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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戒痕

作者:【神說要有光】LanTern│2018-04-20 23:43:31│贊助:30│人氣:769
 
  當她踏入房間,莊龍勝的心臟立刻加速。
 
  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
 
  這個詞在莊龍勝甫過二十六個年頭的人生中,一共發生過四次。
 
 
  第一次是國小五年級。那個轉學生女孩個子嬌小,但笑靨如花。莊龍勝永遠也忘不了她鼓著勇氣、紅著臉在講台上自我介紹的樣子。
 
  幾個月後,莊龍勝不小心說溜嘴,將他對那女孩的思慕透漏給當時他最要好的死黨,然後第二天,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他在掃地時間用拳頭將他曾經最好的朋友打到幾乎昏厥,緊急送醫治療後被診斷出輕微腦震盪、多處瘀青,最嚴重的是顴骨碎裂。
 
  他記得當時母親哭著向對方父母賠不是,並支付了全額的醫療費,回家後的那頓毒打讓莊龍勝認為他也應該住院觀察。
 
  但莊龍勝一點也不後悔。
 
 
  第二次的一見鍾情,發生在國三的冬天。
 
  莊龍勝成長的小鎮不大,在地唸書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從同一所國小直升國中,拜此所賜,「鐵拳戰神」的渾號跟了他三年,而那三年沒人敢跟他說話。
 
  上了國三以後,母親決定每週末送他去市區的補習班補習,他在上課第一天就將鉛筆盒連同「戰神」之名一起落在家裡,徒留一個未滿十五歲的孩子在他畢生從未見過的兩百人大教室中苦苦煩惱。
 
  那時,他旁邊的那個女孩向他遞出一支便宜的自動鉛筆和用剩的橡皮擦,順便擄走他剛進入青春期的心。
 
  從那天起,莊龍勝為了和那個都市女孩報考同一所高中而發奮唸書,每週上完補習班後還以溫習之名跟她一起到附近的咖啡廳坐上幾個小時。
 
  跌破了包含父母在內所有大人的眼鏡,莊龍勝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績從國中畢業,考上了縣裡的第一志願。但放榜當天晚上,他卻抱著成績單大哭了一場。他的總成績比那個都市女孩高了五十分,自然不可能唸同一間學校。
 
  當他和她在高二的某日再次巧遇時,她的手已經被另一個男孩牽起。
 
 
  第三次一見鍾情,是大學時代在義式料理店打工的時候,對象是同樣在店裡工讀的同校學姐。
 
  她比莊龍勝大一年,卻晚他十個月進店裡工作。她剛開始上班的那幾個月,莊龍勝是負責帶領她的前輩。
 
  對高中唸男校、大學讀理工科系的莊龍勝來說,光是想著晚上能和外語學院的學姐一起打工就足夠讓他傻笑一整天。她喊他「前輩」的甜膩嗓音和偶爾半開玩笑的肢體接觸都能莊龍勝每夜回宿舍後自慰到手酸。
 
  兩人當了快兩年的同事,但是直到學姐畢業前,莊龍勝都沒有對她表白。對於國中三年完全沒交過任何朋友的莊龍勝來說,向女生表白已經比獨立完成畢業專題還要難。
 
 
  而第四次,就是現在。
 
  在這間狹小的平價日本料理店包廂裡頭,那是一位他第一次見面、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性,莊龍勝再次一見鍾情。
 
 
 
 
 
 
  拗不過同事的請託,莊龍勝糊里糊塗地來替這場四對四的聯誼湊人數。
 
  他知道以他現在的年紀參加聯誼稍嫌太早,他才二十六歲,況且他從來也不是什麼樂於社交的人。
 
  但是仔細一想,假設他未來繼續待在科技公司上班,恐怕短時間內都不會有認識對象的時間和機會。
 
  如果是在三年前,他會對所謂的「聯誼」嗤之以鼻。他曾經認為聯誼這種社交模式只會出現在過時的連續劇和小說中,根本不存在於現代社會的人際交往之中。
   
  在莊龍勝的心中,他始終對經由自由發展的戀情深信不宜,認為自己也將在某處邂逅一個女孩,與她相熟、與她相戀。即使他連主動對女生搭話的勇氣都沒有。
 
  直到走進職場,尤其是如此死板僵硬的科技公司他才明白,在極度缺乏對象的生活之下,這樣以「交往」乃至「結婚」為前提的聯誼場合真的存在。
 
  「我知道你的想法,阿勝,我也年輕過,我也是這樣一路走來的。」他記得聯誼主辦人小陳當時一邊抽菸一邊對他說,「不過聯誼並不可恥,可恥的是瞧不起聯誼的人。想要伸手抓住幸福有什麼錯?」
 
  莊龍勝說不出話,只能看著老前輩吞吐著煙圈。
 
  開始工作之後,時間快得可怕。就算莊龍勝現在還勉強可以算在社會新鮮人的範疇,適婚年齡卻轉眼就到。每次和母親通電話的時候,她都會若有似無地問起莊龍勝的感情生活,也讓他明白自己確實已經到了該考慮身份證上配偶欄的年紀,如果等到步入三十歲再來尋覓對象,那就真的為時已晚了。
 
  所以,他答應了小陳的邀約,來幫這場「聯誼」湊人數,同時見見世面,盡力將他落下十五年的人際關係課補回來。
 
 
  但一見鍾情,卻不期而至。
 
 
 
 
 
 
  「我叫方妍,方興為艾的方、百花爭妍的妍。」
 
  那個女人面帶微笑,聲音像是絹帛似撫過莊龍勝的耳朵。
 
  他的視線追逐著她,捨不得離開。
 
  如絲的黑髮和僅施淡妝的白皙臉蛋相映,素色連身洋裝看上去有些老派,但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合適,襯托出了年輕女人所沒有的端莊與溫婉。然而,儘管裙襬低過腳踝、上衣剪裁也沒有任何一分裸露,卻沒辦法讓人忽略她凹凸有致的豐滿身材。
 
  那是最直接赤裸的暴力,也是莊龍勝過去幾次一見鍾情都不曾體會過的神魂顛倒。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勾動著莊龍勝的視神經,還有他過去二十六年來從未注意到、潛藏在他心底深處的兇殘貪慾。
 
  他回過神來才驚恐地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下體已經激烈地昂揚,硬挺程度甚至堪比十年前的巔峰時代。他連忙拿起外套,掩住明顯突起的牛仔褲。
 
