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內容

4 GP

最終測試 (The Last Test) by H. P. Lovecraft and Adolphe de Castro

作者:幻滅之喜│2017-07-27 12:48:30│巴幣:8│人氣:228
最終測試 (The Last Test)
由 Adolphe de Castro 作底稿,經 H. P. Lovecraft 修訂
作於1983年
譯者:竹子
搬運:幻滅之喜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





I




說起克拉倫登的故事,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其中的內幕,而且,有條內幕就連新聞報紙都不曾聽說過。大火發生前的那段日子裡,他的故事在舊金山市裡引起了大規模的轟動,這不僅僅是因為它帶來恐慌與危險,也因為它與州長有著密切的聯繫。人們記得,道爾頓州長曾是克拉倫登最好的朋友,後來還迎娶了他的姐姐[註]。但不論是道爾頓還是道爾頓夫人都不願意談論這段令人悲痛的故事;可是,不知為什麽,有些事情還是被泄漏了出去,並且在一個人數有限的小圈子裡傳播開來。不過,因為這些原因,也因為歲月模糊了當事人的記憶,讓他們有點兒不近人情起來,所以在刺探這些被嚴密看守起來的秘密前,人們總會遲疑片刻。

[註:原文是sister,由於全文都沒有說明是妹妹還是姐姐,但是根據後面的記敘來看,姐姐的可能性比較大。]

十九世紀九十年代[註1],阿爾弗雷德·克拉倫登博士曾被委派到聖·昆廷監獄[註2]擔任醫療主管的職務。這個決定得到了全加利福尼亞州人民最誠摯熱情的歡迎。在當時,他是最偉大的生物學家與內科醫生中的一員。生活在世界各地、知識紮實的病理學領袖或許都希望聚集到他的住處前,研究他的方法,聽取他的建議與研究結果,學習怎樣對抗他們各自遇到的問題。而舊金山市也終於有幸迎來了這樣一位傑出的人才。彷彿在一夜之間,加利福尼亞就會變成有著世界級聲譽及影響力的醫療學術中心。

[註1:原文是189-]
[註1:San Quentin Penitentiary,加州用來關押重刑犯與死刑犯州立監獄,位於舊金山灣區]

道爾頓州長迫切地想讓這條新聞在在傳播時能夠盡可能完整地表達它的重要意義,他要求出版界為自己的新人選準備好充足而又尊貴的評論。加利福尼亞的主流日報也紛紛刊登上豐富的信息,包括克拉倫登博士本人以及他位於老勾特山上的新家的照片,用來闡述他職業生涯與各種榮譽的圖標,以及針對他的重要科學發現做出的通俗評論。在研究過印度的膿毒癥、中國的害蟲以及其他地方各種同源疾病後,他很快就會為醫藥領域增添一種具有革命性重要意義的抗毒素——這是一種基礎抗毒素,並且能夠從根源上對抗發熱病癥的全部成因,確保最終征服並消除所有形式的熱病——而這個消息很快便讓公眾與有榮焉。

而這次任命的背後則綿延著更多的故事,其中包括一段悠久卻並非完全平淡無奇的早期友誼,漫長的分離以及戲劇化的重逢。早在十年前詹姆斯·道爾頓就與克拉倫登家族結下了友誼——但又不僅僅是友誼。博士唯一的姐姐,喬伊娜,也是道爾頓年輕時的愛人,而博士本人也是他最親密的夥伴。在高中與大學的那段時間裡,道爾頓還幾乎充當了博士的導師與顧問[註1]。阿爾弗雷德與喬伊娜的父親是冷酷無情的老一輩華爾街強盜[註2],他很熟悉道爾頓的父親;事實上,兩人是如此的熟悉,以至於克拉倫登的父親最後在證券交易所裡以一場令人難忘的午後戰鬥奪走了道爾頓父親擁有的一切東西。老道爾頓知道自己已經喪失了重振旗鼓的可能,也希望給自己深愛的獨子留下一點兒保險收益,所以他立刻打爆了自己的頭;但詹姆斯卻沒想過復仇。在他看來,這都是遊戲的一部分;此外,他也不想傷害這個男人,因為他想要迎娶的姑娘以及那個在友誼與學習階段一直蒙他稱讚與保護、此時正漸漸嶄露頭角的年輕科學家都是這個男人的兒女。相反,他轉向法律領域,簡樸地繼續生活下去,然後在適宜的時候向“老克拉倫登”提出了喬伊娜的婚事。

[註1:原文是(the doctor) almost his protégé,沒記錯的話應該相當於英語裡的apprentice或者mentee]
[註2:原文是 a Wall Street pirate of the ruthless elder breed, Wall Street pirate一詞最早出自一幅諷刺漫畫,用來諷刺把持銀行業的猶太人。現在也常用來形容銀行家。]

老克拉倫登非常堅決、大聲地拒絕了他的請求,賭咒發誓說乞丐和暴發戶律師根本不配做他的女婿;於是他們發生了嚴重的肢體沖突。最後,詹姆斯對著那個滿臉皺紋的強盜說出了早在許久以前就該說的話,然後暴躁地離開了那座屋子與那座城市;接下來的一個月,他開始了在加利福尼亞的生活,並最終通過許多場與團夥和政客[註]的戰鬥贏得了州長的位置。他只向阿爾弗雷德和喬伊娜做了簡短的道別,而且他也不知道那場發生在克拉倫登家族書房裡的沖突引起了怎樣的後果。若是晚一天道別,他就不會錯過老克拉倫登死於中風的消息。但他卻錯過了那條消息,因而也就改變了自己的一生。在隨後的十年裡,他始終沒有寫信給喬伊娜;他知道她不會忤逆她的父親,所以他一直等待著有一天能用自己的財富與地位掃清這段婚姻中的所有障礙。詹姆斯也沒有和阿爾弗雷德說過話,而阿爾弗雷德那充滿仰慕與英雄崇拜的臉上雖然一直保持著平靜、冷淡的神情,但也經常摻雜進一點兒天才特有的自負與對命運的洞悉。詹姆斯堅信他們之間存在著——即便是在當時也頗為罕見的——堅貞紐帶,因此他在工作與晉升時全心全意地想著未來;他一直過著單身生活,而且懷著一種純粹源自直覺的信念認定喬伊娜也在等他。

[註:原文是 ring and politician,估計使用的是"an exclusive combination of persons for a selfish and often corrupt purpose"這個解釋]

這種信念並沒有欺騙道爾頓。始終沒收到任何消息的喬伊娜或許有些狐疑,但她也僅只在睡夢與期盼中想像過浪漫的關係;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弟弟逐漸長大,隨之而來的新責任也讓她變得忙碌起來。阿爾弗雷德的成長並沒有偏離他年幼時表現出遠大前途,這個瘦削的男孩安靜地沿著科學的階梯一路上竄,速度之快、狀態之穩定幾乎光是看著就覺得有些暈眩。他變得清心寡欲,身材瘦削而又結實,著鋼框眼鏡,蓄著短短的棕色鬍鬚。在他二十五歲那年,阿爾弗雷德·克拉倫登博士已經成了所在領域裡的權威人士,而等到三十歲那年,他已經在國際上享譽盛名了。但天才慣有的漫不經心讓他在處理世俗事務是顯得粗心大意,因此這方面他大多仰賴姐姐的照料與管理。而他也暗自慶幸那些關於詹姆斯的記憶讓姐姐沒有去尋找其他更加容易接觸得到的友伴。

喬伊娜一直為這位偉大的細菌學家打理家務與工作,也為他在征服熱病這一領域取得的巨大進展感到驕傲。她耐心地忍受了弟弟的怪癖。偶爾,阿爾弗雷德會變得極度狂躁興奮,而她會讓他冷靜下來。有時,阿爾弗雷德會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心專研純粹真理以及推動它發展的事務上,並且向其他任何行為報以不加掩飾的輕蔑,而喬伊娜則會從中協調,修復他與朋友間的嫌隙。普通民眾偶爾會朝克拉倫登表達明顯的憤怒;一方面,他總是拿為個人服務和為全人類服務進行對比,並且孜孜不倦地貶低為個人服務的行為;另一方面他也會樂此不疲地挖苦那些將家庭生活或其他興趣與追求抽象科學混為一談的博學之士。他的敵人說他是個討厭鬼;而那些仰慕他的人會在看到他親自工作時迸發出的白熱狂喜後頓住腳步,幾乎有點兒遺憾地想到——除開純粹知識中的一個神聖領域外——他從未在其他方面有過任何的標準與追求。

醫生遊歷了許多地方,而那些較短旅途通常都有喬伊娜的陪伴。不過,他曾三次獨自一人進行長途旅行,前往某些古怪而又偏遠的地方,研究那些異域的熱病與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瘟疫;因為他知道地球上大多數疾病都是從神秘古老亞洲的某些未知土地上傳播開的。每次旅行結束,他都會帶回來一些古怪的紀念品,讓他的家變得更加怪異,尤其是他從衛藏[註1]帶回來的那一大群有點兒多餘的西藏僕人——他將那些人從衛藏帶出來的時候,當地正在流行瘟疫,不過外界從未聽說過那場天災,但克拉倫登卻從中發現並提取到了黑熱病的病原體。這些僕人比大多數西藏人都要高,而且顯然屬於某支外界很少研究的血統。而那種皮包骨般的瘦削身材讓人懷疑醫生是不是將他們當做自己在大學時代用過的解剖學模型。克拉倫登讓他們穿上了苯教僧侶[註2]穿著的寬鬆黑色絲綢長袍。在這些長袍的襯托下,這些僕人的容貌顯得極度的怪誕;他們的動作總帶著一種不茍言笑的沈默與僵硬,這些特徵為他們籠上了一種奇妙的氛圍,讓喬伊娜感到古怪和敬畏,就好像自己偶然闖進了《瓦塞克》[註3]或者《一千零一夜》的書頁裡。

[註1:西藏的舊稱,但與現在的西藏自治區並不完全相同,更接近西康省還存在時的西藏,即現今西藏的西南部。]
[註2:原文是Bonpa priests,Bonpa疑是Bonpo,指的是雍仲苯教(區別於原始苯教),是一種在西藏地區傳播的特殊宗教形式,兼具原始苯教(多神崇拜與巫術)與古老佛教的特點。]
[註3:Vathek,是由英國作家William Beckford於1782創作的哥特小說。講述了主人公卡利夫•瓦塞克追求超能力的過程。其人物原型實際上是阿拔斯王朝的瓦提克二世。此文與《弗蘭肯斯坦》一樣被認為是哥特小說的鼻祖]

但最奇怪的還是醫生的家務總管,或者說實驗室助理[註1]。克拉倫登管他叫蘇拉曼,這是醫生在北非長時間旅居後帶回來的隨從。他在那裡研究了某些時斷時續的古怪熱病,這種疾病在撒哈拉地區的柏柏爾人[註2]中流行肆虐——根據某個古老的考古學傳聞,這些人是失落亞特蘭提斯的最初部族殘留下來的後裔。蘇拉曼極為聰明,而且似乎有著永遠不會枯竭的淵博學識。和那些西藏僕從一樣,他也是個瘦削得有些病態的人;而那種如同羊皮紙般的黝黑皮膚緊緊地包裹著他光禿禿的頭頂與沒有毛髮的面孔,頭骨上的每一條輪廓都恐怖地凸起在皮膚上——那雙熠熠生輝的明亮眼睛鑲嵌得如此之深,人們通常只能看到一對空洞的黑色眼窩,讓那張面容看起來愈發像是一顆已經死亡的頭顱。不像人們心目中的理想隨從,雖然面容冷漠,但蘇拉曼似乎從不掩飾自己的情緒。相反,他總是給人一種正在譏諷,或者揶揄,其他人的詭異感覺,有時候他還會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竊笑,就像一隻巨大的海龜剛撕碎某種長毛的動物,正在爬回大海時發出的聲音[註3]。他似乎是高加索人,但卻沒辦法做進一步的分類。一些克拉倫登的朋友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個高種姓的印度人,不過他沒有什麽口音;喬伊娜不太喜歡他,她覺得如果一具法老的木乃伊因為某些奇跡活了過來,倒是與這個面帶諷刺的骷髏活像一對孿生雙胞胎,而且許多人也都同意喬伊娜的看法。

[註1:原文是clinic-man,本文中多次提到了clinic這個詞,根據後面敘述來看,這個地方更接近研究室或者實驗室一類的地方,而字面意義上的診所。]
[註2:對西非與北非洲眾多在文化、政治和經濟生活方面相似的部落族人的統稱。]
[註3:原文如此,是like that of a giant turtle which has just torn to pieces some furry animal and is ambling away toward the sea. 不過海龜的確會發出一種很輕的,類似哧、哧、的出氣聲。]

道爾頓沒有注意到老朋友的飛速崛起,他專注在自己逐步上升的仕途鬥爭裡,昔日西部生活[註]特有的自給自足精神將他與從東部傳來的趣事完全隔絕開來;而克拉倫登也與州長一樣,除開自己所選擇的科學領域外,他基本上什麽都不關注。克拉倫登姐弟一直自食其力,甚至還擁有著豐富的謀生手段,他們在東十九大街上的老曼哈頓豪宅裡住了很多年,那些生活在豪宅裡的鬼魂肯定一直都在痛苦地斜眼看著蘇拉曼與西藏人的怪異模樣。然後,由於醫生想要轉換自己的醫學觀察的基地,事情突然出現了巨大的變動,他們穿過大陸,在舊金山過起了隱居的生活;他們買下了勾特山附近屬於班尼斯特家族、可以俯瞰到海灣的陰沈大宅,將他們古怪的家庭安頓了下來。那是一座修建著法式屋頂、外形不太規整的遺跡,有著維多利亞中期的設計風格與淘金熱時期暴發戶喜愛的建築裝飾。它坐落在一塊被高牆圈起來的土地中央,從地理位置上看依舊處在城市的近郊。

[註:原文是the old West,應該是指美國西部]

相比紐約,新環境讓克拉倫登醫生覺得更滿意,可他依舊為缺少機會運用與測試自己的病理學理論而感到惱火。由於不通世故,他從未想過要利用自己的名氣作為一種影響力去換取公共的委派職務;但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只有政府或慈善機構——例如監獄、養老院或者醫院——的醫療管理職務能夠給他充足的空間去完成自己的研究,並且最大化地用自己的發現服務人類與科學。

隨後,一天下午,他在馬科特街上遇到了詹姆斯·道爾頓。此事純屬偶然。當時州長正從皇家醫院裡走出來。而喬伊娜正和克拉倫登走在一起,他們幾乎是立刻是立刻就認出了對方,這讓重逢的場面變得更富戲劇化了。他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近況,因此花了很長的時間去解釋與回顧。看到自己的朋友擔任著如此重要的職務,克拉倫登覺得非常高興。道爾頓與喬伊娜也交換了好幾個眼神,他們不僅僅找回了年輕時有過的溫柔痕跡;在那個時候,他們之間的友誼立刻復甦了,並且帶來了頻繁的聯繫與越來越充分的傾述心事。

經過交談,詹姆斯·道爾頓得知自己過去照顧過的朋友如今需要一份官方的委任,本著自己在高中與大學裡的保護性角色,他打算想辦法為“小阿爾弗”找到需要的職務與機會。的確,他有著非常大的任命權;但面對州議會持續不斷的攻擊與侵擾,他不得不極度謹慎地使用這些權力。不過,在突如其來的重逢過去三個月後,州內最重要機構醫療部門終於有了空缺。在小心衡量過各方面的因素後,道爾頓意識到自己朋友的成就與名聲完全配得上這份最為合適的獎賞,因此州長終於覺得自己可以行動了。相關的手續並不多,到了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一個十一月八日,阿爾弗雷德·斯凱勒·克拉倫登博士當上了聖·昆廷地區加利福尼亞州州立監獄的醫療主管。



