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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短篇】一日暴雨

作者:十六夜郎│2017-06-08 09:42:28│贊助:68│人氣:870
  這次的雨下得是十分急的。

  雖然在他昨夜所看的氣象預報裡,便已告知鋒面將由明日開始影響,可他依稀記著打工歸途之間,天氣一片烏雲也見不著,他還想氣象局大致是估錯了。

  今天出門時天氣仍是好的,只是那過於信任他者的父母,反過來牽制住他的意志,強硬地要求一定得帶傘,否則必定嘮叨個沒完。

  在前往打工場所的路上,他望著大太陽下提傘的人是絲毫沒有,心底不禁有著更多的埋怨了。彷彿那些沒傘的人違背了什麼風俗或背叛自己似的。

  不過實際上他更怨恨的是父母。尤其是那三天兩頭便指責他沒擔當、不成熟的軍人父親,這的確使他受了許多苦,即便父親認為他什麼苦也沒吃到。但在他眼中,總覺得父親好似要折磨他到死才可能會覺得有些過頭了。

  「今天太陽可真大啊。」

  公車裡的人們不知由誰這麼發聲,車內的冷氣或是引擎隆隆的響,外頭的光線似是要將人活活曬乾。

  每天的行程是日復一日的。他望著這些毫不帶傘的人們,在附有冷氣的車內以及沒有冷氣的車外,都存在著一種動物性的生命,令他不免感到些許焦躁。手上的傘像個累贅,被他提在手上把玩。然後沉寂地坐在公車裡,彷若自己與整個世界並無關連。

  打工仍是不斷重複的。在烘焙坊裡的工作,也正是不斷循環著的發酵、壓延、分割、整形、包餡、烤爐。這樣的人生似是毫無意義的,他想著關於人的生命的事情,覺得自己也不過是在萬千世界中被無意製造出來的一員,像是被烤出來的麵包,賣不了就被丟棄,或放在麵包架上等著誰將自己收去。

  他想起前些夜裡讀的《異鄉人》,闔上了書以後即使對內容仍不明所以,卻隱約覺得自己也是異鄉人之一。大家存在著一種機械式的活、動物性的生,重複著吃食、工作與入睡,以為自己生命有多麼獨一無二以及無可取代,卻不過是沿襲著前人的既定道路和規則。

  他瞧見不遠處的老闆,正與一位貪食的顧客爭吵。那顧客之於他們是十分面熟,時常挑三揀四地嫌棄著這裡的麵包,要不是嫌貴,再不然便是說他們這麵包肯定是劣質麵粉,三天兩頭地來這吵,似乎總是吵不倦,可吵完了還是買這裡的麵包。

  老闆和前些天同樣地罵完了顧客,又同樣地回過頭來將這怒氣出在了他的身上。罵他做事不專,以至於使客人嫌棄,說22K對他而言或許還高估了。與前些天同樣的說詞。

  這樣和牲畜本質上並無不同的生命,究竟有什麼意義在裡頭。他想著這樣的事情,或許有不少人都曾想過,只是久了也就不去思考了。

  打工結束的時刻已將近傍晚,遠處的天際依稀可見月亮的輪廓在那頭停滯著。這時,周遭不知從何時起湧現出了雲朵,烏黑色的。然後他上了公車,還發覺是今早搭乘過的那個司機,臉色和早晨時也沒有變化。

  工作了一天下來,司機的臉上沒有疲倦卻也沒有精神,沒有歡喜也沒有悲傷,既沒有憤怒更沒有絕望。

  大致是這時候才開始下起了雨。公車上歸去的人們擠滿了狹小的空間,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將另一隻手抓住握把,學生亦是毫無生息,偶爾細碎低語,或騰出手來滑手機,有些就朝向窗外張望,或是閉目養神。大夥聚集在一塊,猶似納粹的集中營。

  「這雨下得可真急。」

  車窗的玻璃鏡面被雨水拍打出劈哩啪啦的聲響,忽然這雨下得又急又猛。天空彷彿從雲層間破了空隙被撕裂開來,從中倒出豐沛不絕的惡意,在空氣中還似銀針,沒入地面就成黑壓壓的水。

