧病房的位置,親自陪著這些風中殘燭的火花消逝殆盡。我很敬佩她,對我來說她是值得學習的榜樣。

  儘管對於桑田前輩,醫院流傳著一些不好的謠言。畢竟以我女人的眼光來看,桑田前輩也是個大美人,而她年紀輕輕就當上護理長,自然存在著許多桃色的壞話。而且除此之外,還有些奇怪的流言指出:桑田前輩曾經照顧過的病患,死亡率特別高。但是在各方面而言,桑田前輩的能力都非常出眾,這些話久而久之就變成忌妒她的人的閒言閒語,後來就沒人會在意了。

  「直美。」某天,桑田前輩叫住了我。我原以為是她想找我討論公事,但冷冰冰的她卻少見地與我話家常:「妳覺得201號室的崛江小姐怎麼樣呢?」她突然這麼問我,使我語塞。

  「啊。」我懷裡抱著很重的資料,但我依然仔細思索前輩的話。在我的印象中,崛江小姐是一名因帕金森氏症末期而住院的老婦人。所謂帕金森氏症是一種腦神經逐漸死去的疾病,基本上無藥可治,只能延緩病程。在表現上則是肢體慢慢無法動彈,最後臥病在床的恐怖症狀。

  「是指……倔江小姐的病況嗎?」

  「不,我是指她這個人,妳覺得怎麼樣?」桑田前輩眨眨眼睛,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是精緻的洋娃娃般,就連身為女性的我都有些嚮往。聽著前輩的話,我回想起照顧崛江小姐的情況。

  她是一名孤獨的老人,是我最害怕的那種。一般來說帕金森氏症在家休養或給子女照顧的比率比較高,但她卻在發病中末期就被親人丟到醫院來。每次在為她檢查時,她都睜著圓滾滾的眼珠打量著我。她的嘴巴開開的,似乎想說什麼,卻因為疾病而說不出口。悲哀。我總是為這樣的病人感到哀傷,漸漸地那種感情就變成一種恐懼,就好像我在面對什麼恐怖的怪物般。

  哈,真傻。

  我們醫療人員啊,不就是一直在與名為「疾病」的大怪物對抗的人嗎?為什麼我總是會想臨陣脫逃呢?「我認為……崛江小姐很可憐……」我想了很久很久,才說出這句假惺惺的回應。

  「她想死。」

  「咦?」

  「崛江小姐想死,看著她的眼睛就能明白了。」桑田前輩向我微微一笑。雖然還沒消化她的言下之意,但我卻在一瞬間毛骨悚然。前輩沒再多說什麼,撿起我掉落的一張資料塞回我懷裡,隨即她轉身就走。在日光燈閃爍的不安下,我呆站了許久,為何這句話讓我如此震撼呢?

  因為——我心底或許早就已經明白了。

  而且桑田前輩似乎也知道我明白,才對我這麼說。

  崛江小姐想死。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她兒子女兒來探望她的時候。那時候崛江小姐閉著眼,就好像是在昏睡。她的子女見狀竟然直接在床邊吵起遺產分配。那是一幕醜陋至極的景象,哥哥咒罵妹妹,妹妹生氣地打了哥哥一巴掌,隨後雙方的配偶也吵了起來,一度讓病房內亂成一鍋粥。在那一瞬間,我透過爭執的人們之間,看見崛江小姐睜開眼,默默凝視著我。

  她想死。

  一般來說,帕金森氏症的患者並不會很快就死亡。即使被宣判得病,也普遍都還有十年左右的壽命。在這期間患者只能躺在床上,話也說得很艱難,精神狀況也很恍惚,十年就如同百年一般漫長。因為無法動彈,病患很容易受到黴菌感染,進而生瘡、出現些喪失尊嚴的情形。

  我很害怕老人,就如同我一開始說的那樣。

  太悲慘了。子女在眼前吵吵鬧鬧,竟然是為了自己的後事與財產,這種狀況實在令我不忍直視。聽完桑田前輩的話,我來到崛江女士的病房前。我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推開門。崛江女士依然躺在床上,嘴巴張的開開的,沒有意識。我例行為崛江女士進行檢查,看著她枯槁的四肢與軀幹,我默默別開視線。似乎感覺到我在病床邊,崛江女士忽然發出呢喃聲,不成一句話。

