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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極短篇/寓言】月台

作者:Hsin│2018-05-07 15:47:15│巴幣:68│人氣:536

  這是一個月台。

  斑駁的字跡告訴他這件事。

  冬天的風呼呼地吹,吹得他眼窩發疼。

  「我討厭冬天。」

  他扁著嘴巴,拿著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行李--一頂小皮帽,席地坐下。

  等了很久,還是聽不見火車頭嗚嗚的聲音。風還是呼呼地吹著。

  「大家老是愛遲到。」

  他用一種賭氣的語調說。小小的手藏在皮帽底下,企圖奪取一點點溫暖,哪怕一點點也好。

  一片枯掉的葉子被捲到他腳邊,他心不在焉的踩著。

  「喂!」

  他跳起來,腳下還是踩著那片乾巴巴的葉子。

  「喂!」

  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聲音,這次悶悶的,好像被什麼摀住了嘴巴。

  他警戒地看看周圍。空蕩蕩的月台,老早就壞掉的座椅,還有被狂風吹倒的垃圾桶。

  「你再不挪開你的臭腳丫,我就跟你拚命了!」

  那是一個帶著哭腔的威脅口吻。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踩著葉子的右腳,伸手把卡在鞋縫裡的枯葉取出來。

  他瞪大眼睛,仔細觀察著手中正在瘋狂咳嗽的泛黃葉子。

  「好髒!都是爛泥巴的味道,我最討厭爛泥巴了!」

  葉子一直在驚聲尖叫,大部分的時候他並不懂它在說什麼,可是打斷別人說話是很沒有禮貌的行為,所以他一直耐著性子聽。

  直到毫無預警地又颳起一陣冷風,手裡捏著的葉子呼一聲就被吹走了。

  尖叫聲無止盡持續擴大。

  他趕緊追上前,伸手想把它抓回來,但是手不夠長。

  一陣又一陣的風接力似的,一路把那片可憐的葉子颳到了鐵軌上。

  「你沒事吧?」

  他趴在月台的邊緣,伸長了脖子探探它的狀況。

  「你說呢?」

  葉子依然用那高亢的嗓音尖叫著回應。

  「還愣在那裡幹麻?不快點下來救我!這裡比你的腳丫還要臭呢!幸好我福大命大,沒有掉在軌道旁邊的爛泥巴上⋯⋯臭死了!爛泥巴,最好全都滾開,離我乾淨的身體遠一點⋯⋯」

  「你不喜歡爛泥巴嗎?」

  他好奇地問。

  「那當然。又臭又髒的!」

  「可是,可是葉子不是就應該要去那裡的嗎?」

  葉子露出了作嘔的神情。

  「只有最笨的葉子才會想要去那裡!媽媽說什麼以後睡在她腳邊,還是會一直一直保護我們⋯⋯根本就是哄小孩的故事!鳥阿姨偷偷告訴我們,以前哥哥姐姐們全都安安穩穩地躺在爛泥巴上面,然後--然後自己就變成爛泥巴了!變得又臭又髒⋯⋯我們葉子就應該漂漂亮亮地停在媽媽的肩膀上,讓大家拍照、讓大家欣賞、讓大家用羨慕的眼神崇拜我們!」

  說著說著葉子越來越激動,要不是因為它已經乾得不像話了,口水大概會大片大片噴灑在他臉上,他這麼想。

  「我才不想要變成臭臭髒髒的爛泥巴呢!我是世界上最乾淨、最漂亮的葉子!」

  看著葉子露出得意的神情,他覺得很奇怪。

  「不落在爛泥巴上,你要去哪裡呢?」

  「去流浪呀!」

  它理所當然地說。

  「流浪到一個沒有爛泥巴的地方住下來,最好是那種漂漂亮亮一塵不染的大房子。」

  他皺起眉頭,抬頭看看眼前荒涼的月台。

  「我覺得你太挑了。」

  「你管我!會到這裡又不是我願意的!我等會兒就要馬上離開這骯髒的地方,找塊乾乾淨淨的地板⋯⋯」

  他看看它乾得不像話的身軀,泛黃的葉緣已經有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它應該很久沒喝水了吧?