  大家只望見窗外突然的雨勢,卻仍癡癡地沿襲自己往日的規律。司機不可能沒意識到車子越往前行,前方的水花被濺起的越加兇猛,就快要溢到了車前的玻璃了。只是,恐怕此刻的眾人仍是覺得這是場突然卻極其普通的雨勢,如同生命總會遭遇的意外,總是沒那麼令人意外。

  片刻,在他正思索著距離那離家非常近的車站就快要到時,公車十分緩慢地停在道路上,再也沒有前進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半刻還以為是碰上了紅燈或前方發生車禍,不過,公車駕駛座旁的車窗被人拍打著,而大家的目光也被此吸引,司機連忙將窗側拉了開來,與方才從前方轎車下來而此刻靠在公車車窗的駕駛低語著些什麼。

  談話結束。司機調整了一下車前的廣播麥克風。

  「前頭車子都拋錨開不了了,只能停在這。下車吧。」

  正盤算著回去得好好休息的他,聽見了司機這麼一說覺得沮喪不少。外頭的雨正大著呢,地上積了不少水,窗外的景象灰濛濛的也分不清水量。

  可當司機將車門打開的瞬間,自車外夾雜著泥土的黃水像找到新的居所般都洩了進來。他與其餘佇立著的乘客腳都濕了。

  這雨看來可真不小。敞開的門除了喚來淹至腳踝的泥水外,還將原先隔絕在外的大雨怒號給叫了進去。此刻的人們沒有絲毫聲音,縱使有,也被那外頭幾乎毫無道理的又密又細的滂沱暴雨掩蓋掉了。

  「這台車好像也拋錨了。」司機說,可這也仍被暴雨強硬打在泥水上的聲音覆蓋掉了。

  靠車門最外頭的乘客是沒有下去的。直瞪著底下的黃水在那頭被雨淋得渾身溼透,卻也毫無動作也不敢下車,好似那水是極其汙穢和凶險。

  他從乘客後方望見了這般情景,卻也發覺沒有人出聲斥喝那人下去。於是他從那裡喊道:「怎麼不下車啊?」

  這一喊聲使得周遭都將目光放到他那,他有些退卻,一下子不敢說話了,他發現靠近車門被雨淋濕的人,正惡狠狠地瞪他,像是指責他破壞了這無聲的秩序。

  「你要就自己下去!這麼大的雨,乾脆在這車上等雨停。」

  他反倒成為受罪者了。大家原先誰都不敢先下車,因為見了他人也沒下車自己於是也不敢下,哪怕這雨確實地打在自己身上。

  他心底有些埋怨,卻又賭氣似的從後方擠到了車門前,正想撐傘走下去,卻發覺方才放置在他旁邊的傘不翼而飛,回過頭去看原先傘的位置,發現已經不在那裡,恐怕是誰偷走去了。

  罷了。他伸出腳踏出了車外,一隻腳扎實地踏在地面上,那一刻他還暗自恥笑那些窩在車裡堅決不敢下車的人,為了這愚蠢的默契,所有人彼此控制不敢打破和諧。這時他還有些覺得自己真是勇敢,似乎忘了不久前因為成為焦點而有些怯弱。

  他如此暗忖,認為改變秩序是何其容易又是何其艱難,除非篤定自己是秩序的創造者,否則自我秩序無法改變團體秩序時,我們只是成為秩序的破壞者。

  當他雙腳踏入地面時,霎那間因為感受到了水流自腿部急速流竄而湧現出一種本能性的恐懼,令他從背脊向上竄起寒意。

  忽地,一陣浪頭爆裂般向他打來,令他直接摔跤倒在了水中。公車被這強勁的勢頭猛烈撞上,竟差點翻了過去,原先在車內冷漠看他出洋相的幾個人在車內跌倒,幾名婦孺也從博愛座摔了下來和其他乘客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樣態。

  在他還尚未從積水中爬起的時候,又一陣急流襲來,使他還未起身又被沖倒,被衝到往後不知多少尺的距離。在水中他可什麼也沒看清,睜開眼都覺得疼痛難耐,那水實在太過混濁了。