  「不……要……這樣……」

  「……?」我皺起眉頭,側耳傾聽。

  「不……要吵了……洋一……小杏……」

  我聽了許久,才終於聽明白她斷斷續續的話。就好像過了數日才回過神來那樣,她迷濛地阻止著子女的爭吵,儘管他們早已不在此處。一瞬間,我背脊發涼,猛地拿起了隔壁空床的枕頭。我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卻將枕頭按在崛江女士臉上。她沒反抗,任憑我慢慢殺死她。

  悲傷。

  悲傷。

  悲傷。

  黑色的漩渦繚繞在我內心中。崛江女士的子女沒有關心過她任何一次,她卻在昏迷中依然在意著他們的紛爭。這樣活著真的是對的嗎?隨著醫療的進步,人們逐漸喪失了某一種東西。

  那就是情感。

  「嗚!」我猛然回過神來,嚇得將枕頭抽走。崛江女士沒有醒轉,但也沒有被我殺掉。我頹然地癱坐在地,感覺自己雙腿發軟。那片刻間的憐憫,竟然差點讓我殺死病患。我終於明白了。我害怕的不是老人與疾病,而是被疾病折磨的人。有時候我會認為——他們死了比較好。

  「嗚……嗚啊啊啊……」淚水從我眼中滑落,我感覺自己的無力。

  但即使是如此,我……終究也沒能跨過那條障礙,成為非人之人。

  崛江女士死了,就在我做那件事後沒幾天。她走得很安詳,但我們的主治醫生卻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崛江女士的病程,應該還不會置她於死地才對。她的死因是呼吸中斷,或許可以解釋為腦神經癱瘓所致,總之家屬沒有過問,反而像鬆了一口氣般,迅速地為崛江女士辦後事。

  看著空無一人的病床,我的心情逐漸從陰暗轉為開朗。回想起每一次崛江女士看我時迷茫的眼神,我覺得這樣對她來說是幸福的。我撥弄自己的金色的髮絲,雙手合十鄭重地拜了拜。

  「人死後什麼也沒有。」桑田前輩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讓我嚇得跳了起來。我趕忙轉身朝她傻笑,就見她手中拿著崛江女士的病歷,表情一點起伏都沒有:「祭拜是為了活著的人。」

  「為了……活著的人?」

  「是呢。」桑田前輩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再看向另一張病床上的枕頭:「有時候單純的祭拜動作,就能讓活下來的人感到心安,我們也不例外。」說完,桑田前輩也跟著我雙手合十。

  隨後便是長久的沉默,桑田前輩與我都沒有再說一句話,直到她睜開眼睛:「呵呵……」

  「前輩……?」

  「根據病程,崛江小姐應該還能活四年以上,突然呼吸中斷也可以說是她的願望吧。」沒有給我太多的思考時間,桑田前輩抬頭朝我嫣然一笑,笑容中帶有我所不能得知的黑暗深淵。

  「真是好險,差點就來到我這一邊了呢——直美。」

  喀、喀。踏著護士鞋的腳步聲,在我眼前漸行漸遠。

  我至今還未能明白,桑田前輩當時所說的「這一邊」究竟是指什麼。但看著她離開病房時的背影,我再次對她起了憧憬之情。崛江女士是第七人,有一次我看到前輩如此筆記。她發現我在偷看,也沒有要掩藏的意思,只是把我吃到一半的蛋糕搶走吃掉,似乎是對我的懲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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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6 篇留言

月下七光
這篇超棒QQ
對老人的描寫我想到文學少女第一集

08-25 16:11

天樞D奧古斯特布麗
飛鳥是不是有長期在醫院病房裡面住的經歷啊?感覺這一段相當現實,觀察入微

08-25 16:30

REXRaguna
還蠻壓迫的恐懼呢......

08-25 19:51

可拉斯尼格拉斯
搶走蛋糕,讓整篇死亡增添了分可愛,我喜歡這點

08-26 12:33

Zu∮Dot
飛鳥呢

08-27 06:27

緋月星空
飛鳥大大

08-27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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