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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鐵與矽之邦(故事備份)

作者:藍兒│2017-03-25 18:10:16│贊助:2│人氣:277
鐵與矽之邦

「快一點,懷恩!」杰安克大吼。「嚎狼就快來了!」

「我知道!」他吼回去。「不用你來告訴我!」

懷恩耳邊傳來周圍上油後的鋼鐵正在擠壓的嗄吱聲,令人作嘔的鐵鏽還殘留在他的齒間。他沿著內部的排氣管爬行,排氣管因為升降機不斷接近而劇烈晃動。

他把背靠在傾斜的管面上,用已經麻痺的雙腳頂住另外一側。他抬頭一望,看見出口傳來的亮光,明明就快要抵達終點,此刻卻覺得好遙遠。位於上方出口的人突然探頭俯視著他,這個人是他的哥哥,尼克。

「快到了,小夥子!」尼克說。他對懷恩伸出手,「需要我下去幫你嗎?」

懷恩搖搖頭,他把背脊挺直,利用大腿的肌力用力往上瞪,一步一步,直到他勾到尼克的手。
尼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把他從下方的排氣管拉出來。懷恩一個重心不穩,跌坐在地上。
他環顧四周,這裡是每個在佐恩長大的小孩都知道的懸崖。空間相當狹窄,但是幸好足夠讓他們緊貼著彼此而不至於踩空,懷恩盡可能地不四處張望,因為身旁是完全垂直的崖壁,如果跌落鐵定粉身碎骨。大約十碼之下矗立著三根巨大的圓柱,上面各自有精密的負載裝置,支撐著崖壁內部的升降機。

菲恩站在角落向外突出的岩石上,他看著深不見底的山谷,露出一抹狂妄的微笑。這裡的風速相當強勁,他身上那件縫滿補丁的寬鬆舊衣被強風吹起,拍打著皮膚,他的頭髮看起來十分凌亂。凱絲站在尼克的身旁,她的臉頰因為太過興奮而泛起潮紅。杰安克忽然猛力拍打大腿上的紋身,怒視著懷恩。

「你差點害我們錯過!」

「嚎狼根本就還離我們很遠!」懷恩怒氣沖沖地回嘴。「我們才沒有錯過!」

杰安克狠狠瞪著懷恩,尼克在場,所以他不敢造次。這群佐恩棄兒還在希望屋的時候,杰安克就時常欺負其他小孩。只是像他這樣的角色,一般都會成為地下生化幫派成員的眼中釘,杰安克時常在背地裡被這些暴徒狠狠地修理。

凱絲伸出手想要拉跌坐在地上的懷恩一把。懷恩微笑,握住凱絲的手。

「謝拉。」他說。

「我的榮幸。」她笑著回答,突然耳邊傳來一陣嚎叫聲。

懷恩聞到她的衣服傳來肥皂的味道,聞起來就像摻有某種化學藥劑的檸檬汁。為了這次的旅行,她特地在穿著上花了點心思,她從衣櫃裡找到一件洋裝,凱絲的衣服不是孤兒院裡其他小孩穿不下的,就是他們長大之後不想再穿的。雖然懷恩之前已經把自己所有衣服上的灰塵和線頭都打理乾淨,但是此時他才發現其實他和凱絲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之前從來沒有騎過嚎狼。」凱絲說,她仍然緊握著他的手。「你呢?」

原本從遠方傳來的狼嚎變得越來越近,崖壁深處也因為升降梯被啟動而傳出震耳欲聾的聲響。菲恩回過頭來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看著懷恩;杰安克則對他露出了一個鬼臉,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屁孩正在期待看好戲。

「我?那那當然!」他的臉一陣泛紅,忽然意識到自己居然撒謊。懷恩不敢直視凱絲的眼睛,低頭撇了一眼肩膀,在場的其他人假裝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不是望向遠方,就是伸伸懶腰,感受高空的新鮮空氣。

懷恩把頭靠向她的耳朵。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謊。」他小小聲地說。「其實我也沒有騎過嚎狼,一次也沒有。不要告訴其他人,我不是害怕,只是沒有機會而已。」

凱絲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至少還有你陪我!」

騎著嚎狼到四處逛逛是每個佐恩的小孩成長必經的過程。像是毫髮無傷地登上老餓鬼鐘塔的頂端;經過化學男爵的手下時,扒走他們身上的貴重物品然後落荒而逃;或是跑去敲別人家的門,在他們出來應門之前,騎著嚎狼溜走。在佐恩,每個小孩都必須通過這些考驗,他們一定得練就一身本事,才能在危機四伏的街頭中生存。

但是,如果說跳下懸崖也是一項考驗,懷恩完全不敢想像這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通過。強風呼嘯過的聲音中夾雜著齒輪運轉以及金屬碰撞的聲音,他知道升降梯正在慢慢接近他們。

