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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GP

文戟作品 火精靈與七道詛咒與魔法師的風

作者:綺羅│2018-08-24 03:42:02│贊助:172│人氣:738
這篇故事是自由象限大型活動文戟再臨的投稿文章。
雖然是奇幻故事,不過是描寫筆者的生命經驗,某個程度上更像是寓言(笑

文章中有些引用自真實的歷史、文化設定,經活動組長同意後附加在文章最後。

以上,希望大家享受這篇故事!



  拉薩路走下了商隊的篷車,走進沙漠中的自治都市──霍伊伯格。他穿著當地的衣著:寬檔褲、淺色長衫、頭巾,以及白色的裹身大披風。天氣就跟想像的一樣,很熱,但已經不像在在沙漠裡那麼乾燥了。
  
  霍伊伯格在古莫洛語當中的意思是「風與火交會之地」,推測是源於這裡的製陶產業。誠然,這裡的火爐跟鼓風器終年運轉,窯房的輕煙把自製城市的西半部塗上一抹青色,燒製陶器的焦酥香味混雜著香料的辛香飄散在空氣中。
  此刻,市集人群熙來攘往,一群孩子在街角玩著某種陀螺遊戲,似乎起了什麼爭執。
  
  
  拉薩路牽著駱駝,穿梭在行腳商人之中,來到了城鎮的中心,頓時一股茫然感襲來,接下來要往哪裡去、應該要做些什麼,他一點頭緒都沒有。
  
  他為了研究當地的魔法而來。據說,此地秘傳的魔法跟他處截然不同,在莫洛帝國的統制瓦解的今日,里加會議決定將各種族勢力恢復成帝國以前的形式,連帶知識文化、宗教信仰等,都要回到被莫洛人侵略前的樣貌。
  如果此處真的有什麼失傳的魔法技術,在這段時期是相當重要的,至少拉薩路如此相信著。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中一點方向都沒有。他翻閱著自己的筆記,希望能有點想法奇蹟般的蹦出來。
  
  
  「你在看什麼?」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你是從哪裡來的?」
  一個女孩在旁邊看著他,大概十一、二歲,正如大部分的霍伊伯格人,她有著高挺鼻梁跟健康的小麥色肌膚,好像是剛剛在街角遊戲的孩子之一。見到她主動搭話,拉薩路有點詫異。
  「我是來自賽雷西亞的──」
  「賽雷西亞在哪裡?」
  「在西北方的城邦──」
  「你不像商人,」女孩咧開了笑容,「你是來幹嘛的?」
  「我不像嗎?」拉薩路感到有趣的問。
  「你很白,而且不像在趕時間的樣子,」女孩蹦上了噴水池的邊緣,用小腿勾著邊緣,上半身垂掛下來,「而且你牽駱駝的姿勢秀秀氣氣的,像女生。」
  拉薩路笑了起來。
  「我是法師學院的學生,來這裡作研究的。」
  「你是法師?」
  「……算是。」
  見習的。拉薩路突然有些彆扭。
  「妳知道嗎,我在找一個嚮導,妳──」
  「什麼是嚮導?」
  「跟別人介紹當地的人,」他解釋,「我可以付妳一枚德拉克馬。」
  「我不能當你的嚮導,」女孩說,「我答應弟弟要去找雅各老人,修他的德雷陀。」
  
  女孩從口袋拿出一顆棕褐色的陀螺。陀螺是用黏土作成的,有四個面,每一面分別刻上了火、水、風、土,四種元素的圖騰。拉薩路知道這在當地的方言中叫做德雷陀,可以拿來占卜或孩子們的玩具。
  
  (註1)

  「我可以幫妳修。」他說。
  「用魔法嗎?」女孩高興的問。
  「用魔法。」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如果妳願意當我的嚮導。」
  「那我要當你的嚮導。」她興高采烈的說,「可是我不要德拉克馬。」
  「那妳要什麼?」
  女孩指著拉薩路的筆記。拉薩路見到她指著自己綁書的皮帶。皮帶用用藍色跟白色的顏料染色,是拉薩路自己做的,上頭鑲著女神懷絲的圖騰。
  
  「這個?」他解下皮帶,「妳要這個?」
  女孩點點頭。
  「一枚德拉克馬可以買很多這個喔。」
  「我就要那個。」小女孩咧開笑容。
  拉薩路解下了皮帶交給她。女孩一個翻身跳下蓬車,喜孜孜拿到腦繞了三圈綁起頭髮。
  「我是你的嚮導了!」她滿意的說。
  
  
  
  女孩名叫瑪爾達,從小就在這邊長大,是土生土長的霍伊伯格人。她帶拉薩路參觀了父母的窯房,他們用釉料跟朱砂製造鮮豔的鈷藍色跟紅色,可以作成磁磚或陶罐,繪製的大多是流水跟火焰的花紋。
  拉薩路假裝評賞著陶罐,暗中施放出精靈,不過一丁點魔法都沒有感受到。
  
  
  瑪爾達又帶他去看了青年會所。幾名年紀比拉薩路小一點的青少年蹲在這裡賭博。
  瑪爾達跟認識的哥哥要了兩顆椰子,用刀挖開,自己拿了一顆喝了起來,另外一顆拿給拉薩路。
  「妳自己喝吧。」他心不在焉的敷衍著,在這裡,仍舊沒有他想找的魔法蹤跡。
  
  東城分為上城區跟下城區。上城住著那些因為獨立戰爭無家可歸的矮人們。生活模式大多跟普通的矮人聚落差不多,沒有什麼特別的。瑪爾達好像跟這裡的矮人處得很好,還想叫拉薩路留下來喝茶,拉薩路含糊的推拖幾句婉拒了。
  
  他們又去了市集跟農場,除了來自異地的商品跟農作,再也沒什麼值得好提。拉薩路甚至連測試沒做。失望之餘,拉薩路注意到了一條小巷子,藏身在建築之間的小空隙,裡頭好像站了不少人。
  「那裡是黑街,爸媽不准我過去。」瑪爾達說。
  「所以妳從來都沒進去過嗎?」
  「我去過一次。」瑪爾達調皮的對他眨眨眼睛,「要保密喔!」
  
  拉薩路託管了駱駝,側著身走進了小巷。一踏進去就知道瑪爾達不准進來這的原因了:罌粟燃燒的薰香瀰漫,蒙著臉的舞孃裸露腹部扭腰擺臀;滿臉橫肉的壯漢腰間配著彎刀走在其中。
  拉薩路側身往前進,一個戴著黑色頭罩的迦爾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她一身玄黑色長袍,坐在一張小小的桌前,身前擺著一顆水晶球。
  「你終於出現了。」
  迦爾女人突然的開口,拉薩路嚇了一跳,那女人好像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此一般
  「我在等你。上前來吧,我知道你在尋找答案。」
  瑪爾達扯扯他的衣襬暗示他離開,他沒有理會,在小桌前坐下。
  「讓我看看你的命運……」女人高深莫測的說,「我看到了……你最近有心事。」
  拉薩路坐直身體,強忍心中激動。
  「來到此地不是巧合,」她夢囈般的說,「你一切都是注定……」
  
  拉薩路胸膛發熱,心臟怦怦狂跳。他將手藏在方桌下方,兩指銜著左手手環上鑲著的石片,石片上刻著魔法符文,這是人類特有的技術。
  「ᚗ(úr)」他低聲念著歐甘符文,「ᚘ(io)、ᚕ(ea)……」
  
  然而,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樣。
  
  「ᚖ(oi)、ᚈ(T)……」拉薩路不相信什麼東西都沒有,更努力的嘗試著。汗水從他面頰留下,嘴唇也發白了。
  「謝謝!我們不需要!」瑪爾達擠過身來,掐著拉薩路的手,將他拉開了那裡。
  
  (註2)
  
  拉薩路掬起水洗臉,任由水滴弄濕前襟,狼狽的將臉埋在手掌裡。
  「那種算命師專騙外來客,」瑪爾達說,「他們會故意講一些每個人都有的狀況,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
  拉薩路喘著大氣,挫敗的垂著肩膀,整個人垮在噴泉的台座上。
  「你還好嗎?」瑪爾達擔心的問。
  拉薩路只是搖頭,沒有回答。他朝瑪爾達伸出手。
  「陀螺給我,」他說,「我幫妳修。」
  陀螺的底部沒做好,總是被離心力甩出去,試轉了幾次都一下子就倒地。拉薩路在腦中構思著,首先要作一個傾倒判定,在陀螺傾斜倒一定角度時啟動,將陀螺轉正並且繼續旋轉。
  他開始施法,校正斜率、設定轉動慣量……他再次按住手環上的符文。
  「ᚏ(Ruis)」他朗誦,陀螺的底部隱隱發出藍色光芒。
  
  「好了。」他說。
  瑪爾達轉動陀螺,法術生效了。陀螺旋轉了起來,一直轉著、轉著、轉著……
  「這樣不行。」瑪爾達搖搖頭。
  「咦?」
  「它都不會停,」女孩說,「如果打陀螺都不會輸,那有什麼好玩?」
  「……」
  拉薩路沉默了。他解除了法術,陀螺滴滴溜轉,滾落地面。
  「對不起。」他小聲的說。
  他不敢看她,瑪爾達眼中的關心讓他無地自容。
  「我們去找雅各老人好不好?」女孩突然說,「他什麼都會。」
  
  
  
  拉薩路行屍走肉的陪著瑪爾達走到郊區。她敲了敲門,門過了一陣子才打開,眼前站著一名老人,頭髮鬍子都白了。老人滿臉皺紋,看起來已經超過八十歲,兩眼的虹膜因為白內障而發白,幾乎已經全盲了。
  「雅各爺,我是瑪爾達!」瑪爾達朗聲的問好。
  「呵呵,」老人笑著,「這位是……」
  「我是賽雷西亞的拉薩路。」他不想說自己是見習法師。
  雅各老人觸摸拉薩路的五官,點點頭。他打開了門,邀請拉薩路。
  「年輕人,請進。」
  
  瑪爾達蹦蹦跳跳的溜到沙發上,拉薩路在她旁邊坐下。雅各老人摸索著到廚房,沏了一壺花茶,將杯盤端到他們面前。杯盤看得出是霍伊伯格自產的,上頭有著水跟火的花紋。
  「西滿的德雷陀做壞了。」瑪爾達單刀直入的說。
  雅各老人接過陀螺,在桌上試轉了一下,似乎光憑聲音就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黏土沒有揉好,」雅各老人說,「陀螺裡面有空氣,重量不平均。」
  「難怪他一直輸。」瑪爾達說,「你會修嗎?」
  老人搖了搖頭。
  「我不會『修』,我只能告訴它如何做。」他說,「說說看,妳希望這顆陀螺怎麼轉?」
  「嗯……」女孩皺眉沉思著,「我要它……可以讓西滿玩得開心。」
  「贏了就會開心了嗎?」
  「不對……」瑪爾達苦苦搜索著詞彙,「要會贏、也要會輸……對了!要讓其他小朋友也玩得開心!下次還會跟西滿一起玩!」
  雅各老人露出微笑。
  「那就對了。」
  
  雅各老人拿起陀螺,開口說話:
  「旋轉吧!」
  
  雅各老人轉動陀螺。拉薩路瞪大了眼睛──德雷陀在桌上平順的旋轉了起來,一會兒普通的倒下,就像一顆正常的陀螺一樣。
  「你是怎麼……」拉薩路簡直不敢相信。
  「謝謝你!」瑪爾達朗聲說道,開心的玩了起來。
  「要收好喔。」雅各老人和藹的說,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老先生!」拉薩路雙手按住茶几,也不管禮不禮貌了,「你是怎麼做到的?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我只是告訴陀螺應該怎麼轉,你不是看到了嗎?」
  「不是,這……這是魔法!不會錯的!」拉薩路急迫的說,「這絕對就是。ᚘ(io)……咦?」
  跟剛才一樣,他什麼都沒有偵測到。
  「你口中的魔法,是那種那著拿著法杖、念咒語,會出現煙霧跟火光的技巧嗎?」
  「有很多形式,」拉薩路說,「用咒語建構式子,再汲取地底下的力量驅動。」
  「我不懂那麼複雜的東西,」雅各老人坦率的說,「我只是從希那女巫那邊學了一點說話的方式。如果我的通用語沒錯的話,那或許可以說是魔法吧。」
  「希那女巫……」拉薩路直覺自己聽到了什麼關鍵字,「說實話,我是來做研究的。我想知道你們使用的魔法系統,還有傳說中的加列卡野火、魔法師的高塔……請你全部告訴我!」
  「恐怕沒辦法,」雅各老人和顏悅色的,「關於說話,我也只掌握最粗淺的技術而已。」
  拉薩路重重的喘起氣來。
  
  「不過,」老人露出微笑,「關於那個薩拉曼達,我還有一、兩個故事可以說。」
  
  *
  
  希那女巫,源於對語言之神沃德的崇拜。在男丁外出工作的時候,婦女們聚集在會所,研讀沃德之神的教誨。漸漸的,她們的話語當中產生了力量,光憑一個字就能擊破事物的偽裝;低語能夠安撫氾濫的洪水;幾句對談就能夠拆解人心深處的秘密。
  她們對這門技藝的使用極為謹慎。她們堅信,無論是什麼樣的言語,只要一說出口就會扭曲事物本質,過度使用這門技藝,會讓自然忘記自己的本性。因此,她們之中最強大的,甚至一整年都不會說上幾句話。
  她們甚少收徒,因為她們知道人類總會認為自己凌駕自然,因此,她們的數量總是相當稀少。
  