  「你會渴嗎?」

  葉子終於安靜下來。它略顯疲憊地點點頭。

  「那麼,我去看看這附近的飲水機,不曉得故障了沒⋯⋯我馬上就回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快步走向月台底部的一台老舊飲水機。不確定地按了按鈕,奇蹟似的還有水冒出來。他身上沒有水壺,只好用手盛著,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步伐輕而緩,深怕水在滋潤葉子的喉嚨前就全部灑光。

  毫無預警地,他聽見期待已久的汽笛嗚叫聲。那瞬間他開心得笑了起來,想起自己終於可以回家了,興奮地雙手發抖。但是當他看見火車嗚嗚地駛進了月台,他才想起來。

  一陣恐懼爬滿他全身。手中的水潑了一地。

  火車停下來了。這過程裡剛才不斷呼呼吹起的風一直沒有來。

  一直沒有來。

  「為什麼就那麼討厭爛泥巴呢?」

  他嗚咽著,然後快步跑向車廂,並且戴起皮帽,不忍往鐵軌的方向看。









舊作重發,這是十年懷舊系列。
不曉得風格和現在是不是差很多呢?歡迎留下心得感想:D
謝謝大家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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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7 篇留言

35
因為不太懂看了好幾次。故事中的主角是到外地打拼,但過得不順遂所以才要搭火車回家鄉嗎QQ
小葉子有種Orange的感覺,就是會說話然後常常說Hi Apple的那個橘子xD
文字很可愛,好喜歡。

05-07 16:52

Hsin
其實故事的主角是葉子唷(欸
居然是Orange XDDDD 天啊整個煩躁感都起來了哈哈哈哈唉唷威
謝謝你喜歡~ (人◕ω◕)05-07 17:23
鯤島囝
為什麼就那麼討厭爛泥巴呢?這樣就不用被輾爆了QQ
葉子君就是主角,都有夢想離鄉背井,不願屈就在家鄉。但是主角已經放棄要回家了,葉子即便破破爛爛快要乾脆掉了,還是一直該該該我要去流浪才鼻要回家當泥巴呢,主角掬水支持上路,就像是給未能完成雄圖的自己一個慰藉,葉子君能夠就這樣出去也很好。疾駛入來的火車彷彿風雲瞬變的大環境中不能預料的各種危機、威脅,葉子君就這樣在築夢的道路上壯烈成仁,為什麼就那麼討厭爛泥巴呢,是主角對葉子君壯志未酬的悲痛,葉子君的消亡也像是再一次宣告,主角的放棄才是無可奈何的正確選項,為什麼那麼討厭爛泥巴呢,更像是悲傷的自問。

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我討厭冬天大家愛遲到,前一陣子過太亢奮,今天特別累~~~先來睡覺,醒來看能不能再亂講出些東西!

為什麼不要當爛泥巴呢,這句話後勁好強好強,我就是被這句弄醒的

05-07 20:49

Hsin
喔喔喔鯤島我喜歡你的解讀x)
我一直到現在都很喜歡這篇小故事,寫的時候應該很ㄎㄧㄤ
很高興有打到你!如果有什麼新的感想隨時跟我縮喔~~~05-08 02:14
Hsin
歡迎去看看掬月的賞析唷,很精彩~~~:D05-08 16:17
墨九
「你管我!會到這裡又不是我願意的!我等會兒就要馬上離開這骯髒的地方,找塊乾乾淨淨的地板⋯⋯」
噢噢噢噢噢我覺得這句好戳。

感覺有點像一年前在討厭科系裡掙扎的我,雖然本質上有所區別(搔頭)怎麼說勒...有種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的黑色幽默。