II




剛過一個月,克拉倫登就完全實現了仰慕者們的願望。監獄裡的醫療方法得到了徹底的改變,因此日常醫療工作的效率也高得超出了過去的想像;雖然下屬們會自然而然地感到嫉妒,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些不可思議的結果全都源於一個真正偉大的人的管理。然而,事情出現了變化,時間、地點與人物極度巧合地湊到了一起,在那個時候或許僅僅一個善意的評價就能發展出由衷的感激;一天早晨瓊斯醫生神情嚴肅地來到了他的新主管面前,報告說自己發現了一起與黑熱病完全相同的病例——而克拉倫登正是發現並分類出黑熱病病原體的人。

克拉倫登醫生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依舊關注著自己面前的文件。

“我知道”他不懂聲色地說。“我昨天已經注意到那個病例了。我很高興你能認出它來。將那個人進行隔離監護,不過我覺得這次熱病不是傳染性的。”

雖然對疾病的傳染性有著自己的看法,看到自己的敬意得到了注意,瓊斯醫生依舊覺得很高興;忙著地執行命令去了。等他折返回來的時候,克拉倫登正起身準備離開。克拉倫登告訴瓊斯,他會親自負責這樁病例。這讓瓊斯覺得有些失望,因為他本想學習這位偉人的方法與技藝。資歷較淺的醫生看著自己的主管大步走向他用來安置病人的單獨病房,新近建立起來的上下級關係[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危險起來——因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嫉妒的痛苦,而這種痛苦逐漸取代了他心中的敬慕。

[註:原文是the new regime,regime直接翻譯成“政權”略微有點大。]

克拉倫登來到病房邊,匆匆邁進大門,瞥了一眼病床,接著又退了出來。他注意到了瓊斯醫生臉上流露著明顯的好奇神情,因此想知道他會在好奇的驅使下幹出些什麽事情來。可是外邊的走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於是他關上了門,轉身檢查起了患者。病人是個特別讓人厭惡的囚犯,此時似乎正忍受著最為劇烈的痛苦折磨。他的面孔可怕地皺縮成了一團,而他的膝蓋則因忍受折磨帶來的無言絕望而緊緊地蜷了起來。克拉倫登細細地觀察了他,撐開他緊緊闔上的眼皮,測量了他的脈搏與體溫,然後將一片藥片溶解在水裡,強迫患者喝下了藥劑。沒過多久,最嚴重的病狀開始消退,患者的身體開始鬆弛下來,表情也逐漸變得正常了,接著他的呼吸變得更輕鬆了。隨後,醫生輕柔地揉搓著他的耳朵,促使患者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裡有了活力,因為那雙眼珠正在晃來晃去,但它們依舊缺乏光彩——那種我們通常視為靈魂象徵的光彩。他的幫助為患者帶來了平靜,在檢查過平靜狀態下的患者後,克拉倫登笑了,他覺得科學那無所不能的力量正支撐著自己。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知道這樁病例了,而剛才片刻的工作已經將患者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再多耽擱一個小時,這個人或許就會死亡——不過,瓊斯雖然看到這些癥狀,卻花了好幾天時間才將它們分辨出來,而且即便發現了這些病癥,他仍然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不過,人類征服疾病的道路不會盡善盡美。克拉倫登向那些心存疑慮的囚犯護工們[註1]保證,這例熱病不會傳染,接著他讓病人洗了個澡,擦拭上酒精,然後將病人安置到了床上。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們告訴克拉倫登,之前救治的病人已經死了。死亡時間是午夜過後不久,患者死前承受了極大的痛苦,他的叫喊與面孔的扭曲幾乎嚇壞了當時在場的幾個護士。不論他當時的科學直覺是什麽,聽到這個消息時,醫生依舊保持著慣常的平靜。他下令用生石灰掩埋了病人。接著,他冷靜地聳了聳肩,然後開始了日常監獄查房[註2]。

[註1:trusty-nurses,這是個合成詞,其中trusty是指監獄中因表現良好從而獲得一定特權,或擔任某些基礎工作緩解人力不足問題的囚犯。這裡顯然是指那些擔任護士的囚犯。]
[註2:原文是he made the usual rounds of the penitentiary.沒記錯的話make rounds應該是英語裡醫生查房的意思。]

兩天之後,監獄再度迎來了一次沖擊。這次三個人同時生了病,一場黑熱病瘟疫正在流行成了無法掩蓋的事實。由於一心堅持自己的理論,認定這種疾病不具備傳染性,克拉倫登的威望出現了明顯的下降。由於囚犯護工們拒絕照顧病人,他的計劃也受到了阻礙。他們可不是那種願意無私奉獻,將自己獻給科學與人類的人。他們是囚犯,參與醫療服務的目的僅僅只是為了換取一些無法通過其他手段獲得的特權而已,如果代價變得太高,他們更願意放棄這些特權。

但醫生仍舊掌控著局勢。在咨詢過監獄長,並且向自己的州長朋友發去緊急訊息後,他向囚犯們保證,願意從事危險護理工作的人可以得到減刑與現金的特殊獎勵;這種方法成功地招募到了勉強足夠的自願者。此時,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採取行動了,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動搖他的態度與決心。面對額外的病例,他只會敷衍地點點頭。醫生不知疲倦地從在這座充滿了悲傷與邪惡巨大石頭建築裡四處走動,從一張床邊來到另一張床邊。又過了一個星期,病例已經增加到了四十多個,他們甚至不得不從城市裡請護士過來進行協助。這段時候,克拉倫登很少回家,他經常睡在監獄長房間裡的一張吊床上,並且總是懷著他特有的、不顧一切的沖動為醫學與人類服務。

接著,最早有關這場風暴的傳聞逐漸顯現,而這場風暴很快就會震撼整個舊金山市。新聞會出現,黑熱病的威脅就如同來自海灣上的霧氣一樣在城市裡擴散。久經“轟動性優先”這一教條熏陶的記者們無所節制地運用起了自己的想像力,最後洋洋得意地在墨西哥街區裡炮制出了一起病例,讓一個當地醫生——一個更喜愛錢財而非真理或市民福祉的醫生——宣布發現了黑熱病。

這便是最後一根稻草。想到逐漸蔓延的死亡近在咫尺,舊金山的市民們變得慌亂起來,全都發了瘋。他們開始大規模的集體外逃,這便是那段在歷史上聞名的出逃事件[註1],不久整個國家便從繁忙的無線電裡得知了這個消息。渡船、劃艇、短途輪船、汽艇、火車、電車、自行車、馬車、搬家卡車、運輸貨車,無一例外地立刻開始瘋狂地運轉起來。索薩利托與塔瑪佩斯[註2],由於處在聖·昆廷的方向上,因此也加入了逃亡的行動;奧克蘭、柏克萊和阿拉米達的房屋價格漲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帳篷聚居地開始迅速蔓延開來,臨時搬家的鄉民擁擠排列在從密爾布瑞到聖何塞的南下高速公路上。許多在薩克拉門托有朋友的人全都跑去那兒尋求庇護,而其餘那些、飽經恐懼折磨的人則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被留在了後面,只能在一座幾乎已經徹底死亡的城市裡維持著基本的生計。

[註1:原文是historic exodus,但是查過檔案發現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並舊金山沒有發生過人口大規模遷移的事件(除1906年地震外)疑似杜撰]
[註2:加利福尼亞州的兩個城市]

除開那些打著“保證治癒”與“預防熱病”的旗號對抗熱病的庸醫外,所有的生意都迅速跌落到了幾乎消聲滅跡的地步。起先,酒吧裡還提供些“藥物飲品”,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那些看起來較為專業的江湖郎中更容易騙取民眾們的信任。在安靜得有些古怪的大街上,人們相互注視著對方的面孔,試圖找到任何潛在的瘟疫病徵;商店老板越來越不願意讓顧客走進自己的地盤,在他們看來,每個客戶都是新的熱病威脅。律師與書記禁不住想要逃跑的強烈意願,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城市,於是執法與司法機構逐漸分崩離析。就連醫生也開始大規模地怠工,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懇請上級準許自己前往國家北部的群山和湖泊邊休假。學校、大學、劇院、咖啡店、飯館、酒吧全都漸漸闔上了大門;僅僅一個星期,舊金山就失去生氣,衰落了下來。照明、電力、水供應甚至只有平常的一半。新聞報紙如同皮包瘦骨。只有馬匹與電車還在維持殘缺不全、拙劣可笑的交通系統。

到了這個時候,事態已經發展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但這樣的境況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因為人們並沒有完全喪失勇氣,也沒有徹底丟掉觀察事態的能力;儘管有幾起真實存在的病例,而且不衛生的郊區帳篷營地裡的確地流行起了傷寒,但流行的黑熱病並沒有擴散到聖·昆廷以外的地方,而這一情況遲早會變得明朗起來,成為無法否認的事實。社區裡的領袖與編輯們進行了協商,並且採取的行動。他們找來了那些精力過分充沛因而引起眼下麻煩局面的記者,將他們對於“轟動性優先”的熱情引導向了更具加積極的方向。社論與虛構的訪談被刊登上了報紙,它們宣稱克拉倫登醫生已經完全控制住了疾病,而且這種疾病完全不可能傳播到監獄圍牆之外的地方。反覆的宣傳與消息的擴散慢慢起了作用,之前只有些許幾個人返回城市,後來逐漸演變成一波生機勃勃的返城潮。許多訊號都表明事態正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其中之一便是報紙開始以肯定的尖刻態度展開了討論[註],他們試圖確定恐慌的原因,不論參與者們覺得它是從什麽地方發生的。在經歷過及時的休假後,返回城市的醫生們變得更加嫉妒起來,他們開始攻擊克拉倫登,向公眾保證他本該牢牢控制住熱病,並且責難他沒有更加努力地去核實熱病在聖·昆廷內的傳播情況。

[註:原文是:the start of a newspaper controversy of the approved acrimonious kind,想像不出啥是“approved acrimonious 的方式”]

他們宣稱,克拉倫登管控下的死亡人數遠遠超過了必要。哪怕是在醫療領域剛入門的新手也知道怎樣確認熱病的傳染性;如果這位舉世聞名、見識廣博的醫生沒有這樣做,那麽這明顯是他有意為之——為了科學方面的原因,他想要研究這種疾病的最終癥狀,因而沒有採取正確地治療方式挽救那些受害者。那些醫生還影射說,對那些刑事監獄裡關押的謀殺犯們實施這樣的政策或許是恰當的,但這種事情不應該發生在舊金山,在舊金山生命依舊是珍貴而神聖的事物。他們這麽說,而那些報紙也很樂意將他們寫下東西全都發表出來,因為克拉倫登無疑會加入這場爭論,而尖銳的爭論有助於消除人們心中的困惑,重建信心。

但克拉倫登沒有回應。他只是微笑,而蘇拉曼——他身邊那位古怪的實驗室助理——則放肆地發出了一連串深沈而又單調的竊笑。那段時間裡,克拉倫登一直待在家中,所以記者們不再繼續纏著位於聖·昆廷的監獄長辦公室,紛紛聚集到了醫生住宅的圍牆大門前。可是,他們依舊一無所獲;因為蘇拉曼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阻隔著醫生與外部世界的往來——雖然記者們後來進入了住宅,但他們仍然沒法獲得任何信息。那些進入前廳的新聞記者瞥見了克拉倫登的古怪隨從,於是盡己所能地“報導”了蘇拉曼與那些離奇古怪、瘦骨嶙峋的西藏人。當然,所有新出爐的文章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誇張,而公眾們的實際觀感[註]顯然對那位偉大的醫生非常不利。大多數人痛恨不同尋常的事物,好幾百個原本願意原諒醫生冷酷,或者無能,的人此時轉而譴責起他的怪誕品味來——那個不斷竊笑的隨從,以及那八個穿著黑袍的東方人全都顯露了這種奇特的品味。

[註:原文是net effect of the publicity]

一月的早些時候,有個來自《觀察者報》的記者溜進了醫生的宅邸。那是個格外執著的年輕人,他翻過位於克拉倫登住宅後方、足足八英尺高而且被溝渠環繞著的磚牆,仔細觀察了那些放置在房屋外面的各式物件——由於樹木的遮擋,人們通常無法在大門前的過道上看見這些東西。他一面掃視者牆內數千平方英尺的私人領地,一面將所有東西都記進自己機靈而又敏捷的腦子。那當中有玫瑰花棚,幾座鳥舍,裝著各種哺乳動物的籠子——根據他看到和聽到的情況來看,籠子裡的動物從猴子到豚鼠一應俱全——而那座有著柵欄窗戶的矮胖木製實驗室則聳立在庭院的西北角。一篇轟動的報導逐漸在他腦中醞釀成形,倘若不是迪克——喬伊娜餵養的那頭體型巨大、討人喜愛的聖伯納德犬——大聲咆哮,他肯定能毫髮無傷地逃出去。聽到狗叫,蘇拉曼立刻有了動作。沒等那個年輕人出聲辯解,蘇拉曼就抓住了他的領子。接著,那個怪人像是獵狐犬搖晃老鼠那樣飛快地晃了晃他,拖著他穿過樹林,走向前庭與正門。

雖然年輕人氣喘籲籲地做出了解釋,並且顫抖著要求面見克拉倫登醫生,但全都毫無用處。蘇拉曼一面竊笑著一面拖著自己抓獲的獵物繼續前進。衣冠整潔的記者突然感受到了十足的恐懼,他開始極度惶恐地希望這個怪異的生物能夠開口說幾句話——只為證明他的的確確是一個真正有血有肉、屬於這個星球的生物。他覺得極度噁心,竭力不去看對方的眼睛——但他知道那雙眼睛一定就生在大張著的漆黑眼窩底部。不久,他聽到了正門打開的聲音,然後覺得自己被粗暴地推了出去;接下來,這個年輕人接觸到了地球上的東西,然後猛地清醒了過來——他被扔進了克拉倫登圍繞整個圍牆挖掘的溝渠裡,落得一個渾身濕透、滿是泥濘的下場。隨著笨重的正門砰然關閉,恐懼漸漸讓位給了憤怒,他渾身濕透地站起來,對著那扇禁止入內的大門晃了晃拳頭。接著,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的身後傳來了一個輕微但卻讓人頗為討厭的聲音,他覺得蘇拉曼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正透過門上的一扇小窗看著自己,同時也聽到了那種足以讓血液凝固的低沈竊笑正在回蕩。

雖然這是年輕人自作自受,但他依舊覺得自己受到了過分粗暴的對待,而這或許有些道理。他決心向如此對待自己的那家人實施報復。於是,他杜撰了一篇文章,聲稱自己在實驗室小屋裡採訪了克拉倫登醫生。在這篇文章裡,他提到了一打染上黑熱病的病人,並且仔細描述了他們所承受的痛苦——根據他的想像,這些病人被整齊地安置在一排長榻上。而他的王牌則是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個極度可憐的病人喘息著想要喝水,而醫生則拿著一杯閃閃發亮的液體站在他恰好能夠夠到的範圍之外,試圖以科學的方式確定在情緒受到引誘時會對疾病的發展造成怎樣的影響。這張偽造的照片下面附著一段充滿暗示的評論,表面上看起來畢恭畢敬,實際卻暗含著加倍的惡意。文章宣稱,克拉倫登醫生無疑是世界上最偉大、最專注的科學家;可是科學並不會成全個體的福祉,而人們也不希望僅僅為了讓研究者尋找某些抽象的真理就延長甚至加重自己身上最嚴重的疾病。畢竟,人生苦短。