  一切的事情,都要從波爾拉斯說起。
  
  波爾拉斯從小就口齒伶俐,常常在大人說話時接下後面的句子;他也是鎮上的孩子王,因為其他的孩子無法抗拒他所說的話。
  在十歲那年,他開始跟著希那女巫學習那份技藝。他常瞞著女巫,命令小麥快速成長,或者是讓鐵砧上的鋼鐵塑型,以跟村民們換取點心或錢。
  波爾拉斯喜歡用「安靜」、「退後」等等命令式的詞語。當他年紀更加增長後,他開始把自己的名字加諸在語句之中,使用「以吾波爾拉斯之名」之類的開頭,從此之後,大氣跟鋼鐵都跟他的力量產生了連結。
  
  波爾拉斯的力量跟自信都隨著時間而增長,他渴望著證明自己的能力。在他成年禮前一個暴風雨的夜晚,他瞞著所有人跑到鎮外的懸崖。
  當著暴風雨的面,波爾拉斯為狂風起了名字:希爾芙。
  然而,他還無法為這麼大的東西命名,話語的力量反撲過來,風雨簇擁而上,就像是要擁戴自己的新主人,幾乎將他撕裂,波爾拉斯在尖叫中昏倒在地上。希那女巫見到暴風迴旋灌入隘口,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們趕到現場,安撫了躁動的風,並且帶回了波爾拉斯。
  
  在女巫的照養下,波爾拉斯逐漸恢復。但連希那女巫也沒有辦法抹消波爾拉斯為風取的名字。狂風的力量將永遠束縛著他,因為話語一旦說出口就沒有辦法收回了。
  
  波爾拉斯不願意承認失敗。他對村民們說,自己經歷過死亡的考驗後成功征服了風,為了證明他的話為真,在青年時期的十幾年間,他更加頻繁的使用技藝。他藉著風的名字推動風車,驅散塵暴,宣稱自己可以讓人們過更好的生活,在附近的城市吸引了一大批追隨者。
  據說,最後連他都開始相信自己真的馴服了風,以為風是自己的僕人而非枷鎖。殊不知自己所有的行動,都是源自那起失敗的束縛。
  
  為了掌控人們的想法,他讓希爾芙們吹拂在人的口耳之間。大人會告誡孩子們:有些話,即使私下一人也不要說──那時候,方圓幾百里內,只要提到波爾拉斯的名字,儘管只是低聲耳語,他都會立刻知道。
  
  最後,他在村子中央召集黨人,對人群發表了一篇強而有力的演說。為了讓人們相信他,他用了很多短促、急迫的句子,讓人們相信必須跟著他走。他的話語帶著力量,當天晚上,許多人都決定跟著他離開,不只在霍伊伯格,連波登、帕本、諾福克等城市都有人趕來加入隊伍。
  
  後來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有傳聞說,波爾拉斯帶著人們在曠野中呼喊,一座高塔就這麼拔地而起。他讓風的精靈環繞在高塔周圍,不讓任何人靠近。
  
  除此之外,他還在荒漠中找到了可以燃燒的黑色水泉。他點燃泉水,在風之後,又為了火取了名字:薩拉曼達。
  
  *
  
  雅各老人起身去回沖花茶。拉薩路十指交合,消化著剛剛的故事,瑪爾達在一旁逗著小貓玩。
  「再喝一點吧,茶都涼了。」老人走回茶几前。說也奇怪,他好像知道拉薩路一口都沒喝。
  「我還是無法理解,」拉撒路揉揉自己的眉頭,「你說的產生連結,是怎麼辦到的。」
  
  「語言本身就是帶有力量的,我想你一定感受過。」雅各老人心平氣和的解釋,「比如說,當一個父親對兒子說『你是我的孩子』時,言語的力量就開始作用了。」
  「……」
  「兩人都清楚彼此身為父子的事情,這份關係在本質上並未改變。但是這句話一出口,他們之間就被賦予了連結。兒子必須要成為父親的複製品,要完成父親沒有──」
  
  砰!
  
  拉薩路猛地站起,膝蓋狠狠撞上茶几,花茶濺了出來。
  
  「我……」拉薩路難堪的說,「……我失態了。」
  「一定是我這老頭嘮嘮叨叨的,太囉嗦了,」雅各老人平靜的說。
  「我……我得回去了,」拉薩路辯解,「改天再來拜訪。」
  「隨時歡迎。」雅各老人說,「下一次,就說說薩拉曼達來到鎮上後的故事吧。」
  
  *
  
  你姊姊一次就通過了。
  
  真的有那麼困難嗎?
  
  在這裡放棄就全部都白費了。
  
  「不要……」拉薩路呻吟。
  
  你怎麼對得起大家!
  
  「拉薩路!」
  
  瑪爾達朝他一把推下,拄著頭打盹的拉薩路猛然驚醒,重心不穩的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瑪、瑪爾達?」他哀嚎著,「妳怎麼在我房間啊!」
  「我跟旅館老闆說我是你嚮導啊,」女孩一臉無所謂的說,「你剛剛一直在說夢話。」
  「……」拉薩路不語。他又做那些夢了。拉薩路揉揉痠痛的肩膀,這幾天他一直在分析火精靈的故事。
  「妳不去找小朋友玩嗎?」他刻意轉移話題。
  「我喜歡去找雅各老人啊,」瑪爾達笑嘻嘻的說,「他說故事很有趣。」
  
  他們一起往雅各老人的小木屋走去。拉薩路的披風飛揚,勒得脖子有些難受。他調整披風,重新別好別針。奇怪,今天的風明明沒有那麼大啊?
  「好怪的風。」他自言自語道。
  「有嗎?」瑪爾達歪歪頭,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老人一個人坐在門廊的安樂椅上抽菸斗,好像等待他們許久。他倒掉煙草,替他們兩人開門。
  「請進。」他說。
  
  「上次我們說到,波爾拉斯建立起了高塔之後,又為火焰命名。」
  「薩拉曼達。」拉薩路說。
  「沒錯。」他慢條斯理的點點頭,「那是我十一歲那年的夏天……」
  
  *
  
  距離波爾拉斯離開,已經過了六年。旅人們繪聲繪影的說著遊走在曠野中的黑影、夜晚中的耳語。波爾拉斯在附近抓捕奴隸,只要在曠野中稍微偏離了小路,就會被不知名的力量帶領到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那年的雨季飄著輕柔的小雨,即使在當時的霍伊伯格也相當少見。有一天,東北方的天空突然湧出了大股的濃煙,一如圖禮弗肯的怒火遮蔽天空。濃煙盤旋著,隱隱透著火光,那時候,大家都聽到了,一個憤怒的聲音從濃煙籠罩處傳來,宛如暴風前的悶雷在天際隆隆作響,一共響了七次。
  
  一個月之後,人們在村外發現了一個少年。他赤身裸體的在村外徘徊,骨瘦如柴的,似乎餓上好幾天了,腹部跟背部都是鞭打後結的痂。
  村民們問他名字,但他不管怎樣都不肯回答,只是不斷說著他已經沒地方去了,問大家能不能在這裡留下來。
  「我可以為你們鑄造刀劍、盾牌、鏟子跟鋤頭。」
  他一次又一次的說著,好像不這樣就無法待在村子裡一樣。村民們感到好奇,便運來了柴火。
  
  那真是令人難忘的奇景!少年空手走向了柴薪,全身就這樣燃起了火焰。黃色的火舌跟紅色的焰芯,火星迸裂。他沒用任何言語去控制火焰,火焰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走進柴堆,身上的火焰跟柴火堆融為一體。火光搖曳如舞,村民之中最年長的也從未看過如此景象,所有人都駐足在原地驚嘆莫名。他蜷伏著身體蹲踞在柴薪中,頭埋在兩膝間,雙手緊抱著自己,像是即將凍死的人縮成一團取暖。
  
  大家正驚嘆著眼前奇景,突然,少年哭嚎了起來。柴堆垮落,火星噴濺出來,火焰像是受到遇到強風一般發狂亂竄,簡直就像是一個人在極度的痛處中扭曲身體掙扎。大人們趕緊提水滅火,每潑一桶水,就傳來一聲更淒厲的哀嚎,許多人都被燒傷了。
  
  最後大家撲滅了大火,撥開柴堆。那人倒在柴堆中心啜泣,他渾身濕透,狼狽得像塊被淋濕的木炭。火焰明明是他自己發出的,他自己卻被燙傷了。
  「對不起……」他掩著臉哭,同時不斷的道歉,「對不起……我做不到……好痛、好燙……」
  
  大人們討論了好久,最後決定將這名少年交給希那女巫。那時候,雅各在當希那女巫的助手,做些打掃、劈柴之類的工作。他領著少年往村外走,一路上少年一再重複著,說他很抱歉燒傷了大家,一次又一次的問著大家是不是生氣了。
  
  隔著門版,雅各告訴女巫有人需要幫助。但是女巫沒有開門,她叫少年自己說。
  「我的火焰傷了人也傷了自己,」少年說,「因為給了我火焰的人也給我下了詛咒。」
  女巫說:「你叫什麼名字呢?」
  少年搖頭,說他不想提,因為那是詛咒他的人給予的。
  「雖然是別人取的,那仍是你的名字,」女巫回答,「尋求我幫助的人,就得面對自己的名字才行。」
  少年才終於緩緩開口。他說,他叫做薩拉曼達。
  
  女巫這才打開了門。她邀請薩拉曼達進屋子裡,對他說「請進。」
  
  *
  
  「薩拉曼達不就是……」
  「沒錯,」雅各老人啜了一口茶,「那名少年,正是被波爾拉斯取了名字的火焰。」
  「火焰變成人……」拉薩路難以置信的搖搖頭,「這不可能……憑什麼對火焰取了名字後,會出現有意識的形體?」
  「我這麼說吧,取四塊石頭丟在地上,會形成幾種形狀呢?」
  「無限多種。」拉薩路說。這是最基本的幾合學。
  「是的,而在億萬種可能性中,人們挑了其中一種,將它命名為方形。」雅各老人慢條斯理的說,「而說到方形,代表著……」
  「規矩、端正,象徵自然秩序。」拉薩路回答。熟悉幾何圖形的意義是繪製魔法陣的基礎。
  「你說的沒錯。可是,說到底,那只是地上的四塊石頭罷了。」
  「……」
  「命名可以從渾沌當中理出秩序。」老人繼續說,「火焰就是火焰,沒有任何意義。但是一經命名,就被說話者賦予了形象,當然就可以照著人想的思考、走動了。」
  
  「好怪喔!」瑪爾達哈哈大笑,「後來呢?雅各爺,後來怎麼了?」
  「別急,我慢慢說。」雅各老人笑道。
  
  *
  
  薩拉曼達說起了高塔裡的事。在年輕時的挫敗之後,波爾拉斯更加謹慎了。他替風命名時用的是征服者的口吻,所以希爾芙如叛軍對抗暴君一般的反擊;但他替火焰命名時宣告自己是他的擁有者,因此薩拉曼達生來就像個沉默的奴隸。
  
  薩拉曼達被關在高塔底下的高爐中,波爾拉斯派了好幾個希爾芙看守他。在風的吹拂下,他每日都熊熊燃燒著,供給能量驅動整座高塔。他說,波爾拉斯會用他的火焰鑄造刀劍,這樣火焰的力量就會注入武器裡,而那些力量都是源自於波爾拉斯。
  如果他達不到波爾拉斯的要求,風精靈就會處罰他。他們有時像刀子,有時像鞭子,疼痛會灌進傷口裡,不管承受了多少次都無法習慣。
  波爾拉斯抓來的奴隸就被關在高爐可以看得見的地方。他們看不見火精靈的形體,只看到四丈高的火舌從欄杆後面竄出,所以他們對他充滿了恐懼。薩拉曼達對他們不帶有敵意,但沒必要因此違背主人的話,即便奴隸們在炙熱中尖叫哭喊著,他也從來沒有減弱火焰。
  
  薩拉曼達從未對這樣的生活感到質疑,一心一意的侍奉波爾拉斯,就這樣過了許多年。因為波爾拉斯說,是他點燃了薩拉曼達的火焰。
  
  那一天,下雨了。
  那是陣難得的輕柔小雨,即使在當時的霍伊伯格也相當少見。薩拉曼達那天仍舊熾烈燃燒著,卻被奴隸們的笑聲給吸走了注意力,他抬起頭來,簡直無法描述眼前的景象:
  
  一名少女在人群之間翩翩起舞,她的身段娉婷,臉蛋甜美,如黑暗地牢內綻放的一朵百合花。她在舞蹈中旋轉、移動,水流旋轉舞動圍繞著她的身體,雨滴向外灑向乾渴的奴隸們。
  
  奴隸們雀躍著。他們在歡呼、啜泣、歌唱、用手替她打拍子,大人小孩都圍繞著她掬著水喝。薩拉曼達第一次看到他們這個樣子,他以前一直以為除了主人以外的人類都天生膽怯畏懼。
  
  他伸出火舌想要觸摸她,但是火焰一接近她就熄滅了。薩拉曼達發現自己的力量施展不開,便站在欄杆後面問她話。
  「妳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人們如此親近妳?」
  
