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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短篇】烏鴉

作者:十六夜郎│2018-04-30 09:42:11│贊助:94│人氣:934
  「人的一生,就是在愛恨中痛苦掙扎,沒有人可以遁逃,只能努力忍耐。」
  ——太宰治〈竹青〉

  斜陽時分。河口通往汪洋的接合處有幾艘捕魚的木舟正在折返。夕陽西下。另一側,蜿蜒著的河流被陰鬱的光線照耀得波光粼粼,搖曳著的波浪似乎還有貼近水面的魚群擺動著身軀,流竄,頓時又沒入水的深處。

  沿岸的建築,將在夜色逐漸隱沒之時,泛起萬戶燈火。緊鄰河道的山頭,傳來震耳欲聾的烏鴉淒切之聲,搖擺著船頭的漁人正划向歸途,抱持玩心歷經此處的遊客用相機收束著最後美景,隨意遊蕩而想將此刻化為意象的作家,感懷傷時地望著潺潺河水,水道與人行道交界之間的紅樹林,有著不知自己為何來到這世上的招潮蟹在泥沼上爬行。

  暗夜將至,成群覓食過後而歸來的烏鴉,大批地揮動漆黑的雙翼掠過河面上時,在底下映著稀稀疏疏的陰影。

  而在這般景象裡頭的其中一棟公寓,當大地被黑夜吞盡,月色悄悄自水面另一端浮上的時候,陳吟會從正對著河流的那側玻璃窗戶,倚著斑駁的牆面往外看去。失卻電力的燈早已不能開關,於是房裡是暗的,無法使用的電視機台早已無法更換,於是房裡是靜的。

  似乎一旦入夜,唯有他這裡透著死寂般,縱有聲響,也是喪禮的悲愴與蒼涼的纏綿。

  搬到這裡來的時候,確實的,他的房裡還稱得上是生機勃勃。連同寫稿時聽著遠方傳來的烏鴉啼叫,也顯得朝氣。那時的燈還會亮,電視機還傾訴著社會上有怎樣的人之惡,又有怎樣的人之善。在更早前,至今約有五、六年時光,拖著行李箱,半是義憤填膺,半是一意孤行地,受不了父母的氣,推響了他那未能功成名就便誓死不歸的門扉。

  剩下的就是怎樣活的問題。這個問題陳吟起先並沒料想到,可這也總是該想的。所幸家裡知道他新搬遷的住址,寄到的信裡頭,有著足以負擔房租與生活的費用,以及母親不無善意的字句。

  起初雖有奪得了自由的喜悅,卻總有耐受不住的時刻,之後偶爾還寫信回家,說自己將要回去的。可在五坪大的房內來回踱步,又覺得不妥,於是額外補寄一封寫著「等我成功以後」的信。這事就這樣延宕了五、六年,期間內只有收到一封父親要他最好死在外頭,不要回去的信,而他確實沒有回去過一次,也未曾見過父母一面,日子便是這樣過下去的。

  在這棟公寓裡頭,有著各色各樣的人家,像陳吟這樣來路不明的住客,其實也並不稀奇。好比與他對門的那博學的拾荒者,據說從前是在大學教書的,不過其中一年與學生犯了錯誤,革去教職不說,其中一隻腿也給人打斷了,輾轉歷經一些歲月,妻子帶著孩子離婚改嫁,房子也沒有了,不斷流連的途中受過的鄙夷與唾棄自然不用再說,最終才找到此地落腳。

  那位拾荒者很常向他提及自己的事,當然是談那拾荒以前,意氣風發的時候。拾荒者說那時的自己是多麼風光,有許多像他一樣年紀的孩子以能與自己說上話為榮。

  有的時候,陳吟手上的稿件告一段落,拾荒者會敲他的房門,從沒有落差過太大時間,彷彿這拾荒者更多的時候是在等待他的完稿,成天在門外來回走動,卻又礙於面子不好說自己需要人的陪伴。