總之,這篇文章顯示出了魔鬼般的高超技巧,那些對克拉倫登醫生以及他所謂的方法持反對意見的人有十分之九都被成功地嚇壞了。其他報紙迅速複製並誇大了它的內容,拿掉那些暗示,進行了一系列偽造的“訪談”[註]——實際上,那全都是充滿詆毀的臆想。不過,醫生從未做出任何反駁。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傻瓜與騙子身上,也不關心那些在他看來毫無主見的烏合之眾是否尊重自己。詹姆斯·道爾頓曾發去電報表示歉意,並且試圖提供幫助,但是克拉倫登以一種近乎粗野的敷衍態度回覆了他的電報。他沒有注意野狗的咆哮,也沒心思給它們帶上籠頭。即便有人願意干涉這類他根本不會去留意的事情,他也不會對那個人心存感激。就這樣,他保持著輕蔑的態度,沈默不語,在安寧平靜中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註:原文是“faked” interviews ,看後面的意思,我覺得引號好像打反了。]

但那個年輕記者創造的火花在繼續生效。舊金山再次瘋狂了,而這一次人們不僅感到恐懼還感到憤怒。冷靜的判斷變成了一種失傳的藝術;雖然沒有出現第二次外逃風潮,但絕望造就的邪惡與魯莽卻占據了統治地位,就彷彿中世紀瘟疫橫行時期的情境。憎恨驅使著暴亂瞄向了那個發現疾病並且掙扎著試圖遏制它的人,而那些沒頭沒腦的公眾在為忿恨煽風點火時也忘記了他在知識領域做出的偉大貢獻。沈陷在盲目的情緒裡,他們似乎更仇恨克拉倫登本人,而非降臨在他們那座平靜無風、通常健康正常的城市裡的瘟疫。

接著,年輕的記者繼續玩弄著他點燃的尼祿之火[註],並且加上了一點兒屬於自己的最終感觸。他忘不了那個面容枯槁的實驗室助理給自己帶來的侮辱,因此準備了一篇描寫克拉倫登博士住宅與周邊環境的巧妙文章。這篇文章著重凸顯了蘇拉曼,並且宣稱他的容貌足夠將最健康的人嚇出任何形式的熱病。他試圖讓那個不停竊笑的瘦削怪人看起來既可笑又可怕,或許後一種意圖實現得最為成功,因為只要他想起自己與那個傢伙的簡短接觸就會被一股恐懼給完全吞沒。他搜集了與那個人有關的所有傳聞,詳細敘述了他那聲名遠揚、廣博而又邪惡的學識,並且隱晦地暗示說克拉倫登醫生是在神秘的、承載著千萬年歷史的非洲的某個無神國度裡找到他的。

[註:原文是the Neronic fire,指公元64年發生在羅馬的大火。由於的民間一直傳聞這場火災是尼祿蓄意縱火,試圖借此機會新建羅馬城。因此這件事後來也演變成了一個典故,比喻蓄意造成的重大災難。]

喬伊娜一直密切關注這些報紙,這些針對自己弟弟的批評讓她覺得大受打擊、頗為心痛,不過經常來家中拜訪的詹姆斯·道爾頓一直在盡其所能地讓她過得舒心些;因為他不僅想安慰自己深愛的女子,也想向這位天才[註],這位年輕時最親密的同伴,表達一定程度的敬意。他告訴喬伊娜,不論多麽偉大的人都無法免除嫉妒射出的暗箭,此外他也列舉了那些被粗野卑劣的傢伙毀掉的卓越天才——那是一串冗長並且令人悲傷的名單。他說,有許多證據可以證明阿爾弗雷德有著真正的卓越天分,而這些攻擊詆毀就是當中最真實的那種。

[註:原文是the starward-bound genius,面對starward-bound實在理解力有限]

“但,它們同樣讓人痛苦。”她回答說,“我知道阿爾的確承受著這些詆毀,不論他怎樣試圖忽略它們,他都在承受著,所以它們更加傷人。”

道爾頓用一種當時在那些出生顯赫的人群裡還不算過時的方式吻了吻她的手。

“知道它傷害了你與阿爾,它更讓我覺得痛苦,一千倍的痛苦。但是,不要在意,喬伊,我們會同心協力地挺過去!”

就這樣,喬伊娜變得越來越依賴自己年輕時所欽慕的對象的支持。她越來越願意向這位有著四方下巴、如同鋼鐵般堅強的州長吐露心中所恐懼的事情。而這不僅僅只有媒體的詆毀與流行的瘟疫。她也不太喜歡那座房子裡的某些方面。像是蘇拉曼,他有著介於人類與野獸之間的冷酷,這讓她感到極度無法形容的憎惡;而且她總覺得蘇拉曼想用某些隱秘、難以察覺的方式傷害阿爾弗雷德。她也不喜歡那些西藏人,她覺得蘇拉曼能和他們說話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阿爾弗雷德從未向她提起過蘇拉曼是何人,或者是什麽,但他有一次曾吞吞吐吐地解釋說蘇拉曼的年紀很大,比人們通常願意相信的年紀還要大,他掌握著某些秘密,而且還經歷過一些事情——對於任何一個希望尋求自然界隱匿秘密的科學家來說,他都是個極有價值的同事。

喬伊娜的不安慫恿了道爾頓,他開始更加頻繁地拜訪克拉倫登一家,但他發現蘇拉曼非常不歡迎自己的到來。那個骨瘦如柴的實驗室助理養成了一個習慣,當允許道爾頓進門的時候,他總會從那雙幽靈般的眼窩裡古怪地盯著對方;而且他經常,在道爾頓離開宅邸、關上大門後,以一種讓道爾頓毛骨悚然的方式發出單調的竊笑。與此同時,克拉倫登醫生似乎忘記了一切,除了他在聖·昆廷的工作,他每天午飯時分會過去一趟,並且只帶上蘇拉曼一人隨行——蘇拉曼負責駕車,而他則利用這段時間閱讀書籍或是整理自己的筆記。道爾頓很樂意見到他如此規律的作息,因為這給了他許多機會再度牽起喬伊娜的手。不過,若他逗留得太久,遇見了阿爾弗雷德,後者也總會放下通常的矜持,友好地歡迎他。後來,詹姆斯與喬伊娜的訂婚逐漸被確定了下來,兩人只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將這件事告訴阿爾弗雷德。

州長對任何事情都全心全意,並且也堅守著自己保護他人的忠誠品性。他不辭勞苦地散播著那些對自己老朋友有益的宣傳。出版界與官僚系統全都感受到了他的影響力,他甚至成功地吸引到那些生活在東部的科學家的注意,有許多人都來到加利福尼亞調查瘟疫,研究克拉倫登短時間內分離完善後的抗熱病桿菌[註]。可是,這些生物學家與醫生並沒有獲得他們想要的訊息;因此其中的一部分懷著非常倒楣的感覺離開了舊金山。也有不少人準備好了許多對克拉倫登不利的文章,攻擊他那種不顧科學的、追求名利的態度,暗示說他懷有某種非常不專業的意願,試圖隱瞞自己使用的醫療方法,借此換取個人的終極利益。

[註: the anti-fever bacillus,大概是類似青黴素的玩意。]

幸運的是,其他人能夠更加開明地做出判斷,紛紛熱情地發表文章支持克拉倫登與他的醫療方法。他們看到了病人,也發現克拉倫登奇跡般地控制住了這種令人畏懼的疾病——這讓他們非常欣賞。雖然克拉倫登沒有透露關於抗毒素的信息,但他們覺得這種舉動也無可厚非,如果抗毒素在沒有得到完善前流入了公共領域,帶來的損害會比益處更多。這當中有許多人曾和克拉倫登有過來往,但這一次克拉倫登給他們留下了從未有過的深刻印象。這些人毫不猶豫地將他與詹納、李斯特、柯霍、巴斯德、梅契尼柯夫[註],以及其他那些為病理學和人類奉獻一生的偉人相提並論。道爾頓小心地為阿爾弗雷德存下了所有讚譽過他的雜誌,親自將它們帶上門去,當作與喬伊娜會面的藉口。不過,除了一個輕視的微笑外,它們並沒有得到更多的獎賞;克拉倫登通常會把它們扔給蘇拉曼,後者會一面讀著,一面發出令人不安的深沈竊笑,像極了醫生自己露出的那種諷刺的笑意。

[註:此處均為著名的醫學家和微生物學家
Jenner,研究及推廣牛痘疫苗,以防止天花而聞名,被譽為現代免疫學之父。
Lister,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外科醫師、外科消毒法的創始人之一。
Koch,此人與勒夫勒建立了一套由四項標準組成的研究思維,用以建立疾病和微生物之間的因果關係,並最終已此為基礎建立炭疽和結核的病原學。
Pasteur,法國微生物學學家、化學家,微生物學的奠基人。
Metchnikoff,俄國生物學家、免疫學家,現代免疫學的創始人。]

二月早些時候的某個星期一晚上,道爾頓懷著明確地目的來到了克拉倫登的家——他想讓克拉倫登同意自己與他姐姐的婚事。喬伊娜來到宅邸的大門前迎接了道爾頓。當他們一同走向房子的時候,一條大狗友善地將前爪按在了道爾頓的胸口上,於是他停下來了拍了拍那條狗。這是迪克,喬伊娜喜愛的聖伯納德犬。看到這條對她意義非凡的狗如此喜愛自己,這讓道爾頓感到非常高興。

迪克機興奮又高興。當它發出柔和情況的吠叫聲,竄向實驗室方向上的樹林時,它精力充沛的推擠幾乎讓州長側過身去[註]。不過,它沒有消失,而是暫時停頓下來,回望後方,輕柔地吠叫著,彷彿希望道爾頓能跟上自己。喬伊娜順從了她那條巨大寵物貪玩的念頭,示意詹姆斯過去看看它想要做什麽;他們倆緩緩地跟在它身後,看著它輕快地小跑向院子的後方——在那裡,高大磚牆上方的星空正映襯著實驗室的頂端。

[註:原文是turned the governor nearly half about with his vigorous pressure ]

燈光中房間裡面照射出來,勾勒出了陰暗窗戶的邊緣,因此他們知道阿爾弗雷德與蘇拉曼正在工作。突然,室內傳來了一陣纖細、輕微的聲音,就像是一個孩童的尖叫——一個哀傷的聲音呼喊到“媽媽!媽媽!”。迪克沖著那聲音咆哮了起來,而詹姆斯與喬伊娜也猛地一驚。接著,喬伊娜笑了,她想起了克拉倫登養了許多鸚鵡用於實驗。於是,她拍了拍迪克的頭,一來是為了原諒它誤導自己與道爾頓的行為,二來也安慰本身就被誤導的它。

隨後,他們轉身緩步走向房子,道爾頓提起了自己決定,稱晚上要向阿爾弗雷德提起訂婚的事情,喬伊娜沒有反對。她知道自己的弟弟不想失去她這個忠心耿耿的經理人兼同伴,但她相信他對自己的依戀之情不會阻礙到自己的幸福。

那天晚上,克拉倫登邁著輕快地步伐走進了房子,而他的面容也不像平常那樣嚴峻。道爾頓在這種輕鬆開朗裡看到了好兆頭。醫生一邊與他握著手一邊快活地問候說“啊,吉米[註],今年的政局怎麽樣?”。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道爾頓鼓起了勇氣。他瞥了一眼喬伊娜,後者立刻找理由離開了房間,留下兩個男人坐下來繼續談論那些泛泛的話題。他們提到了過去的年輕歲月,而道爾頓則朝著自己的目標一點點前進;直到最後,他直接說出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註:詹姆斯的昵稱]

“阿爾弗,我打算迎娶喬伊娜。你願意祝福我們嗎?”

道爾頓熱切地注視著自己的老朋友。他看到一種陰鬱的神色不知不覺間籠上了對方的面孔。那算深色的眼睛裡閃過了片刻的光芒,然後克拉倫登恢復了慣常的溫和,而那絲光芒也被遮住了。於是,科學,或者自私終究還是起了作用!

“你這是不情之請,詹姆斯。喬伊娜不再是許多年前的那隻漫無目標的蝴蝶了。如今,她在為真理與人類的服務中有了自己的位置,而那個位置就是在這裡。她決定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我的工作——奉獻給這個家庭,讓我的工作得以繼續——而這當中沒有離開的選擇,也沒有地方留給個人的任性。”

道爾頓在一旁等著,看他是否說完了。過去的狂熱情緒依舊在起作用——這是人類整體與個體的選擇——醫生打算讓它毀掉自己姐姐的一生!接著,道爾頓試著解答這個難題。

“但,看看,阿爾弗,你打算對喬伊娜說這些嗎?尤其是,你的工作必須讓她變成一個奴隸,一個殉道者?理性一點,夥計!如果這是蘇拉曼或者其他與你的試驗有著密切關聯的人,事情或許不太一樣;但說到底,喬伊娜不過是你的女管家。她答應了我的求婚,她說她愛我。你有權力切斷屬於她的生活嗎?你有權力——”

“我會的,詹姆斯!”克拉倫登氣白了臉。“不管我有沒有權力管理我的家庭,這都不是外人該插手的事。”

“外人——你敢說一個——”當醫生發出冷酷聲音打斷自己的時候,道爾頓幾乎被哽住了。

“對我的家人說你就是個外人,而且從現在開始,在我家裡你也是個外人。道爾頓,你太放肆了!晚安,州長!”

說完,克拉倫登大步走出了房間,甚至都沒伸出自己的手與道爾頓握手道別。

道爾頓猶豫了片刻,幾乎不知該做些什麽,不久喬伊娜走進了房間。從她的臉色來看,她已經與自己的弟弟談過了,於是道爾頓沖動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好吧,喬伊娜,你怎麽說?我想你必須得在阿爾與我之間做出選擇了。你知道我的想法——你也知道在面對你父親的時候,我的想法。那麽這次你的答案呢?”

他頓住了,等待著她慢慢地作出回應。

“詹姆斯,親愛的,你相信我愛你嗎?”

他點了點頭,滿懷希望地握緊了她的手。

“那麽,如果你愛我,你要等一等。不要在乎阿爾的無禮。他是個可憐人。我不能說出整個事情,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他工作的壓力,那些批評,還有那個可怕的傢伙蘇拉曼在瞪著他,咯咯發笑!我害怕他會崩潰——我從未在家庭以外的人身上看到他所顯露出的壓力。他正在改變——他被負擔壓彎了腰——他表現得格外粗魯無禮好隱藏這些事情。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不是嗎,親愛的?”

她停頓了下來,道爾頓又點了點頭,把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接著,她總結說。

“那麽,答應我,親愛的,耐心點。我必須支持他;我必須!我必須!”