  正當他不明究理、飽受良心譴責的時候,坐在他隔壁的小陳拼命用手肘頂他。
 
  「——輪到你了……阿勝,輪到你了!」
 
  「什……輪到我什麼?」
 
  「自我介紹啊,你這個白痴!」小陳用氣音說,氣急敗壞。
 
  「喔、噢,呃……我、我叫莊龍勝,飛龍的龍,勝利的勝。」
 
  莊龍勝連忙說道,抬起頭,下意識往方妍那裡看去。
 
  但是兩人目光相觸的那一霎那,他卻立刻別開臉。典型的處男反應。
 
  「抱歉,我們這傢伙有時候有點掉線,還請大家多多擔待。」小陳拍著莊龍勝的肩膀,陪笑著說。
 
  大家笑了起來。女生卸下初次見面的矜持,啞然失笑,而莊龍勝的同事更是笑得震天響。
 
  看著方妍掩著嘴笑的樣子,他忍不住低下頭。
 
 
  他不該來的。莊龍勝後悔地想。
 
  大學畢業後,他連跟女生交談的機會都沒有,根本就不懂怎麼跟女孩子說話,就算來這樣的場合也只是徒增尷尬而已。
 
 
  除了莊龍勝之外,在場所有人反正都心知肚明,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尋找交往、甚至是的結婚對象。有了這層共識後,雙方自然也沒有必要偽裝,眾人一開始就火力全開,毫不含蓄。
 
  莊龍勝根本不具備任何人際溝通的技巧和膽識,完全法插進桌上你來我往的激烈攻防,更何況正對面正坐著讓他內心激烈鼓譟的女性。別說開口說話了,席間除了進食以外,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偷瞄方妍。
 
  她和其他人聊天的時候,他赤裸裸地盯著她姣好的臉蛋。當她的目光望向前方,莊龍勝則裝作認真低頭吃飯,同時飽覽方妍的身軀。
 
 
  飯局進入尾聲時,方妍指間的某個東西吸引了莊龍勝的目光。
 
  他心一沉。
 
 
 
 
 
 
  「陳哥。」
 
  莊龍勝推開公司樓梯間通往防火巷外牆露台的安全門,果然看見小陳趴在圍牆上抽菸。
 
  「阿勝。」小陳點了點頭,吐了口煙圈。
 
  莊龍勝倚著他旁邊的圍牆,喝了一口便利商店的咖啡,思索著該怎麼起頭。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只剩下分離式冷氣隆隆作響的聲音。
 
  「來一根?」小陳問道,揚了揚指間的香菸。
 
  莊龍勝搖搖頭。他不抽菸,取而代之的是對咖啡的需求大得驚人。
 
  小陳微微一笑,「你不該先走的。」
 
  「什麼?」莊龍勝明知故問。
 
  「上禮拜六的聯誼。你應該跟我們去續攤。」
 
  「我不會唱歌。」莊龍勝倒是很高興他開啟了聯誼的話題。
 
  「傻蛋,誰是真的去唱歌的?大家都馬醉翁之意不再酒。」小陳將香菸湊上唇邊,深吸了一口,菸頭燃起漂亮的火光,「我知道你不擅長這種場合,但你那樣就像——容我直說,老弟,就像逃跑一樣。」
 
  那天他在其他人都還沒起身之前,就先結巴地找了個㿜腳藉口,匆匆忙忙地離去。這點莊龍勝當然沒忘記。事實上,他一踏出包廂門口就後悔了,他應該表現得更自然一點的,不過那時的情況也不允許他想那麼多。
 
  「所以……你們那天,後來有什麼結果嗎?」莊龍勝問。
 
  小陳聳聳肩,「馬馬虎虎吧,我聽說哲偉跟晏涵——就是那個頭髮捲捲的女生,你記得吧?據說他們唱完歌後又一起去看了場電影。不過我沒來得及逼問他就是了。」
 
  怪不得哲偉今天看起來心情特別好,一點也不像剛放完週末回來上班的樣子。
 
  莊龍勝啜飲咖啡,咬著杯嘴思忖。他很想開口提問,不過拐彎抹腳和旁敲側擊向來不是他的強項,更別提是對小陳這麼精明的人。
 
  經過一整天的休息,他已經把雜亂如麻的心情都整理好了——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當然,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多麼專情的人,但畢竟上一次有這種悸動已經是六年前的事,實事求是來說,他認為這次把握這個機會並不是一件羞於見人的事,問題就在於——
 
  「喏。」小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片,像夾香菸一樣遞過來,「你是來找我問方妍電話的,對吧?」
 
  「對,我是——咦?」
 
  莊龍勝眨眨眼,順手接過那張紙片。
 
  「咦,你怎麼……」
 
  「白痴。」小陳低聲罵道,搔搔頭,「全世界都知道你那天像著了魔一樣盯著人家看啦,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來問哩,真是的,處男就是處男,淨要人家瞎操心。」
 
  「是、是嗎……等等,陳哥,有、有那麼明顯嗎?」
 
  「非常明顯。我都想叫你克制一點。」
 
  「那她……」
 
  小陳白了一眼,「她不是瞎子好嗎?羅密歐。」
 
  莊龍勝尷尬到想翻牆跳樓。這裡是十一樓,應該不會痛很久吧?
 
  「阿勝啊,身為你的前輩,還有把你推進這火坑的人,我還是義務性問你一下。」小陳捻熄菸頭,隨手往樓下扔去,「你不覺得方小姐對你來說,年紀有點太大了嗎?」
 
  「我……呃……」
 
  誠實的答案是,對。
 
  雖然莊龍勝不太會分辨女人的年紀,但他至少還能看得出來方妍是來參加聯誼的那些女性中年紀最大的,也許超過三十歲。而他卻是男生中最小的。
 
  但如實來說,年紀這個問題卻是莊龍勝現在面臨的困境中最微不足道的。他相信小陳沒有看見他所看見的那個東西,所以並不了解真正令他糾結之處。既然他已經提起勇氣找上小陳,那不論是年紀,或時其他問題自然都已經被他拋諸腦後了。
 
  小陳的目光像是洞悉一切般,從眼鏡鏡片後穿過來,直直望著莊龍勝。
 
  「好吧,我並不是要阻攔你或是幹嘛。」良久之後,小陳移開視線,百般聊賴地說,「我只是想警告你一句,小心點,阿勝,不要玩得自己遍體鱗傷。」
 
  他穿過隆隆作響的冷氣運轉聲,朝著通往室內的安全門走去。
 
  莊龍勝急急忙忙朝他喊道:「謝謝你,陳哥。」
 
  小陳頭也不回,抬起手揚了揚。
 
  「省點力氣吧,老弟。有空道謝,不如多花點功夫研究怎麼泡妞,照這樣下去,你會被吃乾抹淨的。」
 
 
 