  陳吟會與拾荒者在窗子邊共同俯視著外頭略有皺褶的河面,有時他們聊不遠處的山,或是隨意提及那些烏鴉究竟在啼叫些什麼,當然更多的,是他們一邊喝酒、抽菸,聽拾荒者提起了過去的自己是如何地受人景仰、被人愛戴。

  他說過去曾有許多女孩愛他,不顧他的妻子,用各種方式傳達對他的愛意,言下之意是今非昔比;他也說他曾在河道旁的道路上,帶著幾名以他為榜樣的學生漫遊,並對著學生講述關於這條河的歷史,是曾有過怎樣的榮景,有過怎樣的悲涼,言外之意是物事人非。說起這些的時候,他的眼睛總是瞇成一條線,彷彿這些話不是說給陳吟聽,而是對著過去站在講台上講授救國救民理念的自己說:「我現在還記著你呢。」

  陳吟有時注意到他的臉龐,上頭的皺紋爬滿了歲月,鬍子已許久未刮,聲音聽得出自信,卻已不是教師的輝煌了。他有過了狗一般被人追趕的時日,何以再有昔日的榮光呢?

  他指導陳吟許多,譬如待人接物,譬如理想實踐,他說每個溢出社會體系的人,是整體社會的責任,他們沒有報復社會,是整體社會的幸運。他還贈了陳吟一本他早年留著的筆記,這些紙頁早已泛黃,卻可見筆記封面的質地並非一般。陳吟曾隨意翻過幾次,當他翻到一頁敘談著一位受壓迫而未能有反抗勇氣的底層,最終尋死時,陳吟停住了目光,留意到那時還未是拾荒者的大學教授所註下的評語,他立即理解這是魯迅的話,一瞬間的暈眩感襲來,使他楞著紙面的字句而未能言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當這位曾有過燦爛的大學教授,現今已是拾荒者回去的時候,總一點也不留戀過去似的,低著頭,或一聲不響地,收拾完酒瓶就這麼走出門外了,亦不曾說過會再來,也不曾說過再會,就這麼灑脫、安靜地離開。只是背著陳吟走出房門的他的背影黑漆漆地在地上被拉得太長,令人看來稍微有些寂寞。

  除了拾荒者之外,這裡還有著其他的住戶。好比這層樓的最後一間房裡住著一位女性,陳吟是不瞭解她的,只知道是位女性。平時沒有感覺她的房內有過動靜,也不曾見過她走出門外,似乎一切吃食都叫外送。偶爾,陳吟會注意到有外送員敲響她的房門,只是這外送員總會將「某某小姐,妳的外送到了」掛在嘴上,聲音卻似乎都是同一人,半晌後,便會傳來一陣木質門板摩擦著地面的刺耳開門聲。

  外送員進門以後會有一段時間沒有出來,陳吟第一次留意到的時候還想過,這麼長時間未出來,是做些什麼事呢?待到他用心留意的時候,才注意到自那位女性的房裡傳來了陣陣呻吟。但實情如何,陳吟是不得而知的。

  陳吟從不插手別人的問題,畢竟他已自顧不暇。可即便如此,有幾次的深夜,樓層裡會迴盪著自那位女性房裡傳來的悲咽以及摔東西的聲響,久久未能止息下去。久久未能止息、久久未能止息......

  那哭調聽來與黃昏時分聚集在外頭樹梢上的烏鴉啼叫,有幾分類似,於是當陳吟聽見了烏鴉的嘶啞聲,便會立即與這位女性的哭泣連結在一塊,當女性的嚎啕傳來,他也會立即想起了烏鴉。

  斜對面的人家,似乎是在殺了人後隱姓埋名到了這裡。陳吟曾與他有過交流,每當陳吟鼓起不知好歹的勇氣,向其詢問那次改變他一生,也終止了他人生命延續的經歷時,他總說著:「我是被設計的,殺人的事我不否認,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好談。」