  少女聽見了,甩動長髮面對他,微笑甜美得像是旋轉著沉入羊奶中的蜂蜜。
  「溫蒂妮。」
  她只是這麼說,接著便滲入了地牢的縫隙。
  
  從那天起,薩拉曼達就對溫蒂妮著了迷。無論風精靈再怎麼拷打他,他仍舊無法像以前專心一致的在工作上。他無法忘掉人們對溫蒂妮的喜愛,更忘不掉她最後露出的微笑。他開始想,自己是不是也有可能像她那樣和人們親近?於是,他向風精靈請求,讓他跟主人見一面。
  風精靈嚴厲的處罰他、虐待他,但是薩拉曼達的決心是如此堅定,不管怎樣都沒有半分的動搖。風精靈只能轉達他的請求,波爾拉斯同意了。
  
  他們用鐵鍊拴著他脖子,把他帶到了波爾拉斯的高堂。波爾拉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後方是巨大的拼貼玻璃,他頂上的空氣扭曲模糊,好像戴著一頂風做成的頭冠一樣。
  「說吧,難道要我主動問你?」他笑道。
  
  薩拉曼達走上前,說他已為主人賣命多年、說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說他見到了美麗的溫蒂妮……
  波爾拉斯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
  「那是許久以前的希那女巫命名的水精靈,」他說,「你根本沒有必要對她著迷,因為我的力量強大多了;你更不必去外面的世界尋找自由,因為我點燃了你,所以你只有使用我的力量時才有自由。」
  「然而,外面的世界不是有更多人嗎?會有人不怕我,夜晚圍繞著火焰歌唱。」
  「那些人跟你沒有關係,你的力量跟名字生來就是為了替我賣命。」
  「外面的世界有許多沒見過的事物。」他辯駁,「高山、沼澤、農夫、陶匠,高強的希那女巫……」
  
  一股熱風從前方吹來,撒拉曼達立刻閉上嘴,他說了不該說的話,主人生氣了。波爾拉斯從椅子上起身,舉起手,風聚集掌心化做長鞭,咻地抽打起薩拉曼達。
  皮肉綻裂,鮮血四濺,薩拉曼達放聲哀嚎,摀著頭縮在地上。其餘的風精靈也一擁而上,紛紛鞭打起他。
  
  「疼痛!疼痛!」波爾拉斯一邊抽打他一邊吼著。
  薩拉曼達眼前發黑、手腳抽搐,波爾拉斯的鞭打比起他曾經承受過的任何處罰都難以忍受,因為他在鞭笞中摻進了話語的力量。痛楚不只是一種感覺,而是真實的某種存在,如毒蛇沿著肢體末梢攀爬而上,將毒牙深深刺進血肉。
  薩拉曼達一次又一次的尖叫著,不斷宣示自己要怎麼對波爾拉斯盡忠,後者卻沒有停下的意思,在無邊無際的痛苦之中,薩拉曼達只能哭喊著釋放出火焰。
  
  剎那間,整座高堂陷入了火海,雕塑跟座椅都著了火,黑石牆壁因灼燒而碎裂。連風精靈也四處逃竄,火焰從他的傷口中流洩,他像是要就此將自己給燃燒殆盡一樣的釋放著火焰,一路推開了阻擋他的風精靈,扯斷脖子上燒紅的鐵鍊,一頭往窗戶奔逃。
  黑煙蒸騰的朝上盤旋,火舌從高塔竄出。薩拉曼達撞破了高堂的窗戶,往地面墜落,像是天外殞鐵般墜落地面。他爬起身來,連頭也沒回就奮力向前跑,一面逃跑一面哭泣。
  烏雲朝著高塔聚集,波爾拉斯站在破窗前,也不去追。他手指著薩拉曼達,喊著他的名字,詛咒了他七次。
  
  薩拉曼達聽見身後傳來了七道詞語,隆隆巨響宛如暴風雨中的連續七道暴雷,每響一聲他的腳步就沉重一分,他痛苦地知道主人對自己下了詛咒。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跑著。詛咒的音聲響徹天際,他根本聽不出來詛咒的內容。
  
  他在曠野當中毫無方向的奔逃了一個多月,沒有休息也沒有進食,因為他總覺得巨大的高塔就在他背後不遠處、風精靈就在他身後咻咻作響,只要他一停下,就會拿鞭子抽打他。
  他一直跑到筋疲力盡,才知道自己得找個地方落腳。他徘徊在人類的村落外頭,心裡想著主人需要他,這些人或許也會用到他的火焰。
  
  然而,波爾拉斯的詛咒生效了──薩拉曼達被自己的火焰灼傷了。
  
  *
  
  「為什麼我得陪妳去買東西?」拉薩路埋怨道。
  「因為如果不陪我去,你就沒有嚮導了啊!」瑪爾達走在矮土牆上,打直雙臂維持平衡,拉薩路的書帶隨著匝起的馬尾在她後腦搖搖擺擺。
  
  他們聽故事聽到了傍晚,拉薩路本想回去做第一時間的統整,可是瑪爾達非得纏著拉薩路陪她跑腿不可。拉薩路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沙漠冬天的傍晚,已經有了一些涼意。說也奇怪,不管他怎麼裹緊身子,總感覺冷風仍持續灌進衣袖內,好像有風在他披風裡面吹著。
  
  「嘿咻!」女孩跳下矮牆面對拉薩路,「你回去還要做研究嗎?」
  「當然。」
  「有什麼好研究的?」
  「各地的風俗跟傳聞或多或少都會有點扭曲或誇大,」拉薩路解釋,「根據可信的資料去找出事實就是我們的工作。」
  「難怪你邊聽邊寫筆記。」瑪爾達笑道。
  「嗯,」他對瑪爾達笑了笑,「 要記下每個細節啊。」
  
  「是喔,我還以為是因為薩拉曼達跟你很像。」
  
  「咦……」拉薩路一愣,反應不過來,「跟我很像?」
  「唔,」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瑪爾達吐吐舌頭,「我是說……你看,他都不想跟人家說自己名字,你也不愛跟人家說你是法師。」
  「……」拉薩路感覺到自己臉紅了,「因、因為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還有,」瑪爾達搔著馬尾苦思。「啊!他在村民面前用火失敗時不是一邊哭一邊對不起嗎?你也只是沒修好陀螺,就一直道歉。」
  拉薩路嘆了口氣。
  「還有嗎?」
  
  「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講──你們都很焦急,急著想證明什麼。不、不對,應該說你們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跑吧。」
  
  拉薩路停下腳步,好久好久都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想用頭巾遮掩自己的表情。
  「你怎麼了?」瑪爾達把臉湊了過來。
  他轉身,背對瑪爾達,邁著腳步離去。
  
  「拉薩路……」瑪爾達擔心的叫他名字。
  
  這太不成熟了,又不是多大的事情……雖然心裡這麼知道,不過他還是沒辦法。對瑪爾達有些抱歉,或許會讓她有點受傷。但是他得找個地方靜一靜,找個地方躲起來……
  
  「你沒事吧……」瑪爾達仍舊擔心的看著他的背影,「拉薩路……」
  
  *
  
  接下來的日子裡,拉薩路持續埋首於工作,日子過得緊湊而快速。他一方面試著從各種已知的魔法理論去解釋此處那種魔法的成因;另一方面詳讀古卷,比對火精靈傳說的來源。同時,他也讓瑪爾達教他說當地的方言,不知不覺間,他的旅行手扎已經愈來愈厚。
  
  當他再次造訪雅各老人的小木屋,已經是十四月了。
  「這陣子很忙吧。」
  老人正在門口瞇著眼睛打盹,聽見他過來,呵呵笑著推開了門
  「請進。」
  
  *
  
  從那之後,薩拉曼達就像野生動物一樣定居在村子的郊外。他不太親近村民,偶爾,他會釋放柱狀的火焰,像燈塔一樣指引迷路的頑童回家。薩拉曼達常常在錫曜日的午後去找希那女巫,希那女巫總會親自開門,請他在沙發上坐下。
  
  雅各偶爾會遇見他們在對談。薩拉曼達幾乎都在談火焰,他可以用很豐富的文字去描述火的形狀、顏色、溫度、煙還有氣味,希那女巫多半都只是靜靜的聽,偶爾才會開口問話。
  他說當他在高塔裡時,波爾拉斯會派人運來各式各樣的東西讓他燒。他從硃砂中精煉水銀;用熟鐵鑄造鐵鍊,甚至融化白金以裝飾波爾拉斯的高塔。
  
  有時說得太多,天色暗了下來,火之精靈就鑽進壁爐裡燒起乾柴,小屋裡便充滿了光明與溫暖。他熟悉每一種燃燒的技巧,知道如何燒出黃色的或紅色的火焰、怎麼去除屋內濕氣,怎麼有技巧的燃燒松脂,讓薰香在小木屋中瀰漫開來。
  在他說起火焰的時候總是神采飛揚的,好像這樣可以忘記在塔裡所承受的種種傷害,但只要想到這火焰是由波爾拉斯所點燃的,他又會再度萎靡,整個人都黯淡下來。
  雅各曾聽見女巫對他說:「雖然火焰是他給你的,但是使用火焰的是你自己啊。」
  
  年輕的雅各不是很能掌握薩拉曼達的狀況。他有時惡毒的咒罵著波爾拉斯,有時整個人縮成一團哭泣,不過看起來確實有在好轉。
  有一回,他們提到了彼此之間的對談。薩拉曼達不明白,希那女巫為何只是這樣跟他談話,這要如何解除詛咒?他除了火焰之外實在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好說的。
  「世間萬物都有個名字,」女巫回答,「你要先找出你纏繞在你身上七道詛咒的真名,才能進一步的跟它作戰。」
  「妳是希那女巫,」薩拉曼達懇求,「難道妳不能直接對我說『別去想它』或是『振作起來』,直接將詛咒驅散或抵消嗎?」
  「那無異於另外一種詛咒。」女巫告訴他,「我當然可以這麼做,讓你強打精神進入村子裡生活。但是詛咒並沒有真正離開,只是在外頭包了一層話語讓你以為事情有所好轉而已。時間久了,這些話語會連同原本的詛咒帶給你更大的負荷,直到你心靈無法承受而崩潰。」
  
  波爾拉斯看到了薩拉曼達的心中的痛苦跟缺憾,於是將詛咒繫在那些坑洞上。這樣,若薩拉曼達內心的坑洞沒有填平,魔法師的詛咒也不會輕易消失。
  為了找到詛咒的真名,希那女巫將他帶到了東北方的郊外,看著他逃來的方向。
  
  薩拉曼達站在那裡,面向高塔的方向,突然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朝他逼來。
  他曾在那裡盡情的使用火焰,單純作為波爾拉斯的奴隸而活,並為自己的火焰感到驕傲,從不冀望其他事物。但是那裡的生活高壓而痛苦,除了波爾拉斯的意志,他永無自己的自由。
  
  他喘不過氣,轉頭回望身後的村莊。
  村裡的人們單純而無知,從未見過那作用魔法運作的高塔如何的雄偉而豪華,然而,在這裡他的火焰也就只是烹飪的爐火而已。但這裡的生活如此輕鬆,而且主人不在這裡……
  
  回過神來,撒拉曼達發現自己趴在地上發抖,他現自己心慌意亂不知所措。回頭想起是誰造成他這麼大的痛苦?是他!是主人,是那個波爾拉斯……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對女巫說,「我曾對自己的火焰如此自豪,但是在這裡,我並無異於一塊最普通的燧石。是他導致了這一切,是他告訴我火焰只能為他而燒,都是他……」
  說著說著,他趴在曠野上哭了起來。
  
  就這樣,薩拉曼達找到了兩道詛咒的真名:焦慮憤怒
  
  *
  
  羽毛筆折斷了,翮內的墨水噴出來,將手札弄髒一大塊。拉薩路無奈的嘆了口氣,闔上手札,決定專心聽故事。
  「你好像心神不寧。」雅各老人突然說。
  「咦?」
  「我聽得到你一直換動作,而且寫字也變趕了。」他雙手合十,那雙白內障的眼睛好像看透了拉薩路,「發生了什麼事?」
  「欸……沒、沒什麼。」拉薩路困窘的說。他想起了瑪爾達之前說的話了。
  「先前你會把確切的時間、季節等細節問得很清楚。但這次,你好像只在乎薩拉曼達的轉變。」老人觀察敏銳的說,「有人跟你說了什麼嗎?」
  拉薩路嘆了口氣,他沒有想到這麼明顯。
  「瑪爾達跟我說,薩拉曼達跟我很像。」他坦承,「我們可以繼續了嗎?」
  雅各老人微微一笑。
  「火精靈來到女巫的小木屋求助,」他似乎光從空氣就能嗅到拉薩路的表情,「希那女巫沒有直接幫他解咒,只是要他說自己的事。現在,我也想聽聽你的故事。來到這裡的人,都得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才行,因為你得接受自己是誰。」
  