尼克往崖邊探頭一看,轉過身來對著我們微笑,比了個大拇指。他膝蓋一彎,接著縱身躍下。他就這樣消失在懷恩的視線中,懷恩覺得自己的全身都在顫抖。杰安克也不落人後,立刻跟著跳下懸崖,過程中還發出興奮的吼叫。再來是菲恩,他發出一陣狂妄的笑聲。

「準備好了嗎?」懷恩大叫,他的聲音幾乎被嚎狼的聲音蓋過。

凱絲點點頭,其實她並沒有聽清楚懷恩在說什麼,但她知道懷恩準備好了。到現在凱絲都還沒鬆開過他的手,懷恩朝她露出燦爛的微笑,然後牽著她的手一起躍下懸崖。懷恩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就要衝到喉間,心跳強烈到隨時會衝破胸膛。他跳躍時的動作比起其他人狼狽許多,因為缺乏經驗,所以他的腳步並沒有算好,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懷恩可以聽到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他忍不住放聲大叫,感覺像是為了壯膽,但聽得出其中夾雜著害怕的情緒。

地面在他腳下消失,懷恩置身於空中,距離底下的佐恩街道還有幾百碼。此時懷恩心中充滿著生物遭遇到危機時的原始本能──純粹的恐懼。高空中的氣流讓他無法控制自己降落時的姿勢,過低的氣壓讓肺裡的空氣不斷地被擠壓出來。快要落地時,懷恩硬生生地綣曲自己的身體,最後他側著身著地,避免背部受到過大的衝擊,但是手臂仍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彎曲,彷彿像是一隻嗷嗷待哺,正在學習如何飛翔的伯勞鳥。他看到斜坡下方一群嚎狼正奔馳而來,牠們擁有圓弧的頭型,如玻璃般透澈的眼睛,以及像是鋼鐵般堅硬的鬃毛。

尼克、杰安克以及菲恩已經騎在牠們身上,緊貼著牠們身上不規則的金屬網格,或是抓住牠們軀幹上的機械結構。懷恩承受不住下滑的作用力,一路滾落到斜坡底部,砰地一聲撞到了厚玻璃。他忘了抓住支撐點,沿著屋頂的天窗往下滑,被手汗浸濕的手掌根本無法攀附在玻璃上,雙腳也發揮不了作用。懷恩感覺到自己滑落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快。

「別、別、別、別……別阿!」他倒抽一口氣,眼看就要到天窗的邊緣,「珍娜救救我!」他大喊。

突然間,一股上升的氣流把他吹起,讓他得以站立天窗的邊緣。懷恩注意到前方巨大的電梯旁懸吊著一個青銅掛鉤,他猛力一躍,但是發現還間隔一段距離;此時,一道風從他的背後往前推進,懷恩緊緊抓住掛鉤,緩緩地下降,最後總算安全降落在一處玻璃平面上。

剛剛的情況讓懷恩不得不專注在自己身上,直到他終於脫離危機,他才意識到凱絲不在身旁。他急忙環顧四周,發現她還在上方興高采烈地拍手歡呼,他忍不住跟著大笑,他們都沒有想過自己居然可以安然無恙,當他騎上嚎狼,他忍不住像個瘋子一樣咯咯笑。

尼克見狀忍不住高聲歡呼,用力打了杰安克的手臂一下。

「看吧!我就說你一定可以辦到的!」

懷恩騎到哥哥身旁,經過一整晚的操勞,他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力氣。他忍不住大口呼吸,他們現在身處的位置是佐恩僅存的生態區,周圍的空氣雖然因為一旁的水坑而帶有濕氣,但是十分乾淨,才吸幾口就讓他的頭腦頓時清醒許多。

「不錯,小夥子。你真的挺厲害的。」尼克一邊拍著懷恩的背,一邊笑道。他說著說著,忍不住咳起嗽,他吐了一口灰痰在地上,然後擦了擦嘴,懷恩注意到他手掌上殘留的灰痰。

「沒關係,我不介意。」懷恩說道。

尼克稱讚起他的勇氣。「這一切還值得吧?」尼克說。

「這裡真的好美。」凱絲說。

懷恩不得不同意。這裡是佐恩少數風景依舊的地方,放眼望去,峻秀的峽谷盡收眼底。地上佈滿著受到河水經年累月形塑的美麗岩石,上面刻著礦物斑斕的紋路。空氣中的水氣在經過陽光的照射後,形成一道繽紛的彩虹,高掛在工廠密林的上空,順著視線往下看,透著微光的煙霧則縈繞在鑄造廠的周圍。從這裡眺望過去,汙水坑晃動的池面讓倒映在水面的景物像是海市蜃樓般不真實,熔爐內的星火看起來就像是夜空裡的星星,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在希望屋時不曾想像過的景色。