  他的語調平淡,甚至從未有殺人過後的悔恨,偶爾他與陳吟也會喝酒,聽他談些陳吟此生都不會碰觸到的江湖事。

  「所以我說,什麼兄弟,到頭來都是顧自己。」

  他總是以這段話收成年少輕狂的結果,好似只要再三強調,便能與從前的過往切割開來。陳吟有時會出神地看著他右手臂上留有刀傷的刺青,上頭曲曲折折的紋路,是否真像他的那些故事裡隱含的欺瞞、設計、利益、義氣中的曲折,陳吟也是未能理解的。

  那位殺人的男子,對於過去的事情相形之下是這麼坦蕩,勇於承認自己曾經做過那樣的事,卻又曾在陳吟找他的時候,被陳吟發現他正在念佛,只是他並未發現陳吟。那誦經的言詞是多麼瑣碎,連未有信仰的陳吟也知道他連經文的內容也記不熟,只是念一些算一些;而那誦經的音量又是多麼細小,好似連念經也怕人聽見。

  他是在去年年初被人發現死在房裡的。陳吟不敢去看,只依稀和對門的拾荒者在閒聊時,聽到「殺人犯」上吊自盡,發現的時候還有幾隻烏鴉正在啄食他,於是臉、身體都坑坑巴巴的。

  陳吟意識到,曾經是教授的拾荒者其實在言語間總透露出瞧不起這位殺過人的男子,於是總以「殺人犯」來作為稱呼,而「殺人犯」也同樣瞧不起他,說他到頭來還不是撿破爛的。

  如今這位殺人犯已經自絕了。而「撿破爛的」卻還時時掛記著他說過的話,雖說這的確是現實,可偶爾,還是會在與陳吟飲酒的時候,沒來由地對著窗外嘆一口氣。

  「可不是嗎?命運可真難捉摸,我成了撿破爛的了。」

  語畢,陳吟會發現他望向外頭的眼眶中有著什麼正在打轉。

  而那位自殺的殺人犯,似乎也沒有因此而好受一些。偶爾,陳吟在入睡的時候還會聽見有人在房間踱步,這聲音從殺人犯的房裡傳出,有時會有一點房門被推開的聲響,會有一點人在走道上焦急地走動的聲音,到了清晨,這聲響才消失不見。

  這聲音在後來不知不覺間也不出現了,就像不曾存在過似的。

  死後的世界,該有怎樣的蒼涼。生命的終結,會是痛苦的解消嗎?殺過人的,到底會去哪呢?

  相較之下,那位似乎患有精神病的女子是多麼與世無爭,平時除了外送到的時候會有呻吟以外,是沒能主動讓人覺察到她與外界是有聯繫的。她不曾與誰交談,似乎也毫無走出門外的勇氣。

  她只是獨自一人在暗夜裡哭呀,無論哭得多麼大聲,也都沒人會去管她。

  再回來說陳吟,雖然還有其他房客並沒有說,但陳吟與他們並沒有什麼接觸,他們都只是因為各自不同的理由,選擇到這裡住便宜又骯髒的公寓。有的雖偶爾在陳吟的生活中掀起波動,但對陳吟本人卻是無關緊要的。

  比如有家暴傾向的男子,隔三岔五地打伴侶,有的時候會有哀鳴和求饒聲,這聲音偶爾似乎會引起精神病女子的共鳴似的,也會讓她跟著哭,只是後來被打的女子就沒哭了,沒多久男子也離開了,不曉得他與被打的到哪裡去了。

  比如有吸毒的女毒蟲,有陣子與殺人男子走得很近,某些時候精神錯亂,跑去踹精神病女子的房門,要她滾出來,都是由殺人男子去制止的,可是後來忽然就沒有出現過,問殺人男子他也說不知去向。