  ※
 
 
 
  莊龍勝深吸一口氣,按下手機畫面上那閃著綠色微光的圖示。
 
  他猶豫了整整兩天,甚至還將打算說的話條列成表、寫成講稿,反覆確認過沒問題之後,才正式打開那張從小陳那裡拿到的紙條,用顫抖不已的雙手撥號。
 
  尋常的電話鈴聲在莊龍勝耳邊響起,隨著響鈴一陣一陣過去,他陷入既希望對方接起、又希望對方別接的複雜心理,緊張到連牙齒都開始顫抖。
 
  「喂?」
 
  接通了。莊龍勝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正是數天來不斷縈繞在自己腦海中的聲音。
 
  「妳好……請問是方小姐嗎?」
 
  對方沉默了一陣才回答,「是,我是。請問哪裡找?」
 
  「呃,我姓莊……莊龍勝,我們在上週的聯誼上見、見過……」
 
  「啊,」方妍發出一正驚呼,原本有點距離的嗓音頓時親近不少,「有點掉線的那位飛龍先生?」
 
  有點掉線的飛龍先生?莊龍勝驚駭不已,他認真考慮要不要就此掛斷電話,然後從自家公寓頂樓一躍而下。
 
  方妍銀鈴似的笑聲傳來。
 
  「陳先生說得沒錯,你果然真的有點掉線。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莊龍勝眨眨眼,瞥了一眼電腦螢幕的右下角,下午十一點三十二分。
 
  一陣寒意竄上他的背脊。已經接近午夜了?他拿起手機打算撥這通電話的時候明明才七點半——
 
  「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妳不方便的話,我們可以——」
 
  「不用、不用,」方妍連忙道,「我不是在怪你啦,嗯,你等我一下。」
 
  莊龍勝聽見開門的聲音,隨後聽見陣陣風聲。他猜方妍走到陽台。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呃……什麼?」
 
  「你打給我,」電話那頭的悅耳女聲提醒道,「你應該有事找我?」
 
  「噢,對。我……呃……」
 
  他飛快地捲動他的電腦畫面,想找到他之前設想好的各種句子。
 
  他聽見方妍輕輕的笑聲,一顆心越沉越低。
 
  糗大了,這下真的糗大了……
 
  「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方妍問。
 
  「對不起,我還在……妳說什麼?」莊龍勝覺得自己聽錯了。
 
  「啊,我以為你是打來約我的?如果是我誤會的話,那我跟你說聲對不——」
 
  「不不不,沒誤會,」莊龍勝連忙說,「我是打算約、約妳沒錯……」
 
  「那好。」方妍輕快地笑著,「我想想,明天晚上怎麼樣?」
 
  莊龍勝喜出望外。
 
  「當然,當然,沒問題!」
 
  「你有想去的餐廳嗎?」
 
  「有!有,呃……」莊龍勝滾動滾輪,飛快搜尋他的筆記,「吃義大利菜好嗎?有一間不錯的店……」
 
  他將店名告訴方妍,還順便說了鄰近的地標。
 
  「啊,我知道那間店,聽說風評很好呢。你去過嗎?」
 
  「呃,沒有。」雖然工程師薪水不低,但那種程度的餐廳也不是他這個出社會三年的菜鳥可以揮霍得起的,再說,他也沒有對象可以一起去吃。
 
  「那我們兩個都是第一次囉?太好了。」
 
  「嗯……」
 
  「那就這樣吧,明天見?」
 
  「……明天見。」
 
  「晚安。」伴隨著禮貌性的道別,方妍切斷了通話。
 
  莊龍勝拿著手機,癱坐在電腦椅上,久久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
 
  他有種預感,今夜似乎與夢鄉無緣了。
 
 
 
  ※
 
 
 
  「哎呀,你好早到。」方妍露出詫異的神色,走向站在餐廳門口等待的莊龍勝。
 
  她的長髮扎成馬尾,露出耳垂,上半身穿著淡色的套裝外套,下身則是黑色窄管褲和高根鞋,毫不暴露,卻將她的身形曲線完全勾勒出來。莊龍勝猜這是她上班時穿的衣服,整體打扮不像聯誼那樣招搖,但依然很適合她,令莊龍勝目眩神迷。
 
  「不,我才剛到沒多久。」莊龍勝強迫自己掛起微笑,其實他早到了四十分鐘。
 
  方妍露出心領神會的笑意,朝著餐廳點了點頭,「走吧?」
 
  「好。」
 
  莊龍勝完全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跟方妍並行好像有點奇怪,他又沒膽子走在她前頭,於是他只好以落後一步的距離,跟在方妍身後。
 
  兩人入座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完全沒勇氣直視她,明明在聯誼時將貪婪得像是要將她的身姿完全印在腦海裡一樣,這時卻連抬頭望向她的方向都不敢。
 
  「衣服很好看,聯誼時你應該穿這套來的。」方妍打破沉默,聲音帶著玩味,「你們公司應該沒有規定上班要穿西裝吧?」
 
  「我……」莊龍勝登時語塞。他感到自己耳根都紅了,果然這樣的穿著太過頭了一點,「沒有,我只是……」
 
  方妍露出笑意,看著他的臉,像是在等待什麼。
 
  過了半晌,莊龍勝才會過意來。
 
  「妳的衣服也很好看……很襯妳……」
 
  「謝謝。」方妍開心地說。
 
  莊龍勝不著痕跡地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很痛,不是夢,方妍真的坐在他的對面,對著他微笑——
 
 
  這個現實帶給他些許勇氣,讓他能夠抬起眼直視方妍。
 
  她低頭研究菜單的樣子非常動人,莊龍勝因為她將那綹瀏海撥到耳後的動作而屏息。看著她雪白的脖頸,那股曾經在聯誼上出現的深沉情慾又從他的心底漸漸浮出。如果這裡不是人潮眾多的餐廳,他一定會將她——
 
  「請問可以點餐了嗎?」神色俊朗的服務生打斷莊龍勝無法告人的妄想,戴著親切的目光看著兩人,牙齒白得惹人厭。
 
  「我好了,」方妍將菜單放到桌上,「你呢,阿勝?」
 
  阿勝?
 
