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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GP

【殘片】雕像

作者:錯字女王月亮熊│2018-02-01 19:38:31│贊助:48│人氣:463
  她第一次見到那座雕像是在叔父的花園裡。周圍種滿了海棠、山茶、偶爾還能看見幾叢玫瑰,每當四月的暖風吹過之後,就能看見盛開的豔紅在庭園裡放肆。但那些雜亂無章的枝葉從未好好修剪,地上的草也只是偶爾才來除過,撇開那條幽窄的小徑之外,她幾乎無法再看見其他花草以外的東西,就連天空有時也被粉色的海棠遮蔽,那景色一開始會讓人覺得驚豔動人,但久了之後一成不變的色調反而令人作嘔。

  雕像座落在庭園的正中央,乳白色的石膏像比起雜亂的草地,像是更受到主人的仔細保護,在這片露天的空間裡擺置了十數年,卻仍不見一絲刮痕或裂隙。雕像的主題是名年輕女子,她側坐在石膏柱上,細緻的五官表現出靜謐的神態,凝望著小徑的遠方。而最有趣的,是那座雕像的衣服是被另外穿上去的,黑色絲絨禮服緊緊貼著雕像的光滑身軀,頭上則戴了一頂黑色小禮帽,以剛摘下的新鮮花朵做為綴飾。這讓她有時會望著身邊雜亂的庭園想著:叔父對雕像的愛護簡直到了病態的程度。例如此刻,這樣的想法也異常強烈。

  她繞了雕像一圈,趁著陽光還大,讓人無法有半點灰暗念頭的時候,她才能提起膽子來細看這座雕像。玫瑰莖纏繞在石膏柱,溫柔地綻放在雕像的身旁,她鼓起勇氣,伸出指頭往玫瑰莖上一按,刺痛感讓她下意識的抽回了手,但指尖已浮出一顆鮮紅的血珠,宛如路已爬到盡頭,準備展翅起飛的紅瓢蟲。

  她趁著血珠還沒落下的瞬間,在石臺上壓出了紅指印。
  就像叔父做過的那樣。

  弗提斯家族曾在這兒極富盛名,風光了好長一段時間──但對伊莉莎白而言,那些都已經是老掉牙的歷史。祖母曾經帶著回味似的夢幻表情告訴她,在這裡進行宴會如同吃飯那樣日常,或者每天都會有貴族婦女聚集在前庭,辦個簡單的下午茶會(長型餐桌、進口紅茶、名廚的蛋糕……那對伊莉莎白而言根本不叫簡單而已),那些故事有時讓伊莉莎白聽得動心,甚至心跳加速,彷彿才剛在舞會中與俊逸的男子共渡一曲。但等祖母去世,而她也逐漸長大之後,那些如夢似幻的浮麗年華已在腦海剝落褪色,如同牆上的舊壁畫,再也無法讓她興奮或期待。

  如今這座莊園由叔父布朗接收,但他似乎對達官貴人一絲興趣也沒有,不但拒絕了每一場宴會,孤僻而暴躁的個性也讓許多僕人無法忍受而離去,很快地,弗提斯莊園名聲不再,那些下午茶的點心、永遠發著光的水晶吊燈、數年仍新的樓梯就再也看不見了。

  伊莉莎白在老管家威廉的攙扶下了車,她穿著素色洋裝站在入口大門前,讓自己盡可能體面一點,但當然沒有人出門迎接。如果叔父會做到這種基本禮儀的話,這片庭園早就不會荒廢了。伊莉莎白心想著。

  「你覺得貝茵嬸嬸的嘴臉是不是一樣討厭?」伊莉莎白望著大門,帶點懷念卻又不抱善意的口吻,讓老隨從忍不住莞爾。

  他露出讓人安心的一貫笑容,黑色西裝遮住了他大部份身材上的缺陷,讓威廉看起來雖然老邁但仍然挺拔。「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伊莉莎白挽起裙襬,撐著碎花陽傘走進弗提斯家的前院。正午的陽光十分毒熱,讓奶油色的髮絲與肌膚都沾滿薄汗,就連戴著蕾絲手套都讓她感到噁心黏膩,伊莉莎白不時以手搧風,並環顧周圍的景觀。

