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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如弦之繫 Ⅰ、迎來開端之物

作者:Cecil│2017-08-29 00:50:06│贊助:2,178│人氣:668

因為明天晚上(已經是今天了)要跟朋友玩遊戲,所以預定這天發的故事就改成凌晨發,大家慢點看,下次更新是什麼時候這我很難保證,盡量在兩週後啦

我個人覺得啦,《月升月落之街》可能是某種神,我一定要獻上小故事當祭品,才能繼續寫新章節。所以我只好拿這故事裡的角色血祭了(咦)

這個故事原本排序沒有那麼前面,不過因為某些原因我補足了不少細節,所以乾脆把第一章擠出來,希望冬天到來以前可以發完(十一月底是死線的意思)。預定上有四章(跟《你將得救》一樣,章節名稱我都取好了,所以不太可能會突破章節數,瞭解我的人就知道我會改破字數,不過最近寫文的時間比較少,所以我認為可以安定四章結束,想反駁的請直接 End,challenge accpeted (x

靈感來自於花たん的〈君の軌跡〉,這首歌聽起來滿像動畫 OP 的,其實跟這故事的調性一點也不合。實際上靈感誕生的過程曲折離奇,但還是有機會再提這件事吧。

這是個很簡單的故事,跟《你將得救》還有〈羅蕾萊的歸途〉發生在同一個世界(當然又是不同地區),所以也有著魔法、妖魔之類的東西,感覺也有中世紀風格,但跟中世紀有關的東西只是做為主線的陪襯(為了找到讓故事有最低限度可行性的材料,寫作進度硬生生被拖慢超多,果然應驗了楓紅曾說過的為了做菜而變成製刀大師這件事(抖),有科普需求或想參考裡面資料的人還請立刻打消念頭,去網路上找更合適的資料。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我個人覺得開頭三句話是最能說明的,下面會說這三句話的來歷。

那麼以下故事開始。


〈Ⅰ、迎來開端之物〉







  L'homme est né libre, et partout il est dans les fers.
  人生而自由,卻無處不在枷鎖之中。
  Tel se croit le maître des autres,
  自以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
  qui ne laisse pas d'être plus esclave qu'eux.
  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隸。







  一切始於那個燦爛的夏日。

  按曆法來說,那是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對需要閱讀文書的人來說,今天相當適合工作,他們大清早就翻出所有待處理的紙卷,在書桌旁高高堆起。而孩童在這天可以盡情在街道上玩耍,直到他們難得主動回家吃飯時,會發現太陽才正要緩緩沉入大地盡頭的黑色山脈。

  艷陽高照,天氣卻乾爽不悶,或許是因為這裡有整片蔥鬱的森林──穿越層疊交錯的枝椏與綠葉後,海風不再溫暖黏膩,但仍保留著原先的勢頭,誰要恰好在那風經過的地方,豎起耳朵就能隱約聽見,海妖幽微的歌聲隨風而來。儘管誰也聽不懂她們在唱什麼。

  為了迎接這風,書房的窗子半開著,裡頭的氣氛卻並未因此趨緩。

  橡木書桌右側堆著大量未經批閱的紙卷,左側則堆著與之數量相當、已經處理完畢的紙卷。鵝毛筆極具韻律地搖晃著,即便稍有停歇,也很快就會再次搖晃起來。筆的主人左右輕晃頭顱,默念紙上的詞句,他的副手隨侍在側,腰間劍鞘光亮如新。

  紙卷山若隨時間過去而變得凌亂,副手便會加以整理。就在紙卷山再次重歸齊整時,幾聲輕叩傳來,門跟著開了條縫,一張紅潤的臉探入房內。

  「父親,您找我。」

  「進來。」少年的父親頭也不抬地應道。

  少年一進房就和父親的副手打了聲招呼。「叔叔。」

  被稱作叔叔的男人只是頷首,並沒有回話。少年的父親依舊搖晃著鵝毛筆,一直到新的紙卷被擱上紙卷山的頂端,他才停頓幾秒。

  「你先出去。」

  「是。」

  書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男人依舊沒有看兒子一眼,只是又蘸了點墨,展開新的紙卷。滿頭大汗的少年將手貼在身側,胸膛明顯起伏著──紅潤的臉色、尚未勻緩的呼吸與濕透的衣衫,說明他剛從某種激烈活動中歸來。

  豆大汗珠滴落衣領的剎那,少年暗自感激起這強勁的海風。每逢這時節,風總是吹得人特別舒暢,關在房裡實在是種折磨。他可以逃到屋外,在驕陽烈日下享受偷來的自由,他的父親卻不能。從他有記憶開始,書房中的父親總是在書寫或審閱什麼:信箋、便條、紀錄、報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而如果不是在書房,父親就會在操練場或者會議廳,身邊總是有人等著報告各種亟待裁決的事。

  思及此,少年無法克制地露出厭惡的神情,想到自己以後也要面臨勞務所構成的牢獄,他就恨不得變成一隻海鷗,飛向大海。

  「你又蹺掉了梅阿斯的課?」

  他父親又往右手邊放了兩三個紙卷,這才開口。這時他早已發呆良久,當下沒有立刻回話。

  「──我說,你又蹺掉了梅阿斯的課?」

  他父親又問了一次,同時抬腕蘸墨,趁這空檔挑起眉頭,刺了他一眼。

  他回過神來,囁嚅道:「……對。」

  「理由呢?」

  他沒應答。他們對此心知肚明,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麼總要他親口說出來。

  規律搖晃的鵝毛筆似乎偏斜了那麼一下,但仍未停止。「我既然提問,你就應該回答。如果講不出個理由,大可說『我不知道』──所以,為什麼蹺課?」

  「抄經書很無聊。」他給了個聽來最不痛不癢的答案。

  「那你可以告訴我。算術課程延長半小時,神學就減半小時,這樣你該滿意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了出來。每當有話想說卻不能說,他就會這樣做。

  「你蹺課又是為了去做什麼?」他這次不應答,他父親倒是不以為忤,只是換了個話題,儘管他倒希望繼續有關課程安排的話題。「去練箭?」

  「我先去探望母親,然後才去練箭。」

  「沒必要花那麼多時間練箭。就算你成為這片土地上最家喻戶曉的獵人,拉梅赫城的人也不會就此豐衣足食。」

  「比起領主,我就是更希望做個獵人。誰喜歡做領主的話就讓他做,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們已不是初次提及這話題,相信這也不是最後一次。然而,父子倆在這件事情上始終沒有共識,他父親也只好時不時把他找來教育一番。

  儘管如此,他也不打算輕言放棄成為獵人的夢想。在這片土地上,普通的獵人狩殺或捕捉尋常獸類,高明的獵人卻是以剷除怪物為己任。在人類的聚落以外,在山間、在水邊、草原上、洞穴中,到處盤據著奪人性命、懾人心魄的邪惡魔物,唯有對山野瞭若指掌的獵人,才能將它們除之而後快,讓人類有更多地方可以居住。他母親以前常跟他說的家族故事裡,最常出現的偉大人物就是這座拉梅赫城的建立者:「馴服銀鷹的」羅昂。羅昂和同伴獵殺怪物的技巧都十分高明,他射殺數公尺高的魔熊、比海岸線還長的邪蛇、可以把岩石夾碎的巨蟹,這才建起了城,讓人們安居樂業。只可惜他的結局並不是那麼光彩:在某次打獵時,羅昂的兒子將他誤認為獵物,他被一箭射穿頭顱,當場慘死。

  羅昂用過的紫杉木弓就供奉在會客室裡,而他八歲時第一次看見它,當下就決心未來要做獵人。

  「不行。」

  他對這些故事深信不疑,甚至希望仿效,他父親卻嗤之以鼻。八歲的他毫不遲疑地向父親說要做獵人,就被叫到書房大加斥責,在那之後五年過去,雙方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主張:他想做獵人,而他父親堅持要他學習怎麼擔任領主,維繫拉梅赫城的和平。