  他在那一剎那意識到這雨是多麼不凡,這全然無法由自己掌控只能將身體交給自然處置的狀況,是必定得出大事的。他還稍稍替人們平庸的生活能遭遇這麼奇異的景象而感到有些憐憫和欣慰。

  在水中翻滾而不知所在何方大約有十多秒鐘,他才撞上了一棟樓房的柱子,下意識地抓住柱子並向上攀爬,直到自己的視線能從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的水面被抽出。

  他沿著柱子和連結著柱子的牆壁尋找到了建築物的樓梯,生物的本能使他自然想起了應當忘卻的游泳技能,待游了些時間,才終於在階梯踏上實地並向高處走去。

  直到終於站上了頂樓,那裡聚集著一些和他同樣渾身濕透的其他的人們,大雨降臨在整座城市,每個人的面孔都是如此模糊不清,大家無分貴賤,都是身處在同樣災難的人們。他聽見那些人喃喃些什麼,他聽得不是很清,才發現原來是水灌進了耳朵,他嘗試幾次把水從耳內引出才成功。

  水看來比起在車上時又更加的深了。何止是深,洶湧滔滔的水流不斷沖刷著人類的居所、商家、轎車與人類本身,不久前搭乘的公車僅剩向左傾倒的車門還露在外頭,裡面的乘客恐怕是凶多吉少。那水是十分深沉與混濁,而且仍在不斷漲起。

  他身旁的人臉上存在著一種失了一切的無神,卻又帶有這麼一些慶幸。不單是身旁的一位,連同著在屋頂上的人竟都沒有哭叫,像是在這座城市本就是無依無靠無親無故,生無可戀死無可惜似的。

  不遠處,有一陣由人們掀起的一陣劃破雨聲的叫喊,他才發覺是來自於那座市區公園的驚叫。原來是公園裡有個婦人發出嘶聲,說水裡有著鱷魚。他聽了想,恐怕是市區內供人賞玩的鱷魚園內的鱷魚因大水而溜了出來吧。在這大雨天的,收訊也沒有了,恐怕被鱷魚咬了也不知該找誰搭救。

  在大雨朦朧中雖只是數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可他還能看見公園裡的人們為了躲避襲來的惡水和鱷魚,正前仆後繼地向更為高峻的地方跑去,以免被漲起的水流毫不留情地沖走和被鱷魚所吃食。

  他發覺不只這棟樓,連同著隔壁棟、對面棟的房屋頂樓,也有著一些受難者,他們聚集在頂樓的邊緣處觀望著像是被拋卻在動物園內的,即將被惡水沖走或是被鱷魚啃咬的另一群和自己一樣,但他們運氣比較沒這麼好的人們。

  這下子真的看見鱷魚了。他從頂樓看見了不只一兩隻,倘若只有這麼幾隻可真看不清,但一群鱷魚倒是清晰明白了。那鱷魚群在公園內的土丘低處,正緩慢地向人們爬去,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反而還比人們理智些。那些人們亂成一片哭天搶地,夾雜著因畏懼而將他人推開的自私,還有本能性的恐懼尖叫。

  人們在他人看著的時候還肯保持理性,再怎麼說也得顧著自己的親屬。雖然相隔過遠,他是聽不見那些在公園裡的父母帶著兒女,或者是外傭帶著老人的那群在此刻說些什麼訣別或安慰的話。他們在鱷魚還未現形時,還能顧及到旁人,可鱷魚群真出現在他們眼前,人們便擺脫了包袱——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動物性。

  人們看見鱷魚與沒看見的逃跑是截然不同的。所有的矜持全都蕩然無存,他親眼見著原先被牽著手的幾個小孩突然被父母放了開手,一些小孩子不知為何像是走散,摔倒了就被其他非親非故的旁人硬生踩了過去,有些爬起來像是在嚎啕地哭著佇立於原地,某些孩子跌倒了就爬不起來倒在那裡,然後被水流淹沒,再也看不見了。而那只會哭的孩子見了鱷魚越來越近,腿軟了跌坐在地上,最後仍是被咬碎。

  他看不見那孩子的血,卻是思考著孩子的肉和其餘動物的肉,對於鱷魚來說是否有什麼區別。那些拋棄孩子的父母,以及沒拋下孩子的父母,肉質是否有所不同?