  拉薩路瞪著沾上墨水的手指,不發一語,良久才終於開口。
  
  「我的父親……是特諾奇楠。」他說。
  雖然他並未跟其他人說,不過,在他的頭巾底下,有著一對精靈特有的尖耳朵。
  
  就跟所有的特諾奇楠一樣,他的父親深諳魔術之道,而且是其中最為優秀的佼佼者。他隻身一人來到人類的國度,年紀輕輕(以精靈而言)就成為了賽雷西亞神聖魔法學院的校長。像是嫌這還不夠完美似的,他還生了個天賦勘比純精靈的女兒,從第一次唸咒就震驚了學校教師,從此不斷跳級,十五歲後校內再也沒人在學科上贏過他;才剛滿二十歲就發表了對魔法界有決定性影響力的論文,並且破格以低齡參與測試──當然是高分通過。
  然而,拉薩路,永遠抬不起頭的拉薩路。他努力成為年級前位了、也跳級了,但是魔法的火光似乎只是偶然迸發而已,拉薩路的成就好像到了某個瓶頸,再也上不去了,連他也不曉得為什麼。
  
  你姊姊一次就通過了。
  
  沒辦法,這孩子終究比較像人類。
  
  振作點,你可是我的兒子。
  
  兩次晉升失敗,父親的冷言冷語愈來愈露骨。拉薩路只是沉默的忍受著,看著原本比他低年級的同學通過晉升,自己卻只能繼續穿著實習用的白袍。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他看見了那些遊走四方的奇幻修士,研究書面資料,本身不施法的學者。也不知怎麼的,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成為其中一員,儘管他壓根沒有接觸過一名奇幻休士的訓練。
  
  他像是逃走一樣的離開了家裡,逃到了這個村落,想要用自己的方法打聽到一點消息,雖然他知道,他的調查方法在真正專業的奇幻修士眼裡根本幼稚得可愛。
  
  「你想成為學者,」雅各老人聽完後,靜靜的問,「跟薩拉曼達想成為村中的一員是一樣的嗎?」
  「不知道。」拉薩路聳聳肩。
  「薩拉曼達的第一道詛咒是焦慮。」他說,「如果他真的一心一意想要成為村子的一份子,他根本無須感到痛苦。」
  「您的意思是?」
  「薩拉曼達對身分的改變如此掙扎,」雅各老人悠悠的說,「是因為他對過往的自我有著認同,甚至對波爾拉斯有著一份仰慕。所以波爾拉斯抓著這點落下詛咒。他渴望從別人那裡肯定自己的身分,所以著急的想要證明自己,只要一點點失敗就立刻灰心喪志。」
  「……」
  拉薩路難堪的別過臉。從瑪爾達說了之後,他確實無法否認,自己確實是這個樣子。
  
  「……那麼,」拉薩路緩緩的開口,「我也對父親充滿著憤怒嗎?」
  「你自己認為呢?」雅各老人反問。
  
  拉薩路不知道。
  
  「你已經說了你的故事了,」老人清了清嗓子,「現在,讓我們繼續談談他的詛咒吧。」
  
  *
  
  轉眼間,薩拉曼達已經在村子裡待了二年半,詛咒已經很少發作,連外人都可以感覺得出來他的狀況愈來愈穩定,甚至偶爾可以在農忙之後跟村民們正常的閒話家常。秋天的收穫季,他還來到村子中央參加祭典,雖然全程都只是在旁邊一個人的看著村民們唱歌跳舞,結束時也是獨自默默的回到村外的荒野。
  他最常做的事情,還是研究各種不同類型的火焰。在外人眼裡,他操使火焰的技藝已經到達了出神入化,但對他自己而言似乎永遠都還有精進的空間。他常獨自一個人在外,在掌心之間讓火星迸裂,觀看著火焰的燃燒。

  歐茲瑞克東半部的五月又叫做六花月,得名於鳳仙、鳶尾、鈴蘭、矮牽牛、百合跟石斛六種新生的花蕾陸續吐蕊,這個季節的空氣沁涼濕潤,整個平原都期待著水量豐沛的雨季為大地注入新生的活力。
  在這個季節,輪作的農田要播下冬麥的種子。薩拉曼達常漫步在田野周圍,用文火將枯草燃燒成飽含營養的灰燼,灰燼跟泥土混合後會成為良好的肥料,剩餘的就拿去做成肥皂。他總是在人們休息的時候工作,只讓鳥啼陪伴著他獨處思考。
  他的火焰在一聲嘆息之後,化作白色輕煙而消失,他抬頭,天空飄下的細柔水珠落在他臉上,他知道雨季到了。
  
  他沿著田埂往村裡走,這個時候早該站滿農忙的人,此時卻什麼都沒有看到。
  遠遠的,他聽見風笛的聲音從村莊廣場傳來,人們似乎在慶祝著什麼。
  
  他往前走,樂聲愈來愈明顯,還有人們的歡笑聲跟拍手打節拍的聲音。木屐在地上輕快的敲擊,發出清脆的扣、扣聲響。大家好像在慶祝什麼,熱烈歡迎著什麼東西的到來,並且打從心底感到快樂。
  
  他撥開高聳的玉米株,站上土丘的邊緣,整座村子的景貌赫然出現在他眼前──村民們全部聚集在廣場,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在他們中間,一名少女正熱情的起舞,水流在她的身邊環繞著。
  
  水精靈的容貌甜美,仍舊一樣美麗,也距離他一樣遙遠。
  
  薩拉曼達獨自一個人站在遠遠的小丘上看著這情景。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緊握著雙拳,於是他張開雙手,發現自己無論抓得多緊,手裡還是什麼都沒有。
  
  村民們載歌載舞,手牽著手圍繞著她,傳唱著古老的歌謠。歌謠描述著水精靈每一次的造訪,他們對她相當熟悉,即使許多是第一次見到,仍舊像是老朋友一般。溫蒂妮對著每個人微笑,就像當初對他微笑那樣。她牽起每個孩童的手,讓清水潤濕他們的嘴唇跟頭髮。水精靈、還有現場的每個人,是如此自由自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溫蒂妮在跳舞,根本沒有看到他,薩拉曼達卻覺得她根本不在意自己。二年半以前看了她的微笑,就讓他牢牢記到今天,記憶從未淡去。但現在,他發現這個微笑對著村民、工匠、孩童,以及每一個人所展開,甜美動人比以往更加燦爛。
  他好像深深的往地下墜落,眼前的景象歡樂徹底得將他即垮,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他就這樣站在那裡,好像攀岩的冒險者鬆開手,讓繩索滑過手掌,任由自己往深淵墜落。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痛苦得哭喊起來!他著火了!好痛、好燙、他無法控制!詛咒猛然的啟動,凌厲猛烈威力絲毫不減當年。他倒在地上打滾,像是自焚的人在做出最後的掙扎。
  
  遠遠的、遠遠的,高塔感受到詛咒再次被激發,成群風精靈的從高塔中傾巢而出,揮舞著鞭子如利刃般掠過曠野,空氣颯颯作響,他們遠遠的就看到田野中的那團大火球,於是全部聚集到他身邊,一邊嘲弄他一邊揮鞭痛擊。
  
  薩拉曼達倒臥在土地上打滾,土石被他烤得龜裂,草木紛紛起火燃燒。他一邊哭、一邊奔逃,好像回到了從高塔中頭走的那陣子,風精靈緊追在後,嘴裡吐著來自波爾拉斯那惡毒的言語。
  他掙扎、呼救,聲音卻隱沒在曠野之中,身上一道道的血痕熱辣辣的吞噬著他的理性。他任由自己的火焰吞噬掉整片農田,直接逃到了女巫的小木屋前,敲響房門求救。
  
  女巫立刻開了門。因為情況緊急,她立刻斥退了猙獰的風精靈,並說話鎮住薩拉曼達的火焰。
  薩拉曼達倒在門廊上啜泣,渾身通紅,還汩汩冒著黑煙。
  
  「她來了,」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我的過去朝我追過來了……我必須打倒波爾拉斯,這樣我才能真正的獲得解脫!」
  女巫告訴他:「我得要提醒你,當你愈抓著這股力量以報仇,詛咒就會愈強大。」
  
  那一天,他們知道了另外兩道詛咒的真名:孤獨嫉妒
  
  *
  
  薩拉曼達的傳說當中有相當大的比重在描述自然元素,這點或許從霍伊伯格的文化當中可見一斑:此地的陶器多半描繪著流水或者火焰的圖騰;孩童的玩具德雷陀的四個面上,也會陰刻火、風、水、土的符文。
  
  拉薩路丟下羽毛筆,呻吟著抓亂自己的頭髮。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羊皮紙,絕望的想要用一點看起來更深奧的用詞塞滿這些空白。思索一陣,他提起筆又加上一段內容。
  
  薩拉曼達的故事中相當具體的描寫其心理變化。對於魔法師的焦慮、憤怒;對他人的孤獨跟嫉妒,薩拉曼達像是個一步一步擺脫陰影的受虐兒。
  此處的魔法使用「言語」做為力量,或許這種力量跟言語之神沃德有關……
  
  拉薩路丟下筆記,將羊皮紙揉成一團扔進字紙簍,趴在桌上長嘆氣。事到如今,他也知道研究的狀況絕對撐不上順利,他對薩拉曼達摻雜了太多的個人情感了。奇幻修士果然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的好做。
  
  但是又該怎麼辦?灰頭土臉的花父親的錢、兩手空空的回家去嗎?他在信裡跟姊姊說沒有結果就絕不回家,現在要他厚著臉皮說因為研究不順利,所以就回來了嗎?
  
  啊……這是不是就是雅各老人所說的,言語當中的力量呢?在物理或魔法的層次上,並沒有任何人阻止他回家,但因為他說了絕不回去,所以他就被自己的文字所束縛了。
  他跟薩拉曼達一樣,受不了父親的言語才逃到這個地方來……只可惜現在已經沒有希那女巫了,沒有人可以幫他解咒。
  
  他這才想到,父親也是年少離家,一個人來到人類的國度擔任魔法教師的。自己竟然不知不覺複製了一模一樣的事情。
  
  無論如何,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
  
  十六月下旬,馬上就要過新年了,拉薩路再次來到雅各老人的小木屋報到,瑪爾達也自動自發的跟過來了。
  
  「沒有怎麼睡嗎?」老人看著拉薩路暗沉的臉色說。
  「研究不順利。」拉薩路嘆氣道,「老先生,如果說希那女巫的力量真的那麼強大,為什麼不做一些對人民有意義的事情?好比說,用話語的力量改變這邊的沙漠氣候。」
  「你聽了波爾拉斯的例子,還沒有理解嗎?」雅各老人反問,「話語的力量會讓自然忘記本質。使役任何事物,都需要極度的謹慎才行,過度的使用只會讓事情變得愈來愈糟。」
  「可是,如果真的是很嚴重的事情怎麼辦?像是地震或者山洪暴發。」
  「那也要心存敬畏,在最小的限度上進行改變才行。就像洪水來臨的時候,用高牆去防堵只會讓大水淹向其他的地方,一定要按照水的性質,讓其自然的分流才行。」
  「是、是嗎……」
  拉薩路沒有相關的知識。他知道人類建立起了雄偉的防水堤,卻從來沒有想過,真正防水的不是堤防,而是堤防後面的河道。
  
  「這樣的疑問其實很正常,」雅各老人說,「其實正好,今天的故事,正好要說到,女巫們怎麼對抗波爾拉斯對薩拉曼達造成的影響。」
  
  *
  
  再三確認過薩拉曼達的意願之後,女巫願意協助其進行復仇。薩拉曼達誕生於一個不願意輸給任何人的施法者,他同樣有著那股不願意輕易屈服的意志。
  薩拉曼達回想起來,在高塔裡,每個奴隸都害怕他,於是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可以拿去傷害別人。他說服自己這是必經之路──他要緊緊抓著詛咒的痛苦,用火焰煉成復仇的白刃。
  
  於是,希那女巫們群聚在一起,請陽光暫時待在屋外。在暗室之中,她們在藍色的盤子上舖了沙,擺上金箔、水銀、鐵沙跟青銅,還有剛玉、解石、石灰跟硫磺粉末。她們將所有東西攪和、混合,然後小心翼翼的,耳語著對著沙盤取了名字:諾姆。
  
  儀式結束,她們請薩拉曼達進門。那盤沙子像是個小小天地,有高山、峽谷、平原、丘陵,沙子像是有生命一般的浮沉、流動著,偶爾會顯露埋藏在底下的礦物。
  女巫請薩拉曼達試用沙盤。薩拉曼達用手觸摸沙子,說道:「家。」
  
  沙子匯聚、組合,組織成了兩個地方:一個是安穩和平的小村莊、另一個是高塔底下的地牢。
  
  薩拉曼達嚇得抽回了手,沒有料到會出現地牢的景象,沙盤比他預期的還要真實。
  女巫告訴他,觸碰到內心的深處會非常的危險,在治療的同時也可能引發反噬,並且最後一次確認薩拉曼達的意願。然而,薩拉曼達沒有猶豫,堅定的點點頭。
  於是,女巫跟他說:「請你站上沙盤,仔細的探索你內心的復仇吧。」
  
  薩拉曼達站上了沙盤。緊緊閉上眼睛,回想起波爾拉斯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以及在塔裡遭受的所有痛苦虐待。剎那間,詛咒發作了,來得就跟以往一樣突然、猝不及防,薩拉曼達咆哮出聲,痛苦的跪倒在沙盤當中。然而,這一次,沙盤接收了他的火焰,沙子開始融化、塑型,殘忍卻忠實的呈現出詛咒的樣貌。
  薩拉曼達忍著痛苦,繼續往回憶深處裡鑽──這比他想像得更加困難,在那痛苦當中,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艱難十倍。火焰燒得更旺了,痛苦愈發加成,還依稀可以聽見風精靈們的嘲弄話語從火焰當中傳來。
  他眼前發黑,痛苦令他窒息,但是他沒有停手,任由憤怒跟嫉妒佔領自己的所有心思,直到其他事物在也沒有辦法進入他的思緒。
  