道爾頓有一會兒沒有說話,但他的頭垂了下來,幾乎像是在恭敬地鞠躬。這位專注於奉獻的女士比他所知道的任何人更加接近聖人基督[註];而在這樣一張充滿了愛與忠誠的臉龐前,他沒法去催促。

[註:原文是There was more of Christ in this devoted woman than he had thought any human being possessed]

悲傷的話語與分別全是短暫的;詹姆斯的藍色眼睛裡泛著一層迷霧。當通往大街的門打開時,他幾乎沒有看見那個瘦削的實驗室助理。但當大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時,他清楚地聽到了那種足以令血液凝固的竊笑聲,所以他知道蘇拉曼在那兒——喬伊娜說這個人就是她兄弟的邪惡天分。最後,道爾頓邁著穩健腳步離開了那裡,他決心提高警惕,一有麻煩的跡象就展開行動。



III




與此同時,在舊金山市內,人們依舊把瘟疫掛在嘴邊,一股反對克拉倫登的情緒正在聚集醞釀。實際上,只有少數幾起病例發生在監獄以外的地方,而且幾乎全都集中在低賤的墨西哥人聚居地[註]——那裡缺少公共衛生設施,就像是一張常年招徠各種疾病的邀請函;但政客與民眾卻正需要這些的例子來佐證那些由醫生的敵人們提出的詆毀。看到道爾頓堅定不移地支持克拉倫登,抗議者、恪守醫學教條的死腦筋,還有那些不見經傳的政客[註2]全都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州議會上;克拉倫登的反對者與州長過去的敵人非常機靈地站在一起,準備頒布一條法案將次要的機構任命權從行政長官轉移到了與之相關各個的委員會或理事會——並且得到了大多數的支持壓過了否決權[註3]。

[註1:原文是 the lower Mexican element ]
[註2:原文是 ward-heeler,俚語,政治界裡的小人物,通常用來指代政治團體裡的普通工作人員,或者在選舉時為選區候選人進行遊說與拉票工作的員工。]
[註3:原文是 with a veto-proof majority,veto-proof是一個政治術語,意思是以一定票數壓倒某一個方的否決權,使其的否決無效。]

在這些事情的推廣中,沒有人比克拉倫登的首席助手——瓊斯醫生——更加活躍。他早就對自己的上級懷有嫉妒之心,如今他更是有機會將事端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此外他也感謝命運為自己做出的安排,讓自己能夠與監獄委員會的主席攀上關係——事實上,這也是他能獲得目前的職位的原因。如果這條新的法案能夠通過,那麼克拉倫登肯定會被解職,而他必然會得到任命接替克拉倫登的位置;一想到自己的好處,他便越發朝著那個方向努力。瓊斯有著克拉倫登不具備的一切——他是個天生的政客,是拍馬諂媚的機會主義者,一心關注自我地位的提升,只是附帶著關心一點兒科學的發展。他沒有多少錢,因此渴望獲得一個報酬豐厚的職位,這與他想要取代的那個富有而又獨立的博士完全不同。因此,他懷著老鼠般的狡詐與堅持,賣力地暗暗詆毀那個地位處在自己之上的著名生物學家。直到有一天,他得到了獎賞——因為他聽說新的法案已經通過了。自那時起,州長失去了為州立機構任命人選的權利,聖·昆廷監獄醫療主管的任命權移交到了監獄委員會的手上。

奇怪的是,克拉倫登忽略了發生在州議會裡的動亂。他全心全意地關注著管理與研究方面的事物,對在自己身邊工作的“混蛋瓊斯[註]”所作出的背叛行徑視而不見,也對在監獄長辦公室裡擴散的所有流言充耳不聞。他從未讀過報紙,而將道爾頓驅逐出自家宅邸的舉動剪斷了他與外部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繫。他如同隱士一般不通世故,也沒有時間思索自己的職位是否安穩。克拉倫登相信道爾頓的忠誠,也知道他會原諒哪怕最嚴重的錯誤——處理老克拉倫登在證券交易所裡逼死自己父親這件事情時,道爾頓就展現過這樣的特質——因此,州長不可能要求自己離職;而對於政治事務上的無知也讓醫生無法想像突然的權力變動會讓決定去留的問題轉交到完全不同的人手上。於是,當道爾頓動身前往薩克拉門托時,他只是滿意地笑了笑;自信他在聖·昆廷的地位與姐姐在家庭中的地位全都不會再受到任何侵擾。他已經習慣於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並且幻想這種運氣會一直維持下去。

[註:原文是"that ass jones"]

三月的第一個星期,新法案頒布大約一天後,監獄委員會的主席拜訪了聖·昆廷監獄。當時克拉倫登不在監獄裡,但瓊斯醫生很高興能為這位威嚴的訪問者——順帶一提,那也是他的叔叔——介紹寬敞的醫務室,包括一直被媒體與恐慌熱議的熱病監護室。那個時候,瓊斯違心地接受了克拉倫登關於這類熱病沒有傳染性的信念,微笑著向自己的叔叔保證沒有什麼好怕的,並且鼓勵他細緻地檢查那些病人——特別是一個有些駭人的皮包骨,此人原本是個身材結實、極富活力的大塊頭,不過醫生暗示說,由於克拉倫登不願提供合適的藥物,他正在緩慢痛苦中垂死掙扎。

“你是說,”主席咆哮了起來。“克拉倫登醫生在知道這個人能夠救活的情況下,依然拒絕提供他需要的東西?”

“正是……”瓊斯醫生閉上了嘴,停頓下來。此時門打開了,進來的正式克拉倫登。他皺起眉頭冷酷地對著瓊斯與正在檢查的來訪者點了點頭,他知道來訪者是誰。

“瓊斯醫生,我認為你知道你不應該來打攪這個病例。而且難道我沒說過,除非有特別許可,來訪者不得入內嗎?”

可是,沒等侄子介紹自己,主席先打斷了話頭。

“請原諒,克拉倫登醫生,但我聽說你拒絕向這個人提供能夠救他性命的藥物?”

克拉倫登冷酷地盯著對方,不帶感情地回答說。

“這是個毫不相干的問題,先生。我才是這裡的權威。這裡禁止訪客入內。請立刻離開這間房間。”

主席演戲的性子[註]被悄悄地勾了上來,他變得更加虛榮與傲慢了,甚至超過了必要的限度。

[註:原文是sense of drama ]

“你認錯我了,先生!我才是這裡的主人,不是你。你正朝著監獄委員會的主席說話。而且,我必須得說,我認為你的行為已經威脅到了囚犯們的權益,我必須要求你提出辭呈。從今往後,這裡交由瓊斯博士負責。如果你想在正式解雇通知下來前待在這裡,你就得聽從他的命令。”

這是維爾佛利德·瓊斯的光榮時刻。在餘下來一生裡,他再未抵達過這樣的巔峰,而我們也無需嫉妒這一次。畢竟,他只是小人物,沒有那麼壞。他只是遵循著小人物的行事準則,不計代價的為自己服務。克拉倫登靜靜地站在那裡,盯著說話者,彷彿他覺得對方是個瘋子。直到片刻後,他看到了瓊斯醫生臉上流露著勝利的表情,才相信剛才的確發生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他用冷冰冰的禮貌語氣回答說:

“我並不懷疑你是不是你所說的那個人,先生。但幸運的是我的任命是由本州的州長下達的,因此也只能由他撤銷。”

主席與他的侄子全都困惑地睜大了眼睛,因為他們沒有意識到對方竟然會如此不問世事。接著,老人弄清了情況,開始詳細地解釋起來。

“我原本覺得時下流行的報導對你不太公正,”他總結說,“我本來會擱置這個決定;但這個可憐人的事情以及你自大的態度讓我沒有選擇,實際上——”

但克拉倫登用一種新的剃刀般的尖銳聲音打斷了它的話。

“實際上,我現在還是主管,而且我要求你立刻離開這間房間。”

主席漲紅了臉,終於爆發了。

“看這兒,先生,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我會把你從這裡扔出去——去你的傲慢!”

但他只有時間說完這句話。侮辱讓那個瘦削的科學家覺得怒火中燒,他飛快揮舞起了雙拳,力氣大得驚人,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如果說他的力量超乎尋常,他的準頭也同樣讓人吃驚;就算是拳擊場上的冠軍也沒法做出更利索的結果。他有力地打中那兩個人——主席與瓊斯醫生;一人正中面孔,一人正中下巴。他們像是木頭一樣直直地倒了下去,毫無知覺、一動也不動地倒在了地面上;此時克拉倫登再度清醒地完全控制住了自己,拿起了帽子與手杖,走出房門與蘇拉曼一同吃午餐去了。直到坐上開動的輪船時,他才真正發泄出了這股將他完全吞噬了的可怕怒氣。他的面孔扭曲了起來,施下了來自群星以及群星之外的深淵裡的詛咒;即使蘇拉曼也覺得不寒而慄,他忘記了竊笑,劃了一個歷史書籍上從未記載過的舊印[註]。

[註:原文是an elder sign ]



IV




喬伊娜盡其所能地撫慰了弟弟的傷痛。他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家中,一頭紮進書房的長沙發上;在那間陰暗的房間裡,盡職的姐姐一點點地聽到了那條讓她幾乎無法相信的消息。她立刻溫柔地安慰了弟弟,讓他意識到所有這些詆毀、迫害與解雇全都是在讚頌他的偉大——即便那些人無意這樣做。她極力勸說弟弟無視這些事情,而克拉倫登也試圖將它們擱在一邊。如果事情只涉及到個人的聲譽,他或許能完全放下,但如今他會失去科學研究的機會,而這讓他無法冷靜地面對。他一遍遍地嘆氣,一遍遍地重覆說在監獄裡再研究上三個月或許就能發現他自己長久以來一直在尋找的那種能夠消滅一切熱病的抗毒素。

於是,喬伊娜換一種了安慰的說辭。她告訴他,如果熱病疫情沒有好轉,監獄委員會肯定會再來找他。但即便這樣也無濟於事,克拉倫登只用一連串苦澀、諷刺與幾乎毫無意義的短句,他的調子已經很明顯地表達了自己的絕望與憤恨究竟有多麽深切。

“好轉?再次爆發?噢,它會好轉的!他們覺得它會好轉的。他們什麽都不會想,不管發生什麽!蠢貨什麽也看不見,笨蛋也永遠無法發現任何東西。科學永遠不會像那些傢伙展示她的面孔。他們管自己叫醫生!最好的是,輪到那個混蛋瓊斯負責了!”

他飛快地嗤笑了一聲,頓住了,然後惡魔般笑起來,讓喬伊娜打了個寒顫。

接下來的日子裡,克拉倫登的宅邸裡籠罩著陰沈憂鬱的氣氛。純粹而且讓人難以釋懷的消沈牢牢抓住醫生那通常不知疲倦的頭腦;如果沒有喬伊娜的逼迫,他甚至拒絕吃東西。那本用來記錄觀察研究的筆記本緊緊閉著,擺在圖書館的書桌上。那只純金制作用來裝抗熱病血清的注射器無所事事地躺在一只小皮箱邊——這是屬於克拉倫登的巧妙裝飾,它有著一個獨立的空腔,連接著一只寬大的指環,它的特點之一就是只需輕輕一按就能起作用。他似乎喪失了活力、野心以及渴望研究與觀察的熱情;他不再過問自己的實驗室,即便有幾百個菌落整齊地排列在小瓶裡等待著他來關注。

在早春的陽光裡,不計其數的動物——活著並且飼養得當的動物——全都等待著實驗的進行;當喬伊娜邁著悠閒的步子穿過玫瑰花涼亭時,她感覺到了一種古怪得不太相稱的快樂氛圍。不過,她知道這種快樂定會悲劇地短暫;因為新工作一旦開始,所有這些小動物都會被迫成為科學的祭品。她之所以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她瞥見弟弟的怠惰出現些許消退,而她也鼓勵他好好休息一會兒——他非常需要這些。那八個西藏僕人無聲地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全都如同過去一樣無可挑剔地高效;喬伊娜意識到,整個家庭的秩序並沒有因為主人的懈怠而受到損害。

穿著拖鞋與長袍的克拉倫登一直表現得非常漠然,科學研究與雄心壯志都被擱在一旁。他樂意讓喬伊娜向對待嬰兒一樣對待自己。如果她像個母親一樣嘮叨多事,克拉倫登便會回報一個遲緩而悲傷的微笑,不過面對她提出的各種命令與勸告,他總會言聽計從。整個家庭籠罩在一種模糊的、意猶未盡的幸福氛圍裡,只有蘇拉曼一人會發出不諧的音符。他的確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並且經常用那雙慍怒、怨恨的眼睛盯著喬伊娜臉上那種陽光開朗的寧靜。實驗帶來的喧嘩是唯一能讓他覺得高興的東西,他懷念過去的工作,抓住那些厄運臨頭的動物,用他緊緊握住的鉤爪帶著它們前往實驗室,然後在竊笑中用炙熱而又陰沈的視線看著它們從泛著白沫的嘴裡吐出腫脹舌頭,然後睜著泛紅眼睛漸漸陷入最終的昏迷。

看到那些動物自由自在地活在籠子裡,蘇拉曼似乎變得絕望起來。他開始頻繁地詢問克拉倫登是否有任何新的命令。發現醫生態度冷淡,不願意展開工作後,他會走到一邊,小聲地嘀咕著,詛咒他看到的一切東西;然後像是貓一樣小步走回地下室裡屬於他的住處——在那地方,他的聲音偶爾會抬高成深沈、模糊不清的韻律,其中充滿了褻瀆神秘的怪異,讓人想到某些令人不安的儀式。

這些事情全都折磨著喬伊娜的神經,但相比之下,弟弟的無精打采更她焦慮。他陷得太久了,這讓她產生了警覺。漸漸的,那種經常激怒實驗室助理的快樂神情從她臉上消失了。她也是個對醫學非常熟悉的人,因此她發現——以一個精神病學家的角度來看——醫生的情況極不樂觀;過去她擔心弟弟的入迷而又狂熱的態度與過度的研究工作,但現在這種焦慮出現了轉移,她開始害怕弟弟喪失了興趣與活力。這種徘徊不去的憂鬱難道不會將一個聰明傑出的人變成無害的白癡麽?

接著,到了五月末,事情突然出現了轉變。喬伊娜在一直記得與之相關的那些微小細節;比如,那天之前,蘇拉曼收到了一只蓋著阿爾及爾[註1]郵戳的箱子,裡面散發著極度令人不快的臭味;還有那場突如其來的猛烈雷暴——那是一場在加利福尼亞極度罕見的雷暴,而那天晚上,在它突然湧現的時候,蘇拉曼正在地下室那扇鎖著的大門後用比平常更加響亮、熱切的嗡嗡胸聲[註2]誦唱他的儀式。

[註1:非洲阿爾及利亞的首都]
[註2:音樂術語,指出自胸腔的類似共鳴的低聲]

那天的天氣很晴朗,喬伊娜還曾在花園裡收集鮮花裝飾餐廳。回到屋子裡,她瞥見弟弟待在書房裡。當時,克拉倫登裝著整齊地坐在桌子前,逐條審視著他那本厚實記錄本裡的筆記,並用鋼筆以輕快自信的速度留下新的條目。他看起來既機敏又精神,偶爾翻過書頁,或是從後方的大書桌上拿過某本書籍,這些動作裡都透著一種滿足的活力。喬伊娜覺得既高興又寬慰,於是急急忙忙地將採來的鮮花放去餐廳,然後折轉回來;但當她來到書房時,卻發現弟弟已經離開了。

當然,她知道他肯定是去實驗室工作了。見到過去的念頭與目的將克拉倫登拉回了原處讓她感到非常高興。她知道即便為他推遲午餐也無濟於事,因此她獨自吃過午飯,然後留出一部分食物做好保溫,以免弟弟抽空回來吃飯。但他沒有回來。他想補上之前浪費掉的時間,直到喬伊娜前往玫瑰涼亭散步時,他一直都待在厚實木板搭建的大型實驗室裡。

行走在芬芳的花群中,她看見蘇拉曼正在為了測試捕捉動物。她希望自己沒有注意到他,因為他總讓喬伊娜覺得不寒而慄;可是,正因為她覺得恐懼,只要他出現,她的眼睛與耳朵都會立刻尖起來。他在庭院裡四處走動的時候,總是不戴帽子,而那光禿禿的頭顱讓他骷髏般的模樣變得更加的恐怖了。這個時候,她聽見他發出了一陣竊笑,然後看見他從靠著牆的籠子裡抓出了一只小猴子,帶著它走向實驗室。他那如同骸骨一樣的細長手指冷酷地掐著猴子的皮毛,讓猴子恐懼痛苦地尖叫了起來。這幅景象讓她覺得噁心,也讓她放棄了繼續散步的念頭。這傢伙似乎支配了她的弟弟,這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反感;她憤憤地覺得這兩個人的主僕地位似乎調換了過來。