  這一切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前院中央原本應該由矮灌水叢圍出漂亮的花圃,中間種滿白色與紫色的鳶尾花,但現在只剩下花圃的輪廓與殘餘的枝葉,參差不齊地失去了形狀;而地上滿是枯葉與細枝,以及些許乾涸的污泥,兩側的走道久未打掃,伊莉莎白詫異的打量這變了色調的風景,不敢相信這裡竟然還能住人。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穿過前院,上了一層台階之後,穿過乳白色的露臺,然後才來到弗提斯家的大門前。露臺的白漆早已剝落,旁邊擺了許多木製的白色桌椅,那是以前招待下午茶會時擺出來的,現在上頭則堆了厚厚的灰與樹葉。深褐色的木色大門深掩,上頭刻著精緻的雕花,但斑駁的痕跡像是明確拒絕來客的宣言,伊莉莎白再也無法遮掩地皺起眉頭,她還沒正式入住,卻已打從心底討厭這裡。

  老管家率先走上前去敲門,只聽見裡頭隱約傳出「來了、來了!」的高分貝尖叫,然後在一陣物品碰撞的聲響過後,一名臉頰與身形都極為尖瘦的婦人推開大門,她穿著淡綠色的露肩洋裝,參雜些許灰色的褐髮整潔的挽在後腦,臉頰像是抹了粉一樣灰白,但還是遮不住淡淡雀斑與眼角的皺紋,讓伊莉莎白聯想到外頭斑駁的露台扶手。

  「親愛的伊莉莎白、老威廉!噢──我多想你們,天啊,妳變得真漂亮!真的是好久不見,好久、好久好久了!」婦人露出燦爛的笑容,雙眼彎了起來,她衝上前去摟住伊莉莎白的身子,然後以手捧住她微濕的雙頰。「看看妳,可憐的孩子,看看妳……轉過來我看看,噢……妳好瘦,妳沒什麼吃嗎?我想妳一定沒有。真可憐。」她眼珠子靈活地轉動著,掃過伊莉莎白每一吋肌膚。

  「貝茵嬸嬸,我很好。」伊莉莎白微笑著,雙手被貝茵輕輕揉捏著,她誇張地露出哀傷神情,然後又抱住了伊莉莎白。

  「才不,妳看起來糟透了。來,快進來吧,我們先把妳的行李安置好,我幫妳挑了個房間。」貝茵熱情的招呼他們進來,並對老威廉露出燦爛笑容。「你今天真英俊,老威廉,如果我的僕人有你一半俊秀就好了。我永遠受不了他們板著一副臉孔,死氣沉沉地盯著我看,那讓我感覺自己也老了十歲。」她先是誇張地翻著白眼、吐出舌頭,然後發出尖銳的呵呵笑聲,臉上表情的變化大概跟她的話一樣多。

  「我向來欣賞夫人的幽默。」老威廉露出謙遜的微笑,這讓貝茵更高興了,連忙催促他們進門。

  伊莉莎白準備跟著老威廉踏進大門,卻突然被身旁的一座花園迷宮吸引了注意──在離露台有段距離的花園角落,花園迷宮的入口被雜草擋住了一半,並以木板簡單隔住了入口──她探頭想窺看迷宮深處的景色,忽然一道強風從入口處吹過,直撲上伊莉莎白的臉頰。
  
  指尖突然刺痛發燙起來,她驚慌的叫了一聲,連忙將右手的白手套抽起,但除了汗漬之外什麼都沒有。伊莉莎白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感覺自己的心正在狂跳,就連指尖也感受得到脈搏的膨張。

  她不敢再望著那座迷宮,立刻抓起裙子奔進大門,並用力將木門關上。而貝茵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別那麼用力關門,伊莉莎白!」,她的聲音如此遙遠,卻讓伊莉莎白感到格外親切。她快步衝上樓梯來到二樓,穿過窄狹的長廊,只見老威廉與貝茵正站在走廊盡頭談天,她慢慢靠近,看見自己房間的全貌。

  那是以米黃色漆成的房間,素色的單人床靠在大玻璃窗邊,地上鋪了片沙色的羊毛地毯,繡著仿義大利風格的優雅花紋,書桌與櫃子則是以梧桐木製成的,其他地方則擺了未被清空的雜物及行李。

  「我覺得這間房間的視野最好,也最通風,嗯……有些東西我還沒移開,但馬上就會拿走了,畢竟我很久沒有整理二樓的房間,孩子,妳就先住一陣,我很快會請人把這裡整修,或是幫妳找個更好的房間,但可能得稍等。」

  「不用了。」她四周打量了一番,打開房間盡頭的陽台,卻發現都是灰塵。陽台外的景色是遼闊的田野與山陵,底下則是庭院的一角,她也能瞧見花園迷宮的一部份角落,這讓伊莉莎白打了個寒顫。她沒想到會這麼近。「這裡是個好房間,我們只需要搬走這些雜物、想辦法除去房間裡的羊腥味、以及清理灰塵跟重新粉刷……至少風景很好。我喜歡。」伊莉莎白噘嘴說道,卻被老威廉睨了一眼。

