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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言情】天使(二)

作者:水冥音│2018-05-16 22:12:13│贊助:12│人氣:168
        「說好聽點是為了碩士論文研究做田野調查,實際上根本是環島……這年頭,真的不知道有什麼好出路。」
        「流浪確實是很棒的做法。」關千弦替張簡凡湘的馬克杯注入新茶,順便遞給她糖罐。
        半小時前張簡凡湘跑下來拿紅茶,正想上去繼續思考人生時被關千弦叫住,說是一個人無聊,要不要聊個天之類的。張簡凡湘猶豫數秒,最後跑上樓把自己的手機拿下來。
        他們對坐在原木長桌兩側,關千弦戴了一耳耳機,白色的線溜過他的鎖骨,最後收入單寧褲口袋裡。
        「台灣歷史研究是個坑……一個找不到工作的坑。」張簡凡湘手握馬克杯感慨一番,「有興趣跟有工作是兩回事,可每次想到自己的未來……哈哈,就覺得好沒有希望。」
        「畢竟現代社會還是理科掛帥。」關千弦說,「壓力很大吧?」
        「嗯?還好……家人希望我考公務員,不過我書讀得不好,讀起來真的好痛苦。」
        「妳考過國考?」
        「啊……也不算吧?特考之類的,我對這部份沒興趣,囫圇吞棗隨便塞點東西就上場。可是現代社會關注的始終不是愛好、興趣,而是能賺錢養活自己的東西。」
        「那我們就別繼續這個話題。」關千弦抿嘴一笑,「怎麼會來奮起湖?」
        「來逛老街呀。」
        「我知道……妳很喜歡老街?」
        「嗯,蠻喜歡置身其中的感覺。」張簡凡湘望向外頭熙來攘往的人群,啜飲著散發淡香的紅茶,「很古色古香?那種感覺說不上來……當自己被古老氛圍環繞其中,心就會靜下來。臺灣有很多景點失去這種特色,老街是我認為保存最完善的文化。」
        「碩士論文想研究這個嗎?」
        「我是想過……但應該不會吧?畢竟題目還是教授定的為主,而且……我只是單純喜歡而已,不過這種感覺也慢慢消失了,這次跑出來,主要也是想重新感受一下。」
        關千弦斂眉,將方才釋放而出的情緒收攏在那雙看似朦朧實則空洞的眼中,「這個文化,總有一天會變質的,或者正確來說……早就變質了。」
        張簡凡湘猛然回頭,對上那雙空洞黑眸時呼吸一滯。
        「我以為只有我這麼想?」
        關千弦莞爾,「太純粹的東西終究會染上塵埃,不只妳,生活在此的人都預見了這個未來,卻沒有人願意改變。走出這扇玻璃門,映入妳眼簾的是什麼?」
        「賣東西的店?」
        「是的,名產、小吃、飲料……阿里山的美食,幾乎都收攏在這條街上,就連不屬於這條街的食物、攤子也在此出沒。這是著名的觀光地點,所以只要能賺錢,誰在乎賣的東西與老街是否有關?」語畢,關千弦的嘴角更加上揚,那抹笑卻沒深入他的眼睛。
        張簡凡湘放下杯子,白皙的手指滑過杯壁。
        「可是說到改變,又要怎麼做才能讓大家重視沒落的價值呢?」
        「不曉得,我所能做的,就是固守在此靜靜等著時間流逝。」
        她猶豫半晌,雙眼直盯著見底的茶液,恍惚間看見自己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假象,趕緊咬唇逼迫自己回神,吸啜瀰漫在周身的閒適。
        「最近發生的事情,也許就跟這個有關吧。」
        「什麼事?」
        聽聞關千弦語氣裡的困惑,張簡凡湘霎時有些茫然,愣了數秒才把手機放到面前,打開網路切到新聞網站內,「老街殺人案,你沒聽過?這一個月報得轟轟烈烈……死了四個人,很可怕呢。」
        關千弦伸手覆上張簡凡湘的手指,無意識輕劃過對方的皮膚,然後將手機拿起。指尖與肌膚觸碰的剎那一陣冰涼與酥麻,張簡凡湘的手指愣在原處,良久才緩緩收回。
        「我不大關注新聞,在山上,網路是很多餘的東西。」他專注看著手機頁面,「殺人啊,引起關注後,又能帶來怎樣的改變呢?不是讓更多人懼於來此觀光而已嗎?」
        「我就是好奇為什麼兇手這麼堅持要在清晨的老街犯案,跟好久之前的白米炸彈客不一樣,這次真的有人死掉,如果被抓到肯定是死刑。」

        老街殺人案在短短一個月內被列為重大刑案偵辦,從六月底開始一個滷味店老闆死於西螺延平老街,接著每隔數天或一週就會有新的兇殺案出現在別的老街上,內灣、九份、鹿港……已經有四條人命死在那名兇手手裡。
        人心惶惶、草木皆兵早就司空見慣,張簡凡湘這一個月從北到南環島玩樂,到處都能聽到人民對這個案件的討論。
        他們說,兇手肯定很討厭老街,因為那些死者除了在老街工作外,沒有任何共通點。但他們的死亡,卻會造成最直接的後果──觀光人潮驟減。但是,真的是這樣嗎?另有一說認為兇手的行為偏向議題上的訴求,想讓大家重視老街文化的保存,希望台灣的文化不要沒落。網友們爭辯的很兇,很多心理專家與文化相關的教授也跳出來說幾句來自專業領域的想法,什麼「理想犯」、「對臺灣文化的汙衊」等等,看得張簡凡湘啞口無言。