淚水在懷恩的眼眶裡打轉,他告訴自己是因為風吹進眼睛的緣故。遠方皮爾托福境內輝煌的高塔矗立在天際線上,雖然很美麗,但是不像佐恩的美麗一樣富含著生命力。只要走進佐恩的街道,你可以感受到十足的人情味以及蓬勃的活力,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會互相問好。懷恩十分喜歡佐恩,這裡充滿著豐富的人事物,你完全無法預料何時何地會發生哪些意外,在旁人眼裡,這地方完全不適合居住,但是懷恩就是喜歡這種有趣的生活。

懷恩透過玻璃往下看,看到腳下的人群正盯著他,這些騎乘在嚎狼身上的乘客雖然相當習慣利用掛鉤移動到高處,但是不代表他們喜歡這個過程。這些人之中只有少數是佐恩人,大部分都來自皮爾托福,他們在佐恩徹夜尋歡作樂之後,都會利用嚎狼回到皮爾托福。

「無恥的皮爾托福人。」杰安克說。「他們總是跑到汙水坑來恥笑我們這些人,最後回到皮爾托福之後卻說佐恩是一個危險又野蠻的地方。」

「但是如果他們不來,佐恩的經濟勢必會一落千丈。」凱絲說。「皮爾托福人的確不停剝削我們,但是不得不承認,我們也因為他們而有所收穫。想想我們曾經在皮爾托福經歷過多少重大節日。還記得進步之日的最後一天,我們在陽日關看到的那場盛大煙火嗎?還記得你迷戀過的皮爾托福女孩嗎?那時候你不斷放話說要追到她,結果到了緊要關頭,你卻要我們幫忙開話題。」

一群人看到杰安克不自覺地臉紅,不禁哄堂大笑。

「我決定要給他們一個大驚喜!」菲恩說,他露出一抹微笑。他解開肩膀上的吊帶並脫下褲子,一屁股坐在透明的玻璃天花板上。「嘿,皮爾托福人!今晚你們將看到我,菲恩獻給你們的特製月亮!」

他像一隻狗正在撒嬌般把背靠在玻璃上,然後沿著斜坡往下滑,大剌剌地將兩瓣屁股秀給底下圍觀的人群。

他們看到升降梯內的乘客臉上驚恐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有些父母用手遮住小孩的雙眼,其他人則作勢要身旁的佐恩人阻止菲恩這種不得體的舉動。

「我們不打算到頂端。」尼克說,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把因為笑得太激烈而流下的眼淚擦掉。「巴別特劇院在半樓那裡。」

「我們根本不確定母親艾洛蒂到底在不在那。」杰安克說。

「她一定在那。」懷恩說。「我看到她的桌上擺著海報,上面是她站在舞台上唱歌的畫像,演出的日期確定是在灰雲之夜這天,但是我們必須要快點,她的表演八點開始,現在已經六點了!」

母親艾洛蒂是希望屋的女主人,這所孤兒院成立的初衷是為了讓那些因為好幾年前那場把佐恩四分五裂的災難而流離失所的孩童們能有個容身之處。一開始由皮爾托福的氏族出資經營,超過兩百位孤兒因此獲得照護,但是創立一個世紀以來,這所機構的資金變得越來越短缺,隨著許多新興城市的興起,他們將大部份的資金轉而投入在都市開發上,這些富裕的氏族認為他們已經耗費足夠的金錢來彌補心中的內疚。

母親艾洛蒂是唯一一個在大家紛紛退出時,依然持續不斷出資的人,這位皮膚略為黝黑的女士對外聲稱她是一位來自愛歐尼亞的公主。懷恩認為這只是她吸引那群化學男爵出資經營而編造的說法,但是他還是十分喜歡聽她說她為了逃離皇宮內一成不變的生活,最後決定離家出走,到世界各地遊歷的故事。懷恩無法想像捨棄原本富裕的生活需要多大的決心,他這一輩子除了她以外沒有見過其他愛歐尼亞人,即使他會在碼頭替來自各地的船員們跑腿。

所有希望屋內的成員都聽過母親艾洛蒂在煮飯以及打掃時唱歌,她的歌聲無與倫比,懷恩還是嬰兒時,曾好幾次躺在她的懷中,聽她唱著晚安曲,緩緩地入睡。他之前在幫母親艾洛蒂送上茶水時看到巴別特劇院的海報被夾在一疊信件之中,雖然只是匆匆瞥過一眼,但是他發誓他真的看到海報上畫著母親艾洛蒂的畫像,她穿著華美的服飾並站在舞台的正中央。母親艾洛蒂發現懷恩不小心看到海報,急忙地帶著他到別處。過程中,懷恩瞄到她的耳朵變得通紅。