  「但母親說我可以做獵人的。我今早問過她,她答應我了。」

  鵝毛筆終於停下,他父親抬起頭,眉間出現深刻的溝壑,他當即後悔搬出母親的名義,但話已說出,覆水難收。

  「你母親正臥病在床,你居然拿這種事情去打擾她?她素來最寵你,到最後你是這樣回報她?」

  他父親將手頭的紙卷擱在一旁,蓋上墨水瓶,將鵝毛筆插回筆座,定定看著他。

  「我說過,不許再要你母親同意你那些荒唐的願望,而你居然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為了說服我,你母親晚上服藥後會撐著不睡,一直等到我工作結束,只為了請求我多聽聽你的想法。我已經告訴過你那樣對她不好,你居然還是認為自己的意願更為優先嗎?」

  「我……」

  他啞口無言,因為他父親說的都是實話。

  生他時母親幾乎難產,之後身體就壞了大半,頭幾年還能坐在窗邊,多少做點刺繡、讀詩歌,聊以解悶;後來身體越來越差,一整天都沒能起來幾次。他對母親的印象起初是窗邊的一片殘影,這幾年則轉變為蒼白消瘦的手,還有失去光澤的金髮。然而,只要母親醒著,就會在他去探望時為他說故事,細細的聲音宛如透過窗縫吹進來的風,說著各式各樣的故事,有時天氣好,甚至能唱上幾句。侍女都喜歡他去探望,她們都說,他的到訪能讓賽婭夫人多些生氣。但他父親不喜歡他總去看他母親,因為他只會把被父親否決的想法告訴母親,藉此間接影響父親的決定。

  近年來,母親已經沒有力氣說故事了,只是任由他握著她的手,視線渙散地面對著他坐的位置。看著那樣不會責備自己的母親,他無法藏住心中任何懦弱的想法或異想天開的期盼,而只要母親聽得清他在喃喃自語些什麼,就會輕拍他的手背,像在說她能幫忙他。

  今早他不由自主地低語「我能不能不做領主」的聲音被母親聽見時,她稍稍抬起手掌,告訴他:「我的、兒子……去做……獵人吧。」

  他想著母親當時微笑的表情,辯白道:「我不是為了那種事情才去找母親的,我只是去探望她的時候和她聊天,隨口問了──」

  「那她的回答你也就隨口聽聽吧。她病得腦子都不清楚了,自然什麼也許你,但有權裁決的人終究是我。」

  他感覺受辱的像是自己,不禁抬高音量。「母親的腦子很清楚!」

  「腦子清楚到能分辨日夜並不夠,」他父親將椅子往後推,起身面對窗外。「你母親不明白,你是我唯一的繼承人,我有責任為了拉梅赫好好培養你。」

  「難道我就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嗎?我就只喜歡射箭和打獵。」

  「作為男人,沒有人不喜歡展現武藝、征服弱小。但你大可在閒暇時安排狩獵,到時你愛怎麼打就怎麼打,即使把整個林子的狐狸都捉光,我也不會質疑你。」

  「我只想做獵人,不是有空才做,而是全心全意去做。」

  「如果所有人也只願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你現在還能在我面前出言不遜?沒人幫你取衣備食不說,整座城都會停擺。在好惡與欲求之前,我們都應該先考慮到自己的責任。你不過就是喜歡彎弓搭箭,享受探索未知的快感罷了,年輕人的血性總是沸騰得過分,面對一鍋要溢出的湯,廚師該做的事情就是讓火勢轉小,把蓋子蓋上。況且你的箭術也不是頂尖,平時打發時間尚可,但絕無可能應付外頭那些怪物,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總比做一個領主簡單!」他索性上前一步,把話攤開來說。「我不想和騎士討論怎樣加強防衛,也不想跟總管商量分配糧食還有迎接商隊的事情,也不想為漁民歉收的事情煩惱──你覺得我連獵人都未必能做好,那又怎會盼望我能當個稱職的領主!」

  「因為你是我──也就是現任領主──的兒子!」

  他父親猛然轉過身,逆著窗外過午依舊刺目的陽光,居高臨下地審視他,彷彿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兒子是個瑕疵品。

  「我對你太失望了,斐隆。參天巨木怎能自甘墮落,只想做一片青苔?我不許你用這種妄想侮辱自己的血脈,還有阿思嘉狄亞家對你的期望!你母親難產時一直喊著什麼,我始終沒告訴你,我現在告訴你──她不斷叫著我,說她要為我生個繼承人!」

  斐隆厭倦父親總拿這件事壓他,難道他是自己願意害得母親變成這樣的人嗎?如果可以選擇,他比任何人都不想出生在這個地方。

  「做獵人算得上什麼妄想!獵人做的也是有益社會的事情,如果沒有他們,那橫行山野的怪物要靠誰清除?當初這城可以建起來,不也是因為有獵人幫忙嗎?您難道打算否認我們的祖先自己也是個獵人嗎!」

  「是,馴服銀鷹的羅昂是偉大的獵人,整座拉梅赫城都傳頌他的名字。他百步穿楊,能在幾百公尺遠之外射中一片葉子,能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射穿貓頭鷹的眼睛,而若不是因為繁星要侍奉屬於祝惠女神的月輪,他連星辰也可打下。而我聽過你的箭術老師談起你,顯然你並沒有那種稟賦。既然你與其他普通的獵戶同樣只能打中野兔一類的東西,那就沒有必要為此浪費時間。為了拉梅赫與阿思嘉狄亞家,你該停止這些幼稚的行為。」

  與斐隆相同的棕色眼珠投來宛如長槍的視線,狠狠刺進他的胸膛,令他頓時感覺自己的血液從被刺穿的部份流洩而去,渾身發冷。

  為了抵抗那種感覺,他深吸一口氣。

  「那我寧可不做什麼阿思嘉狄亞家的人!」

  衝出書房時,斐隆先是撞到等在門外的叔叔,一路又撞上好幾個僕人,甚至把捧著籐籃的女僕給撞倒。平常他會停下來道歉,幫忙把那些洗乾淨的衣服都撿回籃子,但他現在腦子發熱,眼眶滾燙,只想逃出城堡,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回房取弓,背上箭袋,然後在任何人可以抓住他之前,跑進了城堡後方的林子。

  椴樹、槭樹與樺樹的枝葉在風中搖擺,陽光透過葉片間的縫隙,在林蔭中撒落一地碎金。見到森林的合法擁有者出現,平常敢在護林人面前大搖大擺的野兔與松鼠紛紛走避,或鑽進樹洞,或攀上高枝。

  鶇鳥從枝椏上好奇地低頭望著斐隆,他對上鳥兒的視線,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弓,不禁技癢。

  他舉起弓,手往後取出一根箭,右眼半瞇,聽著弓滿時緊繃的聲音。

  咻!

  斐隆鬆開指尖,箭矢破開空氣,劃出筆直的線條。

  然而風勢太強,那一箭最終被吹得偏離了原本的路線。灰色鳥兒受到驚嚇,撲翅而起,一下就飛得不見蹤影。逃離他的面前時,牠發出銀鈴般的啁啾聲,彷彿在嘲笑。

  失手了。

  ──顯然你並沒有那種稟賦。

  父親的話言猶在耳,此刻想來格外諷刺。

  「可惡……」他死死握住弓,皮手套發出糾結的聲音,無法透過射箭抒發的鬱悶糾纏著他。「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

  若是他有更多時間可以練習,肯定就不會這樣了。想到母親,他的心中同時充滿愧疚,與對父親的不諒解。為什麼父親不能聽母親的請求,讓他做個獵人呢?如果母親知道他能快樂些,或許病情也會有所好轉。

  「──你為什麼拿著武器流淚呢,可愛的少年?」

  宛如野兔般純真、卻又像蜂蜜一樣甜美的嗓音,在斐隆身畔響起。發現旁邊有人時,他立刻用手背抹去滿臉的熱淚,固然他不願做領主,但好歹還是貴族,所以不能在別人面前哭,父親說過,那是種天大的恥辱。

  「我沒哭。」

  「啊,我相信。大約只是海妖想送來珍珠,所以透過這風從你眼中將它們孕育而出吧。」

  那個聲音說道,在此同時,一隻細嫩的小手撫上斐隆的臉,擦去了剩餘的淚珠。他看清眼前的景象,發現朝他搭話的人是個嬌小的少女,不紮不編的火紅長髮在風中肆意飄揚,明亮的雙眼好似火中的藍寶石。她把沾了他眼淚的指尖從口中拿出,盈笑的唇瓣甚為嬌豔。