        「所以我才想來老街逛逛……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我想知道除了我所感受到的氛圍,老街能有什麼吸引兇手,或者令兇手厭惡的地方。」
        「這種地方,除了氛圍應該也沒剩什麼了。」關千弦語氣很平淡,他把手機推回張簡凡湘面前,「不過,妳若是想看看不一樣的街景,也許晚上的老街會讓妳深深愛上。」
        「咦?真的?」
        「晚上我父母回來之後,我可以帶妳去外面晃晃。」他起身拿走空杯子,「當然,屆時會讓妳深深愛上的,可能不只有街景。」

        沒有人潮的奮起湖老街很美、很寧靜。
        張簡凡湘跟在關千弦身後,看著他向還未打烊的商家老闆打招呼,然後垂首步下石階。微弱的燈光打在石階與牆角邊,陰影蟄伏在隙縫裡,從高處往下望,空蕩蕩的小巷備感寂寥。
        一聲聲響起的是關千弦與她的腳步聲,稍遠的蟲鳴化作背景音,為夏日薰風奏起晚安曲。
        「喜歡嗎?」關千弦的聲音悅耳,如蠶絲滑過肌膚般溫柔舒適、乾淨,顧著腳下台階的張簡凡湘揚起下巴,看見對方正在一公尺外的台階下仰頭看著,神色愉悅。
        她報以微笑。
        關千弦深吸一口氣,「那就好。」
        「如果每條老街的夜景都那麼美……又怎麼會有人捨得破壞呢?」張簡凡湘收腳,目光放在無限遠的森林裡,任憑微風吹起灰格子上衣的衣角。
        「所以他們都死在凌晨。」
        「凌晨的老街不美?」
        關千弦噴笑,「妳這麼解釋也行,我不曉得,但愈是接近白天,老街就會愈喧囂……夜晚的靜謐將成為過去,除了原生於此的居民,很少人靜下心享受。」
        「這樣呀。」張簡凡湘輕快地步下階梯走到關千弦旁邊,「那麼我得趁住在這邊時多享受一下才行。」
        「不過這跟老街文化沒什麼關聯。」他拉緊自己離開民宿前穿上的深色夾克外套,「不冷?」
        「嗯?不冷,在北部待習慣了。」
        「北部嗎……」
        「關……呃,千弦,你一直都待在山上?」
        「不,我回來沒幾年而已。」他說,「我讀的是觀光類別的科系,因為生理狀況沒有服役,畢業後直接回家幫忙顧店。」
        「關舞居是很漂亮的民宿呢,我很喜歡。」
        「我也很喜歡。」

        ※

        她很美。
        她說話的聲音像鳥啼,垂首思考的模樣像貓咪,禮貌性的微笑像含苞待放的曇花,可他伸手卻無法觸及。
        關千弦不知何時落到張簡凡湘身後,渾黑的眸子盯著張簡凡湘的背影隨影而動,偶爾張簡凡湘回話,他就應上幾句。
        具體而言,他不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麼,反正不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只要能聽到她的聲音,其他事情就一點都不重要。
        「想看日出嗎?」他意興闌珊地開口,目光在張簡凡湘轉身之際挪向天空的點點繁星。
        「在這邊看日出,不會被擋到嗎?」張簡凡湘挑起柳眉,一雙杏眼流轉光彩,「阿里山的日出很有名,但似乎不是在這裡出名呢。」
        「伴著雲海看日出確實很享受,不過僅僅是欣賞蛋黃般的太陽,關舞居的後院就看得到。」
        「好啊。」
        「跟老街沒什麼關係喔。」他斜眼,抓住她的視線。
        張簡凡湘臉上的笑容凝滯在寂靜的夏夜裡,她不自然地拉著側背包肩帶,指甲輕刮包包的紋路,「嗯……難得來阿里山,沒看到日出很可惜吧。」
        「不曉得。」關千弦輕囈,「但是沒跟妳一起看,確實挺可惜。」
        「你習慣這麼說話嗎?」
        「因人而異,我對很多東西都不感興趣,但是對同類則相反。」

        他看得出眼前的女孩被嚇著了,但他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不能讓她跑掉,她就像虛幻的曇花早該凋謝,卻依然故我地活在過去的美好,開展純白的花瓣綻放清香。
        這是很奇怪的感覺,關千弦帶著沉默的張簡凡湘回關舞居的時候認真思考著。也許被吸引的原理本來就不為人所知,他看不出張簡凡湘身上的特別,但卻為之著迷,每一句話、每個動作、髮香、柳眉、杏眼……
        他想將之稱呼為命中注定,只是說愛,他還不想那麼快界定。
        「我先去休息了……晚安。」上樓前,張簡凡湘神色略顯慌亂,眼神飄移不定。
        關千弦的心情突然好了起來。
        「晚安。」
        他帶著微笑輕輕頷首,將父母遺留在原木長桌上的茶杯收進水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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