入夜後,克拉倫登依舊沒有回家,喬伊娜覺得他肯定專心致志地在進行長時間的商談,這意味著他會完全忘記時間的流逝。沒能在就寢前與弟弟談一談他的突然恢復,讓她覺得非常不快;但最後,想到繼續等下去也是白費,她寫了一張歡快的便條,然後將它豎在了書房書桌的椅子前;然後果斷上床睡覺去了。

聽到外門開關的時候,她還沒有完全入睡。所以,他終歸沒有商討上一整晚!於是她裹上了袍子,下樓去了書房,決定在休息前看著弟弟吃完一頓飯,不過聽到半開的門裡傳來人聲時,她頓住了腳步。克拉倫登與蘇拉曼正在說話,於是她打算等實驗室助理離開後再進去。

然而,蘇拉曼沒有離開的意思;事實上談話的熱烈氣氛似乎預示了他們的專注程度,也保證了對話的長度。雖然沒有偷聽的意思,但喬伊娜還是不禁聽到了一些片段的詞句,而且沒過多久,她就意識到這是一股邪惡的暗流,雖然沒有完全弄清前因後果,她已經感到了強烈的恐懼。她弟弟的聲音緊張又尖銳,她懷著焦慮持續聽了下去。

他說,“不論如何,我們沒有足夠的動物繼續下一天的工作,你也知道在短期內弄到合適的補給有多困難。在只需要謹慎一點就能使用人類樣本的情況下,將如此多的工作浪費在相對無用的垃圾上是件很蠢的事情。”

想到其中可能的暗示,喬伊娜覺得有點惡心,不由得抓住大廳的擱架穩住了自己。蘇拉曼開口說話,用的依舊是那種深沈、空洞的語調——彷彿其中回蕩著數千個時代與數千個星球的邪惡。

“慢慢來,慢慢來——看你那草率、急躁的樣子,就像個小孩!你們這些人都是!如果你活得和我一樣長,人的一生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時,你不該為一天,一星期或者一個月感到急躁!你進展得太快了。只要你能保證一個合理的速度,籠子裡有足夠的樣本能夠讓你用上一個星期。你甚至可以開始用較老的原料[註],如果你能確保別做得太過分的話。”

[註:原文是the older material]

尖銳的回應打斷了他。“別擔心我的急躁。我有自己的方法。我不想用我們的原料,除非我能幫上忙,因為我更願意他們保持現在的樣子。不管怎麽說,你最好也對他們小心些——你知道那些狡猾的野狗會帶著刀子。”

蘇拉曼低沈地竊笑了一會。

“別擔心那個。那些畜生的確很麻煩[註],不是麽?好吧,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能給你弄一個來。但慢一點——那個男孩離開後,只有八個剩下了,現在你還丟掉了聖·昆廷的工作,將來想要大規模的弄到原料可不容易。我建議你從讚普開始好了——對你來說,他是最沒用的一個,而且——”

[註:原文是The brutes eat, 根據上下文來看,可能是eat的口語“使……焦慮”的意思。]

喬伊娜只聽到了這麽多。這場對話讓她有了些猜測,而這些猜測帶來的極度恐懼將她釘在了原地。她幾乎昏倒在地板上,只能拖著身子爬上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蘇拉曼那個邪惡的怪物到底在計劃什麽?他要把她的弟弟帶向何方?這些神秘的句子背後又是怎樣一些可怕的情況?數千種黑暗而又險惡的幻想在她眼前遊蕩,她躺倒在床上,卻根本沒有睡意。有一個念頭最為突出,醒目得令人憎恨,當這個念頭反覆沖擊她的大腦時,她幾乎要大聲尖叫起來。不過,自然比她想象得更加仁慈,它最終還是干預了。她閉上雙眼,陷入了不省人事的昏迷。她一直昏睡到早晨,除了偷聽到的那些字句所帶給她的噩夢外,她沒有再夢到其他的夢魘。

早晨的陽光讓緊張的氣氛出現了些許的消退。晚上,人在疲勞時經歷的事情經常在意識裡留下扭曲的形象,而喬伊娜覺得她的大腦肯定為那些零星的醫學對話覆上了奇怪的色彩。在她看來,認為弟弟——文雅的弗朗西斯·斯凱勒·克拉倫登的獨子——在以科學的名義進行野蠻的獻祭,是對家族血脈的不公偏見,而她決定忽略在樓下聽到的所有事情,以免阿爾弗雷德嘲笑她的奇怪念頭。

當她來到早餐桌前時,克拉倫登已經走了。她覺得有些後悔:即便第二天早晨自己依舊沒有機會祝賀他恢復活力。在失聰的墨西哥廚子老瑪格麗特的服侍下,她飛快地吃掉了早餐,讀過早上的報紙,然後坐在起居室裡能夠俯瞰到大庭院的窗戶邊做起了針線活。外面一片寧靜,她能看見剩下的動物籠都空了。科學得到了祭品,而石灰坑則會接納那些曾經活潑漂亮的小動物殘餘下來的東西。這種殺戮總讓她覺得悲傷,但她從未抱怨,因為她知道那是為了全人類的利益。她經常對自己說,身為一個科學家的姐姐感覺就像是一個殺戮仇敵拯救自己同胞的士兵的姐姐。

吃過午餐,喬伊娜在窗戶邊繼續她的工作[註1]。她忙著手上的針線活,直到庭院裡傳來一聲手槍槍響引起了她的警覺。她看見蘇拉曼那陰森可怕的身影出現在實驗室的附近,他拿著一把轉輪手槍,而那張骷髏般的面孔上扭曲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他在對著一個身穿黑色絲綢長袍,手持西藏長刀的人竊笑。那是僕人讚普,當她認出那張乾枯的面孔時,喬伊娜恐懼地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偷聽到的內容。當時陽光正照射在程亮的刀刃上,而蘇拉曼突然再次開槍了。這一次,長刀從蒙古人的手[註]上掉了下來,他顫抖著,困惑地乞求著,而蘇拉曼貪婪地注視著這一切。

[註1:原文是her post]
[註2:原文是 the Mongol’s hand ……]

這時,讚普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未受傷的手與掉落在地上的刀,靈活地躲開了偷偷接近的實驗室助理,飛快地沖向了房子。不過,蘇拉曼的動作要快得多。僅僅一躍,蘇拉曼便趕上了對方,並且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幾乎將他壓倒在地。那個西藏人掙扎了片刻,但蘇拉曼像是抓動物一樣提著他的頸背,將他拖向實驗室。喬伊娜聽見他用那個人的語言一面竊笑一面嘲弄,並且看見受害者黃色的面孔充滿恐懼地扭曲顫抖著。接著,她突然很不情願地弄懂了正在發生的事情,強烈的恐懼控制了她,讓她在二十四小時內第二次陷入了昏迷。

待喬伊娜清醒過來後,房間裡已經充滿了下午將近黃昏的金色陽光。她撿起了掉落的工作籃與灑在地上的材料,變得滿腹疑惑、茫然失措起來;最後,她覺得那幅嚇昏她的場景肯定全都真實得可怕。而她最害怕的也就是那些可怕的真相。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過去的經驗完全幫不上忙;而她也隱約有些慶幸——至少她的弟弟沒有露面。她必須和他說清楚,但不是現在。她現在不能向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情。喬伊娜爬上床去,瑟瑟發抖地想著那些可能發生在實驗室窗戶柵欄後面的恐怖事情,度過了一個痛苦無眠的長夜。

第二天,她憔悴地爬了起來,並且與克拉倫登見了一面。自醫生恢復過來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心事重重地忙著在房子與實驗室間來回工作,幾乎沒有理會任何與工作無關的事情。喬伊娜根本沒機會展開一直她擔憂的會面談話,而克拉倫登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姐姐疲憊不堪的面容與略帶遲疑的舉止。

晚上,她聽說他在書房裡。於是,她試圖以一種克拉倫登極度陌生的方式與他好好談談。她覺得他承受著極大的壓力,而且有可能最終會重拾之前漠不關心的消極狀態。她走進了房間,試圖在沒有牽涉到任何主題的情況下讓他鎮定下來,並且讓弟弟喝下了滿滿一杯[註]肉羹。最後,她溫柔地詢問弟弟究竟在為什麽煩惱,同時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回應,希望聽到他說蘇拉曼對那個可憐的西藏人的所作所為讓自己恐懼和憤怒。

[註:a steadying cup of bouillon ]

他回答的時候聲音裡透著一股煩躁的味道。

“我在煩什麽?老天啊,喬伊娜,有什麽我是不煩的?看看那些籠子,你怎麽還在問這個!空了——乾乾凈凈——沒有一個該死的樣本留下;一排最重要的細菌還培養在試管裡,卻沒有機會做出點貢獻來!很多天的工作都浪費了——整個項目都倒退了——這足夠把人逼瘋了!如果我沒法湊齊足夠的試驗材料,我還能有什麽進展?”

喬伊娜摸了摸他的前額。

“我覺得你應該休息一會兒,阿爾,親愛的。”

他卻躲開了。

“休息?那陣不錯!那真該死的不錯!接下來的五十,或者一百,或者一千年,除了休息、無所事事、一片空白地盯著外,我還能做些什麽?就在我準備撥開謎團的時候,我卻沒有材料了——然後我被要求再次退回到那種留著口水什麽也不做的時候!老天!這個時候還有某些偷偷摸摸的小偷可能正在研究我的數據,準備利用我的工作趕到我前面去。我會和成功失之交臂——某個得到合適樣本的蠢貨會獲得勝利,只要一個多星期,即便只有勉強夠用的設備就能搶我一步大獲成功[註]”

[註:see me through with flying colours,with flying colours為一出自航海術語的俗語,意思類似“成功,勝利”]

他抱怨著拉高了聲音,那其中有一種神經緊繃的言外之意,而喬伊娜不喜歡這種感覺。她回答得很柔和,然而又沒有柔和到讓人覺得是在安撫一個精神病患。

“但這種焦慮和緊張會殺死你,如果你死了,你怎麽能繼續工作呢?”

他笑了起來,幾乎像是在嗤笑。

“我猜一個星期,或者一個月不會要了我的命,而我只需要這些時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或者其他任何人身上的事情,最後都無關緊要。必須有人為科學服務——科學——為人類知識奉獻的苦行事業。我喜歡我使用的那些猴子,那些鳥,那些豚鼠——它們只是機器裡的一顆齒輪,要被使用,被用來讓整體進步。它們必須被殺死——我或許也該被殺掉——又有什麽關係呢?我們所服務的目標不值得這樣做嗎?不值得付出更多嗎?”

喬伊娜嘆了口氣。有一會兒,她不禁有點兒懷疑,這種無休止的殺戮是否真的有什麽意義。

“但你敢肯定你的發現將會讓人類得到恩惠,這些犧牲又都是值得的?”

克拉倫登的眼睛閃爍出了危險的光芒。

“人類!究竟什麽才是人類?科學!蠢貨!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強調個人!那些傳道士最喜歡人類這個字眼,在他們看來,那象徵著盲目輕信的大眾;那些掠奪財富的富豪最喜歡這個字眼,在他們眼裡,那預示著美元與美分;那些政客最喜歡這個字眼,在他們心中,那意味著能夠凝聚起來用以推動他們前進的力量。人類是什麽?什麽都不是!謝天謝地這種粗糙的幻象沒有一直延續下去!一個成年人應該去崇拜真理——知識——科學——光明——撕碎迷霧,驅散黑暗。知識,知識才是無上的力量[註]!死亡是我們的日常事務的一部分。我們必須殺戮——解剖——摧毀——這都是為了發現——為了崇拜妙不可言的光明。科學女神需要它。我們用殺戮來測試可疑的毒藥。不然如何?不要想著自己——只有知識——必須知道效果。”

[註:the juggernaut 來自印度神話的一個詞,用來表示無可匹敵、無法阻止、能夠摧毀一切的力量或事物]

他短暫的耗盡了力氣,聲音漸漸小了。而喬伊娜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但這太可怕了,阿爾!你不該這麽想!”

克拉倫登發出充滿譏諷意味的咯咯笑聲,他的舉動在姐姐的腦海裡激起了古怪而又令人厭惡的聯想。

“可怕?你覺得我說的東西太可怕?你應該去聽聽蘇拉曼!我告訴你,如果你能從亞特蘭蒂斯的祭司那裡聽到些暗示,他們知道的東西足夠嚇死你。早在千百年前,這些知識就為人們知曉了[註1],那時候,我們的祖先還只是不會說話的猿猴,還在亞洲遊蕩!在阿哈加爾地區[註2]的人知道一些關於它的事情——在西藏遙遠的遙遠上有關於它的傳聞——有一次,我聽說有個老人在中國召喚猶格·索托斯——[註3]”

[註1:原文是Knowledge was knowledge a hundred thousand years ago]
[註2:原文是 the Hoggar region,是非洲撒哈拉沙漠中北部的一個高原,此為法文,英文名是Ahaggar]
[註3:原文是and once I heard an old man in China calling on Yog-Sothoth—]

他的臉變得蒼白起來,伸直自己食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奇怪的符號。喬伊娜打心底警惕了起來。隨後,他的話語變得不那麽匪夷所思了,而喬伊娜也稍稍冷靜了些。

“是的,這或許很可怕,但這也很光榮。我是說對知識的追求。可以肯定,那些邋遢懶散的情感與它沒什麽關係。難道自然界不殺戮麽——自然界經常、冷酷無情地殺戮——可除了傻瓜,又有什麽人會害怕這些事情?殺戮是必要的。它們是科學的光榮。我能從那當中學到東西,我們不能為了情感而犧牲掉學習知識的可能。聽聽,那些多愁善感的傢伙為接種疫苗的事情哀嚎反對。他們害怕這會殺死兒童。好吧,如果它會又怎麽樣?我們還能從什麽地方學到關於疾病的規律?身為一個科學家的姐姐,你應該比那些胡扯的意見更加清楚。你應該協助我的工作,而不是阻礙它!”