  斐隆張著嘴,好半晌才問道:「妳是誰?」

  「我是認識你的人,斐隆。」

  「但我不認識妳。妳為什麼認識我?」

  「我對你瞭若指掌,斐隆‧阿思嘉狄亞。」少女看來比他還要年幼,應答的口吻卻像來自他在歷史課上讀到的古老字句。「不要說你,就是關於你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乃至祖宗八代,我都無所不知。在馴服銀鷹的羅昂射殺魔熊、邪蛇與巨蟹,砌起這城的一磚一瓦,又被兒子射穿腦袋之前,我就已經漫遊至此。」

  斐隆被弄迷糊了,如果是這樣,那這個女孩想必已經超過一百歲,但她身穿襯出眼珠顏色的藍羊毛上衣,加上繡有金線的銀灰長裙與同色斗篷,看起來不過是個誤入領主林地的貴族孩童。

  「那妳幾歲了?」

  「探問少女的年齡可是十分失禮的。」對方朝他送了個飛吻,繼續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也知道你苦惱什麼。其實我始終也知道,但我一直告訴自己,時間還未到,我要在你最無法拒絕我的時刻出現,向你提出交易。」

  「……交易?」

  「我和你做個交易。」少女又往他靠近一步,傾身便能靠上他的胸口,悠然重複道:「這對你而言想必是很值得的,因為我想要的不過是破敗不堪的東西,而作為交換,我要給予你的東西卻是毫無缺損。我要給你什麼呢?聽好了……」

  又有一道海風吹來,樹林宛如感受到什麼邪惡般瑟瑟發抖,搖響巨大的沙沙聲。儘管如此,斐隆卻把眼前少女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可能!」

  「人類啊,千萬別和我討論所謂的可能性。我沒有淨日神那般的權柄,應付你們渺小的願望卻也足夠了。」從少女的表情來看,被質疑似乎並未讓她感到不快,她的聲音卻多了幾分嚴厲。「怎麼樣?」

  我會讓你擁有百步穿楊的箭術,只要我想,你的箭可以沒入岩石。在無星無月的夜晚射中貓頭鷹的眼睛算什麼?我可以讓你在人也站不穩的風中打下盤旋的白鳥,讓你在巨浪翻騰的海上重挫發狂的怪物。

  斐隆轉過頭,並不是怕有其他人聽見這荒唐的許諾,而是想確認,自己確實還活在人類聚居的所在。斐隆這時才明白過來,眼前的少女絕非人類,而是有著人類外貌的惡魔。馴服銀鷹的羅昂為何沒有將少女除去呢?難道這是連他也應付不了的怪物嗎?

  但少女微笑著,看來竟不比一隻松鼠更有心機。

  斐隆咬咬牙,剛才失手的惱恨還在他的心頭燃燒,情緒的火焰阻絕了他的理智。如果成真,那他便有機會向父親展示自己的實力,這樣父親就不能再拿他能力不佳的事情搪塞他。

  人應該抓住難得的機會。

  「妳先讓我看看,如果真換了,我會如何。」

  「看來要騙你沒有那麼容易呢。」少女嫣然一笑,右手揚起。「好了,再次舉弓吧。剛才那隻鳥還不夠讓你發揮,讓我們等海風再次吹來吧,落葉應該會是很好的目標。」

  話聲剛落,海風就再次搖動林中樹木的枝椏。斐隆瞪大眼睛,他發現被注視著的東西忽然變慢了,他能看見幾十公尺外某棵椴樹的心型葉片與樹枝連結的部份被風吹斷,葉片被甩入空中,打著旋緩緩飄落。他下意識彎弓搭箭,這次,就連弓滿的聲音聽來都俐落得不真實。

  咻!

  箭矢彷彿快得連風也趕不上,毫無偏斜地射穿葉片,深深貫入某棵樹的樹幹。

  「──射中了。」
  
  少女將手放在眼睛上,做出探看的姿勢,但她後來的動作證明這並無必要──那根箭矢與它所擊穿的葉片忽然鬼使神差地往斐隆與她的方向飛來,她一把攫住那根差點沒入他眉心的箭,朝他勾起嘴角。

  「那麼,可以相信我了嗎?」

  斐隆看著自己的皮手套,又看看抓著箭的少女,胸口發緊。

  「可以。那麼,交換的代價能由我決定嗎?」

  她露齒而笑,隨後抱著肚腹彎下腰大笑,笑得渾身發抖。笑夠了以後,她擦去眼淚,搖搖頭。

  「不行,斐隆,你並不知道自己身邊最有價值的是什麼──不需要反駁,我一看就知道,你會讓我去馬廄牽走最貴的白馬、讓我去隨便選城堡裡的某只花瓶,或是乾脆把羅昂傳下來的名弓送給我,可是這些我都不要。這種只消積累就能擁有的東西沒有心,對我恰恰最不具價值。」

  「那妳要什麼?」心事被說中使得斐隆有些侷促。

  「我可以告訴你,我所安排的交易,沒有一次不是讓對方以最小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利益,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我們的關係能長長久久,我希望你們喜歡和我做交易。儘管放心吧,我索要的代價不致傷害你的身體或靈魂,剛才我說過,我要的只是殘破不堪、遲早會被冥王收回的東西。」

  久居病榻的賽婭‧阿思嘉狄亞,將在今天、也就是長晝的日落後離開人世,獲得永恆的安寧。

  風再次揚起,海妖的歌聲似乎清晰了些,細聽的話,她們似乎在唱著「別聽、別聽、別聽」。

  「妳要我母親的命做什麼?」

  「不做什麼,不過是順道發發善心罷了。我不想讓你確知我的年紀,但我反而要問你,斐隆,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歲。」

  「所以你的母親已經受苦整整十三年了。你難道不覺得,該趁著這次機會讓她好好休息嗎?」少女的口吻似乎是發自內心的悲憫,可唇角的笑意始終沒有消退。「死亡可以是相當柔和的,只要我輕輕一吻,什麼痛苦悲傷都不再能困擾她。你不覺得,你的母親努力活到現在,該獲得那樣的回報嗎?她已經是個半死人了,這點就連馬房小弟也清楚。」

  「那麼……」

  斐隆沒猶豫多久,就咬住臉頰內側的肉,蹙眉回答。

  「就這樣說定吧。」

  少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就像得手的獵犬。

  「啊,我喜歡你的爽快。斐隆,我很誠實,一來一往都不費心瞞騙,只要你答應,這能力立刻就歸你所有,往後只有冥王的使者可以奪去。」

  她踮起腳尖,往他臉頰啄了一下,像是以此替代封緘的蠟印。她聞起來像是混合了好幾種香料,留在他頰上的吻則有花香與蘋果的甜味。他撫著臉,傻傻望著她,而她張開牛奶般白皙的手臂,彷彿在說他想的沒錯:她就是集所有美好之大成,出手必定讓人願望成真。

  良久,斐隆突然想到似地問:「妳也找過我的父親或者其他人嗎?」

  「你的父親?那是當然。」少女的笑容益發嬌美,彷彿正含著一顆特別甜蜜的漿果。「你還記得你母親難產的時候嗎?她早在那時就該離開人世,連名字都沒能幫你取。那時我去找你父親,問他有沒有興趣和我做個交易。」

  據她所言,為了讓母親不致死於難產,絕望的父親滿口答應,除了拉梅赫城,他什麼也能給。最後他們約定,他母親活到什麼時候,他父親就只能再往後多活五年,剩下的時間,就是這個交易的代價。

  「五年後的長晝,也就是今天,你的父親就會死。至於怎樣死,我們就別太計較了,反正死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一陣大風捲來,有那麼一瞬間,雲朵遮蔽了太陽,樹林搖撼的聲音宛如哭喊,而風聲彷彿海妖在狂笑──愚蠢的少年啊!