  外傭之於雇主,那更是拋棄的輕鬆。非親非故,上司與下屬的關係在此刻一點也不重要,只管著活命一點也不自私,動物本是吃食他者才得以生存,眼前這些死亡只是生命循環的必要之一。

  鱷魚將一些運氣差,全然走不動也離不開輪椅的老人吃了,某些有體力的,還能跟著人逃跑,鱷魚畢竟是吃那些活該被吃的,暫時不必擔心下個便輪到自己,直到那些離得開輪椅的老人漸漸遠離了吃人的鱷魚,回首望見鱷魚正啃咬著自己許多年的好友,或許還會感到寬慰,哈,還好咱的腿還有勁。殊不知自己只是運氣好些,還真以為此刻的活著是他應得的。

  鱷魚吃人,人也吃人罷了。

  「唉,那些人真可憐。」

  或許是見了他人的死便意識到自己的活,他望著旁邊這些局外人說這話時好像十分憐憫,但心裡說不定正慶幸還好不是自己。別人的死是可憐的,但死得是自己大可不必。

  他即便是在此刻,也深刻覺得人們的確就是動物的一份子,只是我們彼此聽得懂彼此的語言,可以批判那些鱷魚是那麼殘酷,這暴雨是多麼使人絕望。他想那些鱷魚或許也有自己的溝通方式,在被人類豢養的時候早已無數次埋怨世界,等著有天能脫離束縛回到故鄉,還告誡同伴,終有一天要找回我們身為鱷魚的驕傲,但被豢養久了,離開受控的環境,如同現在下起的暴雨給了牠們從未想過的機會,離開後卻連故鄉何方也不曉得,於是空有故鄉的意象,以為有了自由且離開了既定的體腔,卻發覺自己只是換到了一個更大的體腔,反而無所適從。

  那我們人類的故鄉在哪?我們的生命最終會走向哪裡,我們能夠不被道德、思想束縛嗎?難道只有碰上生死交關,才得以擁有真正不受控制的自由嗎?

  他的心裡這樣想著與這場災難極其突兀卻又十分真切的事情,他感到真正可悲的反倒是活在文明社會的人類,空有動物性的生活方式,卻被人類的體腔束縛住。

  在這一刻,他的目光凝視著那片被鱷魚盤據的公園土丘,水不斷向上爬升,那些沒及時被鱷魚吞噬的人們被水淹沒,無一倖免的被水流沖走。

  整座城市成了一片浩渺汪洋,面對生死存亡一切消弭之際,眾多生與死在周遭盤據,唯有一切被摧毀,人們才能發現被建立起來的文明和道德價值全都是虛構,揭開框架的人類本質只是動物,每個人都像動物一樣活著......

  他發覺遠處逐漸傳來了警報聲響,探了探頭發現是政府派人來救災,幾台救生艇的船尾濺起的水花引起了鱷魚注意,沒多久後也聽不見了船艇奔馳在水面上的聲音。

  整座城市又歸於平靜,大雨不知何時已經不再下了。時間估計已到了深夜,沒有啼哭以及哀號,緩慢的水流過的聲音使每個人都像待在船上似的,不曉得將被帶到什麼地方。

  但在這樣可說是整座城市的災難中,總是有人得哭的。無論是替至親的死去而惋惜,還是替自己已然一無所有而悲傷。全然無燈無光無風只有寂寥悲傷低吟的深夜,不時聽得見有東西落入水中的聲音,這時水已相當平緩而安詳,像是要將誰給送走的那樣安逸,已不是如同早些時候的狂風暴雨。

  恐怕在越靠近死亡時越不想死去,一旦安靜下來了,才想起了橫越過死亡的未來更是比起死亡還要淒涼。

  於是不少人選擇闔上雙眼,努力不去聽那些落水聲。可還是不住地聽,撲通撲通地,一個兩個,這次似乎聲音大了一些,是帶著孩子跳的嗎?下面還有鱷魚嗎?