  「我……我也好了。」莊龍勝抬起頭,向服務生點點頭,儘管那本菜單他連看都沒看過。
 
  「我要沙拉和海鮮青醬義大利麵。」方妍輕快地說。
 
  「野菇燉飯和………焗烤田螺。」
 
  直到服務生點頭離去,莊龍勝才想起他這輩子從沒吃過田螺。
 
 
  望著服務生的背影,方妍手撐著下頜,靜靜開口。
 
  「過了那麼多天,我本來還以為你不打算約我了。」
 
  「呃,」莊龍勝眨眨眼,腦袋不知怎麼的突然靈光起來,怒意從生,「陳哥……陳先生他跟妳說了?他說我要了妳的電話?」
 
  「沒有。」方妍皺眉,「原來你是找他要的呀?我是說,嗯……」
 
  她微微一笑,看著莊龍勝。
 
  「——你在聯誼上那樣盯著我看,我想你應該會約我才對。」
 
  莊龍勝一生中從來沒有一次死意如此堅決,他衷心祈禱等等的田螺能把自己噎死。
 
  方妍或許是看見莊龍勝通紅的臉,微微一笑。
 
  「對了,我叫你阿勝可以嗎?你的同事好像都這樣叫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當然……當然可以,」雖然這與莊龍勝想像中的稱呼差了一些,但眼下似乎也沒有其他選擇。他躊躇一陣,鼓起勇氣問道:「那我……叫妳妍姊?」
 
  方妍秀眉微蹙,「真沒禮貌,怎麼可以喊一起約會的女生姊姊呢?」
 
  聽到「約會」這兩個字,莊龍勝像是觸電一般,挺直背脊。
 
  他連忙搖手,著急地辯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說、我還以為妳應該——」
 
  方妍咯咯笑了出來。
 
  「我開玩笑的,別緊張。我不在意,照你喜歡的喊吧。」
 
  莊龍勝看見她愉快的表情寬下心,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頓晚餐吃得非常愉快。事實上,莊龍勝根本不知道他吃下肚的燉飯和田螺是什麼味道,單單是與方妍一起吃,就足以讓他心甘情願地支付這一餐的所有花費。
 
  方妍非常擅長帶領話題,就算是不善言詞而且緊張到心臟快跳出來的莊龍勝也能夠和她順利對答。同時她善解人意的程度可以說是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主導整個談話走向之餘,不會過份的進逼、又能巧妙引導氣氛的走向,就算莊龍勝因為緊張而陷入尷尬,她也能不著痕跡地遞出台階給他下。
 
  即使站在客觀的角度,莊龍勝認為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體貼的女性,更遑論他對她深深著迷。
 
  如果可以讓方妍在他面前多坐一分鐘,莊龍勝願付出他所有的東西作為交換。
 
 
  但是時間過得很快。
 
  甜點吃完後,方妍將她的單肩包放到腿上,莊龍勝將之視為這頓飯進入尾聲的預兆。
 
  他站起身,「我去結帳。」
 
  「等等,」方妍伸手攔住他,皺著眉頭,「我可沒有讓小男生請我吃高級餐廳的低級興趣。」
 
  小男生……
 
  「可是——」
 
  莊龍勝還想爭辯,卻被方妍打斷
 
  「聽話,拿去。」
 
  她將鈔票塞進他手裡的時候,微微一笑。
 
  「別擔心,還有機會的。」
 
  聽見這話,莊龍勝的內心登時放起沖天砲。
 
  他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在結帳時忍著不笑出聲。
 
 
 
  ※
 
 
 
  「然……然後呢?」
 
  蔡珉智目瞪口呆地問,他坐在莊龍勝的鄰座,算是公司裡跟莊龍勝比較熟悉的同事,不過也他身旁的其他人也是同樣的表情。
 
  莊龍勝的桌邊圍了七個人,聽他敘述他和方妍約會的經過,當初去參加聯誼的三人也都在,此時所有人都帶著快流血淚的表情看著他。
 
  「呃……然後?」莊龍勝不解地看著他的同事們,不明究理。
 
  「然後啊!後來呢?」哲偉戚近他身旁,搖著他的肩膀。
 
  「就回家啦。」莊龍勝被他們搞糊塗了。
 
  辦公室哀鴻遍野。
 
  「你就這麼讓她回去了?」小陳難不敢相信地說,「就這樣?」
 
  莊龍勝點點頭。
 
  「等等,等等等等,」蔡珉智俯下身,與莊龍勝平視,「你的意思是說,你和那個女生——陳哥,她叫啥來著?啊,方妍是嗎?——你說你和這個叫方妍的大姊姊,一共約會四次,然後每次都各自吃完飯就回家了?」
 
  莊龍勝點點頭。
 
  「那些應該不叫約會啦……只是單純一起吃飯而已……」他嘗試釐清他們的用詞。不過在他心底確實管這幾次單獨會面叫約會沒錯,而每每只消想到他曾經和方妍約會四次就讓他心情澎湃到極點。
 
  哲偉看起來快氣瘋了,「男人、和女人、一起吃飯、就叫做、約會!」
 
  「阿勝,你們在餐廳門口就分手了?沒有送她回家?」小陳皺著眉問。
 
  莊龍勝點點頭。方妍一向自己開車。
 
  「沒親過嘴?沒牽過手?擁抱總有吧?都沒有?」通稱阿泓的林宇泓難以置信地問。
 
  莊龍勝點點頭。
 
  就算他對方妍再怎麼著迷,也不會無緣無故就跟她牽手,更別說親嘴或擁抱。當然啦,他回家躲在被窩時,對著想像中的方妍所做出的種種妄想和激烈發洩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陳哥。」蔡珉智兩手一拍,像是給客戶報告時做總結一樣,「這小子是白痴。」
 