  斐隆退後一步,抽出鑲了黑水晶的匕首。

  「……妳居然騙我答應害死自己的父親!」

  少女的笑容淡去了些,彷彿已經沒有必要再哄他。

  「騙?不,我只是沒有把你不知道的事情說與你聽罷了。況且,害死母親以後,再多害死父親又有什麼差別?你不是那麼渴望成為獵人嗎?沒了他們,你大可拋下一切離開這裡,自由自在地生活。你不是渴望自由嗎?我可是給了你自由啊,親愛的斐隆。」

  說著說著,她再次靠近斐隆,伸出手撫過他的頸子,指尖往下滑,觸及他被衣物遮蓋的鎖骨。他想扯住她的頭髮,逼她取消這所謂的交易,卻是動彈不得。

  「那麼,這力量就為你所用了。」她推了推他的胸膛,往後一站,笑道:「對了,我記得你說想做獵人,我想我有必要也向你說說這件事。告訴你也無妨,你終究可以如願。這不是禮物──我可沒有那麼慷慨──而是預言。你最終可以做獵人。斐隆,在你仍健壯如駿馬的年歲,必定可以成為了不起的獵人,擊敗強大的怪物。那麼,我們就在此別過了。」

  頃刻間,林間只剩下尚未回神的斐隆,紊亂的喘氣聲被風聲所掩抑。

  他把弓扔在地上,抓亂自己的頭髮──那肯定是夢,天氣太熱,所以他剛剛做了個白日夢,僅此而已。但他舉起弓,試著瞄準某隻連影子都很難用眼睛捕捉的野兔時,卻是再次命中。麻雀、松鼠、狐狸……他把箭用完以後,遠處地上斑斑黑點,都是動物的屍體。

  ──母親。

  那不是夢,所以母親也會如那少女所言,在日落時死亡。

  那個約定的夏日,正好是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由此,原先斐隆以為自己還有時間可以與母親道別,畢竟他是在剛過午的時候出來的,而他和少女的對話持續也不過半小時。

  走出森林時,他卻看著山脈所在的方向發楞。

  「怎麼回──」

  日漸西下,殘餘的光線將西方的天空染成了深沉卻刺眼的鏽銅色。

  對斐隆而言,這只代表一件事。

  沒有時間了。

  斐隆跑進城堡時,某位僕役衝過來想攔住他,其他人也湊了上來,顯然領主已經下令,一旦兒子回到城堡,就要立刻將他捉到自己面前。

  「大人!請隨我們來,歐鐸大人在找您!」

  「放開我!別動我的弓!」

  混亂之中,有人把他的弓與箭袋卸下取走,他的皮手套是還戴著,但靴子已經快被扯掉了。眼看無法讓他隨自己走,幾個人索性七手八腳抬起他,打算將他直接送到領主面前。

  「請諒解,這是歐鐸大人的命令!」

  「我管他什麼命令!現在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

  「現在不是做什麼事情的時候?」

  「……父親。」

  「伯爵大人。」

  僕役們把斐隆放下,他拉拉鹿皮背心,狼狽地站在父親面前。

  拉梅赫伯爵,同時也是拉梅赫城的領主,歐鐸‧阿思嘉狄亞,神色嚴峻地站在他的面前,他擔任副手的弟弟夏爾則同樣板著臉隨侍在側。窗外是即將結束的夏至,石壁大廳中的沉默卻冰冷得如在嚴冬,斐隆從父親突然出現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開口請求。

  「請您讓開,我得去找母親,她、她──」

  「看到你這麼不思上進,她還有力氣的話,肯定會想把自己活活掐死。」他父親蹙眉道:「顯然我太縱容你了,跟我來。」

  斐隆著急地說:「所以我說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還有話說!」

  斐隆往旁踉蹌了幾步,頰上的劇痛還是在那之後才出現的,但他沒有伸手去撫──他不打算示弱。

  父親維持著反手賞他耳光的動作,手背泛起了淡紅色。

  「請息怒,大人。」他叔叔低聲道,同時看了他一眼。

  「夏爾,我問你,」在即將消失的暮光中,他看不清楚父親的神情,只知道那聲音飽含他從未聽過的情緒。「賽婭拚上半條命生給我的,居然是這樣一個兒子。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只是年輕,還不懂罷了,循循善誘雖費時卻是必要。」夏爾回答:「向歐鐸大人道歉吧,這次確實是你的不對,斐隆。」

  「你錯了,夏爾。」他父親咬牙低聲道:「沒有時間了。」

  斐隆擠出聲音,低下頭。「……我錯了。」

  僕役點起了火把,火舌舔舐柴薪的聲音令斐隆抬起頭。

  在小小的窗外,最後一道光線即將消失,他連忙又說:「我已經道歉了,現在讓我去找母親吧,我得去見她。」

  他父親嘆了口大氣。「為什麼你一回來就嚷著找她?這時間她才剛服過藥睡──」

  「伯爵大人!不好了!」

  一個侍女從通往他母親房間的通道跑過來,手足無措地哭喊。

  「夫人、夫人她,醫官大人說夫人沒有氣了!」

  他父親的臉色立刻刷白。「妳在說什麼?我剛才才去看過夫人──」

  「大人,此時不宜多費唇舌。」

  夏爾眼一橫,立刻示意領主趕往妻子所在的地方。他們匆忙離去,無暇注意身後面臨失恃、雙腿發軟的斐隆。他咬咬牙,抓著弓也跟了上去。

  三人衝進房時,只見醫官低下頭,表示深重的歉意與遺憾。

  「歐鐸大人才剛離開,夫人就忽然渾身發熱又發冷,不停說著夢話,日落時就……」

  斐隆的父親垂下雙肩,緩緩踱往妻子身邊。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跪在床邊,不斷撫摸她宛如枯草的頭髮。

  叔叔別開頭,立刻把醫官和侍女都遣出去,然後領他離開母親的房間。

  「給你父親一點時間獨處吧。」

  他們待在房門邊,火把的亮光讓他叔叔的側臉看來更為剛硬。

  「斐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母親不會再受苦了。」

  「那是當然,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夏爾看向他,他看不清叔叔臉上的表情。

  「別再讓你父親失望了。他說得對,你的母親幾乎犧牲她自己,才給他這麼一個繼承人,就算是為了她好,你該長大了。」

  斐隆一向反駁不了叔叔的話。夏爾沒有他哥哥那麼嚴厲,從來不講什麼重話,也不威脅他,只是平靜地說出事實,卻往往能說中姪子的弱點。

  「至於受苦那件事,你說的沒錯,賽婭夫人活得是太久了。」夏爾不繼續教育他,反而自己轉移話題,頭又別了開去。「她這幾年活得不像一個人,每天服藥、給水蛭吸血、泡藥浴……這是我唯一不能諒解你父親的地方。斐隆,以後如果莎娜小姐也那樣──當然,我說的是如果,我不希望它成真──如果真的那樣,我希望你不要學你父親。拉梅赫有非常多好女人,不要把自己困在一個人身上。」

  夏爾口中的「莎娜」是斐隆的父親給他指定的未婚妻,小他兩歲。雖說這樁婚事並不是出自他的意願,但莎娜很好相處,他們自幼就十分親密,無話不談。斐隆對自己以後要和她成婚並沒有什麼疑問或反感,甚至有些安心。

  「你父親過於執著賽婭夫人,其實他如果解除與夫人的婚姻,再娶一個健康的小姐,大可不必這麼擔心繼承人的問題。但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只能有什麼材料煮什麼菜了。」

  斐隆任由叔叔繼續說,心裡則是想著少女說的話。如今,高超的箭術與母親的死都已成真,五年後的長晝,父親一定也會……

  那晚斐隆輾轉難眠,隔天帶著深深的黑眼圈去迎接來致哀的莎娜。她平時紮成長辮的金髮,今天則是用黑緞帶綁起來垂在胸前。莎娜一下馬車,他就把她拉到藏書室。斐隆的父親總要莎娜在那邊帶他一塊讀書,否則他一個人肯定什麼也讀不下去。

  「妳先出去,我有事情跟她說。」斐隆把莎娜的貼身女僕擋在門外,隨即轉過身,背抵住門板悄聲道:「莎娜,我能跟妳說件事嗎?」

  「是故夫人的事嗎?」莎娜將手放在胸前。「我很遺憾,斐隆。」

  「不完全是這件事。」他揉著太陽穴,不知道這套說詞是不是夠自然。「我前天晚上做了個夢,夢到有個女孩子,她說會讓我成為箭無虛發的獵人,但要我母親的命,而我答應了她。」