  正如女巫所說,當他愈沉浸於其中,詛咒的力量就更加強大,每一次,薩拉曼達都會帶著滿身的燒傷爬下沙盤。
  即便如此,薩拉曼達仍舊沒有放棄。他一次又一次爬上沙盤,一次又一次在憤怒跟嫉妒的大火中哀嚎求救。詛咒如此的頑強,他在火焰中掙扎、咒罵、哭嚎,甚至求饒。誰也不知道,在那段日子裡面,沙盤曾經顯現出多麼恐怖又扭曲的景象。
  
  最後,他已經不像任何健康的人該有的樣子了。他日漸憔悴,變得銳利、冷漠,雖總是身負重傷卻不稀罕任何人的同情,話也變少了。他的火焰變得狂暴,不再帶有光明跟溫暖,純粹只以傷人而存在,傷害他人,傷害他自己。
  這些活動改變了他,如今,驅使著他的只剩下無可抑制的攻擊衝動。他渴望確實的知道自己擁有力量,無時無刻尋找著可以燒的東西。他不只一次因為引燃沼氣而把自己弄傷,但即使最後以自己的痛苦作結,他也能夠從中獲得滿足感。
  村中的人私下這麼說:「火精靈是波爾拉斯的受造物,現在,他已經變得跟他的創造者愈來愈像。」
  
  在他的勞動終於結束時,雅各十五歲。剛成年的他被帶進有沙盤的房間,親眼見證他憤怒的結晶。
  
  那是一柄由深色鋼鐵打造而成的長槍。從槍桿到槍尖,全部都是用深色的金屬打造,紅色火光隱隱在槍內流動。薩拉曼達將火焰給灌進槍內,同時,詛咒也同樣被注入了裡面。詛咒在槍內燃燒著,不管誰碰觸都會被灼傷,即使是薩拉曼達自己。
  
  女巫讓雅各陪著薩拉曼達啟程。薩拉曼達扛著槍,在門口向希那女巫道別。希那女巫告訴他,不論結果如何,他還是可以回來。
  
  他們帶齊了食物、飲水,從東北方的小路出城。
  一路上,薩拉曼達都沒有說什麼話,似乎深深陷在自己的思考當中。那就像是一趟漫長、沉默的朝聖之旅,僅有在吃飯時會偶爾有些交流。
  漸漸的、漸漸的,在地平線的那一端,已經可以看到波爾拉斯的高塔了,雅各也可以察覺到薩拉曼達的心神不寧,同時,道路兩旁的風聲也變多了。
  
  隨著高塔在視野當中愈變愈大,薩拉曼達也愈發沉默。他們最後停在距離高塔一天距離的地方,薩拉曼達選中了加烈卡丘陵,決定從那裡作狙擊。
  
  他們在山腳下分開,薩拉曼達扛著長槍,像是扛著苦刑架一樣走進蜿蜒的山路,雅各目送他消失在道路末端,然後一個人坐在山腳思考,心中懷疑薩拉曼達的苦痛是不是能夠就此結束。
  打倒波爾拉斯之後,那些詛咒就再也不會傷害他了嗎?
  雅各不知道,恐怕薩拉曼達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必須這麼相信,他得找一個可以執行的目標,否則他一路以來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會是沒有意義的。
  
  復仇之火把薩拉曼達給變得銳利、帶刺。他仰賴著怒火支撐自己度過每一天,希那女巫沒有阻止,某種層面上還幫了一把。她們不會阻止人發自內心做的選擇,她們相信──她們必須這麼相信,所有來尋求她們幫助的人,都希望自己變得更好,所以她們沒有阻止薩拉曼達。
  
  只是,這真的是薩拉曼達想要的嗎?
  
  世上沒有其他事情更重要了嗎?找塊田,拿起鋤頭,晴耕雨讀的過生活,就算一輩子不碰火焰,其實也沒有關係吧。
  但是薩拉曼達不接受,他認為自己沒有選擇,實際上,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正面迎向詛咒。
  詛咒挟帶著烈焰朝他撲來,他就燃起更大的火焰燒回去,即使自己遍體鱗傷也沒有關係。
  受暴者居然會愈來愈像施暴者,這真是不可思議。
  
  有沒有可能,在薩拉曼達打倒了波爾拉斯之後,他又變成了另一個波爾拉斯?
  
  回過神來,已經到了當初說好的時間。周微開始炎熱了起來,空氣因為高溫而開始微微晃動。一波波的焚風,帶著零碎的火光開始朝山上聚集,四方的火元素全部聚集而來。雅各知道,薩拉曼達準備發動攻擊了。他屏住氣息,一秒、兩秒……隨時都會發生──
  
  轟!
  
  一陣巨響挾帶著衝擊波,從山腰出猛烈炸開。土地深深凹陷一圈,周微一圈草木倒落,風壓震出一圈漣漪。雅各耳鳴隆隆作響,一道火焰像是要突破天際的箭矢一樣朝著高塔飛去,那是薩拉曼達的反擊,用憤怒跟嫉妒打造的,復仇的槍尖。
  
  火槍的攻勢猛烈,挾帶著熊熊烈火朝著高塔的核心狙擊。就像是從天墜落的隕石要擊中大地一般,長矛逼近高塔,雅各也不自覺激動起來,撒拉曼達的苦痛馬上就要──
  
  突然!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將長槍一把抓住!
  高塔周圍的空氣活動起來,有什麼透明的東西在舞動。槍身仍舊燒得火紅,仍然在旋轉,但就是怎麼樣都無法突破高塔周圍的空氣。
  濃濃的白煙從長槍周圍冒出,就像是急速冷卻的烙鐵一樣,沒有多久,火焰熄滅了。
  
  雅各目瞪口呆,還沒有意識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陣號角長嘯拉走了他的注意力,他痛苦的蹲下,摀住耳朵,但那聲音卻像是鑽頭一樣直達他的腦門,讓他不禁哀嚎出聲。
  
  在號角聲當中,高塔的大門打開了。一陣笑聲從裡面傳了出來,像是從地獄深淵直達人世,那個笑聲狂妄而無畏,響徹整個北方的天空,連飛鳥也為之凍結,紛紛從天空落下。
  天地好像全部都開始感到畏懼,笑聲所到之處,連草木都為之顫抖。風聲颯颯,好多半透明的、看不清楚的東西,從打開的高塔當中竄了出來,其中,一個人影,不可一世的站在風當中,劃破長空飛來──朝這裡飛來。
  
  雅各驚駭莫名,朝著山裡拔腿狂奔,拼了命想要找到薩拉曼達。波爾拉斯就要到了,或許已經到了,周微的風開始不規律的吹動,草木搖晃,好像連他們也在打顫。
  小丘西北側的火光跟痛苦哀嚎,領他找到了薩拉曼達。雅各躲在巨大的山毛櫸後面,又驚又怕的看著他們折磨薩拉曼達。
  
  波爾拉斯踩著薩拉曼達的一條腿,手中諷刺的抓著薩拉曼達的投槍,不停的不停的凌虐薩拉曼達。當初薩拉曼達歷經多少痛苦燒進長槍裡的詛咒,似乎對波爾拉斯絲毫不起一點作用。
  
  薩拉曼達倒在地上,已經不成人形了。他的皮肉幾乎被打得全部脫落,裡頭森白的骨頭跟肌腱清晰可見,但是他還活著,波爾拉斯當初為他命名的強烈意志讓他無法輕易的死去。鮮血染紅了草地,匯聚成流,優雅地蜿蜒流過雅各躲藏的山毛櫸旁。
  
  「我早就、告訴過你。」波爾拉斯一邊講話,一邊揮槍凌虐他,「我是你的主人,你永遠都逃不掉。」
  從原本是薩拉曼達的肉塊當中,繼續傳來扭曲的哭嚎。
  「你永遠無法逃離我,因為是我點燃了你的火焰!」
  他大笑著。
  
  波爾拉斯似乎累了,讓風精靈們接手。他們一擁而上,窸窸窣窣的竊笑著揮舞鞭子,波爾拉斯就站在一旁觀賞。
  風精靈將他的身體立起,波爾拉斯冷眼正對著薩拉曼達的臉,走到他面前說。
  
  「你讓我失望了,」他輕笑,「你讓我太失望了。」
  薩拉曼達別過頭,用盡全力躲避著波爾拉斯的凝視,放聲的哭喊著。
  「我可以不計較你的叛逃,讓你重新效忠我,大魔法師波爾拉斯寬宏大量。」他高傲的說著,「現在,對我懺悔!告訴我,你很抱歉!重新宣誓效忠!」
  
  薩拉曼達咬著牙,鮮血沿面頰流下,仍舊用盡全力別著頭,仍舊在啜泣。
  
  「再一次,」波爾拉斯扳過他的腦袋,「對著我道歉!說你後悔背叛了我!」
  
  「我不要……」薩拉曼達哭著說。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鐵了心不屈服,而是臨死的人在掙扎。
  
  雅各全身發熱,心臟在胸膛怦怦跳。波爾拉斯的背對著他,他看不見他的表情,那一陣沉默讓他膽顫心驚。
  出乎意料的,當波爾拉斯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非常柔。
  
  「非常好,」他聽起來好像很滿意的樣子,「真的,非常好。」
  
  風精靈散去,薩拉曼達跌落地上。他掙扎著抬起頭,滿臉畏懼跟不解。
  
  「你果然拒絕了,」波爾拉斯的話語帶著笑意,「薩拉曼達,你果然是我的孩子。」
  薩拉曼達的表情扭曲了起來,好像波爾拉斯剛剛說的這話,是他至今所說過最嚴重的侮辱一樣。
  
  波爾拉斯將長矛給插在地上,就在薩拉曼達伸手可及的地方。暴風揚起,波爾拉斯的衣袖翻動,他高喊詛咒真名,啟動了詛咒。薩拉曼達全身縮成一團,好像每一寸肌膚都在承受炮烙的痛苦一樣。
  他喊的是:「恐懼。」
  
  波爾拉斯跳下懸崖,乘著風揚長而去,就像一陣烈暴風,來得快去得也快。雅各趕緊跑出山毛櫸,用隨身的小水袋清洗薩拉曼達的傷口。
  「我不要……」
  但是,薩拉曼達好像根本沒注意到他一樣,只是一邊哭,一邊喃喃念著:
  「我不要……」他的眼淚不斷的從不成形的臉上流出,「我不要……」
  
  他伸手到那柄長矛前,無畏長矛的灼燒,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火精靈尖叫起來,用盡最後的力量,令人後背沿著脊椎往上發涼的痛苦尖叫。
  聲響迴盪在山林之中,雅各嚇得倒退三步。從他手腕的傷口,火焰像是鮮血一樣的湧出,燒盡了薩拉曼達人類的形體,那股火焰舞動著,好像一個人仍舊在其中掙扎、啜泣。雅各知道那是薩拉曼達,現在正在經歷他連想都無法想像的折磨。
  
  他呼喚著薩拉曼達,可是,那股大火好像根本聽不到他說話。大火很快的延燒至整塊草皮,就像是飢餓的人在找食物吃。沒多少工夫,這片大火已經燒光了附近所有的東西。
  
  雅各不斷往後退,一次又一次的叫著薩拉曼達的名字,可是大火沒有理會,只是繼續尋找著可以燃燒的東西,好像不管再怎麼進食都覺得飢渴。
  
  雅各真的感到害怕了,他立刻跑下了山丘。扛起水囊就往回跑,他知道他時間不多,誰知道大火會延燒到什麼程度。
  
  他跑呀、跑呀……一路埋頭狂奔了將近一個鐘頭,在他第一次回頭時,整座小丘已經完全陷入了火海。
  
  *
  
  拉薩路跟瑪爾達張著眼睛,誰也不知道應該要說些什麼話。瑪爾達本來還在玩玩某種紙片遊戲,現在兩張紙片背她丟在沙發旁邊,被主人遺忘多時。
  「你……親眼看見那些事情。」
  「歷歷在目。」雅各老人喝著花茶回答。
  「我……我想聽的故事不是這樣,」瑪爾達說,「為什麼壞人一點事情都沒有,痛苦的人卻更痛苦?」
  「現實就是如此。」雅各老人說,「波爾拉斯早就知道他會拒絕再次臣服。之所以那麼問他,只是在測試他仇恨是否夠強烈而已。」
  屋外吹著年末的涼風,瑪爾達許久都沒有說話。
  「……好過份。」良久後的第一句話,瑪爾達這麼說。
  
  拉薩路沉默。聽了那樣的故事,他心中卻只對一個奇怪的地方有所疑問。
  「老先生,」他遲疑著,「我有一個……奇怪的問題。」
  「請說。」
  「你說,波爾拉斯知道薩拉曼達會拒絕再次臣服……」
  「因為他的性格來自於波爾拉斯。」
  拉薩路不知怎麼開口,他自己也隱約察覺這問題不太正常。
  