  「是白痴。」小陳揉著太陽穴,點點頭。
 
  「徹頭徹尾的。」哲偉喃喃說。
 
  阿泓拉了一張椅子,到莊龍勝旁邊坐下,一手摟著他的肩,一手豎起食指,指著他的鼻頭。
 
  「你聽好,阿勝,我們都是大人了,懂嗎?大家都成年了,柏拉圖式的戀愛不適合我們了。尤其那個大姊姊,照你的說法,都奔三了。」
 
  一旁眾人用力點頭。
 
  「可是——」
 
  「小朋友才柏拉圖式戀愛。」
 
  「可是——」
 
  「這年頭我看連高中都不存在出去約會四次還什麼都沒做的男生了。喂,李經理,你們家小俊親過嘴了沒有?」
 
  「可是——」
 
  「你如果是男人,就牽著她的手、什麼話都別說,直接把她往賓館拉。」
 
  「可是——」
 
  「進房間後二話不說先把她扒光,抓著她的手、吻上她的嘴,讓她瞧瞧你的厲害。」
 
  「可是——」
 
  「別擔心,就算是處男,蠻幹也是能幹出一番大事來的。我告訴你啊,這種事碰到的時候就會了。我當年就是這樣,箭在弦上,誰還管你什麼五四三,扒光了就是一陣翻雲覆雨。」
 
  「你們等等。」莊龍勝耐著性子打斷他們,「可是如果她不願意怎麼辦?」
 
  眾人面面相覷。
 
  然後衝上來亂棒毒打。
 
  「不願意、不願意、不願意會跟你連吃四次飯?」
 
  「不願意會接你的電話?不願意加你臉書好友?不願意會每天晚上跟你傳訊息?」
 
  「她在等你出手啊!羅密歐!就算你什麼都讓她引導,這種事情人家女人總不能自己開口吧?」
 
  「我跟你保證,只要你一聲令下,她絕對在你脫完褲子前就全裸躺在床上等你。」
 
 
  被同事壓在地上摩擦的莊龍勝,聽見他們的話,不禁翩翩想像起方妍的胴體,下身又感到一陣熱流。
 
  但是一想到方妍指間的東西,那股熱流就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認為事情會如那些同事所說的這麼一帆風順。
 
 
 
  ※
 
 
 
  和方妍的第五次碰面,莊龍勝終於在離開餐廳時鼓起勇氣,伸手牽起她。
 
  他決定只要方妍拒絕,就立刻鬆手。
 
  而方妍則是一語不發,步履不停。
 
  正在莊龍勝思考著是不是能夠當作她默許的時候,方妍才露出微笑。
 
  「我看你今天心神不寧的,原來是在打這個主意。」
 
  她的聲音很輕,在夜色降臨的城市中,幾乎聽不見。
 
  莊龍勝連忙鬆開手,「對不起,我以為……如果妳不願意,那我——」
 
  「我沒有不願意。」
 
  她的聲音很輕,在車潮疾馳的馬路邊,幾乎聽不見。
 
  莊龍勝屏住呼吸,「什麼?」他輕聲問。
 
  方妍微微一笑。
 
  「我沒有不願意。」
 
 
  她的手鑽進莊龍勝的掌心中。
 
  那是一隻不如莊龍勝想像中柔軟的手,但是卻比他想像中更溫暖、更纖細。
 
  刺激著莊龍勝的心臟大力鼓動。
 
 
  然後,他下定決心。
 
 
 
  ※
 
 
 
  「你有在聽嗎?喂,龍勝?」
 
  母親的破鑼嗓子打斷莊龍勝的思緒。
 
  「嗯,我在聽。」他連忙說。
 
  母親嘆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沒事了,好好照顧你自己,多打電話,放假多回家裡來,我上次跟隔壁張太太偷學了一道滷肉,下次你回來做給你吃。」
 
  莊龍勝微微一笑,應了一聲。
 
  「那就這樣吧,不吵你了。拜拜。」
 
  「媽。」
 
  「啊?」
 
  「如果,我是說如果。」
 
  莊龍勝猶豫著。
 
  「如果我愛上一個比我大的女人,妳會同意嗎?」
 
  電話那端傳來難得的靜默,莊龍勝開始仔細回想他上一次讓母親說不出半句話是什麼時候的事。
 
  「同意是指,同意什麼?結婚嗎?」母親隔了半晌後才反問。
 
  「呃——」這倒問倒莊龍勝了,「不一定啦,就……妳同不同意我跟那個女生在一起吧。」
 
  他感覺得出母親在思考。
 
  「我沒什麼反對的理由吧?」母親小心翼翼地說,「你的比你大,是多大?總不會跟我一樣大吧?」
 
  莊龍勝笑了出來。
 
  「應該不至於。」
 
  「所以是多大?」
 
  「不知道……大概……三十歲吧?」他含糊其詞。
 
  「那還好嘛,」母親笑著說,「我沒什麼意見,你覺得好最重要。不過我要提醒你,小心點,知道嗎?」
 
 
  莊龍勝不會說母親杞人憂天,但至少母親是支持他的,這點讓他的決心更加堅定。
 
  「我知道。」
 
 
 
  ※
 
 
 
  第七次和方妍碰面,兩人牽著手,在河堤上散步。
 
  莊龍勝鼓起勇氣。
 
  「妍姐。」
 
  「嗯?」
 
  「我們這樣……算是在、在交往嗎?」
 
  方妍不答,只是讓莊龍勝牽著自己。
 
  兩人見了那麼多次面,莊龍勝發現自己也漸漸能讀懂方妍了。她習慣在武裝自己後才做出回應,而那段沉默,就是她武裝的時間。
 
  「你認為呢?」方妍反問。
 
  「我覺得算。」
 
  又是一陣沉默。
 
  「是嗎?」
 
 
  接下來的這陣沉默,持續到他們走回停車場,看見方妍的紅色喜美為止。
 
  莊龍勝感受著方妍溫暖的手,想起同事沒營養的建議,感到一陣醉意。
 
 
  「妍姐,我先為我接下來做的事向妳道歉,對不起。」
 
  「什麼意——」
 
  莊龍勝將方妍壓在車門上,低頭吻她。
 
  方妍發出一陣驚呼,但聲音卻消失在她和他的唇齒之間。
 
  她發出輕微的掙扎,但莊龍勝的雙臂緊抓著她。
 
  他聞得見她的吐息、感覺得到她的柔軟,這個感覺舒服到讓他後腦發麻。至少現在,他不想那麼快放開方妍。
 
 
  幾秒過後,她漸漸的,開始回吻。
 
  一開始只是溫柔地輕啄他的嘴唇,慢慢地雙唇交纏,最終,她的舌頭和鼻息與他融化在一起。
 
  僅存的意識隨著腦髓蒸發了,世界唯一的真實,只剩下手中的她。
 
  他什麼也不想思考,只想用力收緊雙臂,只想與她合而為一。
 
 
  恍如隔世之後,輕微的抗拒將他推開。
 
  「夠了……」方妍低聲說。
 
  「妍姐……」莊龍勝再次嘗試追逐她的嘴唇,但卻被她避開。
 
  莊龍勝困惑地看著她。
 
  方妍低頭掩著嘴唇,頭髮凌亂,緋紅的脖頸和臉頰上懸掛著汗珠。她的目光迴避著他。
 
  現在的方妍遠比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還要撩人……
 
  「夠了,到此為止吧。」
 
  「我……我不懂,妍姐……」
 
  方妍搖搖頭,打開車門,快速坐了進去。
 
  「妍姐,等等。」莊龍勝撐住車門,看著方妍,「我……是我做錯了什麼嗎?如果妳覺得我太急,我可以——」
 
  「不是的,」方妍使勁搖搖頭,「不是你的錯。」
 
  她垂下目光。
 
  「我們,暫時靜一靜吧?這樣應該比較好,我想……我們彼此都該靜一靜。」
 
  她抬起頭,拋給莊龍勝一個溫暖的微笑。
 
  「再見,阿勝。」
 
 
  莊龍勝站在原地,悵然若失地看著喜美的車燈越行越遠,直至消失。
 
 
  那一夜,如同每次與方妍碰面後的夜晚一樣,莊龍勝再度失眠。
 
  不同的是,即使他自慰到筋疲力竭,卻怎麼也無法睡著,只感覺到心頭陣陣刺痛。
 
 
 