“但,阿爾,”喬伊娜抗議說,“我完全沒有想要阻礙你的意思。我不是一直都在盡我所能地幫助你嗎?我猜,我知道得不多,不能非常主動地幫助你;但至少我為你感到驕傲——不僅是自己感到驕傲,也是為家族感到驕傲——而且,我一直試圖掃清你的前進道路。你任何時候都能相信我。”

克拉倫登熱切地看著她。

“是的,”他站起來一面從房間裡大步走出去,一面急促地說,“你說得對。你一直在盡你所能地努力幫助我。你或許有機會進一步幫助我。”

喬伊娜看著他消失在了前門,於是跟在後面進入了庭院。遠處,有一盞提燈在樹林間閃耀著光芒;他們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看見蘇拉曼正彎腰看著一個伸張在地上的巨大物體。克拉倫登走上前去,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嘟噥;但是,當喬伊娜看見那是什麽時,她尖叫著沖了上去。那是迪克,那只大聖伯納德犬,它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睜著泛紅的眼睛與突出的舌頭。

“它病了,阿爾!”她尖叫著。“快做些什麽,快。”

醫生看著蘇拉曼,對方用一種喬伊娜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

“把他帶去實驗室,”他命令說;“我恐怕迪克得了熱病。”

就像一天前帶走可憐的讚普一樣,蘇拉曼拿起了狗,帶著它無聲地走向靠近牆的建築。這一次,他沒有竊笑,卻用一種似乎真的非常焦慮的神情瞥了一眼克拉倫登。喬伊娜覺得,蘇拉曼幾乎像是在懇求醫生救救自己的寵物。

可是,克拉倫登並沒有跟上去,而是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朝著房子遊蕩過去。這種冷酷的表現讓喬伊娜感到震驚,她跟了上去不斷地懇求克拉倫登為迪克著想,但毫無作用。他完全沒有理會姐姐的懇求,徑直走向書房,開始閱讀一本朝下擺放的巨大古書。趁他坐著的時候,喬伊娜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但他沒有說話,或者轉過頭來。他一直在看書,而喬伊娜越過他的肩頭好奇地想看看這本黃銅鑲邊的典籍上寫著些怎樣的古怪符號。

隨後,喬伊娜在洞穴一般的起居室裡獨自坐了一刻鐘,終於做出了決定。事情出了極端嚴重的錯誤——她幾乎不敢想象,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又有多嚴重——不過,是時候召喚一些強大的力量來協助自己了。當然,這種力量就是詹姆斯。他是個有權勢又能幹的人,而且他的支持與影響力能夠為阿爾指出正確的路。他一直很了解阿爾,也理解他。

雖然此時已經很晚了,但喬伊娜決心採取行動。燈光依舊從大廳另一邊的書房裡閃耀著,她一面迫切地盯著大門,一面安靜地戴上帽子離開了房子。在陰沈的石頭宅邸與禁止涉足的草地外,只有一條不長的小路通往傑克遜大街。憑著自己的運氣,她在大街上找到一輛願意前往西聯電報所[註]的馬車。然後,她在電報所裡仔細地給薩克拉門托市的詹姆斯·道爾頓寫一封電報,請求他立刻回到舊金山,有一件對他們來說極為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來處理。

[註:the Western Union telegraph office,目前叫這個名字的已經是一家電匯公司了。]



V




喬伊娜突然發來的電報讓道爾頓完全摸不著頭腦。自二月份那個風潮湧動的夜晚,阿爾弗雷德宣稱道爾頓不是他們的家人後,他還沒收到過來自克拉倫登家族的消息;相應地,他也在刻意避免與他們聯繫,在聽說醫生被當場解雇辭退後,他也曾希望表達自己的同情,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他發現自己很難挫敗那些政客,保住任命的權力。雖然他與阿爾弗雷德近來有些疏遠,但在他看來,對方依舊是科研領域的最佳典範。看著他被解雇,也讓道爾頓覺得悲傷遺憾。

事到如今,看到這封明顯充滿了恐懼的急召,他完全無法想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不過,他知道,喬伊娜不是那種會失去理智、送出無用警報的人;因此他片刻都沒耽誤,立即搭乘一小時內離開薩克拉門托的大陸線火車[註],趕到自己的俱樂部,隨後讓一名信使捎信給喬伊娜,告訴對方他已回到鎮上,完全供她差遣。

[註:原文是 the Overland ,可能是指The Central Overland Route,這是美國的第一條橫穿整個國土的鐵路線。]

與此同時,雖然醫生繼續沈默寡言,堅決拒絕透露寵物狗的身體狀況,但克拉倫登家裡的事情卻沒有太大的發展。邪惡的陰影似乎無處不在,越積越厚,但眼下所有人依舊保持著短暫的平靜。收到道爾頓的消息讓喬伊感到了些許寬慰,她回信說自己會在必要的時候請求他的幫助。在越來越緊張的氛圍裡也顯現出了些許微弱的彌補,喬伊娜最終發現那些瘦削的西藏人都不見了——他們鬼祟、迂迴的行事方式以及令人不安的異國外貌一直讓她覺得煩亂不安。他們全都失蹤了;而年長的瑪格麗特,唯一一個在房間裡還能看到的僕人,告訴她那些西藏人正在實驗室裡幫助他們的主子。

第二天——五月二十八日——早晨陰鬱而又昏暗。這是個永遠為人們銘記的日子。喬伊娜覺得那種讓人覺得不太安全的平靜正在漸漸淡去。她沒見到自己的弟弟,但她知道他正在實驗室裡努力工作——雖然他曾抱怨說缺少樣品。她想知道可憐讚普現在怎麽樣了,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接受了某些非常嚴重的接種實驗;不過必須得說,比起讚普,她更關心迪克。她想知道,蘇拉曼是不是趁著狗主人麻木冷淡的時候對那條忠心耿耿的大狗做了些什麽。迪克被捉走的那天晚上,蘇拉曼明顯表示出了關切的神情,而這一點給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讓她對這個實驗室助理有了從未有過的好感。現在,隨著日子一天天流逝,她發現自己愈發想念迪克了;直到最後,她發現這一細節似乎象徵了潛伏在整個家庭裡的全部恐怖,而她極度焦慮的神經也無法繼續承受下去了。

阿爾弗雷德一直要求她不要靠近或打擾實驗室,直到那個時候,喬伊娜也一直尊重弟弟獨斷專行的意願;但在這個不祥的下午,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想要打破這道禁忌的意願變得越來越強烈。最後,她面容堅決地動身離開房子,穿過庭院,走進沒有上鎖的玄關,踏入這座一直被禁止入內的建築,決心想要弄清楚大狗的狀況,或者找出弟弟的秘密。

和往常一樣,內側的門是鎖著的;她聽見門後傳來了激烈討論的聲音。她敲了敲門,卻沒有回應,於是她又盡可能大聲地晃了晃門把手,但裡面的聲音依舊沒有注意到她。顯然,那是蘇拉曼和她的弟弟;當站門外試圖引起他們注意的時候,她不經意間聽到了其中的一部分談話。在命運的捉弄下,她第二次當上了偷聽者;而偷聽的到信息似乎再一次給她的心靈與神經帶了沈重的負擔,讓它們幾乎繃緊到了極限。阿爾弗雷德與蘇拉曼顯然是在爭吵,而且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們討論的內容足以喚起喬伊娜心中最瘋狂的恐懼,證實她最擔憂的焦慮。當弟弟的聲音尖銳地拔高到狂熱興奮得有點兒危險的程度時,喬伊娜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你,該死的傢伙——對我來說,你是個用來擊敗和調整的好目標![註1]畢竟,是誰開始這一切的?我從你那些該被詛咒的邪惡神明與古老世界裡得到過什麽點子嗎?我一生中真的有想過你那該死的位於群星之外的世界,還有你那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嗎?過去我一直都是個普通的科學工作者,該死的,可是我竟然愚蠢到把你從墳墓裡拖了出來,把你的那些魔鬼般的亞特蘭提斯私密拖了出來。你慫恿了我,現在你想和我切斷聯繫!你無所事事地在這裡閒逛,什麽也不做,在你應該出去弄些材料回來的時候,卻告訴我應該慢下來。該死的,你很清楚我不知道怎樣去弄那些東西,而你在這個世界出現以前就肯定已經是這方面的老手了。就像你一樣,你這該死的活死人[註2],從事一些你不願,或者不能結束的事情。”

[註1:原文是you’re a fine one to talk defeat and moderation to me! ]
[註2:you damned walking corpse]

蘇拉曼再次邪惡地竊笑起來。

“你瘋了,克拉倫登。這也是我讓你繼續胡言亂語的唯一原因。只要三分鐘就能把你送進地獄。我受夠了,對你這階段的新手來說,你擁有的材料肯定已經足夠了。不管怎麽說,你已經拿到所有我會帶給你的東西了!在現在這個方面,你只不過是個瘋子——獻祭你那可憐妹妹的寵物狗!這是多麽瘋狂、卑鄙的事情,你原本能夠不用獻祭的!你不能看著每一個活物就想要把那只金色的注射器紮進去。不——迪克必須去那個墨西哥男孩去的地方——讚普和其他僕人也都去那裡了——所有的動物都會去那裡。你真是新手!毫無樂趣可言——你已經瘋掉了。你想要控制那些事情,但現在卻被它們給控制了。我準備和你了斷了,克拉倫登。我原本覺得你有些見識,但你沒有。是時候試試別人了。恐怕你必須得走了。”

醫生咆哮了起來,聲音裡透著恐懼與狂暴。

“小心,你——!有些力量能夠對抗你的力量——我去中國可不是徒勞無功,阿爾哈茲萊德的《阿澤夫》[註1]裡有些就連亞特蘭提斯也不知道的東西!我們全都插手了某些危險的東西,但你不要以為你知道我所有的資源。火焰復仇[註2]如何?我在葉門與一個活著從深紅沙漠[註3]裡回來的老人說過話——他見過千柱之城埃雷姆[註4],還曾在納各與耶伯[註5]的地底神殿裡進行過朝拜——耶!莎布•尼古拉斯!”

[註1: Alhazred’s Azif ,即《死靈之書》]
[註2: the Nemesis of Flame。此詞原本來自是Algernon·Blackwood的一篇小說,洛夫克拉夫特後來在《文學中的超自然恐怖》裡也提到了這篇小說。]
[註3: the Crimson Desert,洛夫克拉夫特虛構的位於阿拉伯南部的大沙漠。在《死靈之書的歷史》裡曾提及此處。]
[註4:Irem, the City of Pillars,阿拉伯半島上的一座遺失的城市(或者是指該遺失城市的周邊區域)。]
[註5:Nug and Yeb,這兩個名字通常一同出現,他們被認為是一對雙生子神明。可能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

實驗室助理低沈的竊笑打斷了克拉倫登的尖銳假音。

“閉嘴,蠢貨!你以為你那些奇怪的胡話對我有什麽作用嗎?詞語與符咒——詞語與符咒——對於那些有實際傢伙的人來說,這都有什麽意義?[註]我們生活在一個物質世界裡,遵從物質定律。你有你的熱病;我有我的轉輪手槍。你不會再拿到樣本,而且只要我還拿槍指著你,我就不會得上熱病。”

[註:原文是what do they all mean to one who has the substance behind them? ]

這就是喬伊娜聽到的全部內容。她覺得天旋地轉,跌跌撞撞地離開了玄關,去戶外低處尋求救命的空氣。她意識到危機最終還是降臨了,如果想要將弟弟從充滿了瘋狂與神秘的未知深淵裡拯救出來,那麽就必須依賴某些能夠立刻幫得上忙的助力。她聚集起了剩餘的所有力氣,設法回到房子裡,走進書房,匆忙寫下一張字條讓瑪格麗特帶給詹姆斯·道爾頓。

待老婦人走後,喬伊娜鼓起剩下的力氣,穿過休息室,軟綿綿地陷入了某種半昏迷的狀態。她似乎在那裡躺了許多年,只感覺黃昏的光線奇妙地從巨大陰森房間的低矮角落裡慢慢爬了上來,數千種模糊的恐怖想像組成幽靈般、略帶描繪色彩的華麗隊伍穿過她飽受折磨、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大腦,讓她飽受煎熬。黃昏漸漸變成了黑夜,而那種魔法仍未消散。接著,大廳裡傳來了沈穩的腳步聲,她聽見有人走進了房間,摸索著安全火柴。以氣體為燃料的枝形燭台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而她的心臟也幾乎停止了跳動,但就在這個時候,她看見了自己的弟弟。看見他還活著,喬伊娜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聲顫抖、深沈、悠長的嘆息,終於陷入了仁慈的昏厥。

聽到嘆氣聲,克拉倫登朝著休息室警惕地望了過來。而當看到面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姐姐時,他露出難以言表的驚駭。喬伊娜彷彿死了一般的面色讓克拉倫登打心底感到恐懼,他飛快地跪倒在姐姐身邊,清楚地意識到她的去世對自己意味著什麽。由於一直走在不斷追逐真理的道路上,長時間忽略個人護理方面的工作,因此他已經失去身為醫生的急救本能,在恐懼與悲傷的驅使下,他一面呼喚著姐姐的名字,一面機械地搓揉著她的手腕。然後,他想到了水,於是跑去起居室拿水瓶。深入一片彷彿棲息著模糊恐怖的黑暗後,他摸索了一段時間,試圖尋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過,他最後還是用搖晃的手抓著水瓶匆忙跑了回來,將冰冷的液體潑在了喬伊娜的臉上。這個方法雖然粗糙,但還算有效。她蠕動了一下,再次吐出一口氣,終於睜開了眼睛。

“你還活著!”他大叫了起來。喬伊娜如同母親般摸了摸他的頭,而克拉倫登也將面頰貼在姐姐面頰上。她甚至為自己的昏厥感到有點高興,因為這件事情似乎驅走了那個古怪的阿爾弗雷德,並且將弟弟重新帶回了她的身邊。她慢慢地坐了起來,試著安慰他。

“我都好,阿爾。給我一杯水就好。這麽浪費水真是罪孽——更別說折騰我的腰了。這是你姐姐瞌睡時該做的事情嗎?你不要以為我會生病,我沒時間去生病!”

從阿爾弗雷德的眼睛來看,她冷靜、平常的話語起了作用。他身為弟弟的恐懼立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模棱兩可卻又精明算計的表情,就好像他突然想到某些奇跡般的可能性。接著,狡詐與估量的細微神情從他臉上飛快地消失了,喬伊娜開始越來越不確定自己是否採用了正確的安慰方式。沒等克拉倫登開口說話,她已經顫抖了起來,而且她發現自己無法確定到底為什麽感到恐懼。敏銳的醫學本能告訴她,理智的時刻已經過去,他此刻已再度陷入那種獻身科學研究、全無節制的狂熱狀態。當她在不經意間提起自己身體健康的時候,他的眼睛飛快地瞇了起來,而這當中有著某些病態的意味。他在想什麽?在專研實驗的過程中,他的熱情發展到了怎樣不正常的極致?她純凈的血液與完美無缺的健康狀態又有著什麽方面的特殊意義?不過,這些焦慮並沒有讓喬伊娜感到絲毫的困擾,她發覺弟弟正在按壓自己的脈搏,而她表現非常自然、沒有絲毫疑慮。

“你有點兒發燒,喬伊娜,”他頗為專業地直視著她的眼睛,用一種一絲不茍、經過精心克制的聲音說。

“為什麽,胡說,我很好。”她回答說。“別人會以為你在留意熱病病人,好炫耀你的發現!不過,如果你用治癒自己姐姐來證明和顯示自己,那太理想化了。”

克拉倫登突然充滿內疚地驚跳了起來。她懷疑他的意圖了?他是不是大聲嘀咕了什麽?他緊緊地盯著她,卻發現她對真相一無所知。他站在休息室的一側,而喬伊娜著對著他甜蜜地微笑起來,拍打著他的手。接著,他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長方形的小皮匣,拿出了一只小巧的金色注射器。他開始意味深長地把玩著它,若有所思地來回推擠著空針筒裡的活塞。

“我想,”他開始換上了彬彬有禮地說教語氣,“如果真的有必要——你真的願意幫助科學——或者之類的事?如果你知道這能完成並完善我的工作,你是否願意像是耶弗他之女[註]那樣為醫學的目的虔誠獻身?”