  「那麼……他是為薩拉曼達感到驕傲的嗎?」
  
  瑪爾達轉頭看著他,大大的眼睛裡又是緊張又是擔憂;雅各老人也正對著他,那對覆蓋著白色薄膜的眼珠子不知裡頭寫著什麼。
  「我對這麼多人說過這故事……」
  出乎意料的,雅各老人笑了起來,發自內心的笑了起來。
  「我對這麼多人說過這個故事,你還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一點的!」
  雅各老人笑著,硬朗的笑聲迴盪在小木屋中,瑪爾達有點不安;拉薩路刻意忽略瑪爾達的視線,他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意這一點。
  
「沒有錯,你注意到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點,」雅各老人讚許的對拉薩路說,「你想的沒錯!就算是到了那個局面、即使是在那個局面,波爾拉斯跟薩拉曼達彼此還是有著情感上的連結。

那種連結建立在虐待與復仇上。那是一種扭曲卻堅固的情感,如此的緊密而強烈,外人無法輕易的涉入,即使經過希那女巫三年的幫助也沒有辦法切斷。

在波爾拉斯虐待薩拉曼達的時候、在薩拉曼達構思著復仇的時候,這層連結,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加緊密,即使如此的不健康,這層關係仍用這種形式存在著。他們兩人,都依賴這種扭曲的關係度過每一天。」

  「所以,在人際關係中,受傷害的人,往往反而離不開他們的加害者。」拉薩路說,「受虐的孩子離不開施暴的父母;挨打的妻子離不開吃軟飯的丈夫……」
  
  「這樣太可憐了吧……」瑪爾達心疼的說。
  她轉頭,看著拉薩路,眼裡好像閃著什麼。
  「太可憐了,」她說,「太累、太辛苦……」
  
  *
  
  天色暗了。都已經春天了,風還是很大,披風在身後不自然的飛揚,總覺得都已經習慣了,雖然身邊的人總是跟他說想太多。
  在回旅店的路上,拉薩路仍在想火精靈的故事。
  
  薩拉曼達打造出的火槍,會燒傷持有者。
  火焰是薩拉曼達的驕傲,但現在卻燒傷了他自己,使役火焰變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然而為了復仇,仍舊仰賴著自己的火焰、擁抱那份痛苦。
  
  拉薩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了。
  剛開始學魔法時……那時候施法真快樂,即使是最簡單的漂浮咒都讓他好有成就感。曾幾何時,提到魔法只會讓他想到晉升失敗。
  
  薩拉曼達所有的行動,似乎都是為了證明些什麼──證明他不是魔法師的所有物、證明火焰屬於他自己。
  諷刺的是,他愈試圖去證明什麼,反而愈代表自己擺脫不了波爾拉斯的束縛。
  
  那麼,自己急著想要成為奇幻修士,又是想證明什麼呢?
  
  已經過了晚餐時間,旅店一樓的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幾名小廝在整理環境。
  「您回來啦?」旅店老闆有善的跟他問晚安,「有您的信。」
  「信?」拉薩路疑惑的接過老闆遞來的信封。
  「從賽雷西亞寄來的。」
  拉薩路的心沉了下來。從老家寄來的,八成是父親來追人了。
  「先生,」老闆有些猶豫的樣子,「之後您會常工作到這麼晚嗎?」
  「嗯?」拉薩路心不在焉的回答。
  「只是提醒你一聲,」老闆說,「最近,有人在城外看有混沌之影出沒哪。」
  拉薩路點頭感謝他的告知,直接在櫃台拆了信,讀了起來。
  
  出乎意料的,並不是父親寄來的。
  
  致拉薩路‧羅薩瑪尼諾夫先生:
  
  日前拜讀了您在霍伊伯格的獨立調查紀錄。雖仍顯生澀,但您的發想跟觀察令我們印象深刻,此一主題對恢復莫洛帝國前的文化有莫大助益。
  
  我想雇用你為我的助手,在此一領域更加精進。期待您的回應。
  
  神聖法術學院首席奇幻修士
  亞歷山大‧賽托
  
  *
  
  雅各賒帳租了匹馬,拼了命往回跑。
  他已經聽見謠言。東北方出現了一團大火,不管怎麼樣都無法撲滅。說也奇怪,那股怪火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曠野當中到處找著水源,有人曾看見火焰像是要渴死的人一般朝湖泊湧進,可是沒兩下就把湖水給蒸乾了。
  
  雅各一聽,嚇得連晚飯都沒吃,跳上馬背連夜趕路。他知道薩拉曼達一定很痛苦,隨著火焰愈來愈大,他得痛苦也逐漸加成。他想要撲滅自己,他打算自盡。
  
  他沒日沒夜的策馬奔馳,每到一座城鎮就逢人打聽。人們的耳語從議論變成了恐慌,東北方的加烈卡野火已經愈來愈猛烈、也愈來愈龐大。它已經蒸乾了好幾座池塘,纏繞著山勢爬上山頂,融化了山頂的積雪,內流河一座一座的乾涸了。各個城市的人們正在組織敢死隊,打算合力撲滅加烈卡野火。
  
  薩拉曼達已經成長到連數千年的積雪都沒有辦法撲滅了。而無法自行處理這份痛苦的薩拉曼達,更加絕望的想撲滅自己,他只剩一個地方可以去──那沒有邊緣也沒有底的無盡之海。
  
  而從沙漠到海洋,這一路上所有的文明,全部都會化為灰燼
  
  雅各繼續奔馳,聽到的傳聞一個比一個還要糟。敢死隊失敗了,整個部隊只剩下兩個人活了下來。所有人都急急忙忙的打點家當,想要趁早逃離。可是他們你看我、我看你,根本不知道可以逃到哪裡去。
  
  再來的小鎮,人們用盡每一絲方法,從草木、從土壤,甚至糞便中擠出水來,每個人都在開挖地窖。
  
  到達霍伊伯格前的最後一個小鎮,一個人都沒有,只剩下一片廢墟了。
  
  到了這個時候,雅各已經不需要靠傳聞來掌握薩拉曼達的動向了──不論白天晚上,東北方的天空都染著橘紅色的光,只要轉頭,撲面而來的熱氣就讓臉部毛孔擴張。加烈卡野火已經逼近他身後。
  
  他不知道精靈、羽族、巨人或者狐仙們對此做了什麼。或許他們還來不及集結,或許他們全部失敗了,或許他們早就放棄了。波爾拉斯成功了,人們一點方法都沒有,只能放任自己的家園被燃燒殆盡,然後向他臣服,搬進他位於高塔之下、未受野火傷害的領土……
  雅各終於回到了霍伊伯格。他告訴剩餘的人,加烈卡野火就是薩拉曼達,波爾拉斯要利用他摧毀人類文明。
  
  「失控的野火,只是需要知道是什麼在追趕著自己。」一個聲音說道。
  人群散了開來,所有的希那女巫都出現了。她們不顧眾人的議論,聚集在村裝廣場,圍成一圈,開始了她們的工作。
  
  她們呼喚了萬事萬物的真名。在那一刻,大地、天空、走獸、山嵐、雲霧、草木、蚊蟲、土壤、河流、星光、雨水、朝露與晨曦全部都為她們而活動。
  
  飛鳥跟霧氣在女巫頭頂盤旋。很快的,就有人送來了回應。精靈國度的使者騎著獅鷲驚愕的到來,詢問是誰用星光送來消息;從狐仙的魔法學院飛來了張雁型的紙片使魔,說他們會確實的阻止火焰往兩側蔓延;滾石咚咚的滾下,來到女巫們面前,說巨人們的部落會堆起沙漠邊緣的每一座沙丘,做成防火堤……
  
  就在這小小村莊的中心,希那女巫們完成了難以想像的工作。短短半天,她們串連了世界各地的所有勢力,組織成了一道防火線!
  
  「出現了!」瞭望塔的小童高喊。
  女巫們的工作們奏效了。在防火線的包圍下,現在,加烈卡野火只能往一個方向前進。人們朝那裡望去。只看見一片沒有邊際的大火,像海嘯朝他們湧來,每一丈火舌,看起來都像一個人形在痛苦掙扎。
  
  薩拉曼達再也無力承受這份痛苦了。波爾拉斯的風精靈在他身後吹拂著,逼迫他前進,他彷彿被鞭打般的往前逃,吞噬了好幾個人類村落,卻仍舊找不到有人能夠撲滅自己。
  
  女巫們停下了手邊的工作,靜靜觀望結果。其中一名女巫將一盤沙子帶到曠野,將沙子撒下。土精靈鑽進大地,轟隆、轟隆,一道巨大的土堤在曠野當中展開、展開,隔開了加烈卡野火跟後方的諸多大城市。
  
  加烈卡野火就在她面前了,跟野火相比較,女巫簡直小得不能再小。
  隔著堤防,女巫問:「薩拉曼達,你在逃避什麼呢?」
  
  霎時間,狂奔亂舞的加烈卡野火靜止了下來。最前端的火牆伏下,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低頭接受斥責。
  「我永遠也無法跟她一樣……」一個痛苦的聲音從大火當中響起,好像一個孩子在哭,「我是火焰,只會破壞。我永遠、永遠、永遠,無法那般的受人喜愛。所有人都厭惡我、憎恨我,在我毀了那麼多村落之後……她一定也是如此的討厭我,一定如此……」
  「因為你害死了很多人嗎?」
  「因為我生來就不值得!」火焰哭喊著,「因為我是那個人的造物!因為我是火焰!因為我是薩拉曼達!因為我是我!」
  
  最後兩道詛咒的真名,在此時終於解開了──罪惡感自我厭惡。波爾拉斯總是用主人之姿去虐待他,他根本無須言語,薩拉曼達就覺得自己永遠都有錯。
  
  然而,女巫卻問他。
  「你為什麼不親自問問呢?她離你那麼得近。」
  
  薩拉曼達這才發現,他捲起的濃濃黑煙跟上升氣流,不知何時已在天空凝聚成了烏雲,雷聲隆隆作響,馬上就要下雨了。
  「我們再來好好聊個天吧,我已經為你準備好沙盤了。」女巫又對她說。
  
  於是,加烈卡野火爬上了巨大的土堤。大火猛烈,火精靈放聲燃燒著所有的憤怒與悲傷;雨點灑落,水精靈落在沙盤上,翩翩起舞;風精靈咆哮著,一遍又一遍的怒吼著魔法師的憤怒;土精靈不斷的塑型、結晶、融化、塑型……
  
  火跟風在爭鬥著。他一次又一次的揮拳,風精靈也一次又一次的將他打退。水精靈在火焰行走之處冒出白煙,兩人的意念在沙盤上成形、消退,介此跟彼此溝通。薩拉曼達說了自己是誰、從地牢那天起就多麼思念她,還有他這一路是多麼的努力……
  
  火焰的尖端仍跟風纏鬥不休,薩拉曼達仍在哭泣。
  「我不要他替我取名字,」他一邊戰鬥,一邊哭著說,「我不要他點燃我的火焰……」
  
  女巫說:
  「如果你不想要,那你就說那是你自己的火焰吧,你一直都可以這麼做的。那是你的名字;那是你的火焰。」
  
  天空傳來一聲巨響,火星在空中爆開,火與風第一次交手。薩拉曼達,好像漸漸取得了上風。
  
  女巫又說:
  「你不必打倒任何東西才能解放自己。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是自由的。」
  
  暴雷落下,火與風再次交戰,現在風勢已經開始敗退了。
  
  女巫最後說:
  「我知道是他為你取了名字。但是,薩拉曼達,你永遠是自己的主人,你不需要去模仿那個傷害你的人。」
  
  風與火第三次交會,暴風跟烈焰互擊,揚起漫天狂沙。風兒呼聲咒罵,旋轉往上,捲起了大把大把的黑煙,消失在遠方的天空中。
  
  風停了,周圍突然一片寂靜,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響。
  加烈卡野火佇立原地,彷彿在跟希那女巫道謝。
  
  水精靈左右張望了一下,華麗的做了個謝幕的敬禮。她高高的躍起,跳上了雲端,很快的,傾盆大雨從雲端潑下。加烈卡野火,就這麼漸漸的被雨水消融了。
  憤怒、焦慮、孤獨、嫉妒、恐懼、罪惡感、自我厭惡……如此一來,七道詛咒的真名都已經明確了。一直以來,他背著這七種情緒,努力的活著,現在,也終於感到疲憊了。
  
  「我現在才知道,」他靜靜的說,「我不必那麼憤怒。」
  「感覺如何呢?」
  「好奇怪,」他坦白的說,「依靠著憤怒活這麼久,現在卻突然不需要了。」
  「祝福你。」
  「謝謝,」薩拉曼達說,「再見。」
  
  雨持續的下著。沒過多久,加烈卡野火就完完全全地熄滅了。
  
  *
  
  「他……」瑪爾達有點反應不來,「最後還是死了嗎?」
  
  老人沒有回答,轉身面向拉薩路。
  「現在故事說完了,你有什麼感想?」雅各老人面向拉薩路。
  「……暫時沒有什麼想法,」拉薩路說,「我得先回去一趟,用學者的角度紀錄整個故事。」
  「沒問題,我的小木屋你隨時都可以來。」雅各老人說。
  