  比如和陳吟類似的,和家人賭氣跑到這來住上一個多月的未成年少年,陳吟曾經照顧他一陣子,陪他傾訴對父母的不滿,可他最後還是選擇回家。

  關於陳吟的事,我其實當寫多點的,畢竟在他稍嫌年輕的歲月裡,雖有欠缺歷練的傾向,也未有可恥的生涯,但在他的故事裡,他才是自己的主角。

  若要更加琢磨,實在可以寫得更多,好比他在這段期間內寫的作品雖然未能獲獎,卻收到一封自稱評審的來信,內容懇切地要他繼續投身文學創作;比如他的戀情,曾有一位仰慕他才華的女性偶爾來探望他,只是最後在人海中散盡,無疾而終;比如他曾想拜那位拾荒者為師,也曾試圖敲響那位精神病女子的房門......

  不過這篇作品是短篇,我不該通通寫盡。歸咎其因,是源自於我了解他甚少,就像他理解這棟公寓裡的房客甚少,我們只有針對客觀事實去談,且難以理解他們的全部脈絡,只能去看他們的片面或結局,因為他們不會是我們故事的主角,只是稍縱即逝,被默默犧牲掉的過客。

  而陳吟,也是在喧囂的攘往人潮中,報以沉默,縱使有天被消耗殆盡,在別人的故事中也是不值一提的。

  他們的生命與我們毫無相關,無論有過怎樣的淒苦,都難以真正與自我產生連貫,只有真正碰觸到我們、影響到我們,對我們真實生命產生作用的故事,才可真正觸動到我們。

  但光是我們承擔著相較於人一點也不悲愴的生命,自己的痛苦便佔據了我們的全部。也許陳吟便是理解到了這層道理,無論如何都無法去敲精神病女子的房門,因為她已承擔夠多,他不願再施加更大的世界給她,同時,他也沒有足夠的勇氣與擔當,去承擔另一個也許背後更龐大的複雜性。

  於是,他與任何人的交際都算淺嚐,縱使偶有被好奇心驅使的時候,他也試圖使它一點也沾染不到他的身軀,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他不願承擔更多,他沒能承擔更多了。

  可他隔絕了這些,為何身上還有著沉甸甸的重擔呢?聽過這些故事以後,他覺得自己再也沒能像過去那樣活著了。

  他說不準確自己想不想回去。他隨時都可收拾行囊離開這棟滿懷著憂愁與悲哀的公寓,可他最終仍沒離去,將原先應當繳交水電的金錢,換成了麻痺感官的菸酒。

  他覺得問題不在公寓。這是他初次離家,也是第一次狠下性子逃離被制約的體腔,可他到了另一個家以後,卻又制約在所謂人的體腔內,他逃得了一時、一地,卻無法逃脫充斥著人間無可規避的苦難與傷痛,地獄的面貌會隨時顯現,烏鴉的啼聲,拾荒者的輝煌,精神病女子的哭泣,殺人犯的懺悔,夜晚來回焦躁踱步的魂靈,家暴者拳頭落在愛人臉上的擊打,吸毒者的不知所蹤,翹家少年的無數次想逃離卻又回去的覺悟,這些與他相關或無關緊要的,都會在他闔上眼的時候立即浮現眼前。

  這個世界會好嗎?這些苦難能擺脫嗎?這世界的道理是至今的陳吟所未能釐清的,縱使他在稿紙上處理這些傷痛,意圖尋找人們走向社會多餘者之間的脈絡,卻只發覺,那是在深不見底的幽暗中靜靜伸出手來擺弄命運齒輪的邪魔,同時也是異常公正使人被淘汰掉的上帝。

  世間存在著無時無刻的淘汰與競爭,某些人被一點一滴地推到了角落,他們也許極其無辜,也許適得其所,可他們被所謂的「正常」給活生生地溢出,切割了出去,活在了另一個默默消亡的體腔,靜候著默默消亡的結局。