  莎娜知道他想做獵人的事情,儘管他們都知道這是很難的,她仍時常安慰他,說人生就是靈魂的夢,他的靈魂深處活著一個獵人,下輩子或許就能如願。

  聽了斐隆的告白,莎娜抿唇搖頭。「以你在夢裡的行為,你的確該自責,但是不管怎麼說,那只是你的夢而已。你不會那樣自私的,只是因為故夫人的事情令你悲傷,你才會以為這兩件事有所關聯。」

  「有關聯的,有的。」斐隆低聲說。這已經是他能承認的極限,這個秘密怕是要永遠待在他心裡,就連夢到也不行。「我就連在夢裡也不該答應這種事情,我當時肯定是瘋了。」

  莎娜握住他的右手,隨後又握住左手,往他的兩隻手各吻了一下。「如果你感到難過的話,以淨日神之名,你該努力生活,為了你還擁有的東西生活,這樣才能彌補你犯下的錯。」

  「真的可以這樣嗎?」

  從眼神能看出來,莎娜始終認為他是悲痛過度而胡言亂語,但她並沒有表達出這種想法,只是又露出笑容。那個笑容和那惡魔少女的媚笑有著天壤之別。幸好他要娶的女孩是莎娜,斐隆忽然這樣想。

  「你還有歐鐸大人跟夏爾爵士,還有我。如果寂寞的話,你就告訴我吧,我會唱故夫人常唱的那首歌給你聽。」

  莎娜輕輕唱著歌,呢喃般的聲音像極了他的母親。

  「別害怕,斐隆,我在這。下輩子你能做獵人,你做獵人,我做你的弓,我不拋下你,你不遺棄我。」

  葬禮前一天,斐隆主動去找父親。他父親端坐在書房裡,難得沒有在處理公務或讀書,就只是坐著,而他叔叔夏爾並不在。
  
  「讓我打白靈鳥吧。」他單刀直入地說。

  「都這時候了,你還想做什麼?」他父親看也不看他。

  斐隆始終沒有為自己在母親過世當天的反常行為作出解釋,他父親沒有為此追逼他討要真相,但對他益發冷淡。彷彿將他們連結在一起的最後一樣東西已經消失了。

  「明天我想為母親打白靈鳥,為她祈福。」

  白靈鳥是種只在葬禮當天出現的禽類,長得很像水鳥,在這臨海的小城尤其容易被當作海鷗。很久以前就有人發現,白靈鳥只在喪家上方的高空盤旋,彷彿在等待自己的獵物升上空中,人們於是認為牠會吃掉靈魂,如果葬禮上出現了這種不吉的鳥類,就要用箭把牠打下來,否則死者就會化為幽魂,徘徊許久才能順利轉世。越快射下白靈鳥,就表示死者的靈魂能越快安然抵達西方,也就是人稱「吞噬太陽之主」的淨日神所在的方向。根據教士的說法,只有回到了淨日神身邊的靈魂,才可以如同起落不息的旭日,轉世重生。

  「現在已經沒人會替你向我求情了,你休想靠著那種半吊子箭術裝模作樣,在你母親的葬禮上給我丟臉。」

  弓滿的緊繃聲僅只一瞬,凌厲的箭矢飛過現任領主耳畔,驚得他扭過頭來。

  「你好大膽子!

  「請派人去找,我剛才射下了一隻白腹歌雀。」

  斐隆放下弓,上前一步,直直看向父親,後者掩著自己無傷無血的右耳,似乎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

  「若您想再確認,我可以打下其他東西給您看。假如懸掛天際的烈日不是屬於吞噬太陽之主,那麼我也能把那金盤打下來作為證明。我不會再妄想做獵人,至少在您過世前,我會安分守己,學習怎樣做個好領主。所以讓我打白靈鳥吧,父親,那是我唯一能為母親做的事情。」

  在您過世那天,我也會為您打下白靈鳥的。但是,請不要原諒我。

  父親掩著耳朵的手移到面前,斐隆看不見他的表情。不久,他父親忽然起身離開書房。經過斐隆時,他沉沉按了一下兒子的肩膀,不言不語。
  
  一直到書房門關上,斐隆都沒有回頭,他知道那個動作的意思。

  都按你說的做吧。







  葬禮當日天氣晴朗,細緻優雅的雲朵飄在空中,宛如斜臥的少女。

  咻!

  斐隆鬆開指尖,旋即有一道筆直線條劃入空中。

  箭矢朝常人舉目難以企及的某處飛去,還未因本身的重量墜下半分,連風也來不及攔阻,就消失在遠方。

  箭甫離弦,擁有絕佳眼力的斐隆隨即放下弓,旁人輕聲議論,還以為他失手了。直到高空有一點白飄落,看來就像一小團雲朵被箭矢勾下,眼力稍佳的人才喊道:「中……中了!中了!是白靈鳥!」

  觀禮的賓客這才知道斐隆實際上箭無虛發,紛紛鼓掌。

  「好箭!」

  平常會揮舞拳頭、如此大聲叫好的人,此刻勉強收斂,只轉頭對斐隆豎起了大拇指。儘管如此,他身邊的人還是按下他的手臂,表示這樣做有失莊重。面對這樣的鼓勵,斐隆搖搖頭,表示這並無值得自豪之處。

  這是個氣氛高揚的晴天,從這座墓園能眺望到,遠方位於崖上的城堡,尖塔頂端懸掛的黑旗,被風給吹得翻飛不停,彷彿隨時也會飛入純白雲際,消失無蹤。女賓大多細聲抱怨,一手壓著黑色寬沿帽,一手壓著全黑長裙,儀式還沒開始多久,這南風就如不速之客席捲而至,她們壓帽子壓衣服,手都痠了。

  斐隆沒有戴黑帽,只在弓身近弦處綁了條黑色緞帶。他仰望著天空,任由風鑽進衣袖與褲管,短短的棕髮愈發凌亂。他今天帶的唯一一根箭,已經發揮了它的作用,風吹過綁在腰際的空箭筒,發出嗚咽般的呼聲。

  「做得好,我的兒子。這樣的話,你母親必定可以順利前往吞噬太陽之主的身邊,毋庸擔憂靈魂會被攫去了。」

  厚實的大手從後按住斐隆右肩。然而,即使是這般嘉許,也未能帶給他一分喜悅,斐隆搖搖頭。

  「要是我能更早練成,就至少能在母親過世前讓她看看。那樣的話,她也能帶著驕傲離開吧。」
  
  斐隆肩上的手又是一按,彷彿在反對。「你已經是你母親的驕傲了,斐隆。」

  「是嗎?」

  這時,斐隆才擰起英氣初現的眉毛,回頭看向父親,彷彿仍不願相信這件事。

  「無須懷疑。」父親回答:「你在這年紀練成百步穿楊的神技,並在此時此地證明給所有人看,此舉早已足夠令我、你母親,以及我們二人的家族備感光榮。」

  他應該喜悅的,但此刻斐隆只感覺自己的胸口空蕩蕩的,像是流乾了血。

  棺材完全降入墓穴後,教士開始唸起禱詞,所有人都垂著頭。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在細數自己與這位故人的種種,或者僅是在猜測稍後餐會的菜色。站在父親身邊的斐隆也低下頭,但他直勾勾看著雕紋石棺,彷彿還有來不及跟母親說的話。

  「帶走昨日、賜予今日、預示明日之主,祢令我們彌補過錯、樂觀奮鬥、不致懈怠,讚美祢的智慧。今日我們齊聚在此,要將祢虔誠的信徒,賽婭‧阿思嘉狄亞,送往祢無邊的懷抱。她這一生勤勉不輟,有樂不驕、有苦不怨,如今祢許她可免世間憂煩,即將到祢跟前敬畏瞻仰,讚美祢的恩慈。此刻我們同聲懇求,請免去她此世所有功勳榮耀,願她來生謙遜依舊;此刻我們眾口一辭,請免去她此世一切罪惡恥辱,求她來生獲准自新,讚美祢的寬赦。」

  晴空朗朗,海風翻飛,斐隆的眉頭卻隨著禱詞臨近尾聲而更加深鎖。知道惡魔的存在之後,這一切讚美與請求他們主神的字句,只令他感到無比地荒謬。他的父親低頭閉眼,並未注意到兒子的異狀,自然也沒有出言責備。