  ※
 
 
 
  方妍失蹤了。
 
  整整兩個星期,音訊全無。
 
  莊龍勝發現自己不論是臉書或是通訊軟體全部都被她封鎖,甚至連手機也換了號碼,過去他和她聯繫的主要管道全部被阻絕。
 
  同時,他也直到現在才驚覺,原來他們兩人見了那麼多次面,他竟然連她家住哪裡、在哪裡工作都不知道。
 
 
  「阿勝,你有沒有想過,她既然做得這麼絕,就是希望你別再找她?」
 
  莊龍勝在公司找上小陳,請他幫忙找到方妍的聯絡方式時,小陳小心翼翼地問。
 
  「我怎麼可能不找?」莊龍勝低聲說,「我怎麼可能……求求你,陳哥,幫我打聽打聽,我只能靠你了。」
 
  小陳嘆了一口氣,不論是目光還是身上的菸味都充滿於心不忍。當天下午,他就遞了一張紙條給莊龍勝。
 
  「這是我向上次聯誼其中一個女生問來的,據說是她工作地點。」
 
  「謝謝你、謝謝你,陳哥,我不知道該怎麼——」
 
  小陳搖了搖頭。
 
  「我說過了吧,阿勝。有空道謝,不如多花點功夫研究怎麼泡妞。」
 
 
  第二天,莊龍勝向公司請了全天假,隻身來到縣內的一所國中。
 
  他早該想到的。方妍的氣質某方面確實很像一名老師。
 
  雖然紙條上只寫著那所學校的名字,並沒有寫明方妍在哪一班或是教哪一科,但莊龍勝卻選擇跟著自己的直覺走,而且他有預感,這次他的直覺不會錯。
 
  他踏進國文科辦公室,一名座位靠近門邊的女老師立刻抬起頭。
 
  「你好,請問你是?」
 
  「請問方妍老師在嗎?」
 
  女老師恍然大悟,低頭查看課表。
 
  「她上一節有課,不過應該快回來了。呃,請問你是她的?」
 
  「表弟。我剛從南部上來,預計去她家暫住幾天,車提早到了,又聯絡不上她。」
 
  莊龍勝平靜地信口開河,反正即使被拆穿也無所謂,他早就下定決心,就算把這所學校翻過來也要找到方妍。
 
  「哦,這樣啊……啊,說曹操曹操就到。方老師,妳表弟來找妳。」
 
  剛走進辦公室、手裡捧著課本的女老師確實就是莊龍勝朝思暮想的方妍。
 
  他一看見她的臉,熱淚就從眼瞼深處湧上來。
 
  方妍聽見同事的叫喚,疑惑地望過來。
 
  「我哪有什麼表……咦?咦?」
 
  「你好,表姐。」莊龍勝朝她揮了揮手。
 
  這也許是莊龍勝認識方妍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看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
 
  「你怎麼……咦?等等,為什麼會……」
 
  她語無倫次地看著莊龍勝,不斷後退。
 
  莊龍勝朝他走去,莫名的想笑。說真的,能夠看見她這個表情,也不枉他特地請假跑來。
 
  「表姐,我們出去聊吧?」
 
 
  「你瘋啦?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兩人一到走廊盡頭的轉角,方妍就對莊龍勝破口大罵。
 
  「來找妳。」
 
  「我……你……」
 
  莊龍勝露出微笑,目光往下。這時的方妍穿著襯衫,下身則是牛仔褲,鞋根也不像他過去知道的那麼高。
 
  「妍姐,原來妳跟我約會的時候穿的不是上班的衣服?」
 
  方妍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然後露出滿臉的無奈。
 
  「正常人約會都會稍微打扮一下好嗎?」她小聲說。
 
  單單是這句話就讓莊龍勝開心不已。
 
  「所以呢?你到底來做什麼?」
 
  「來問妳為什麼失蹤了兩個星期。」
 
  方妍呻吟。
 
  「聽著,阿勝,你先……你先回去好嗎?我下課後再聯絡你。」
 
  「不要。」莊龍勝搖搖頭,「我不會再讓妳溜走了,要嘛我留在這裡等妳下課,要嘛妳現在跟我走。」
 
  「你……」
 
  方妍那張令莊龍勝魂遷夢縈的臉蛋漲得通紅。她咬著嘴唇,望向空無一人的走廊,像是在飛快思量。
 
  「好吧,」她妥協,「我最後一堂課到三點,你去學校後門的星巴克等我,我上完課去那裡跟你碰面。」
 
  「等等,妍姐,我剛剛說我不會在讓妳跑了——」
 
  「你都知道我在這裡教書了,我還能跑到哪裡去?」方妍激動地用氣音說,拉著莊龍勝往樓梯走。
 
  莊龍勝側頭一想,她說的似乎也有道理,再說他本來就一點也沒打算重回國中校園。
 
  「別再跑進學校來了,聽見沒有?」方妍兇巴巴地說。
 
  莊龍勝忍不住笑出聲。
 
 
  「遵命,老師。」
 
 
 
  ※
 
 
 
  果然,三點一到,方妍的喜美就開出學校後門,停在星巴克門前。
 
  莊龍勝本來以為她打算在這裡和他談,想不到她卻招手要他上車。
 
  他在副駕繫好安全帶後才想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坐進這台車。同時他也發現整個車子都是方妍的味道,讓他心醉不已。
 
  「呃……妍姐?」
 
  「幹嘛。」她冷冷地說,似乎還不打算給莊龍勝好臉色。
 
  「我們要去哪裡?」
 
  「我家。」
 
  莊龍勝眨眨眼,下意識瞄向方妍放在方向盤上的纖細指間。那樣東西確實還在。
 
  這樣去她家真的妥當嗎?
 
