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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短篇】黑泉

作者:楚門│2018-03-27 19:47:18│贊助:44│人氣:463
    對你而言,人心是什麼顏色的……
 
    在這個世界裡,不論植物或是動物,在陽光的照耀下,他們呈現自己色彩繽紛的樣貌;即便是高度現代化的水泥叢林,入夜之後便是燈火通明、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
 
    但是,凡有光,便有陰影。
 
    人的心,就是不被光芒眷顧的地方。
 
    在那裡,我們可以找到一個人最黑暗的秘密,或者說,一個人在面具下的真正面貌……
 
 
    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得打開,照亮了偌大的房間。
 
    室內的四周沒有任何家具和裝飾,只有蒼白無垢的牆壁;而位在正中央的地方,則擺著一個八角形的水池,不大也不小。我朝著它的方向漫步過去。途中除了皮鞋鞋跟的碰撞,以及噴泉的滴答作響,沒有多餘的聲音了。我猜,這裡安靜到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到。
 
    從遠處來看,這座噴泉簡樸得可以,沒有精細得雕琢,池中央的尿尿小童雕像,感覺也像是廉價家具店買的。直到我近看之時,才發覺到特別之處。
 
    整座水池都是漆黑的。
    沒有多餘的顏色,整座噴泉的構成,只有白色大理石製的護欄與池子裡的墨色。就連白色石塊製成的雕像,也被長期流過的水染黑了。水珠如春雨一樣綿綿不絕,從裝盛雕像的白色瓷盆邊緣落下,在漆黑的水面形成圈圈的漣漪。
 
    我在池邊找了個位子坐下,拿出無線電並輕輕地放在一旁。時候到了……
 
    「午安,三十二號,我們可以開始了。」無感情的電子音,透過喇叭傳送過來。
 
    「這間『診療室』比我想的還大。」我平靜的敘述第一印象,左手刺進冰冷的池水中。
 
    「我們租下了一間美術館的展示廳。」電子音說。「另外,我們雖然名為治療,但實際上真正能解決問題根源的人,還是你自己。我只是陪對象聊聊天,或是從旁邊推一把。」
 
    「現在我要做什麼?」我抬起左臂,凝視著潮濕的手掌。墨水殘留了不少,附著在皮膚上那粗糙的紋路。
 
    「這件作品,名叫『那些曾說過的話』。作者宣稱,這件作品裡的水,是浸泡著人心的泉源。先不談你相不相信,接下來請按照我說的事情來做:關閉無線電、沉澱心靈,仔細聆聽這些滴水聲。」
 
    「荒謬。」我冷笑著。看著滿池子黑水,是能領悟什麼?「我花了一大筆錢,讓你們租了這間展示廳,只放著一個沒沒無聞的作品,還讓我聽毫無意義的水聲?」
 
    「請關閉無線電。」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就當作被騙了一回吧。
 
    從池面噴濺而出的水珠,落在了我的白色西裝上,黑點斑斑。這件衣服可不便宜……收起無線電後,我換了個舒服的坐姿,闔上雙眼,靜靜聆聽這延綿不絕的流水。
 
    那些曾說過的話……浸泡著人心……那些曾說過的……浸泡著……
 
    水滴聲忽大忽小,一會兒在我耳邊迴盪,一下子卻跑到房間的各個角落。我遮住手錶,遮住指針移動的聲音,只為了抓住那稍縱即逝的變化。
 
    聲音變了。水滴的聲音漸行漸遠,接著……慢慢消失。
 
    我嘗試打開雙眼,卻發覺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突然間,一陣吵雜的聲浪排山倒海而來,我差點沒坐穩。
 
    我聽見喪禮會場上,僧人的誦經聲與佛樂,還有親人們陣陣啜泣。司儀在一旁指揮著死者的親友,讓他們輪流上前哀悼。無須影像,我已明白這是我父親的葬禮,那年我十二歲,母親牽著我的手,上前看父親最後一面。
 