  「吞噬太陽之主,請如帶走昨日一般,祝福我們不受已逝的悲痛糾纏。今日我們送別賽婭‧阿思嘉狄亞,她正如再無回歸的昨日,求祢讓嶄新一日的朝陽,照亮仍有生者的路途。」

  「正如再無回歸的昨日。」

  所有人齊聲說完,細薄的沙土就開始覆上石棺。很快地,終於回歸安寧的賽婭‧阿思嘉狄亞就此消失在他們眼前,只讓他們悼念她曾有過的笑顏。

  埋葬母親後,斐隆也埋葬了自己的稚氣與心願。他不再嚷著做獵人,只是乖乖上課練武,偶爾和父親一塊騎馬去城裡視察。父親曾帶他去拜訪在城牆那裡擔任守衛隊長的另一位叔叔戈特,然後和他一起在城牆上漫步。

  太陽幾乎落入淨日神懷中,僅剩西方還有些橙色的殘光,東方的海面已經變成了深紫色。城牆上的海風格外凜冽,斐隆站在父親身邊卻不覺得冷。

  「等你成年,和莎娜結婚後,就能繼承拉梅赫。到時你會和我一樣,對這裡的事情如數家珍,不漏萬一。」

  他父親臉上仍舊沒有笑容,但口吻難得有那麼些柔和。

  「到時候,拉梅赫就拜託你了。」

  五年匆匆而過,長晝終將來臨。那天,父親也帶著他叔叔去城裡視察,他早上如常和父親道別,並沒有說更多。儘管他們對視的時候,他感覺到父親的眼神有那麼點不同,也沒有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口。那個秘密是他一輩子的恥辱,無論是出於何種理由,他都不能吐露。

  下午,他提早離開藏書室,坐在城堡大門,看著天空被太陽的殘光染成熟悉的刺目紅銅,接著又因為失去光線而變為一片勻紫。他在等待,但他不知道自己等的究竟是父親的死訊,還是自己的下輩子。

  「斐隆大人!伯爵、伯爵大人他──」

  而即使做了這麼久的心理準備,在夏爾叔叔的騎士侍從自遠方跑向城堡,看到他便開始大喊領主的噩耗時,他依舊沒能克制住情緒,掩面痛哭,像是失去了某些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歐鐸‧阿思嘉狄亞的馬忽然發狂,在集市裡亂衝亂撞,踩死了三個人,其中包括被甩下馬、來不及起身的領主本人。因為死狀教人怵目驚心,夏爾一直沒讓斐隆掀開蓋住他父親的亞麻布,但斐隆還是在叔叔的勸阻下掀開布,因為他不想逃避自己的過錯。

  父親閉著眼,嘴角下垂。明明卸下了重擔,卻似乎一點也不開心。他蓋回布,想到至少父親可以和母親在淨日神的懷中團聚,還是勉強笑了笑,往天花板一望,權充祈願。

  斐隆既已成年,由他繼承領主之位幾乎是順理成章。但那晚,當父親麾下所有騎士──包括他的兩位叔叔──聚集在停放領主屍身的大廳裡面時,他還是懷著最後一絲期望,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叫了夏爾。

  「夏爾叔叔,我決定把──」

  他話還沒說完,他叔叔忽然單膝跪下,朗聲說道。

  「──夏爾‧阿思嘉狄亞,拜見新任領主,拉梅赫伯爵,斐隆‧阿思嘉狄亞大人。」

  其他人見狀,立刻跟著跪下,有些人遲疑了一會,但也照辦。

  「……拜見新任領主,拉梅赫伯爵,斐隆‧阿思嘉狄亞大人。」

  「拜見新任領主,拉梅赫伯爵,斐隆‧阿思嘉狄亞大人。」

  「──拜見新任領主,拉梅赫伯爵,斐隆‧阿思嘉狄亞大人!」

  最後,所有騎士都單膝跪下,隨夏爾一起宣示要對繼任者奉獻以同等的忠誠,唯一佇立著的,只有在場年紀最小的斐隆。

  由夏爾帶頭,眾人整齊劃一的呼聲就像要讓高高在上的神也做見證。

  「將信仰與天上的道德呈予吞噬太陽之主,亦即我等靈魂所臣服的主宰;而向我等肉身所侍奉的主人,拉梅赫伯爵,斐隆‧阿思嘉狄亞,獻出忠誠與地上的公義!」

  那天夜裡,斐隆想辦法避開所有僕役,爬到夏爾房間的陽台。

  「斐隆大人。」

  夏爾一打開窗戶就朝他皺眉。

  「請您務必注意自己的身分,還是說您忘了屬下的房間有門?」

  「我本來是要讓你繼承的!」斐隆急急說道,要不是叔叔立刻示意,他的音量差點沒壓下來。「為什麼你要帶頭向我宣示呢?叔叔你明明比我更有資格治理拉梅赫啊。」

  「你講的資格跟世間所承認的資格是不同的。」

  夏爾將扶手椅拉到窗邊,請他先就座,自己才跟著坐下。

  「你認為我對怎麼治理城很瞭解,所以該做領主。不錯,實際上的確如此,這點我並不打算過謙。但是,誰應繼承拉梅赫城與伯爵名號,並不是看誰最有能力,而是要按照律法行事。」

  「我知道以繼承法來說,父親過世以後,我就是他的直接繼承人,但你是他的弟弟,如果我決定把位置讓給你,你一樣能──」

  「不,你不能。」窗外的月光並未完全照亮夏爾的臉,他的綠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似乎有那麼一絲不滿。「繼承法的意義就是,讓神替我們決定誰該端居寶座,而誰該長跪紅毯。如果每次都憑人的想法去決定該讓誰繼承,請相信我,拉梅赫會被血洗好幾次。」

  「為什麼?」

  「還記得我不是你父親最年長的弟弟嗎?戈特比我年長,所以即使你要讓位,也應該是讓給他。他並沒有爭奪地位的欲望,但這些年在城牆那裡也沒有少得民心。很多騎士都敬重他,如果我在他之前選擇接下領主大位,就是他本人沒有意見,跟他一路的人也會不服。」

  夏爾示意了一下門外。

  「──或者說,事情若真變成那樣,想以戈特的名義向你揮起反旗的人也能順勢而起。我年輕時便已向神發誓,要以騎士的身分保衛阿思嘉狄亞家與拉梅赫,直到淨日神吞滅最後日輪的那天。斐隆,你書讀得不夠多,所以或許不清楚,在這片土地的歷史上──或者毋寧說在人類的歷史上──圍繞權勢所起的爭奪無止無盡、血跡斑斑,爭鬥頻仍的年代,家門破碎、生靈塗炭。身為和我二哥同樣有理由奪走你繼承權的人,我更應該帶頭向你宣示忠誠,這樣才能永保此地長治久安,阿思嘉狄亞家也才能延續下去。」

  「但我沒有信心能做好所有事情。」斐隆毫不羞恥地承認。

  雖然斐隆這幾年已經很努力向父親學習,但有些東西他做得畢竟不如夏爾好,他無法想像自己即將成為迎接商隊的城主,或是有資格冊封騎士的伯爵。論形象論經驗,他叔叔都比他合適得多,此刻的斐隆恨透了所謂的繼承法。

  夏爾大約也明白姪子的確沒有謙虛,卻沒說什麼,只是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和斐隆系出同源的棕髮在月光的照映下微微閃出銀光。

  「參天巨木不能妄圖去做一片青苔。斐隆,誰也不該罔顧自己與生俱來的職責,馬匹的孩子就該學習怎麼奔馳嘶鳴,你身為歐鐸‧阿思嘉狄亞的兒子,自該盡到自己的本分,帶領我們邁向下一代的和平。而我的責任,就是以騎士的身分輔佐你。我願意擔任你的副手,所以你無須擔憂內政的問題,戈特會負責城牆守衛的事情,你需要做的,就是端正自己的心態,拿出領主的樣子。晚安。」

  斐隆還是爬陽台回去,回到自己房間的陽台後,他靠在石牆上,仰望著即將盈滿的月輪,突然覺得拉梅赫大得令人不安。他想念起莎娜,她的手,她的聲音。之後他就會跟她成婚,只有這件事能令他稍稍感到欣喜,儘管那勉強可稱為愉快的情緒,就像是拋往沼澤湖面的一朵小花。