  *
  
  拖著疲憊的身體,拉薩路慢慢的回到旅社,在那之前,他先去青年會所借了幾本書回來。
  他解下外衣,將斗篷跟頭巾全部往床上扔。說也奇怪,他每次出門都有穿上披風,但不知為什麼,每晚衣褲上都沾滿了沙土,好像這裡的風會鑽空隙,把沙塵捲進斗篷裏面。
  
  距離他來到這座城市,已經半年了。在瑪爾達這幾個月不太專業的教學之後,他現在可以用當地的方言座一點簡單的聽讀。之前的筆記大多是為了記憶所做,一些當地的專有名詞都用相近音來敷衍過去,不過要做正式的研究,這些地方給補上才行。
  
  他開始記錄整段薩拉曼達的故事,他寫下薩拉曼達如何在曠野中前進、如何在復仇中落敗,又是如何的變成那團野火,時間流逝,只有筆尖劃過羊皮紙的聲響陪伴著他,身旁的蠟燭不知何時已經矮上許多。
  當他終於寫到希那女巫要野火掌握自己的名字時,一個疑問突然湧上心頭:波爾拉斯是根據什麼替薩拉曼達取名的呢?
  於是,他試著去查「薩拉曼達」這個詞。
  
  薩拉曼達是一種狀似蜥蜴的生物,在通用語中被稱為蠑螈,常在森林或池塘邊的枯木中出現。燒柴時常有冬眠中的薩拉曼達從枯木中跳出,因此人們誤以為他們是誕生自火焰。因此,他們又被稱為火蜥蜴、火精靈。
  
  拉薩路瞪大眼睛,不太確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薩拉曼達不是專有名詞,而是蠑螈在當地的俗名?
  他不信邪,繼續查找了「溫蒂妮」、「希爾芙」、「諾姆」這幾個名詞──那些都是源自於當地多年的傳說。結合了民間故事,以及人們對自然的想像的傳說生物。理所當然的,不是一人一地命名的。
  
  最後,他去查了「希那女巫」。
  希那這個詞,指的是「有智慧的、受景仰的」。而所謂的希那女巫,是一種尊稱,稱呼那些洞悉人情事故,替年輕人指點迷津的仕紳階級,跟魔法一點關係都沒有!
  
  拉薩路愣在桌前,不知該如何反應。
  
  火精靈的故事、希那女巫的力量,都是編造的?
  
  他不太能消化這個訊息。
  
  為什麼雅各老人要騙他?
  
  難怪,他總覺得薩拉曼達的處境跟自己好像……那是因為雅各老人刻意在影射他嗎?因為他看到自己家庭的狀況,所以編造出這樣的故事,希望他能從中獲得什麼體悟嗎?
  這算什麼!雅各老人難道覺得這樣他就會高興了嗎?他隻身一人來到這個地方,為了被父親肯定而拼命努力……而雅各老人覺得,他聽到這麼一個杜撰出來的心靈成長故事,一切都值得嗎?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拉薩路手腳顫抖的佇立在書桌前,心情遲遲無法平復。絲毫沒有注意到,今晚的風,比平常大了許多。
  
  (註3)

  *
  
  隔天一早,拉薩路就帶著查到的資料前往小木屋。一群孩子們蹲在小木屋前玩耍,瑪爾達也在其中。見到拉薩路,女孩開心的高舉雙手問好,不過拉薩路這會沒心情理他。
  
  他略嫌粗魯的敲響木門,雅各老人過了一會兒才來應門。
  「請您跟我解釋清楚。」他壓抑著怒氣說道。
  「怎麼了?」雅各老人依舊平靜,「有什麼事進來說吧,請進。」
  
  他幾乎是將手中的書給摔到了茶几上。拉薩路喘著粗氣,用最大的努力,耐著性子將他昨晚的發現說了出來。
  雅各老人十指交合,靜靜的聽著,一點反應都沒有。拉薩路甚至沒有注意到,瑪爾達他們不知何時已經進了屋子,緊張的看著他們。
  
  「我這麼的努力……是為了被人肯定,」拉薩路邊說邊發抖,「老先生……請你、請你尊重我的工作。」
  「我沒有什麼想說的。」他平淡的說。
  「你是承認了?」他質問。
  「你在這裡生活了半年,」雅各老人說,「這半年對你的意義,就只是有沒有找到真相嗎?」
  「不要狡辯……不要再用這種話術了!」拉薩路氣得眼淚都掉出來了,「你不懂,你不懂!這就是我的全部、如果我沒在這證明自己……那我的人生就一點意義都沒──」
  
  「小心!」
  瑪爾達的尖叫聲打斷了他。拉薩路還沒反應過來,突然就被一股力量給往上拋去,他硬生生撞上屋樑,接著像塊破布一樣被甩到角落,鮮血從後腦跟鼻子裡流下。
  
  拉薩路沒有心思喊痛──就在他眼前,他剛剛站立的地方,一團呼嘯的炫風在那裡旋轉著。周圍的空氣流動,肉眼清晰可見。那團炫風高高揚起,像是在示威一樣。
  
  那團旋風足有四公尺高,扯壞了屋頂的木板,灰塵、沙土、碎玻璃以及木屑被捲進暴風內旋轉著。它猙獰的佇立在雅各老人面前,像是在示威一樣。
  「風精靈希爾芙,」雅各老人悠悠的說,「居然沒注意到你混進來了,年紀大就是不中用。」
  不知是不是錯覺,風聲低鳴,拉薩路隱隱約約聽見炫風在說話。
  「最後一個……希那女巫。」它說。
  
  「雅各老人是……希那女巫?」
  訊息量太大,拉薩路一時反應不過來。
  
  炫風捲起一塊銳利的碎玻璃,朝著雅各老人刺下。老人輕輕唸了一個字,匡噹一聲,玻璃憑空被震成粉末;暴風再次擴散,抓起桌椅、花瓶,紛紛朝著雅各老人砸下,老人唸了七、八個音節,桌椅憑空被解體,桌腳跟椅背被拆開,掠過他身旁,像箭矢一樣插進木板牆;花瓶在空中滾了兩圈,安安穩穩的落在地上,連裡頭的水都沒有濺出來。
  
  「救命!」
  一聲孩童的驚叫聲打斷了拉薩路的注意力──四隻混沌之影,緩緩朝著小木屋靠近,孩子們緊貼著小屋的外牆,屋裡戰鬥得厲害,他們也不敢進屋內。
  混沌之影將近三公尺高,巨大的身體黑得彷彿要吸盡世上光明一般,看起來無比恐怖。
  
  「瑪爾達!」
  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拉薩路躍起,朝著混沌之影施展魔魔法。
  「ᚘ(io)!ᚗ(úr)!」
  他按住手上的符紋,幾道小爆炸在其中之一的頭部跟胸部爆開。很顯然,這兩處都沒有核心。
  
  「ᚘ(io)!ᚗ(úr)!」他瞄準腹部跟腿部,「ᚘ(io)!ᚕ(ea)!」
  一樣沒有打到核心。其中兩個混沌之影猶豫的停下腳步,好像搞不太清楚拉薩路跳上跳下在忙些什麼。它們暫停半晌,然後朝著拉薩路前進。
  
  混沌之影經過枯樹旁邊。拉薩路靈機一動,瞄準了那棵老樹。
  「ᚙ(ae)!」他吼道。
  魔法爆炸,老樹往旁邊傾倒,當頭往混沌之影劈下。行動遲緩的混沌之影根本無法避開,其中一個被披成兩半,另一個半截枯木卡住胸部。
  
  「沒事吧!」他衝上前去,想要去找瑪爾達。卻只見女孩張開大口,不知喊些什麼。
  
  下一秒,他的右腦被狠狠擊中,整個人被掃到了一旁的地上。拉薩路掙扎著張開眼,剛剛沒有擊中核心,還有一個混沌之影在活動。自己一個沒注意,被卡在他胸部的枯木給擊中了頭部。
  他想爬起身,可是卻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一片黑,他只覺得後頸緊繃,突然好想吐。他知道自己腦震盪了。雅各老人還在跟風精靈戰鬥,混沌之影朝著他前進、不,這會兒,沒被她吸引過來的兩隻已經逼近孩子們了。
  在一片模糊當中,他看見那高大、烏黑,彷彿要將一切光明吸收殆盡的影子朝他接近。好像有個女孩的聲音大喊著什麼,不過他沒心力去想。他知道,這次自己在劫難逃──
  
  突然,一道火光從右上方擊落!火焰挾帶著燃燒的碎碳,幾乎完全覆蓋了混沌之影,影子被衝擊給轟到了五丈開外,整段枯木燃燒起來,斷折在地上。
  
  一個身影走進拉薩路的視野當中,那個身影站在斷折的枯木旁,手就直接搭著燃燒中的木柴,好像一點都不怕燙。
  
  拉薩路掙扎著,想要看清楚那個人的樣貌。他抬起頭,那人正好也回望他,不過,背光讓他看不清楚他的臉,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發不出聲音,然後就昏過去了。
  
  *
  
  拉薩路從昏迷當中醒來。
  
  他坐起身體,薄被單從他上身滑落。第一眼看到的,是完好如初的天花板,雅各老人坐在床邊,靜靜的抽著煙斗。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本應面目全非的小木屋,現在已經修復完成,完全看不出戰鬥的痕跡。
  「再躺一會兒,」雅各老人吐了一口煙,「這幾個月以來,有個風精靈一直躲在你的斗蓬底下,不過已經沒事了。」
  「為什麼……」
  「他們需要許可,」老人說,「要進希那女巫的屋子,需要經過邀請。你每次進屋子時,我都會說『請進』,風精靈就躲在你斗蓬底下混了進來。他潛伏了好久,還暗中召喚混沌之影,一起發動攻擊。」
  「你是希那女巫……」
  「希那女巫是個總稱,」雅各老人說,「不是指個人,無關性別或人種……只要能操使語言的力量,並謹慎的遵守其規範,就是希那女巫。」
  
  愣了一會兒,拉薩路不知道要怎麼反應。
  「風精靈……」他艱難地說,「一直躲在我的斗篷裡面?」
  他汲汲營營、花費了這麼多心力,想要找到一點點這個故事的正反證據……然而,證據一直在他的斗篷裡面。
  火精靈覺得火焰只有破壞的力量,認定自己沒有價值,水精靈跟所有的人都討厭自己。然而,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火焰可以指路、可以製造肥料,可以帶來光明跟溫暖。
  而他,一心想著被認可,完全沒有注意到答案就在自己身邊。
  「如果你只看著自己的傷痛,」雅各老人說,「你就不會看到你真正的答案。」
  
  說著,雅各老人的視線從半掩的門口落到了客廳,一名男子背對他坐在地上,孩子們圍繞在他身邊,好像在講什麼有趣的事。
  
  拉薩路緩緩的走出房間,瑪爾達看到了他,趕緊跑來問候。那名男子站起,轉過身,面向拉薩路。他大概六尺一吋高,輪廓很深,皮膚是古銅色,頭髮跟跟眉毛都像是木炭一樣烏黑,外貌看起來相當年輕。
  
  「我聽雅各說過你的事了,」
  那人開口,
  「我的名字,叫做薩拉曼達。」
  
  火精靈體型瘦高,卻有些駝背,有時會拖著腳步走路,可能曾經長期銬著枷鎖、腳鐐。他的體溫很高,身旁偶爾會爆出小小的火星。在他說話或是吐氣的時候,有時會無意的吹出一點零星的火花或者灰燼。
  「我……」拉薩路口乾舌燥,「我還以為你只是傳說。」
  「我了解,」薩拉曼達說,「這幾年愈來愈少人知道我的存在了。」
  
  拉薩路實在不知道要做什麼反應,這實在是他想都沒想過的場面。薩拉曼達跟他握手,拉薩路無法不去在意他那些疤痕。鞭刑留下的傷疤佈滿整條臂膀,延伸到衣服底下看不見的地方。
  薩拉曼達察覺了他的視線,表情稍微黯淡了下來。在這一刻,拉薩路才終於看出來,那些事情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故事結束在揭露所有詛咒的真名,」他說,「實際上,詛咒還是偶爾會發作。或許像那樣的傷口,永遠無法回復得完好如初。」
  
  「有的時候,詛咒仍然會痛……」他舉起手,帶著複雜的情感看著上臂的疤痕。
  
  「不過這樣就好了,」薩拉曼達放下手臂,「偶爾就讓它痛沒有關係,這個程度我已經可以承受了。而且,那也已經是我的一部分了。」
  
  「我還以為你被澆熄後就死了欸!」瑪爾達童言無忌的說。
  薩拉曼達笑了笑。
  「我特別跟雅各說,講成悲劇印象比較深刻。」薩拉曼達語帶笑意。
  
  「那位水精靈,」拉薩路說,「……溫蒂妮,後來怎麼樣了。」
  「嗯,我後來有遇到她一次。」薩拉曼達閉上眼睛,回想起來,「我們隔得很遠,我還沒能說什麼,她就流走了。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安靜了半晌,薩拉曼達再次開口。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
  「很美嗎?」
  「嗯。」薩拉曼達認真的點點頭。
  
  
  他們讓大門敞開,讓難得的涼風驅散屋內的暑氣,薩拉曼達陪孩子們玩鬧。他教他們製作用火焰就能升空的天燈。還教孩子們怎樣用乳香燒出驅蟲的煙氣;如何用松枝燒出高雅的薰香;怎麼燒出旺盛又無煙的柴火。
  