 
  本來在兩人中負責帶話題的方妍兀自生著悶氣,莊龍勝本來就言詞拙劣,所以兩人就這樣安靜地駛過市區。
 
  最終,紅色喜美開進一間公寓大樓的地下室,方妍領著他直上到八樓。
 
  「記得脫鞋。」這是方妍半小時以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這間公寓大概是莊龍勝租的學生套房的五倍大,可見之處就有客廳、餐廳、廚房和一間和室,走廊深處也許還有一兩間房間。地上一塵不染,傢俱也都有條不紊地擺在應該擺放的位置,這是回家後就把脫下來的衣服丟到床上的莊龍勝從來沒辦法達成的境界。
 
  但意外的是,這間公寓看起來只住著方妍一個人。
 
  「我要泡咖啡,你要嗎?」方妍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要,謝謝。」莊龍勝打量著客廳的擺設,尋找一點蛛絲馬跡。
 
  「糖奶?」
 
  「都不用。」
 
  不久後,咖啡香氣四溢,方妍也進屋裡換了一身比較輕便的裝束,那又是莊龍勝從來沒見過的樣子。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良久良久都沒說一句話。
 
  直到咖啡漸漸失去煙霧,方妍才啞著嗓子開口。
 
  「你想問什麼?」
 
  「妳為什麼一聲不響地離開我。」莊龍勝立刻回答。
 
  方妍抬起臉,望向他。
 
  「因為我認為……我們兩個好像太認真了。」
 
  莊龍勝心頭一陣刺痛,「妳……妳不是認真的嗎?」
 
  她別開臉,「不是。」
 
  「為什麼?」莊龍勝強忍著眼淚,「妍姐,為什麼?妳覺得……妳覺得我年紀太小?我配不上妳嗎?」
 
  「是我配不上你!」方妍轉過頭來,激動地說,「你還年輕,阿勝,我已經……我們兩個出去,別人不是認為我們是姐弟,就是認為我在勾引年輕男生……」
 
  莊龍勝搖搖頭,「我不在乎。」
 
  「我在乎。」方妍說,她的眼淚低落,「你知道我幾歲了嗎?我從來沒跟你說過,因為我怕你聽見之後,立刻轉頭就跑。阿勝,我三十六歲了,大你整整十歲。」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這個差距確實可能讓莊龍勝眩目,但如今他們兩人相差幾歲早就不是重點了。
 
  莊龍勝搖搖頭。
 
  「不要這樣,阿勝,」方妍淚如雨下,「放手吧,你有可能找到更好的對象,而我——」
 
  「妍姐,聽好囉,」莊龍勝看著方妍,「我不在乎,就算妳比我大十歲、就算妳已經結婚了,我都不在乎。」
 
  方妍驚愕地看著他,「為什麼你會……?」
 
  「妳的手指,」莊龍勝低聲說,「左手無名指上有戴過戒指的痕跡。我很早就發現了,聯誼那時候就發現了,因為我的視線捨不得離開妳。」
 
  他伸手托起方妍的肩膀,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我不在乎,就算妳是有夫之婦我也不在乎,我就是抱持著這樣的覺悟跟妳見面的。既然妳會參加那種聯誼、既然妳會答應出來跟我吃飯,我想妳一定有妳的理由、妳的原因,所以我從來沒有問過妳。」
 
  方妍說不出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如果妳認為我的存在影響妳的家庭,沒關係,妳大可一走了之。我可以理解,我可以放手,但我沒辦法接受妳什麼都不告訴我,就這樣消失在我眼前。」
 
  「我……」方妍的嘴開開闔闔,卻吐露不出半個字。
 
  「我希望妳告訴我真相,妍姐。」莊龍勝說,「到時候如果妳要我立刻滾出這棟房子,我絕對不會多停留半步。如果妳希望我從此消失,我絕對不會再來打擾妳。」
 
 
  方妍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她當時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伏在自己懷裡哭泣的,莊龍勝一輩子也不知道。
 
 
 
  ※
 
 
 
  天色漸暗,屋內香氣滿溢。
 
  「對不起,我不會做菜。」方妍抱著馬克杯,縮在沙發上,小聲地說。
 
  莊龍勝將麥當勞的紙袋放在客廳桌上,將裡面的漢堡和飲料拿出來。
 
  「為什麼要道歉?」
 
  「不知道,」方妍喃喃說,「就是想道歉。」
 
  莊龍勝微微一笑,將方妍的份放到她面前,再拿起他自己的漢堡,興致高昂地扒開包裝。
 
  「阿勝,我現在告訴你吧,你想要聽的真相。」
 
  「咦?」已經張開嘴準備咬下第一口的莊龍勝停下動作,「呃,現在嗎?」
 
  「嗯。」
 
  他嘆了口氣,將漢堡包回去,放回桌上。他早上就到方妍的學校找她,被她趕出來後直接到星巴克等她下課,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不過現在似乎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方妍露出微笑,輕柔地開口。
 
  「我和我丈夫是青梅竹馬,國中時代就認識了,因為家裡住得近,常常會一起回家。大學的時候,他在情人節晚上跑到我們學校的女生宿舍下面大喊,對著整棟大樓向我告白。」
 
  真是了不起。莊龍勝心想,那是他這輩子永遠無法達成偉業。
 
  「我們開始交往之後感情一直很好,偶爾會吵架,偶爾會冷戰,但是就結論來說,他一直很疼我。畢業以後,我考上國中老師,但剛退伍的他卻遲遲找不到工作。最後,在我們二十七歲那年,選擇報考消防員。他參加訓練、接受分發,直到一切都穩定下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快三十歲了。」
 
  「然後你們就結婚了?」
 
  「我們結婚了。」
 
  方妍害羞的笑著,撫觸著她左手無名指上、本來應該戴著婚戒的戒痕。
 
  「那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儘管他一個月只有大約十天能夠回家。但為了那十天,其餘的二十天即使再辛苦,我也能夠忍受。」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也漸漸消失。
 
  「然後,十一個月又二十九天前,雲揚工廠發生爆炸。」
 
  「啊。」莊龍勝忍不住輕叫出聲。那個事件他記得,當時報導的篇幅很大。
 
  將近一年前的深夜,首都圈外圍的工廠發生爆炸,將首都的夜空染紅。當時有兩名消防隊員為了救人被火勢吞沒,還有五名本來在工廠內的人員罹難,是一宗七死十多傷的慘案。那陣子有許多社論和報導都在檢討工廠的安全處置是否完善,可以算得上震驚社會。
 