  如他這般的厭世主義者,到這時候反而顯得樂觀。當大家不是失了魂就是失了至親至愛至友至交時,他仍能保持與這世界任何人的非親非故。他不是沒想到自己的父母,但他原先心煩意亂的心思已隨著水流的平靜而趨於平穩。

  他能夠看見無數個隱沒在黑暗中的人影,自然,那些活著的人是幸運或不幸還不好定論,好比,他身旁正有一位涔涔哭泣著的少年,嘴裡不斷重複叨念著一位女人的名字。

  他對少年說,留一條命在足夠幸運的了,哭什麼呢。

  少年仍是不停地哭,見了有人問他才語帶哽咽回答:「水淹得太急,我女朋友不會游泳,在水中拽著我的腿,我怕溺死,就把她踢落水裡。」

  他安慰少年:「這情況下大家都想著活命,沒人有資格怪你。」

  少年流著眼淚,即便在黑夜裡看不清他的面貌,但那的確是悲傷至極的面孔。

  「等水退了以後,我不曉得還有什麼臉見她。」

  他心想,相比起他者的安危,恐怕人們更在乎的是事過境遷、塵埃落定的尷尬與否。但這也不能責誰,那少年畢竟還是想見女友,要不也不會擔心沒臉見人,不過,人性本質是相互衝突與矛盾的,人會吃人,可在道德的約束下仍能擺出彬彬有禮的姿態。一旦在他者面前露出為了活著便可吃人的樣貌,要回歸人類的道德世界恐怕不會被見識過本質的他者所接受。

  誰都害怕被吃。可誰都有吃人的一面。人最尷尬的,恐怕就是動物性的那一面被人見著了。

  「那我替你祈禱她已經死了。」他說。

  在這時,少年銜著淚水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瞬的愕然,但在下一刻卻又變化為一種剎那的頓悟。

  「是啊,我反倒該怕她還活著。」

  「我明白。我是你我也希望她死了。」

  「你呢?女朋友、妻子或家人呢?」少年問他。

  「我住在很遠的地方。」他說,「等這場水退了以後就要回去了。」

  他注意到了少年因為不再提起女友的事情,神情看來有那麼一點寬慰。他相信這位少年的靈魂已然換了一副新的面貌。

  「唯有毀滅才能重生。」他說,可少年不明白他的意思。

  清晨的時候,天際逐漸泛起了與昨日無異的蒼穹湛藍,詭譎的是昨日造成都市暴雨的烏雲一朵也沒有留著。直到旭日正式東昇,人們才終於肯定昨日席捲城鎮的暴雨已在黎明到來前夕消散,那些累積的洪水全都消退。僅存一些漂浮著的屍體落地,以及似乎是因鱷魚或其他什麼而翻覆的破損救生艇被隨意擱置在一旁。

  鱷魚彷彿也隨著水位的退去而遠離,至少數公里內看不見牠們的蹤影。那公園的土丘上只留有水流沖過的淤泥,那些原本待在那裡的人們不知被帶到哪去。

  當他和那些倖存者從建築物上下來,人們與人們,倖存者與倖存者間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交換了擁抱,有些人忍不住眼淚潰堤,某些人嚷嚷著要去找他們的父母或孩子。

  可他經歷了這場暴雨反倒得以寬慰,心理早已規劃好了一個藍圖,他不願多花時間回家,甚至不願確認父母是否安好。他的皮夾濕透了卻仍希望裡頭的錢還堪用,在泥濘遍地的柏油路面上,那些原先行駛過的汽車橫躺在路邊,昨日搭乘過的公車不知為何被洪水弄成了直立的樣態。他發覺所有的死者都堆疊在車頭,像是人們常見且常吃的絞肉團。

  這場暴雨失蹤的多,恐怕許多人也找不回了。許多人將得以從破敗中得到新生。他想起了坂口安吾《墮落論》裡頭,唯有徹底放棄人類本質上的束縛,回歸本性才得以塑造一個新的完人。

  只是大家仍在破滅中重拾往昔,盼望回到誰也沒離開過的生命,久了便會回到那個被束縛而本性被壓抑的個體。

  他對此倒是敬謝不敏。這樣的機會可是一輩子也碰不上一回的,為何還試圖做回昔日的自己呢?