  兩天後,斐隆披著象徵領主身分的披風,在父親的葬禮上,再次一箭打下了白靈鳥。那天的海風就跟五年前一樣強勁,海妖彷彿在雀躍歡慶,歌唱著迎接拉梅赫的新任領主。然而,除斐隆之外,誰也沒聽清她們的聲音,所有人都只是三三兩兩走回城堡,等著參加葬禮後的餐會,只有莎娜陪在他的身邊。

  我不會再妄想做獵人,至少在您過世前,我會安分守己,學習怎樣做個好領主。

  一切結束後,斐隆回到城堡,在父親曾端坐其中的書房,佇立窗前,想起自己的諾言,用力閉上眼睛。

  沒了他們,你大可拋下一切離開這裡,自由自在地生活。你不是渴望自由嗎?我可是給了你自由啊,親愛的斐隆。

  那女孩終究是騙了他。

  他沒有獲得自由,相反地,他現在已經是拉梅赫伯爵、新任領主阿思嘉狄亞大人,再也不是原先的斐隆了。

  他的眼前陷入黑暗,在此同時,誘惑的音色從回憶所在之處響起。

  就在父親的葬禮前一晚,他又夢到那惡魔般的少女。







  假若這是夢便好了,不是嗎?在夢裡,任何願望也可隨意許下,那你也就能求得父親的長生了。但是斐隆啊,我由得你向我許願,我所要的代價,你必然是可以支付的。聽好了,我想要的是……

  ──住口。屬於我的一切,我都會用這雙手誓死保衛。我再不需要妳所贈與的東西了。

  哦?那麼你也不需要那百步穿楊的神技了吧?──呵,不需要露出那種表情,我不會、也無法取回已給出的東西,況且,就算那樣,我也無法交還你的母親。

  別提到她。

  啊,我多麼喜愛後悔與內疚這樣的情緒,那會使你看來更英俊。可惜我必須離開了,因為我不能停留在自認無所欠乏的人面前,但我還會再來見你的,親愛的斐隆。

  別再出現了。妳能賦予我的,我會自己爭取;命運要奪走的,我會自己保全。別再出現了,我不想再看見妳,我查過家史,妳害慘了不少人,但誰也沒有記下妳的名字。然而妳再也無可躲藏,我會記得妳,我會告訴我的兒女,千萬不可與紅髮藍眼的惡魔交談,遑論交易。

  知道你不會忘記我令我好生喜悅,斐隆。別這樣快說永別,我們注定要再相見的,屆時你會雙膝觸地、以囚犯的身分求我收下你殘破的人生。這不是詛咒──我可沒有那麼惡劣──而是預言。到時再見吧,屆時我會親吻你,為你送上祝福。

  話雖如此,請別怪我感到憂傷。唉,人類,你怎會認識不到自己的渺小,以為你這血肉之軀能承受宿命的巨輪碾壓,又怎可妄想以那捧不了水的手,去守護你所不能掌握的一切啊!








開頭的三句話不是我寫的,而是來自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 的《民約論》(我記得高中課本是這樣的寫法),剩下的自己去看維基。基本上想引用就是為了字面上的意思,這篇故事跟盧梭或者民約論沒有更多關聯。

寫到這邊我想抱怨,那就是我原本想寫的內容通常都很簡單,但是最終能真的簡單寫出來的只有少數幾篇,其他故事都長成了大傢伙(最好的例子就是《你將得救》,順說那篇真的跟基督教或天主教之類的無關)。這篇故事原本開頭不打算寫這麼長,我今天還想說乾脆分兩篇好了,可是開頭就分兩篇超奇怪的啊(慘叫)大綱稍微裁剪一下以後,終於能在一個章節內把劇情走完了,可喜可賀、善哉善哉。

身為主角的斐隆看起來並不是很可靠的樣子,因為我是想著「無法如願生活的人」的模樣去寫他的,責任這件事情,無論何時講起來都是那麼煩人,但我又會希望自己筆下的角色可以敞開心胸接受應負的義務,真是矛盾。這個章節裡出現了很多角色,除斐隆以外,有名字的角色基本上後面都還會出現,後面的故事也依舊是這些人所呈現。雖然結尾看起來很像是要開始打什麼冰與火之歌型的戲碼了,但請相信我絕對沒有這樣做的意思,那種故事我實在寫不出來。後面的故事應該會更為奇幻,節奏也會比較快,我很期待繼續給予斐隆各式各樣的衝擊(被一箭射穿頭

那麼我們就下次更新時再見,感謝閱讀到這裡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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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0 篇留言

玥音
人設是幹什麼的?是打破用的!(誤

話說這篇沒在七夕發文讓單身狗(對,就是我)沒有安慰自己的感受
(其實我不承認是我太想把嘉文拿去製消波塊)
(更不承認看到路上的情侶會不會大喊燒毀)

08-29 10:50

Cecil
有的人設可以打破有的不行!(咦)

我也想在昨天發(熬夜寫文對身體不好啊)但來不及,只好趕在生日這天發了。希望老天爺可以看在我有勤勉發文的份上讓我順利度過剩下的工作時間。

話說這篇後來的走向很適合單身人士觀賞啊,我家的情侶總是水深火熱!08-29 13:29
白煌羽
辛苦了

08-29 13:33

Cecil
不會~謝謝你哦ˊuˋ08-29 13:41
晨星x
你好大的膽子!
好久不見~
話說,靠海的森林通常不會有狐狸……吧?
這些神的名字真帥~
月亮是不是也有一個很帥的名字呢

08-29 17:14

Cecil
大家好久不見!

斐隆差點就幹掉老爸了~(語尾上揚

設定上領主森林位於城堡附近,而城堡是蓋在海邊的山崖上,所以森林是靠近山上的地方喔!如果是海邊那種闊葉林跟沙地,那的確不會有狐狸沒錯。謝謝你看得這麼仔細>w<

我很喜歡把宗教的東西設定得不明覺厲(雖然不懂但好像很帥),淨日神是這個地區的主要信仰對象,象徵物是太陽;月亮是他的妻子的象徵物,不過他的妻子沒有很帥的名字,真是不好意思XD08-29 21:15
ilwiKAMINA
推理小說看太多的我表示:祖先的年代,兒子爆頭老子真的是誤射嗎?XD
其實權勢鬥爭,被自殺/被誤打的人好像不在少數?[e29]

08-29 17:57

Cecil
我的貴族生活不可能這麼柯南!(欸
不過認真說你說的沒錯,兒子幹掉老爸或者某人幹掉自己親戚,在以前應該是屢見不鮮啦……
雖說如此,這篇故事不是在講權力鬥爭,所以可以不用擔心斐隆會不小心幹掉自己叔叔(還是說大家都想看(誤08-29 21:13
流亡者Exile
請問一下開頭的那段詩文是哪種語言?

08-29 19:23

Cecil
是法文哦!盧梭是用法文寫《民約論》的,不過如果用中文去搜尋,最多只能找到英文,我是用英文去找法文的,勉強還能確定的確是這幾句沒錯XD08-29 21:11
ilwiKAMINA
某惡魔少女表示:人類抱怨生活壓力,可是咱們惡魔要收割靈魂也沒那麼容易呀!尤其遇到對方亮出主角證,話術門檻就變高了......