  也因為那間工廠與莊龍勝的公司有業務交流,所以他對這件事印象稍微深刻一些。
 
  「我接到消息的時候才剛起床,」方妍輕聲說,「我以為我還在作夢,作著世上最恐怖的夢。」
 
  「為什麼?我不懂,我們明明努力那麼久,為什麼我們卻只幸福了五年的時間?」
 
  方妍聲音很低,字字充滿傷痛,令人憐惜。現在的她看起來不像是那個成熟有條理的「妍姊」,只不過是一個傷心欲絕的女人而已。
 
  「我曾經想過自殺,那一定比獨自活在沒有他的世界還要輕鬆很多,一定比……每天起床都要回想起失去他的生活,還要幸福得多。」
 
  她的嘴角露出微笑,已經哭腫的眼睛卻又留下眼淚。
 
  莊龍勝心一沉,他在方妍說出口前就明白她最終沒有尋死的原因。
 
  「可是我不行,因為我是老師。」
 
  深沈的責任。
 
  「不論是為了我的學生、還是為了擔起這個身份該背負的責任,都不允許我自殺。所以我活下來了,在這個失去他的世界裡,一個人活下來。這十一個月又二十九天,對我來說都像是一場夢,永遠醒不來的惡夢。」
 
  莊龍勝想要流淚。不單是因為聽見這樁悲劇,也因為他深愛的女人痛徹心扉。
 
  但他始終沒哭。如果他也哭了,誰來安慰方妍呢?
 
  「很多人都建議我去聯誼、去相親,甚至連我本來的婆婆也想替我介紹對象。我試了幾次,試著拔下那枚戒指,認真地將他放下,繼續向前走。試著去認識別人,試著去愛上別人。」
 
  方妍垂下目光。
 
  「但是我失敗了,我忘不了他。我們在一起太久了,他在我身邊的時間,比我不認識他的時間還多。只要他的面容在我眼裡閃過,我就沒辦法忍受自己被別的男人擁抱、沒辦法接受被別的男人碰觸過的骯髒的自己。」
 
  她端起她的咖啡,啜了一口。
 
  「那一天,我一個感情很好的學妹,邀請我去一場四對四的聯誼湊人數。我心想:『好吧,這就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
 
  莊龍勝抬起頭,看見方妍溫柔的目光。
 
  「然後,我遇見了你。」
 
  她低下頭,帶著微笑搖晃手上的咖啡杯。
 
  「你跟他二十六歲的時候很像,一樣蠻幹、一樣耿直、一樣無所畏懼。當然啦,你比他聰明得多,他可沒本事當工程師。」
 
  莊龍勝輕聲說,「我明明……」
 
  明明連向女人搭話都不敢,而且畏縮不前。
 
  「你約了我。」方妍的聲音很輕柔,「雖然連一句話都說不完,而且眼神總是沒禮貌地亂瞟,但你終究是約了我。正常來說,一個二十六歲的小男生不會去約一個快四十的阿姨出來吃飯吧?」
 
  正常來說,二十六歲的小男生也不會被一個快四十的阿姨能迷得神魂顛倒。莊龍勝不甘願地想。
 
  「我本來打算聽著其他人的建議,趁著和你約會的機會,試著忘掉我丈夫。但是……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之間,在你身上看見了他的影子。」
 
  「我很害怕,我很羞愧,我很自責。見了幾次面之後,我發現我確實愛上了你,這點我承認,阿勝。但我怕的是,我不知道我愛上的是你,還是他的影子。而且,我也因為愛上了他以外的人,覺得自己非常不堪。」
 
  她抬起目光,懇求著他的原諒,也懇求他的原諒。
 
  「但是我沒辦法阻止自己想見你的渴望,阿勝,你懂嗎?我渴求你,渴求在你身上看見他的影子,就算只有一絲一毫都好。我好想念、好想念他。」
 
  方妍的聲音細弱蚊吶,但莊龍勝卻聽得很清楚,也很心痛。
 
  「我做了最過份、最失禮的事,我將你當成他的替代品。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竟然會覺得,就好像跟他在一起一樣。」
 
  「當你親我的那一晚我才發現,事情已經脫軌了。」
 
  方妍抱著自己的腿,雙眼緊閉。
 
  「我在你身上尋求慰藉、把你當成我死去丈夫的替代品。然而你卻對我認真、你卻將我視作一個想要認真走下去的對象。這是不行的,阿勝,這是不行的。」
 
  她的聲音輕,滿懷歉意和憂傷。
 
  「我的存在耽擱了你的前途,你才二十六歲,還能遇上比我更好、更年輕的女人,但是你卻對我這個三十六歲、傷心欲絕的女人太過認真。我辜負了你的感情,配不上你的感情,所以我逃走了。在我的自尊和良心能夠接受的最低限度,嘗試做出挽回。」
 
  方妍的目光在身前尋找。
 
  「我已經無可救藥,但我希望能夠救你。」
 
  抬起頭,她望進莊龍勝的眼裡。
 
  「這就是你要的真相,阿勝。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已經知道我是一個將你作為丈夫的代替品、一個可能一生都沒辦法愛上你的女人。一個不值得你愛的女人。」
 
 
  「即使如此,你還願意愛我嗎?」
 
 
 
 
 
  
 






— 利申:我還不滿二十五、沒被逼婚、沒參加聯誼和相親、雖然超喜歡大姊姊但是還沒真的愛上大姊姊過


— 這篇寫了很長一段時間,奇怪,剛動筆的時候故事雛型明明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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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6 篇留言

TZIHAN
加油~期待續集~

04-21 06:00

【神說要有光】LanTern
其實...已經結束了...對不起...沒有做出收尾的感覺Orz04-24 17:42
+38無業妹妹獵人
結過婚的女人會有一種迷人的味道

04-21 09:10

【神說要有光】LanTern
別裝,我知道你是蘿莉控04-24 17:42
RacSin
剛開始看的時候我以為會是一個越級打怪然後被虐的故事,看到一半的時候我以為會像言葉之庭差不多的展開~~還好兩人最後還是在一起了QQ

04-24 13:33

【神說要有光】LanTern
有沒有在一起我倒是不敢保證(喂04-24 17:45
江成亮子
先推再看,敘事真是順暢舒服QwQ

04-24 14:43

【神說要有光】LanTern
感謝,這種感想鮮少出現在我的作品底下lol04-24 17:46
冬雨
無論是劇情跟人物都描寫的好棒
真的觸動到我心弦了,這種題材的作品!!!!

08-15 18:30

希布拉
方妍那張令莊龍勝魂(遷)夢縈的臉蛋<<牽

結局停在這裡讓人心好癢阿阿阿
不過也算是一個保留的空間?畢竟很少人能接受自己喜歡的人其實只是把另個人的影子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吧ˊˋ
或許愛得深時就有可能吧?xD

08-15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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