    服喪期間,家裡每日都在播著宗教音樂。下課後我會待在房間裡,用耳機阻絕那令人煩躁的樂聲,有時候甚至要入睡了,音樂還未停歇。
 
    出殯結束的那天,我才慶幸自己不必再戴耳機入睡,誰知道……隔壁母親睡覺的房間,卻傳來令我震驚的話語……那是我不再相信母親的緣故。
 
    痛苦夾雜著歡愉的呻吟,斷斷續續地穿過牆壁,進入我的房間。在厚重的棉被,也擋不住那令我痛心的對話。
 
    「這些日子……真辛苦了妳了,親愛的。」
 
    「嗯……嗯……再過……再過三年,我們在結婚,好嗎……喔……太舒服了……還是你的好……對了,我兒子,你願意─」
 
    「怕什麼?我會當個稱職的繼父。轉過身來,屁股對著我……我給你的那包藥,效果如何?」
 
    「好極了,要不是你的幫忙,他才沒那麼快死。」
 
    兩人的對話,突然被警車刺耳的蜂鳴聲取代。接著是陣陣急促的腳步,還有木門被粗暴的撞破─
 
    「把手舉起來!離那兩個人遠一點!」
 
    「給我趴在地上。你們幾個,快點把他帶走,讓醫護人員進來。」
 
    手腕突然痛了一下,那是冰冷卻又熟悉的束縛。
 
    「據說這傢伙把他媽和繼父給殺了。」
 
    「他才十六歲啊!真是沒人性,社會到底怎麼了……」
 
    兩個員警從我旁邊走過,他們耳語,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對啊,社會怎麼了?母親夥同姦夫,毒害了自己的老公,這社會怎麼會變成這樣了?爸爸,我很抱歉,我殺了那個女人、進了監獄服刑,出來後在獄友的推薦下入了黑幫,成了專接骯髒工作的「收尾人」。
 
    「這是目標的照片。三天後她會到中部參加一場會議,在她出席以前處理掉她。」
 
    沉重的皮箱碰的一聲落在鐵桌上。
 
    「拍個裸照威脅應該就夠了。事成之後,我會把尾款匯入你的戶頭。那個該死的女人……居然有膽子來調查我的工程……對了,如果有必要的話,就幹掉她。」
 
    冷酷、低沉的話語一停,下一秒變成了女人口齒不清的哀號。
 
    「不是說拍照就好了?」記得那天晚上,我和夥伴在荒廢的工廠裡動手。他們拍完裸照,一時興起,開始輪姦那個女檢察官。
 
    「老大,讓我們爽一下吧?」粗重的喘息,與肉體的碰撞重疊。「她可是新聞常報導的,有名的美女檢察官啊。」
 
    「隨便你們。」自從那兒時的悲慘回憶,我對他人做愛的聲音相當反感。「被抓到可不干我的事。」
 
    最後,那件工程的弊案,還是被爆出來了……無所畏懼的檢察官,在成為河水裡的棄屍以前,把證據交給了警方……
 
    漆黑的畫面漸漸褪去,空蕩的展示廳又出現在我眼前了。回憶裡的話語,變回了墨水噴泉的滴答聲。
 
    時候大概到了。我打開無線電,靜靜地等待對方先出聲。
 
    「您的問題:人心的顏色。經過剛才的聆聽,你得到解答了嗎?」
 
    「是的,我看到相當清楚的顏色。」低頭望著水面,我彷彿看到那些出現在我回憶之中的每一個人,他們的臉一一浮現在上面。
 
    「就跟這池水一樣……黯淡無光。」

    「那接下來,你要擁抱這個黑暗的世界嗎?」電子音從頭到尾,不透露一點感情。「還是要遠離塵世?」

    我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我自己的心,如同那座雕像,早已浸染成世間的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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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這是我在上禮拜,去高雄美術館參觀「靜河流深」展覽時,被一個黑色噴泉給予了靈感。記得隨行的老師問我,在這個作品上我感覺到了什麼?我真的回答說,我從這個黑色噴泉,感受到了人性。
引用網址:https://home.gamer.com.tw/TrackBack.php?sn=393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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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4 篇留言

多感少女❤玉❤
很有意思的回答。

03-27 20:01

楚門
人心的顏色:)03-28 09:42
非洲難民幾何
「我感受到黑暗靈魂」

03-28 09:39

楚門
把你的黑暗靈魂給我!!!03-28 09:42
靜月名
這起手式還真像治療那一篇,還以為是續篇...不過主角不是同一個人 ww

噴泉很美。

04-02 09:03

楚門
以後我蠻想寫這一類的短篇系列,關於現代人性還有心病。
有機會可以來高雄美術館,那座噴泉真的很美喔:))04-03 15:37
靜月名
好哩──有機會的話。
期待你開心病系列短篇~

04-03 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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