  拉薩路就在旁邊看著他。眼前的這位火精靈,既大方又健談,一點都不像故事中的七道詛咒纏身的樣子。即使經歷過那樣的痛苦,還是能蛻變成這個姿態嗎?拉薩路不禁如此思索道。
  看著眼前的景象,拉薩路突然知道事情應該結束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只是覺得事情到了這裡,已經告一段落。
  那像是一種醒悟,同時還有一點脫離的失落感。
  
  只是,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
  
  「你好像有話想說。」
  身為希那女巫的雅各老人將他看穿了。
  「家鄉的人帶了消息回來,」拉薩路平靜的說,「學院有個資深的教授對我的研究報告很有興趣,打算雇用我進入他的團隊。」
  「你要回去了嗎?」瑪爾達惋惜的說。
  「我還沒決定。」
  「回去的話,就會遇到你的父親吧。」雅各老人一眼就看見了重點。
  「是的,」拉薩路點點頭,「所以,我還有一個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
  
  「在發生這些事情之後,你怎麼看待波爾拉斯?」
  
  「嗯……」薩拉曼達收起笑容,正坐著嚴肅面對他。
  「你原諒他了吧?」瑪爾達說。
  「其實沒有喔。」薩拉曼達回答,「我不覺得我原諒他了。」
  瑪爾達有點吃驚。
  
  「波爾拉斯也過世幾十年了,」薩拉曼達喃喃的說,「而且是善終,那人的晚年其實出乎意料挺安詳的。」
  
  火精靈沉思著。
  
  「我不會說我原諒他了,但說不原諒他聽起來好像我還是恨得冒火,字面意義的冒火……
  
該怎麼說呢?他對我做過的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要我說的話,我不會完全對他敞開心防,但也不認為有必要整個人投進某種情緒裡面,只為了去恨他。
  
我不覺得這算是原諒,只是,對於他給我造成的種種傷害,我知道自己有力量,足以以去抵擋它,不讓這些傷痕再次傷害我。
  
至於他帶給我的這身詛咒,維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當它發作時我已經能夠去控制,不會去傷害自己、傷害他人,這樣就好。我已經不會動不動就變成一團裸奔的大火球了,這樣就好。」
  
  拉薩路沉默著,思索他的話。薩拉曼達靜靜的等帶他回應,他伸手倒茶,見到茶水已經涼了,便用手握住茶壺,沒過多久,壺嘴又重新冒出氤氳蒸氣。
  
  「我……」沉默許久,拉薩路終於緩緩的開口,「決定回家去了。」
  
  雅各老人點點頭。
  「那麼,祝福你。」
  
  他們一直到黃昏才離開雅各老人的小木屋。拉薩路看著火精靈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道路末端,心裡也打定了主意。
  
  明天,他就要踏上回家的旅程。



註1 德雷陀(Dreidle)
Dreidle是猶太人的一種傳統玩具,也可以當做賭具,通常翻譯成光明節陀螺
就像小說中描述的一樣,光明節陀螺有四個面,不同的是,現實當中的光明節陀螺四個面上刻的是四個以色列字母,是「一個偉大的奇蹟在此發生」的縮寫。在此故事中則當做火、水、風、土四種元素的圖騰。

附帶一提,南方四賤客第3季15集「黃金先生的聖誕特輯」,身為猶太人的凱子就因為不能慶祝聖誕節,所以唱了一首光明節陀螺為主題的歌。就跟歌曲說的一樣,霍伊伯格的德雷陀是用黏土做成的。



也有中文版的(笑



註2 歐甘字母
拉薩路使用的符文借用了歐甘字母來表現。歐甘是中世紀以前英國一帶使用的符文,多半用來記述古愛爾蘭語,可能是種軍事密碼。
在此處借指拉薩路使用的魔法系統。如設定中所提,人類有著將魔法封進石片中的技巧。

註3 元素精靈
歐洲的煉金術師認為世界上所有的元素都由火、水、風、土四種元素形成。更進一步的,中世紀的煉金術師巴拉賽爾斯(即鋼之鍊金術師當中愛德華父親的原型人物),提出了元素精靈的概念。
巴拉塞爾斯蒐羅民間傳說、各地風土誌,提出了火精靈薩拉曼達(Salamander)、水精靈溫蒂妮(Undine)、風精靈希爾芙(Sylph)、土精靈諾姆(Gnome)的概念,不只在奇幻小說中,甚至在日常生活當中都相當常見。

↑這種常見的花園小矮人就是借用土精靈諾姆的形象所製


↑電影糯米歐與茱麗葉也指明故事主角就是Gnome。

關於薩拉曼達,其實早在亞里斯多德的著作當中就有出現。希臘人認為蠑螈從火焰中誕生,不但不怕火燒,甚至會食用火焰。馬可波羅認為,真正的薩拉曼達,是一種不會著火的物質石棉


↑煉金術師對薩拉曼達的想像圖。

波爾拉斯把自己的僕從叫做蠑螈,這品味……

註4 希那女巫與沙盤
到這裡要揭開整篇故事的真相了XD

火精靈的故事,通篇在描寫薩拉曼達對抗自己的命名者。波爾拉斯身處上位,重重的傷害了薩拉曼達,這個角色,可以是父母、老師,或是任何在人際關係當中占有主導位置的人;
而薩拉曼達向女巫求救,而女巫解咒的方法,只是傾聽他內心的感受。

操控語言力量的希那女巫,其實是暗喻心理諮商師。
整篇故事,就是主人翁進行心理諮商的復原之旅。

她們相信──她們必須這麼相信,所有來尋求她們幫助的人,都希望自己變得更好。

女巫請他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即是要他誠實的面對真正的自己。


在專業的治療過程當中,很重要的一步是病識感。必須要了解到自己目前正處於某種狀況之中,才能進一步的去做處理它。
這也是為什麼,在薩拉曼達的復原之旅,重點是放在找到詛咒的真名

 *

在暗室之中,她們在藍色的盤子上舖了沙……沙盤比他預期的還要真實。

女巫用沙盤幫助薩拉曼達認清內心的憤怒。沙盤療法是分析心理學的一種技巧,基本內容是,在沙子上擺放造景和人物模型,從選擇的模型、面對的方向……等,可以分析出受療者的心理狀態。


以下這部影片有示範分析方法,不過有點長。

治療用的沙盤有一定的規格,採用57×72×7(cm)的藍色方格,十公斤的海沙(乾or濕),模型包括人物、建築、植物、宗教……等類別。

薩拉曼達用手觸摸沙子,說道:「家。」
沙子匯聚、組合,組織成了兩個地方:一個是安穩和平的小村莊、另一個是高塔底下的地牢。

以下是筆者幾年前第一次使用沙盤的結果。

(圖1.濕沙)
畫面中央的是睥睨一切的高塔、左上角有著魔法師跟地牢。


(圖2.乾沙)
和地牢的景象一同出現的,方正、守序、和平的城鎮


和故事中一樣,這兩盤是筆者第一次嘗試時一起擺出來的。基本上當時的反應也跟火精靈一樣:沙盤比他預期的還要真實。

回頭檢視這兩盤沙,其實得到的訊息比想像中多上許多。
比如說:
1. 魔法師在曠野中蓋的是高塔。不能是城堡、地底迷宮、飛行要塞。
2. 圖1中的各個區塊的人物幾乎全部對立而視;而圖2的城市,雖然方方正正、規規矩矩,但卻一個人都沒有。
3. 圖1右下角的蛇,帶著蘋果在柵門前看守著什麼?

這些問題所暗示的種種細節,都成了這篇「火精靈與七道詛咒與魔法師的風」裡頭的設定。
把眉角全部講說完恐怕沒完沒了,所以就此打住,何況恐怕連本人都沒有辦法解釋每一個細節。


《火精靈與七道詛咒與魔法師的風》原本是歸結幾年來的生活狀態的短篇故事,因為文戟的機會擴寫成中篇,並且加入了拉薩路的情節。真要深究還有很多地方可以衍伸,不過篇幅不夠了QQ

回過頭來,雖然波爾拉斯最後善終,水精靈溫蒂妮依然遙遠飄渺,不過我想大體而言還是個好結局吧。
就像是薩拉曼達說的,這樣就好

以上  希望大家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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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5 篇留言

Reinaart 列那
是我喜歡的歐美翻譯文學文風!!先收藏,晚點再細讀~[e38]

08-24 17:34

綺羅
謝謝您的喜愛^ ^能讓人讀得開心是我的榮幸08-24 17:36
Reinaart 列那
啊啊!這篇作品太好看了!,好看到我覺得發表在巴哈這裡實在是太可惜了!這文筆、行文、劇情、文章架構以及蘊含的哲理等等,底子十分紮實深厚啊!網文難得一見的真‧正統西方奇幻小說,讀起來好感動啊[e36]我太喜歡了~~文中好多細節我都好喜歡,比如一開始雅各老人替小女孩修理陀螺,要會贏、也要會輸、最重要是要跟其他人一起玩的開心,這句話真的很有哲思呀[e35]
尋找真名、面對自己這個文眼也好棒,這有點地海系列的感覺呢?不知道你是不是地海的書迷XD

感覺此篇<火精靈與七道詛咒與魔法師的風>、拉薩路的故事還能續寫成系列故事呀!不過即使只有中篇,我覺得內容也很豐富完整!

我真的很喜歡這篇作品!不過抱歉實在是太詞窮了,只好反覆地說喜歡喜歡很喜歡![e38]

08-27 15:21

綺羅
看到大大這麼長文的回覆真的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e35]
很高興讀者喜歡這部作品,我自己也是西方奇幻文學的粉絲,我也很享受在劇情當中隱藏那些細節時的感覺,整篇故事寫完時會有種暢快淋漓的感覺。

而你猜的沒錯,概念上確實很大是受到地海系列的啟發,不管是真名的設定、謹慎使用力量的價值觀,或是著重心靈成長的故事調性,都在效法娥蘇拉奶奶XD

這篇故事是要參加社團的比賽而出來的,動筆前真的沒有想過後面的走向。現在想想,拉薩路成為奇幻修士後,隨著老師到處探訪傳說故事,這樣的情節寫成多個中篇好像也不賴[e35]

真的謝謝你的喜歡,我會努力繼續創作的![e34]08-27 20:51
剛起床的 夏 泉
同意樓上XD 很喜歡這篇作品!!!

08-27 19:30

綺羅
謝謝夏泉大~
我也很喜歡《兄妹劇本》,某些段落的描寫真的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而且重看幾次之後會更了解故事的全貌,也有種餘韻的感覺08-27 20:59
Reinaart 列那
嘿嘿,我是列那,不用稱呼我大大啦[e38]雖然說提到地海,但我其實沒看過地海小說,只知道一點概念而已不好意思。地海系列一直是我心中的書單之一,但擱置好幾年都還沒開始閱讀[e21]
說到西方奇幻文學,我是黛安娜瓊斯奶奶派的,所以嚴格來說不算是奇幻文學粉絲XDD 連當前知名的奇幻作家山德森的作品一本也沒看過呢(汗)

我習慣看完文章都會留言,而且很搞威XD 不要嫌我囉嗦就好啦[e38]

08-27 23:17

綺羅
其實地海系列我也沒全看完(心虛
說到地海的思想,娥蘇拉奶奶本人是研究道家思想的學者,所以其實跟道德經無為的哲學觀很像呢
我自己是高中時接觸龍與地下城,才開始追奇幻的,所以接觸的都是早年那些有代表性的作品,魔戒、龍槍一類,對近年的作家就不太認識了
最近有興趣的,應該是獵魔士系列吧!
列那君喜歡戴安娜書裡的什麼特點呢?08-29 00:25
小海豚
同為參賽作品,對於單純闡述神話故事情節描寫還是十分到味的……雖然不能用不同的風格評論不同的的故事,但以這部作品來說,想表達給讀者的內容相當充足。歐美文風,不過有阿拉伯的韻味。明顯的翻譯作品風格吧ww

與此同時,簡單明了的文字把作品帶出一種不太繁雜無趣的奇幻作品。考究過的歷史內容也相當準確ww 再加上作者本身的經歷(有點模糊看不出是什麼經歷)可以看出是一份值得讚賞的用心作品。

雖然這樣說,但離開作品的主要歷史線差了那麼一段距離。如果把這份故事放在已經設定好的歷史軸線上,充其也只能算是打出擦邊球的小情節。反之如果沒有已設定好的歷史,相信這會是這期我看過最有發揮力的短篇小說。

以上本人海豚立場,並不代表評審團以及其他讀者們。總得來說,我非常看好這部短篇,具有非常高的潛力。希望以後綺羅君能夠繼續努力。共勉之。

08-28 21:46

綺羅
謝謝小海豚大的長文回覆
其實還蠻擔心像是地海那樣簡約的文字適不適合巴哈的讀者,沒想到大家對歐美式奇幻的接受度還挺高的。

一直都很喜歡民族風的世界背景,構思的時候還沒想到要設定在沙漠,但是想到這個地方風大火大,就自然跑出沙漠的印象了XD

看了大家的作品才突然發現我偏離歷史線很遠……為了解釋拉薩路未什麼來做研究特別挑了莫洛帝國瓦解的時代,本來還有提到,拉薩路的父親就是里加會議的成員之一,拉薩路是趁他去開會逃家的,不過也因為篇幅而刪掉了08-29 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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