  他希望認識他的都當他死了。再也尋不回他來,只有如此才得以換到一個新的身分。

  他向著不遠處的車站走去,但恐怕今天火車是開不了了。他打算沿著鐵道走向下一站,直到徹底遠離這裡。


這大概是近幾年來寫過最短的小說,在裡面塞了不少意識流的東西,可是處理得可能不是很好。嘮叨感可能仍是比較重的。這篇的題材也許也不是那麼親民,用了和以往不大相同的手法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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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欣雨
通篇看下來給我一種伊藤潤二的味道,好似帶了點黑色幽默的嘲諷。

06-08 13:44

十六夜郎
謝謝你喜歡~06-08 19:02
掌中紙鶴
雖然書中出現《異鄉人》明示了故事的核心,但氛圍卻是《嘔吐》或者《無路可出》的絕望,敘述觀點也始終與人物保持著不緊不鬆的距離,鱷魚吞食落水的人們時,讓我聯想到消去聲音的《波坦金戰艦》中奧德賽階梯屠殺場景,鄰近結尾時提及了《墮落論》,但結尾主人公卻是沿著已無班車的鐵道走,直到徹底脫離這個沙特式令人窒息的地方,但顯然坂口安吾也無法以他極端的個人主義,卸下主人公或者生命肩負的虛無地獄。

在閱讀的過程中,感覺被夜郎冷靜略帶譏諷的文體牽引著,一步一步勻速看見街景、交談、運輸、天氣預報等等日常的另一個面目,類似於沉默之丘中鐵鏽與詭異之聲交織的裏世界風景,習以為常的生命痕跡都變成無機物般冰冷、陌生,透過光線,在年輕主人公有些犬儒善分析的瞳孔折射出更原始,某種程度上更趨近老子的道的世界。

一場暴雨卻帶給了讀者不下末世的恐怖體驗,而其中描述的細節,例如

「他聽見那些人喃喃些什麼,他聽得不是很清,才發現原來是水灌進了耳朵,他嘗試幾次把水從耳內引出才成功。」

對於聽覺一時喪失的描寫,似乎在暗示其實所有的人耳中始終都充斥著令人失聰的水,人們都在一鍋沸鍋中,除了自己的哀號外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在我貧乏的閱讀經驗中,只有在讀乙一的作品時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原本是想著可能是麥卡勒斯,但細想又覺得還是乙一更合適),但是文字更有分析與批判性,相對的也增加了一些閱讀的難度。

雖然我私心覺得這篇故事十分精巧,但不知甚麼緣故,仍然感到有些遺憾,隱約感覺這篇故事絕非是作者最好的作品,或許是覺得結尾不夠過癮,希望能看到更長的篇幅,或者意識到存在主義氛圍太過濃厚的關係吧。

本來深夜失眠,想上來隨便逛逛讓眼皮更沉重些,卻讀到夜郎的這篇小說,反而更順理成章的失眠了,這大概是我看過巴哈上最用心精緻的小說了(ノ>ω<)ノ

10-11 05:32

十六夜郎
感謝回應,初次見面。你能從中看出深度使我相當訝異,由於這篇故事比較非主流,有人能用如此認真的方式來看待,受寵若驚

從你的回應以及我去閱讀你於小屋中發布的個人介紹,發覺你對於文學作品似乎有相當程度的閱讀量,使我自嘆不如。由於個人才疏學淺,對於你的解析深感佩服,於是我也沒有太多補充之處,只想對你致上感謝與敬意

然,在撰寫的途中我也多次意識到所謂「存在主義」的味道,並曾思考過這是否值得稱為一篇擔當得起「存在主義」的作品。不過,也許是,但這可能是出自於我對於存在主義仍不大熟悉之故

希望今後能夠還有機會碰面。我個人認為你的程度應當是比我高上許多的,但還期待未來能有彼此討論的一天10-11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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