05-08 21:19

Hsin
歡迎陌於來玩~(。・∀・)ノ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這個形容好魔性喔XDDD
葉子君就是個很活在自己的世界,不想隨波逐流的性格,真的很難說是好是壞呢~05-09 01:52
吉風翅
這個讓我想起不知道在哪裡看過的寓言
沒記錯的話好像是種子不願意飛到更遠的地方,結果養分都被附近的植物吸走的故事
對了還有課文上朱自清的《背影》XD

我覺得這篇有抓到寓言那種「誰叫你不XXXX」的感覺
但是看完之後一時之間叫我說一個道理出來好像也說不出
說「不要怕碰到爛泥巴」好象也哪裡怪怪的XD
話說葉子好吵XD
如果不是劇情需要,我想他應該是屬於命大那一型的

05-10 07:04

Hsin
居然是朱自清,為什麼XDDDDD
其實分類到寓言我也覺得有點尷尬,因為故事其實呈現兩種相反的立場。當初在寫的時候雖然想傳達的是其中一種,但卻也下意識在挑戰/嘲諷自己的選擇,所以目前蒐集到的感想居然呈現各種稀奇古怪的解讀,讓我覺得實在是太神奇太好玩了哈哈哈~

為什麼會覺得葉子那種個性會是命大啊哈哈,是因為人生總是需要這種吵鬧的朋友嗎(?)05-10 15:45
吉風翅
就以前課文有讀過朱自清的《背影》
雖然不是特別的精彩
但是跟其他文言文比起來還算好讀的了
然後事後回想就會發現
「不對啊!你怎麼放任你老爸爬月台?!很危險的好嗎?要是愛他就不要讓他在那邊爬啦!而且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好嗎?」

葉子感覺就是那種災難片中負責製造衝突的人
沒有這種角色,故事就撐不起來啦

05-12 23:39

Hsin
朱自清的《背影》不是已經變成我們這個世代的共同梗了嗎XD
橘子~~~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學到「象徵」欸話說回來!05-13 03:47
赤紅時夜
你的柔弱,帶給你痛苦。

「你說你不想成為爛泥,你說你想變得更好?甚麼是更好,甚麼是你存在的目的?請告訴我,不然我就把你揉爛。」

這不是這寓意故事的一環,而是我做為故事其中的角色,大概會對葉子所說的話。

對,我的所做所為是傲慢是蠻橫,但我想不出來還有甚麼方法能解救你(葉子)的痛苦,將你從無知與傲慢中解放。如果告訴你,葉子成為爛泥,會孕育你的母親,會給予滋養你母親的生命與血肉,你能從回饋中得到解放,能從傲慢中體悟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但堅強。

該落葉歸根的所在,不是灰暗的底泥,而是循環與生生不息的展開,受之太陽的恩惠,與風兒共舞並與雨水作伴,你的生命皆是如此,又何貪求?因為你自認不是個葉子,而是甚麼嗎?

或許身分與地位不該束縛住人的可能,但只是妄想絕非改變的契機,只是貪欲是沒有改變的可能性。

現在,你也粉碎於大地,收納於大地之中,不論最後是甚麼,你的意志已徹底破碎,你的存在化為虛無,你將與你的兄弟姊妹一起,重新循環於生命鍊之下。

05-14 02:17

Hsin
再次謝謝你的心得!每次讀著你從文中得到的省思,都會有一種作品被認真對待的感動T__T 我想這則小故事裡最大的衝突,就在立場的不同吧。落葉歸根究竟是好是壞,個體是否該執著於或許根本不適恰的理想之中,又,什麼才是適當的理想呢?這些都是值得細細探究的問題。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都可能在生命裡的某個時刻是那片葉子,又或許是那個月台上等待的人,不斷反覆質問自己這些攸關選擇、攸關存在的問題吧。05-15 15:34
書寧
不想認命,不想只有一條路可選的掙扎,不想放棄,試圖地尋找別種可能,可枯葉畢竟是枯葉,注定要回歸,感覺好感傷啊。
如果它不是枯葉,而是落地生根的品種,或許就會有新的契機了。

08-15 09:25

Hsin
謝謝你的回應:)
落地生根的品種!!我都沒有想到,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XD08-15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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