08-29 22:32

Cecil
惡魔討生活也是很不容易的!
主角證XDDDDDDDDDDDDD 也對,說服主角要花比較多時間,但努力是會有收穫的!08-29 22:44
不能吃的咖哩香蕉
奇幻迷報到!(敬禮
喜歡神的設定,自己想出來感覺都是一些爛俗的名字,覺得這些不太好想XD問一下C姐,想設定時起始點都是甚麼?
同樣的也很喜歡惡魔的感覺,看到用話術讓人跳進陷阱的角色都覺得很棒,我還在學習如何寫出這樣的對話,撞了幾次牆壁
看完權力遊戲和相關宮廷內鬥的作品之後,真的很難對「打獵意外」、「被亂箭誤擊」這種死法不起疑心,一切看起來都是有陰謀的(X

09-02 13:44

Cecil
嗨你好!https://emos.plurk.com/920d1d19f9bdba0f4648d1117d3b5d43_w48_h48.gif
這裡的神剛好有很帥氣的名字,其他地方的神也都很普通(例如《你將得救》中的神很單純就叫「上神」)。剛開始寫這類故事時受到日式 RPG 的影響,堅持要設定一套全世界通用的信仰系統,但仔細想想這樣不科學啊,應該是各地人們會根據生活環境去創造信仰才對。這個故事發生的地區信仰的是淨日神,但他們比較常將其稱為「吞噬太陽之主」,因為這裡的位於西方邊境是有去無回的一片黑暗,而太陽剛好又是往西落下,所以他們認為那黑暗就是神的一部分。這裡的人認為神把太陽吞噬,又讓新的太陽從東方升起,是要人們將目標與理想放在明天,忘記昨天的榮譽與功勳,保持樂觀跟謙卑(下略)「淨日」說的也就是「滌淨此日」的意思,總之是個讓信徒有著積極生活觀的神。要說的話應該還能說上好久,但設定方面的事情說太多就顯得囉嗦,所以故事裡並沒有特別說明這位神的事情。反正這個世界觀裡的神其實都是人的想像,所以人怎麼去看待祂,比祂本身有什麼權能還更重要。

基本上在進行這種設定時,會先考慮環境(山、海、沙漠等等)以及其中人們最大的恐懼、渴望、敬畏的東西等等,創造出信仰的雛形。不過也有人為催生的信仰就是了,例如剛才提到的上神。這種方法的好處是信仰的內容和人的生活會比較貼合,能在人們的對話與生活中相對自然地帶出神的事情,說明人們的信仰、道德觀、人生觀等等。

說起來,這個地區因為靠近西方所以信奉著與日落有關的神,靠近東方的人則會信奉與日月星辰升起有關的神,我個人覺得這還挺有意思的。09-02 15:04
Cecil
話術是很困難的部份呢!我目前只能讓人物用文謅謅的方式短話長說,試著營造高深莫測的感覺,卻還沒有信心寫好所謂的話術,不過我會盡量多看資料,在有需要時努力發揮的!話說我很喜歡這個女性惡魔,雖然她大概是我近期設定過最中二的角色(跟人類相比簡直是外掛種族),不過她表現出的那種游刃有餘、懶洋洋、充滿自信和欲望的模樣令我描寫得很愉快,之後她也仍然會大為活躍,敬請期待https://emos.plurk.com/6c78f4aefaf000f80a54e094e3c866d1_w48_h48.gif

在宮廷鬥爭劇中,一切的意外都絕對不會是意外(推眼鏡)話說這段原本只是讓背景比較豐富所需要的描述,大家卻幾乎都有注意到,你們對所謂的陰謀詭計還真是敏感啊(笑翻)09-02 15:15
海苔06
很喜歡這系列的故事

一開始家人的互動很有真實感
清楚的表現父親性格認真,兒子思慮不周,還有兩人都同樣擔心母親

森林裡的小女孩惡魔真是太高端了,完全活用長壽的特性
斐隆謹慎的要求試用能力時,我也想說這樣應該沒有詐了吧,也許只是單純的與神靈交易
沒想到還有這樣陷阱,這樣再聰明的人也很難迴避阿
這段真是很有趣
衝出森林後,發現已經要日落了,這時間感的落差也是與神靈碰面的經典呢

後面的劇情雖然比較平順,但很多小細節都很不錯
像是射下白靈鳥後,大家想大聲稱讚卻又因為是喪禮場合,只好默默比讚,這邊感覺很生動
白靈鳥的設定也很有奇幻感
話說白靈鳥真的會吃靈魂嗎? 該不會白靈鳥是因為其它理由出現,結果被射下來...

感覺父親走的有點平淡,父親應該也知道自己會死吧,卻這樣默默的走了,這也是個性使然嗎?

夏爾說的"我們也只能有什麼材料煮什麼菜了" 這句算是諺語嗎?

09-11 11:52

Cecil
如果你說的「這系列」指的是《故語隨風》的話那就太好了~目前已經把各地區的設定都打下了基礎,所以以後這系列還會有更多故事出現吧!根據角色與地緣關係,也會有不同故事中的人物或事件有所關聯的情況。我很喜歡這個系列,希望之後可以為這系列寫出更多美妙的故事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501/1c8f220408d962fd32ff2dddccb8d39c.GIF

父子兩人的確都很愛母親,不過斐隆年紀小(雖然古代的十三歲應該不算小孩了就是……),所以還是有如你所說的思慮不周的缺點,因而惹怒父親。不過從後面的發展看來,或許思慮不周是斐隆改不掉的毛病也說不定(搓下巴

其實本來沒有打算要把交易的部分跟父親的死亡連結在一起,是在考慮篇幅問題時決定連在一起敘述的,這樣也能適當減少不必要的內容,讓故事顯得更精煉一些。很高興有讀者覺得這樣的寫法不錯XD

的確人和神的時間流逝速度是很經典的元素,能剛好用到這點也令我很滿意ˊˇˋ

我個人也很喜歡白靈鳥的設定,對以前的人來說,因為對這個世界的瞭解還不夠,所以總是會有穿鑿附會、試圖用神靈方面的猜想解釋任何自然現象的情況。將白靈鳥的出現當作壞事,跟我們會認為烏鴉代表壞事是類似的情況(雖然白靈鳥從外觀上來看應該要被當作吉鳥才是)。實際上我也沒有設定白靈鳥是否真的會吃靈魂,我覺得無論讀者怎麼解釋都沒問題,畢竟世界的奧妙如果都說清楚那就會有點無趣了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501/cb04df5a958b1175daa0b1265ce298a9.JPG?w=30009-11 21:20
Cecil
我勒個去,巴哈又砍我字數QQ

父親這段的確比較平淡,當時在寫的時候我是認為父親不想讓斐隆知道自己曾與惡魔交易過,或者出於爸爸不善表達感情的特性而選擇什麼都不說。我是把他在城牆上和斐隆說過的話當作他的遺言,對他來說,只要斐隆可以好好地繼任他的位置,那他就沒什麼遺憾了。有時也會在作品中看到,即便在某人死亡之前過得轟轟烈烈或是相當吵鬧,但在真正要分離的時候,人物們反而會格外平靜,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你注意力真好XD 夏爾的台詞都滿長的,所以我本來沒想到有人會問我這個。「我們也只能有什麼材料煮什麼菜了」的確有點類似諺語,可能因為唸起來滿順口的吧,又挺生活化的。第二章也有出現這個諺語,或許我會將它設定為這個地區的俗諺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501/44e17164c84b3720697ab950b8a54a37.GIF09-11 21:21
不透光
先卡!

11-19 17:30

Cecil
好,給光光卡XD11-19 20:58
麵包(工作x尋找方向)
我的補番人生開始啦
是新篇R,窩豪興奮R

鳥鳥們是無辜的(痛哭)(欸
在參考了各家TRPG的腳本的我看來,我覺得這惡魔真的很惡魔(沒形容詞)
只為了自己的愉悅,忠於自己的目的,這種邪惡我最喜歡了(嘿嘿嘿

是說這次的便當是亂腳踩死(是新的死法!!!)

我很喜歡淨日神信仰的設定,崇拜太陽一直都有很多的梗可以玩,我在跑朋友的團時就看到他用了不少

接下來我要繼續補啦(雞皮奉上

02-01 18:58

Cecil
你不在的時候我好像沒寫多少(心虛)不過歡迎補番!XD
最近等工作忙完會看要寫新的小故事繼續血祭月升還是來寫月升(好繞口)

其實私心我喜歡惡魔再來是夏爾(小聲)不過我當然也很喜歡斐隆跟莎娜,只是依照習慣來說惡魔跟夏爾比較接近我的守備範圍ˊˇˋ 只為了自己愉悅的惡魔超棒的,做壞事都不用講理由(喂)

友人說亂腳踩死的死相不夠慘讓他有點失望XDXD

淨日神是我偶然想到的神,不過我很喜歡這個神的設定,不僅帥氣而且也有很多關聯物或者衍生內容可以使用。太陽崇拜真的是非常好用的設定呢。

歡迎繼續補,感謝你的錢錢!(蟹老闆口氣)02-01 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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