  陳吟不想去思考所謂的命運了,那太沉重。睜著眼看這些比他痛苦數倍的人實在太煎熬,可他已經回不到過去,即便什麼也沒有真正落在他的身上,但醒來的他,已經再不能睡去。

  他想,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有沒有辦法能脫離人世呢。不如讓烏鴉啃食他,至少曾被烏鴉給記著。

  彷彿回應了他的召喚,他在一次夜裡被陣陣啼叫聲給驚醒了。目光所見之處,有數十隻漆黑的烏鴉在夜裡像是一道道披著死神斗篷的影子,他的房內被這群影子所佔據,最終連外頭的月光也照不進來,他的身軀終於被影子浸在了深邃的夜色之中。

  下一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夜仍持續,天未清明,烏鴉群早已離開,唯有明月在無數星辰之間寂寥地發閃著光芒。

  他感到自己的身軀從未有過的輕盈,一看才知自己化為了烏鴉。他展著烏黑的雙翅,從窗戶飛了出去。月下之中,由他烏鴉的眼望過去,原先應當有波浪的河水竟如明鏡般止息,當他飛向更高處,發覺夜晚原先應當出現的萬盞燈火竟無一處有光,邃黑的河水連同著聳立的高樓與夜空連成一景,月的光與夜的暗彼此融合,世間的隔閡彷彿在這一刻緊密相擁,合而為一。

  陳吟立即知道自己已不屬於人,這也不是他所知悉的人間了。而他心裡原先盤旋著的淒徨,渾沌與絕望,隨著他失卻人類身體的瞬間,煙消雲散。

  陳吟不曾有過這樣解脫的感受,他抱持著前所未有的舒坦在空中振翅而飛,心底也產生了好奇,想看世間的人們是否存在於這裡。然而當他沿著公寓悠然地盤旋,一幕幕使他難以置信的景象便出現在他的眼前。

  自己對門的拾荒者房中,在月光的照射下變得清晰,而在房間裡,那人被歲月侵蝕的面容依舊,可他卻穿得西裝鼻挺,對著原先本當不存在的黑板,正教導著幾名席地而坐的學生。

  化作烏鴉的陳吟又拍著翅膀,飛到了另一邊的窗戶,望見本當消失的鬼魂又重新出現,原先應該重複輪迴著活在痛苦中的殺人者的鬼魂,正跪倒在另一名身子微蹲的陳吟未曾見過人形幻象懷裡,而幻象五官模糊,卻使人感覺到他的模樣滿是憐惜,他像是原諒與安撫般,緊緊擁著犯過錯事而身陷苦厄的囚犯。

  他這回飛到了那名精神病女子的窗邊,這是他初次聽過她說話的聲音以及模樣。在房裡,月光不分東西南北地將公寓的房間照得透亮,而精神病女子的臉上毫無悲苦,正在裡頭與自己的父親相對而坐,而母親正在一旁做飯,她穿著高中制服的模樣,臉上沒有一絲油光,髮梢整潔地梳理並紮成了馬尾,她分明已經正常了,還對著自己的父親露出足以令任何男子都為之傾倒的笑顏,說自己在學校是怎樣地交上了朋友,並臉帶嬌羞地說出自己是怎樣對一名男同學感到親近。

  陳吟最終飛去了公寓的頂端,兩隻腳爪穩穩抓牢著原先斑駁腐朽,此刻卻煥然一新的鐵皮屋頂。他正沉溺在如夢似幻的美夢與和諧中時,他聽見了本該聽不見的遠方傳來了家暴男子從未有過的溫柔語調,男子正在向誰發誓自己將好好照顧她一輩子;他還聽見曾瘋言瘋語要別人滾出來的吸毒女,正哭著向誰誓言要脫離毒害;他還聽見那名翹家而又回去的少年,對父母說自己要做他們的好兒子......陳吟還聽見在裡頭,有道他已數年未曾聽見的聲音正在召喚他,喊他回去。

  但這是假的。

  陳吟失卻的人類情感在頃刻間被忽然喚醒。他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真實的人世間形同地獄般的悲喜交織,而有人必須承擔世間的苦難與犧牲。他對於只有自己活在假象中的虛幻感到痛徹心扉的孤獨,他不想看見任何人受苦,可這世間是難有使所有人獲得拯救的可能的,但到底何處才是該去的地方呢?有地方是可以使人安身立命的嗎?有誰有資格得到苦難的解放?又有誰有這樣的幸運可以冷眼旁觀如地獄的世間而不深受其害的嗎?