  「喔,顯然我們有許多事要做,對嗎?對,沒錯!」貝茵似乎不以為意,高聲尖笑起來。「我叫傭人先來整理一下,不要的東西放在隔壁空房就好。晚餐只要在傍晚前到一樓餐廳就行了。」她拉起有些泛黃的淺灰色蕾絲裙襬,快步往樓下走去。

  等貝茵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樓梯之後,管家才輕輕咳了一聲。
  這次換伊莉莎白睨了他一眼。

  「我不得不提醒小姐,現在我們是寄人籬下,請務必注意言行。」老威廉呢喃道。

  「你聽見嬸嬸的口氣嗎?她覺得我很可憐,但其實只是慶幸她自己沒遇上這種事!」伊莉莎白顫抖地朝管家抗議,揮舞著纖白的雙手,咬牙說道:「若不是父親生意失敗,我還得來這裡用裙子掃清灰塵嗎?瞧瞧他們的態度,根本是一群野蠻人。」

  「再骯髒的房屋也勝過睡在一條街道,我明白小姐一下子遇到這麼多事,難免會無法諒解,但這只是暫時的;等到風聲過去,馬上就能與夫人會合。」

  她抹去眼角的淚水。「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我討厭這裡,也討厭那座迷宮花園。」
  「再給這裡一個機會吧?」老管家微笑著,下意識地抖了抖身子。「更何況,我記得妳小時候很喜歡那座花園。」

  「──我沒去過那花園。」伊莉莎白擦著眼角的動作停頓下來。

  老管家陷入了沉默,他沒望著伊莉莎白,而是透過窗景向外看去,落在花園的邊角上。他蒼老的面容底下忽然顯得疲憊,以及她無法解讀的複雜情緒。「那麼或許是我記錯了,小姐,抱歉。」他說完便伸手關起窗戶,把白色窗簾輕輕拉起。房間立刻昏暗了幾分。「要不要先下去看看?或許他們的傭人等等就會來這裡清理了。」

  「好。」伊莉莎白打量起他的神色,才緩緩點頭。「到時你可別插手幫忙,我倒想看看這裡的傭人究竟懶散到什麼程度。」

  「我明白。」





很久以前的殘片。一直試圖完成卻不滿意的棄作,放上來紀念個。
感受不到自己的進步,有點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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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6 篇留言

終欲宅 成熟期3.5
之後會掉入花園出不來?然後遇上一隻要遲到的兔子?

02-01 20:45

錯字女王月亮熊
不是那麼溫馨的故事XDXDXD!!02-01 21:13
黑衣大閒者LKK
看這篇有種在看羅蘋·荷布小說的感覺。

因為她也是會很仔細地著墨在背景上,幾乎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然後人物的心聲也寫的鉅細靡遺,所以她每一個段落都顯得落落長。所以她的小說實在硬的不像話。

但也正因如此,它的畫面感才更真實、人物也顯得立體。


我認為這篇是和羅蘋·荷布很像的風格。
那近日觀看女王熊的作品,覺得妳已經在「繁瑣」和「簡單」之間取得了平衡,能用最少的字數去讓人充分地認識一名角色或是讓一個場景在對著腦海中呈現。

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進步啊。

女王熊加油^^

02-01 20:49

錯字女王月亮熊
震撼。衝著這段話我決定不噓你了(?),一起加油ᕕ( ᐛ )ᕗ!!02-01 21:12
黑衣大閒者LKK
在讀者腦海中呈現⋯⋯上面自動選字Orz

02-01 20:50

錯字女王月亮熊
這才是我大錯字好國民(欣慰拍肩02-01 21:12
Mr.Onion_洋蔥紳士
慢慢來吧,進步這種東西有時候是回首過往,才突然察覺的

02-01 21:01

錯字女王月亮熊
謝謝T.T02-01 21:13
山梗菜
亮熊要不要試著讓腦袋休息一下呢?說不定休息過後腦中就會出現突破口了[e12]

02-01 21:16

錯字女王月亮熊
沒時間休息就是了>"<
倒是希望自己再多讀一點書...02-07 00:18
開坑女王悲劇魅影於風
然而我有一種學到東西的驚喜感(?!

02-03 16:00

錯字女王月亮熊
嗚喔那就好(?02-07 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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