[註: 出自舊約《士師記》11章,耶弗他向上帝許願若能打敗亞捫人,就將回家時第一個從家門裡走出來的人獻上為燔祭。結果他的女兒最先從家門出來,於是最終他不得已將自己的女兒獻祭。]

捕捉到弟弟眼中古怪而又明顯的閃光後,喬伊娜終於意識到自己最糟糕的憂慮已經成真了。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不計代價地讓他保持平靜,同時祈禱瑪格麗特能在俱樂部裡找到詹姆斯·道爾頓。

“你看起來太累了,親愛的阿爾。”她溫柔地說。“為什麽不用點嗎啡,睡一會兒嗎?你看起來很需要睡覺。”

他狡詐而又從容地回答道。

“對,你說的對。我太累了,你也是。我們都需要好好睡一覺。嗎啡正是我們需要的——等等,我去裝滿注射器,我們都需要來上一針。”

他一面把玩著空的注射器,一面輕柔地走出了房間。喬伊娜漫無目的地絕望環顧著四周,警惕地聆聽著任何能夠提供幫助的跡象。她覺得自己聽見瑪格麗特又在地下室廚房裡忙活了,於是站起來拉響了鈴,想要知道關乎她命運的消息。老僕人立刻回應了她的召喚,告訴她自己早在幾個小時前就已經將消息傳遞到了俱樂部裡。道爾頓州長當時不在俱樂部裡,但職員保證,州長一回來就會將字條轉交給他。


瑪格麗特再度搖搖晃晃地走下了樓梯,克拉倫登依舊沒有出現。他在幹什麽?他計劃做什麽?她之前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因此知道弟弟肯定去了實驗室。難道猶豫不決的瘋狂心智讓他忘掉了原有的想法?掛念與擔憂變得越來越強烈,幾乎讓人無法承受,喬伊娜不得不緊緊咬住牙關,以免高聲尖叫起來。

最終,同時在房子與實驗室裡響起的大門門鈴打破了這種緊繃的狀態。她聽見人行道上傳來了蘇拉曼那如同貓一般的腳步聲——他離開實驗室準備去開門;接著,她聽到了道爾頓熟悉而又堅定的嗓音——他正在與那個邪惡的隨從說話——於是,喬伊娜近乎歇斯底里般地鬆了口氣。看到道爾頓出現在書房的入口,她站了起來,幾乎有點搖晃地迎了上去;兩人沈默了片刻,隨後他循著自己的習慣,用老派而又優雅的方式吻了吻她的手。接著,喬伊娜急促、慌亂地吐露出了一連串的解釋,試圖告訴他發生了什麽,自己瞥見和偷聽到的東西,還有自己擔憂與懷疑的事情。

道爾頓一面神色凝重地聽著,一面試圖理解她的話語,最初的困惑逐漸變成了震驚、同情與堅決。由於職員的粗心,那張紙條在俱樂部裡略微耽誤了一會兒。不過,當他們在休息室裡熱切討論關於克拉倫登的事情時,他非常適時地收到了這張紙條。收到紙條的時候,道爾頓的一個俱樂部夥伴——馬克尼爾醫生——帶來了一本醫學雜誌,他覺得這本雜誌裡有一篇文章肯定能讓那位熱切獻身醫學發展的科學家坐立不安,而道爾頓正準備勸說對方暫時將論文擱在一邊,先看看事態發展。他原本打算說服馬克尼爾醫生,讓他像自己一樣信任阿爾弗雷德,可在看過紙條後,他放棄了之前的想法,立刻讓僕人拿來了帽子與手杖,刻不容緩地叫了一輛馬車前往克拉倫登的家。

他覺得,蘇拉曼認出自己的時候似乎有點兒警覺;不過,當蘇拉曼大步離開,走向實驗室的時候,他又像往常一樣竊笑了片刻。道爾頓永遠記得這個不祥的夜晚,記得蘇拉曼大步走開,低聲竊笑的模樣。當那個竊笑著的傢伙走進實驗室玄關後,他那自喉頭發出低沈的咯咯聲似乎混雜進了一些在遙遠地平線上翻滾的低沈雷鳴。

聽完喬伊娜的敘述後,道爾頓意識到阿爾弗雷德隨時都可能帶著一劑注射用的嗎啡回來房子裡,因此他覺得最好還是單獨與醫生談一談。他建議喬伊娜去自己房間裡休息一會兒,靜候事情的進展,接著他在陰沈的書房裡來回走了幾圈,一面掃視著擱架,一面聆聽著外面實驗室走道上克拉倫登緊張的腳步聲。雖然枝形大燭台還亮著,但巨大房間的角落依舊非常陰暗。道爾頓越是查看自己朋友挑選的書籍,就越不喜歡它們。一個正常的醫生、生物學家或者有修養的人都不會挑選這樣的書籍。那當中有太多講述可疑邊緣主題的書卷;有關中世紀的黑暗猜測與禁斷儀式,以及用熟悉或陌生的文字寫下的離奇異國謎團。

桌上那本用來記錄觀察用的大筆記本也讓人覺得邪惡而又危險。那裡面的筆跡顯得相當神經質,而其中的內容更讓人無法安心。其中的大段文字都是由潦草的希臘文字組成的,當道爾頓調整好自己的語言記憶開始翻譯它們的時候,卻被突然吃了一驚。他希望自己在學校時與讚諾芬[註1]及荷馬[註2]打交道的時候能更勤快一點。這當中出了某些問題——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隨著州長越來越細緻地看懂醫生拙劣粗糙的希臘文,他軟綿綿地沈進了椅子裡。接著,他聽到了一個聲音,近得嚇人的聲音,接著一隻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因此他緊張地跳了起來。

[註1:Xenophon,希臘將軍及歷史家]
[註2:Homer,希臘著名歷史家 ]

“我想問問,你為什麽要闖到這兒來?你應該告訴蘇拉曼你來幹什麽。”

克拉倫登冷冰冰地站在椅子邊,一只手抓著那只小小的金色注射器。他看上去非常冷靜、非常理智。有那麽一會兒,道爾頓覺得喬伊娜肯定誇大了他的問題。而且,一個他這樣的生疏的學者又能從這些希臘文章節裡獲得某些絕對可靠的信息呢?因此,州長決定在談話時一定要非常小心,值得慶幸的是,他的外衣口袋裡還有一份從俱樂部裡帶來的似是而非的藉口。於是他非常冷靜、自信地站起來回答說。

“我覺得你不會在乎讓一個僕人看到你被其他事情拖累。但我覺得你應該立刻看看這篇文章。”

他拿出了馬克尼爾醫生給自己的雜誌,把它遞給了克拉倫登。

“看542頁——你看標題,‘來自費城的米勒醫生用新血清征服了黑熱病——他覺得他用你的治療方法趕在了你的前面。俱樂部裡正在討論這件事情,馬可尼爾覺得其中的解釋非常有說服力。作為一個門外漢,我沒法假裝做出判斷;但不管怎樣,我覺得你不應該錯過這個機會,趁事情剛出來就看到這個信息。當然,如果你很忙,我不會打擾你——”

克拉倫登唐突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得給我妹妹打一針——她不是太好——但等我回來後,我會去看看那個庸醫要說些什麽。我知道米勒——他是個鬼祟又無能的混蛋——我不相信他有腦子能只看那麽一點兒東西就能偷走我的方法。”

道爾頓突然有了一種直覺,覺得自己肯定不能讓克拉倫登給喬伊娜打下那一針藥劑。事情顯得有些不祥。根據她之前說的話,阿爾弗雷德花了不少時間準備這劑藥物,時間遠比溶解嗎啡片要長得多。他決定盡可能長地拖住主人,同時用一種多少有點兒狡詐的方法測試他的態度。

“聽說喬伊娜不太好,我覺得很抱歉。可你確定這支針劑會治好她?會不會傷害她呢?”

克拉倫登突然驚跳起來,像是被擊中了痛處。

“傷害她?”他尖叫起來。“別胡說!你知道喬伊娜必須保持最好的健康狀態——我是說最好的健康狀態——為了服務科學,和任何一個克拉倫登家族的人一樣為科學服務。她相信為我的事業做出的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她是侍奉真理與發現的女祭司,而我是祭司。”

他打住了尖銳刺耳的演說,目露兇光,有點兒喘不過氣來。道爾頓發現他的注意力已經被暫時轉移到了別處。

這時,克拉倫登繼續說。“但讓我先看看那個該死的庸醫想說些什麽,如果他覺得他的偽醫學言論能夠騙到一個真正的醫生,那麽他比我想像的還要蠢!”

克拉倫登一面緊緊捏著注射器,一面神經質地找到了正確的頁數讀了起來。道爾頓想知道事實究竟為何。馬可尼爾向他保證論文的作者是在病理學方面有著極高造詣的專家,即便論文本身可能會有錯誤,但它表達的理念卻非常強大、非常深奧而且絕對讓人敬畏同時也表裡如一。

當醫生閱讀那篇文章的時候,道爾頓發現他留著鬍子的瘦削面孔變白了。他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修長細瘦的手指越捏越緊,就連紙頁也開始漸漸裂開。頭髮已有些稀疏的象牙色額頭開始滲出汗滴。趁著他還專注在文章上的時候,客人空出了座位,而他喘著粗氣緩緩地陷進了座位裡。接著,克拉倫登猶如焦慮的野獸[註]般發出了一聲瘋狂的咆哮,他突然傾身向前,來到桌子邊,張開的雙臂掃過面前的書籍與文件。猶如狂風熄滅燭火一般,他眼睛一黑失去了意識。

[註:原文是a haunted beast,我懷疑實際是 hunted beast]

道爾頓慌忙趕上去幫助受傷的朋友,扶住他瘦削的身體,將他放回到椅子裡。看到水瓶還放在靠近休息室的地板上,他跑上前去,弄了些水灑在那張扭曲的臉上。隨後他的舉動有了回報,那雙大眼睛緩緩地睜開了。此時,眼睛裡的神采恢復了正常——它們深沈、悲傷而且毫無疑問理智正常——道爾頓滿懷敬畏地意識到了這場悲劇,這場悲劇是如此極端的深邃,他不希望也不敢去測量。

他的左手依舊緊緊握著金色的注射器,但隨著克拉倫登顫抖著深深地吸了口氣,他鬆開了自己的手指,在手掌上來回滾動著那支閃閃發光的東西,細細研究著它。接著,他說話了——語調緩慢,透著因完全、徹底的絕望而來帶的無法言喻的悲傷。

“謝謝,吉米,我很好。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你之前問我這針嗎啡會不會傷害喬伊娜。我現在正式告訴你,它不會了。”

他微微擰了擰注射器,用一根指頭扣上了活塞,同時用左手拉緊自己脖子上的皮膚。道爾頓警惕地尖叫了起來,與此同時,他以閃電般的動作用右手將針筒裡的東西注射進了堆擠起來的血肉裡。

“老天啊,阿爾,你幹了什麽?”

克拉倫登溫柔地笑了——那笑容幾乎有些平和與順從,的確與過去幾周面帶諷刺的嗤笑完全不同。

“吉米,如果你還有當州長時的判斷力,你應該知道的。你肯定已經從我的筆記本裡拼湊出了足夠的東西,所以你知道沒什麽可以做的了。根據過去你在哥倫比亞的希臘語分數,我猜你沒有漏掉多少。我只能告訴你那都是真的。

“詹姆斯,我不喜歡推卸責任,但我必須告訴你是蘇拉曼將我牽扯進這件事的。我不能告訴你他是誰,或者他是什麽,因為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知道一些事情,任何神智清楚的人都不該知道這些事情;但我可以這樣說,我不覺得他是完全意義上的人類,而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活著,像我們所知道的那樣活著。

“你覺得我在胡說。我希望我在胡說,但這堆毛骨悚然的事情全都非常真實。我幹這件事情時原本抱著純潔的心靈與目的。我希望消滅所有的熱病。我試過,但失敗了——老天在上,我希望自己能誠實地說自己失敗了。不要被我過去的科學演說給騙了,詹姆斯——我沒有發現那種抗毒素,就連一半都沒有到。

“別那麽不安,老夥計!像你這樣的政界老手肯定已經見過不少錯誤了。我告訴你,我甚至都沒有開始研究治療熱病的方法。但我的研究將我引向了一些古怪的地方,那該死的運氣讓我從某些更加古怪的人那裡聽到了些故事。詹姆斯,如果你希望誰好好活著,告訴他不要去招惹地球上那些古老隱匿的地方。那些與世隔絕的古老地帶非常危險——這些地方流傳著一些東西,一些對正常人類沒有任何益處的東西。我與那些古老祭司以及那些古老奧秘打了太多的交道,開始希望自己能用某些陰暗的方法來實現我沒法通過合法手段實現的事情。

“我不應該直接告訴你我想說的事情,如果我這麽做的話,我就和那些毀掉我的古老祭司一樣邪惡了。我需要說的是,在學到那些事情後,我會為那些關於世界以及它所在位置的想法感到不寒而慄。這個世界非常非常古老,詹姆斯,早在我們有機生命以及與之相關的地質時代出現以前,就已經崛起殞落了許多的世代。這是個非常可怕的想法——有許多早已被遺忘的進化輪回,這些輪回有著各自的生物、種族、智慧與疾病——地質學能夠告訴我們第一只變形蟲在熱帶海洋裡掙扎的時代,但早在這以前,那些東西就已經出現然後滅亡了。

“我說滅亡,但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是那樣還好些,但它們並沒有完全滅亡。在有些地方,傳統還在延續——我沒法告訴你它們是如何延續下來的——在某些隱秘的地方,某些古老的生命形式設法勉強地延續過了無窮的歲月。有些教團,你知道——一些邪惡的祭司團體,他們所在土地現在已經埋葬在海洋裡了。亞特蘭提斯就是溫床。那是個非常可怕的地方。如果老天仁慈,人們就不該從深淵裡將那些恐怖拖出來。

“不過,它有一塊殖民地,沒有沈沒的殖民地;如果你取得一個非洲特瓦瑞格[註]祭司的信任,他可能會告訴你一些有關這塊殖民地的瘋狂故事——這些故事能夠關聯上你從亞洲秘密高原上的瘋癲喇嘛以及那些趕著犛牛、反覆無常的傢伙聽來的傳說。我聽說了所有的普通故事與傳說,然後遇到了真正重要的事情。至於那是什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了——但它屬於某些從久遠得褻瀆神明的時代裡流傳下來的人,或者東西,而且它還能再次活過來——或者看上去和活的一樣——但告訴我的人不太清楚當中的某些過程。

[註:Tuareg 分布於撒哈拉沙漠中部、西部及尼日河沿岸的遊牧民族]

“現在,詹姆斯,我承認在有關熱病的問題上出了差錯,不過你應該明白,我不是個糟糕的醫生。我致力於醫藥方面的研究,吸收掌握的知識不比任何人少——或許還要多一些,因為我在阿哈加爾國[註]做了任何祭司都沒辦法做的事情。他們蒙住我的眼睛,把我帶到了一個已經封禁了許多個世代的地方——然後我帶著蘇拉曼回來了。

[註:the Hoggar country ]

“放鬆,詹姆斯!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是怎麽知道的那些東西的?——為什麽他說英語——或者說其他語言——的時候沒有口音?——他為什麽會隨我離開?——這些事情,我沒法完全告訴你。不過,我告訴你,他能通過某些方式獲得想法、圖像與感覺,但他並不是通過腦子與感官獲得的。他對我,還有我的科學有用處。他告訴一些東西,打開我的視野。他教我膜拜那些古老、原始、邪惡的神明,指明道路指引我達成某些可怕的目標——我甚至都不敢向你提起的這些目標。不要逼我,詹姆斯——這是為保護你的神智,為了保護這個世界的神智。

“那個傢伙超越了所有的界限。他與群星以及自然界裡的所有力量結成了同盟。不要以為我還在發瘋,詹姆斯——我發誓,我沒有!我瞥見太多東西了,沒法再去懷疑。他給我帶來新的樂趣——他那些極度古老的崇拜方式,以及最大的樂趣,黑熱病。

“老天,詹姆斯!到了現在你還沒看穿這中間的把戲嗎?你還以為黑熱病是從西藏傳過來的,還以為我是從那裡了解到這種疾病的?用用你的腦子,夥計!看看米勒這篇文章!他發現了一種基礎抗毒素,它能在半個世紀內終結所有的熱病,知道其他人學會怎麽改造它,創造出不同的形式。他破壞了我年輕時的夢想——做到了我畢生致力去做的事情——想盡一切辦法正直地航向終點,而我甚至都沒有借助科學的微風!你覺得他的文章給我帶來了轉機嗎?你覺得它震撼了我,讓我從瘋狂裡清醒過來,重溫年輕時的舊夢嗎?太晚了!太晚了!但還來得及拯救其他人!

“我猜,我有點兒胡言亂語了,夥計。你知道——那一針的緣故。我問你,你為什麽沒有想到關於黑熱病的事實。不過,你怎麽會想到呢?米勒不是說他用自己的血清救活了七個病例麽?詹姆斯,那是診斷的問題。他只覺得這是黑熱病。我能從他的文字裡讀出來。這裡,老夥計,551頁就是整個事情的關鍵。再讀一讀。

“你明白了,不是麽?他的血清對來自太平洋沿岸[註]的熱病病例不起作用。他為這事感到困惑。這些病例看起來和他知道的任何真正的熱病都不太相同。是啊,那是我的病人!這是真正的黑熱病病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抗毒素能夠治癒黑熱病!