  於是他混沌不明的瞳孔正以一種愛恨交織的目光盯著一切的虛構。連綿無盡的希望、絕望彼此衝突,在腦海中盤旋不止,在衝突的渾噩之際,在人間的苦難又將化作地獄烈焰襲來之間,他注意到天地交和之處開始有了界線,高樓內的燈火逐漸一盞盞地亮起,如鏡般的河水開始產生波紋,雲霧在天空中增生,星辰也因著人間的光害慢慢消逝,腳底下的公寓開始傳來了女子的哭聲,他的羽翅開始有了一點人的膚色。

  他知道自己要回歸人間了,他看破了虛假的影,卻不想回去了。曾感受人間的悲苦,是難以接受持續地凌遲的;曾見過幻夢般的幸福,是無法回去重新看人間的寒涼的。他不想活在虛構的假象中,又不想活在銳利的苦人間裡頭,他不要回去,他不要去聽父母喚他回家的聲音,也不要聽精神病女子再次崩潰的哭聲。

  在世界的美夢將要毀盡變為往昔以前,他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在睜著眼看與遮蔽雙目之間,他大力地振動自己將要變回雙手的翅膀,飛向了高空,接著朝猶未可知的今後與深不見底的河水俯衝而去。


  將近七千字的篇幅,從十二點過後至今寫成,速度就我而言稱得上快。原先並沒有想寫怎樣的故事,只是想寫一位獨居在外的男子的事,想到便寫下,如此而已。此篇參入了非真實的寫法,這在過去是少有,但我卻對此安排頗為滿意。
  希望各位喜歡這篇即興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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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5 篇留言

黎黎貓
喜歡這種偏真實故事帶點迷幻色彩的感覺,
烏鴉一向被看待為不幸跟兇殘,但黑亮亮的皮毛卻有些吸引我就是了。

04-30 10:48

十六夜郎
謝謝,其實我很喜歡自己寫的這篇故事。不過好像沒怎麼能誘發別人的感想,但我自己是對於最終化為烏鴉那段頗為滿意,也認為是精彩的地方04-30 15:36
洛泠瀾
我覺得變成烏鴉那段真的很戳心
一直覺得無論如何絕望的內心都是渴望光明和希望的 我差點在教室裡面看哭XD

前面的用詞超級精緻 尤其是相機收束美景的這個語句超棒的=v=

04-30 16:00

洛泠瀾
唔特別強調前面用詞精緻不是說後面用詞不精緻哦QAQ不要誤會
只是看到後面我的重點畫在感情、情意,不在用詞而且QvQ

04-30 16:02

十六夜郎
謝謝你喜歡(摸摸
這篇開頭寫景的方式對我而言也是一種嘗試,每個畫面分割開來合為一景。在虛實的夾縫之間,陳吟選擇一條不離開與不待著的路,相信你也明白他的悲傷04-30 16:51
小刀
像個攝影機拍攝身邊人的生活感受,細膩真實,但撿破爛的和殺人犯彼此互看不順眼,在我現實生活中也發生過,其中某人過世了,而鬥爭多年的人卻為她哭,很奇怪,眾多視角,耐人尋味。

04-30 22:20

十六夜郎
心中也許多少還有點掛懷吧,只能說人的性情難以捉模05-01 01:13
ilwiKAMINA
加上了太宰治的元素,應該可以變成東方版的變形記?XD

04-30 22:23

十六夜郎
我希望真的寫得出那種層級的作品XDD05-01 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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