[註:the Pacific Coast ,即美國西海岸,也就是克拉倫登所在的加利福尼亞州。]

“我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因為黑熱病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它是從別的地方來的,詹姆斯——只有蘇拉曼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因為那是他帶來的。他帶來了黑熱病,而我散播了黑熱病!這就是秘密,詹姆斯!這就是我想要那份任命的原因——這就是我做的事情——我一直在傳播這種熱病,它就在我帶著的這支金色注射器裡,你看,就我食指上這支致命的指環注射器上!科學?瞎子!我想要殺戮,殺戮,殺戮!只要輕輕一按,黑熱病就會被注射進去。我想看到那些活物扭動、尖叫、口吐白沫地過上幾個月。輕輕一按注射器,我就能看著他們去死,只有看到大量的死亡我才能思考,我才能活下去!這就是為什麽不管我看到什麽都想用這根該死的針管去紮一下。動物,罪犯,兒童,僕人——接下來就是——”

克拉倫登的聲音沙啞了,他坐在椅子裡,明顯地扭曲了起來。

“接下來——接下來,詹姆斯——就是——我的命。這是蘇拉曼的錯——他教會了我,讓我繼續,直到最後我已經沒法停手了。然後——然後,事情變得嚴重了,即便對他來說也太嚴重了。他試圖制止我。想想看——他試圖阻止任何站到那條線上的人!但現在,我拿到了最後的樣本。這就是我最終的試驗了。非常優秀的試驗對象,詹姆斯——我很健康——見鬼,我太健康了。不過,非常諷刺的是——現如今,我已經不是個瘋子了,所以痛苦不會再帶給我任何快樂了!不要——不要——”

熱病帶來的劇烈顫抖折磨著醫生,道爾頓沈浸在因為恐懼造成的茫然中,哀嘆說自己沒有什麽可悲傷的。阿爾弗雷德的故事裡有多少是純粹的胡話?又有多少夢魘般的真相他還沒說出來?但是,不論如何,他覺得這個人更像是個受害者,而非罪犯,但最重要的是,他是自己童年時的夥伴,是喬伊娜的弟弟。關於過去的思緒如同萬花筒般湧現了出來。“小阿爾弗”——菲利普斯·埃克塞特中學的庭院[註]——哥倫比亞的中庭——為了救下挨打的阿爾弗而與湯姆·科特蘭打的架……

[註:the yard at Phillips Exeter,這是一所位於新罕布什爾州埃克塞特市的私立寄宿制高中。]

他扶著克拉倫登來到休息室裡,溫柔地問他需要自己做些什麽。但他什麽也做不了。到了這個時候,阿爾弗雷德只是喃喃低語了,但他請道爾頓原諒自己的冒犯,同意將姐姐交給自己的朋友照顧。

“你——你——要讓她幸福,”他喘著氣說。“這是她應得的,飽受一個杜撰出來的神話的折磨!補償她,詹姆斯。不要讓她知道——除了她必須知道的事情!”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變成了含糊的咕噥。接著,他陷入了昏迷。道爾頓拉響了鈴,但瑪格麗特已經上床了,於是他跑上樓去叫來的喬伊娜。她的腳步很堅定,但面色非常蒼白。阿爾弗雷德的高聲尖叫讓她飽受痛苦的折磨,但她相信詹姆斯。詹姆斯帶著她來到了休息室裡,看到了昏迷不醒的弟弟,然後他告訴喬伊娜回自己房間休息,不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管——而她依舊相信詹姆斯。他不希望喬伊娜看見註定發生的、熱病譫妄時的可怖場景,但卻等她最後吻過自己的弟弟才送她離開——克拉倫登平靜地躺著,就像過去那個嬌弱的孩子。於是,她離開了他——那個被月光與星辰照亮的男人,她長久以來當作兒子般照顧的古怪天才——她帶走的是一幅非常平和的景象。

而道爾頓則必須將另一幅更加冷酷的景象帶進墳墓。他擔憂的熱病譫妄如期而至,整個漆黑的午夜時分,他用全部力氣壓制著瘋狂患者的狂暴動作。他永遠也不會覆述他從那雙腫脹發黑的嘴唇裡說出的話語。他再也不是過去那個神智清醒的人了,他知道了一些事情,沒有人能在聽說過那些事情後還能保持之前狀態。因此,為了整個世界的安寧,他不敢將它們說出來。此外,他非常慶幸自己在某些領域是個無知的門外漢,這讓許多啟示變成了神秘費解、毫無意義的胡話。

直到清晨時分,克拉倫登突然清醒了過來。這時的他意識清楚、神智正常,並且用堅定的聲音說:

“詹姆斯,我沒有告訴你必須去做的事情——關於一切事情。塗掉那些希臘語,然後將我的筆記本送給米勒醫生。其他的筆記,也送給他,你會找到那些文件的。如今他是個權威了——他的文章證明了他的成就。你在俱樂部的朋友是對的。

“但實驗室裡的所有東西都必須處理掉。所有東西,沒有例外,死的,或者活的,或者——其他的。那些地獄來的瘟疫全都裝載擱架上的瓶子裡。燒掉它們——全都燒掉——如果有一件東西漏掉了,蘇拉曼會把黑熱病[註1]傳播到世界各地。最重要的是,燒掉蘇拉曼!那個——那個東西——不能活在天堂健康的空氣中。你現在知道了——我告訴你的——你知道這樣的存在為何不能留在這世上。那不是謀殺——蘇拉曼不是人類——如果你還過去一樣虔誠,詹姆斯,我沒必要去督促你。記住那句老話——‘行邪術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註2]——或者其他之類的東西。

[註1:原文是black death,這是黑死病,但這裡說的應該是之前一直提到的黑熱病(black fever)]
[註2:出自《出埃及記》22:18]

“燒死他,詹姆斯!不要讓在凡人血肉受到折磨時再度低聲竊笑!我說,燒死他——火焰的復仇——那是唯一能夠搆到他的東西,詹姆斯,除非你能在他睡覺的時候抓住他,用木樁刺穿他心臟……殺死他——消滅他——抹掉這個正常宇宙最初的汙點——我從漫長沈眠裡喚起的汙點……”

醫生揚起了自己的眉毛,他的聲音最後變成了一種刺耳的尖叫。然而,他太賣力了,不久就突然陷入了平靜而深沈的昏迷。道爾頓並不害怕熱病,因為他知道這種可怕的微生物是不會傳染的,他將阿爾弗雷德的雙手與雙腿安放回長椅上,將一束燈光照射在那具脆弱的身影上[註]。畢竟,這些恐怖是不是被誇張了,是譫妄的胡話? 老醫生馬可尼爾不是冒了很大風險才將他救回來麽?州長努力保持著清醒,輕快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但他的精力耗費得太厲害,沒辦法保持這樣的狀態。在桌邊椅子上休息幾秒鐘就讓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因為儘管努力保持清醒,他依舊很快陷入了安穩的睡眠。

[註:原文是threw a light afghan over the fragile form,那個afghan實在很讓人費解,雖然的確有afghan over 這個說法,但是沒找到準確的解釋]

射入眼睛的明亮光線讓道爾頓驚醒了過來,有一會兒,他覺得那是破曉的光線。但那不是黎明,他擦了擦沈重的眼皮,發現那是熊熊燃燒的火光——庭院裡的實驗室起火了,厚實木板上的火焰燃燒著、咆哮著、劈啪作響地沖向天空,他從未見過如此驚人的災難[註]。這的確是克拉倫登希望的“火焰復仇”,道爾頓覺得火焰裡肯定添加了某些奇怪的助燃劑,普通的松木或者紅木可不會引起這樣瘋狂的火焰。他警惕地瞥了一眼長椅,但阿爾弗雷德不在那裡。他爬起來,跑去叫喬伊娜,但卻在大廳裡遇上了她——她也是被如同山峰般的熊熊大火給驚醒的。

[註:原文是holocaust,這個詞也有燔祭的意思。]

“實驗室被燒掉了!”她尖叫著說。“阿爾現在怎麽樣?”

“他不見了——我睡覺的時候,他不見了!”道爾頓一面回答,一面伸出堅實的手臂扶住了那個已經有些頭昏的身影。

他溫柔地扶著喬伊娜回到了樓上屬於她的房間,保證說會立刻開始尋找阿爾弗雷德。可是,當戶外燃燒的火焰在陽台窗戶上投射出奇異的光輝時,她搖了搖頭。

“他肯定已經死了,詹姆斯——知道他所作的事情後,他不可能還活著,不可能神智健全。我聽見他在和蘇拉曼爭吵,知道有些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他是我的弟弟,但最好還是這樣。”

她的聲音漸漸沈了下去,變成了喃喃低語。

突然,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深沈竊笑從敞開的窗戶裡傳了進來,吞噬實驗室的火焰顯現出了新的輪廓,隱約像是夢魘裡無名的巨型怪物。詹姆斯與喬伊娜遲疑了片刻,喘著粗氣望向陽台窗戶。這時,天空中傳來了一聲響亮的雷霆,一道分叉的閃電駭人地徑直擊中了正在燃燒的廢墟的正中央。深沈的竊笑停止了,那地方傳來了一陣哀嚎般的瘋狂咆哮——彷彿一千只食屍鬼與狼人正在受到痛苦的折磨。它留下反覆激蕩的回音,漸漸地消失了,而燃燒的火焰也漸漸恢復了正常的模樣。

觀望的兩個人沒有動,一直等到火柱收縮成了一堆悶燃的餘光。由於接近郊區消防隊員並沒有出動,而高牆也隔絕了好奇的圍觀者,這讓他們有些慶幸。那些粗野的鄉民不應該看到這裡發生的事情——那樣會牽扯到太多屬於這個宇宙的核心秘密。

在蒼白的黎明中,喬伊娜只能將她的頭放在詹姆斯的肩膀上抽泣著。後者溫柔地說:

“親愛的,我想他已經贖罪了。你知道的,肯定是他在我睡著的時候點燃了火。他告訴我那個地方必須被燒掉——那個實驗室,還有裡面的東西,以及蘇拉曼。這是唯一能夠拯救世界的方法,從他所釋放的未知恐怖中拯救世界。他知道,而且他盡力做到了。

“他是個偉人,喬伊娜。讓我們永遠不要忘記這點。我們必須始終以他為榮,因為他是為了幫助人類,即便他有罪,他的作為也非常偉大。我以後會告訴你更多的內情。他做的事,或好或壞,都是人類從未做過的。他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撕破某些帷幕的人,即便蒂安那人阿波羅尼奧斯[註]也只能屈居次席。但我們不能說這些東西。我們必須將他當作我們知道的小阿爾弗銘記在心——他還是那個想要掌握醫藥,終結熱病的孩子。”

[註:Apollonius of Tyana,古希臘新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哲學家。生活在公元一世紀(並非是那個公元前三世紀的幾何學家)。此人沒有留下太多的著作和理論,但根據智者腓勒司多斯(Philostratus)的記敘,此人的經歷與耶穌有非常多的相似之處。四世紀的基督徒曾拿他與耶穌做比較。]

下午的時候,消防員從容不迫地徹底檢查了廢墟。他們發現兩具掛著一點兒焦黑血肉的骷髏——幸好他們沒有檢查石灰坑,因此只有兩具屍體。其中一具是人類的屍體;至於另一具是什麽,海岸地區的生物學家依舊在爭論。那不完全是猿猴,或者蜥蜴類的骷髏,但卻有著某些令人不安的痕跡,顯示出了目前古生物學家從未揭露出的其他進化分支。最古怪的是,那個焦黑的骷髏非常像是人類,讓人想起蘇拉曼的模樣;但其他的骨頭卻讓人無從猜測。只有剪裁得體的衣物讓這樣一具屍體看起來像是個人類。

但那具人類骸骨是克拉倫登。對此沒有人會提出異議,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為醫生過早去世感到哀痛——畢竟在他這個年紀的人群中,克拉倫登是最為偉大的醫生;如果這位細菌學家能活著完善他的萬能熱病血清,那麽這一成果必然會讓米勒醫生的同類抗毒素黯然失色。事實上,米勒醫生後來的成功大多得益於在火災中不幸喪生的醫生的遺贈。過去對於醫生的敵視和仇恨幾乎完全消散於無形,就連維爾佛利德·瓊斯也經常自吹自擂地說起與那位已經去世的領導共同工作的日子。

詹姆斯·道爾頓與他的妻子喬伊娜始終對此保持沈默,人們相信這完全是因為他們謙遜的品德以及不願提及家族傷痛的心理在起作用。他們出版了某些筆記來紀念、稱頌那位偉人,但對於社會上流行的評價,以及少數幾個敏銳的思想家悄悄念叨的某些極端罕見的奇跡,他們全都不置可否。事實被一丁一點地慢慢篩了出來。道爾頓可能向馬克尼爾醫生透露了一點兒真相,而那個好人不會對自己的兒子保留太多的秘密。

總體來說,道爾頓一家過著非常幸福的生活;因為籠罩在他們身上的恐怖謊言已經遁進了遙遠的歷史裡,相互之前的強烈愛意讓他們看到的世界始終保持著新鮮與朝氣。但有些事情還是會讓他們感到古怪的不安——那是一些非常瑣碎的事情,人們很少會想起去抱怨的事情。他們無法忍受那些瘦削,或嗓音深沈得超過一定限度的人。只要聽到喉頭發出的竊笑聲,喬伊娜就會變得面色蒼白。參議員道爾頓對於神秘主義、旅行、皮下注射以及大多數不太協調的古怪字符有著混雜的恐懼,還有些人責備他非常認真地塗抹毀壞了醫生藏書室裡的大部分文獻。

不過,馬可尼爾似乎能夠理解這些舉動。他是個單純的人,當阿爾弗雷德·克拉倫登的最後一本奇怪藏書被燒成灰燼後,他念了一句禱告。任何瞥過那些書籍,並且心領神會的人都會希望說出那句禱告裡的每一個詞。





The End





引用網址:https://home.gamer.com.tw/TrackBack.php?sn=3659461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保留一切權利

相關創作

留言共 1 篇留言

奇竅的七夜寫手
又是一個墮入知識詛咒的學者~~~

06-13 12:06

幻滅之喜
算是得到了超出自制力範圍的東西呢...
小孩舞大槌總是要出事的[e21]06-14 10:06
我要留言提醒:您尚未登入,請先登入再留言

4喜歡★Ed0911091204 可決定是否刪除您的留言,請勿發表違反站規文字。

前一篇:異鄉人 (The Out... 後一篇:蠟像館驚魂 (The H...

追蹤私訊切換新版閱覽

作品資料夾

Aa2001317大家
更新一波www 歡迎來逛逛 或是來找我玩看更多我要大聲說2小時前


face基於日前微軟官方表示 Internet Explorer 不再支援新的網路標準,可能無法使用新的應用程式來呈現網站內容,在瀏覽器支援度及網站安全性的雙重考量下,為了讓巴友們有更好的使用體驗,巴哈姆特即將於 2019年9月2日 停止支援 Internet Explorer 瀏覽器的頁面呈現和功能。
屆時建議您使用下述瀏覽器來瀏覽巴哈姆特:
。Google Chrome(推薦)
。Mozilla Firefox
。Microsoft Edge(Windows10以上的作業系統版本才可使用)

face我們了解您不想看到廣告的心情⋯ 若您願意支持巴哈姆特永續經營,請將 gamer.com.tw 加入廣告阻擋工具的白名單中,謝謝 !【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