他立刻告訴其他人他看到的東西,短短一小時內,他們就決定一起偷溜出去,到劇院看母親艾洛蒂的演出。

「快看!」懷恩用手肘輕推尼克。

尼克往下看然後點點頭,他看到一個身穿制服的指揮員正在透過廣播器大叫。

「他要工作人員注意那些流浪在外的佐恩街友。」尼克說。「不要緊,我們中途就會離開,他們都在頂端的月台,不會發現我們的。」

「所以我們要在哪裡下車?」菲恩一邊問,一邊穿起褲子。

「月台下方不遠處有一個老舊的起重機。」尼克用手指著上方。「那裡有相當寬敞的遮蔽物足夠我們藏身,然後旁邊有一個汙水管,我們可以穿越汙水管抵達我們的目的地。」

「我們又要再跳一次嗎?」懷恩問。

尼克眨了眨眼,露出微笑。

「當然,對你這樣的老手應該不成問題吧?」

懷恩的呼吸正在顫抖,他的手掌變得通紅,他們一群人正抓著起重機生鏽的機身,儘管已經有一次從高空中躍下的經驗,他還是忍不住冒出冷汗,但是至少這次他掌握住訣竅。還在原地的嚎狼在他們離開之後,繼續往上奔馳,懷恩忍不住慶幸他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地說他騎過嚎狼了。

接下來的路遠比剛剛還要輕鬆,他們的腳步也隨之變得輕盈,一路上他們有說有笑,一步步地踩在岩石上。此外,為了方便旅客行走,政府還在崖邊上延伸出梁柱,上面負載著螺旋結構的樓梯,懷恩一行人沿著手扶桿一路往下滑,每個在佐恩長大的小孩都擁有一定的平衡感。

如同尼克所說,起重機就在月台下方,一旁汙水管的管口也沒有蓋子擋住。雖然管內仍殘留一些有毒的廢料,但是大抵都已經乾涸得差不多。管內的空間夠大,足夠讓他們完全站直,但是這也意味著每年都會有大量的化學廢料排放到佐恩。

「這裡會通到哪裡?」凱絲問,她小心翼翼地不讓附著在管壁上,黏濕噁心的油汙沾到她的皮膚。

「我想得沒錯的話,我們出去的時候已經在邦斯克特幫浦車站後方了。」尼克說。

「你不確定嗎?」杰安克說。「我以為你之前就已經走過這個路線。」

「我是有走過,但是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我沒辦法保證這裡現在的管線配置跟之前一樣。」
汙水管因為周圍岩石的擠壓導致變得扭曲,他們一路沿著管線往上走。這裡的汙水管幾乎都是金屬材質,由於位於崖壁內部,所以時常因為外在的作用力而產生共鳴聲。

「這裡的懸崖又在抱怨了。」凱絲說。

「它們在說些什麼?」懷恩問。

「沒有人知道。」她回答。「母親艾洛蒂有次告訴我,這裡的岩石仍然在為當年的運河工程感到悲傷,人類是多麼殘酷無情,竟然破壞如此美麗的大自然。她說自從那時起,當岩石感到強烈的悲慟時,它就會低聲啜泣,進而使大地隨之搖晃。」

「所以就你剛剛所說,出口可能被一面石牆堵住,或是因為管線過於扭曲,導致出口通到別的地方嗎?」杰安克說。

「有可能。」尼克說。「但是應該不太會發生這種情況,你看。」

尼克指著前方隱約的亮光,空氣中瀰漫著塵埃。懷恩眼前出現一個生鏽的梯子,往上連接到一個方形的通道。

「看樣子我們找到出口了。」尼克說。

懷恩對半樓並不熟悉,只有短短來過幾次,但是每一次都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半樓的位置就在佐恩及皮爾托福之間邊界的下方,雙方的國界一直以來都沒有經過官方正式界定,因此衍生出許多問題。半樓是佐恩少數繁榮的地區之一,這裡就像是一個驛站,世界各地的人都會在旅行途中來這休憩個幾晚。街道上充斥著購物商場、酒吧、劇院以及妓院,這裡是佐恩人口密度最高的區域,半樓也被視為佐恩經濟發展的重點地區。

一行人從汙水管出來之後,迅速朝大街前進。這裡的街道標誌相當複雜,這群人之中只有懷恩及凱絲看得懂。凱絲帶著他們走到一個相當寬敞的街道上,那邊的人是懷恩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角色。

來自皮爾托福及佐恩的男男女女開心地匯聚在街道上,他們身穿光鮮亮麗的服飾,頭頂戴著現在最流行的羽毛帽。女生穿著特地訂製的洋裝,上面有著優雅的皺褶,領口巧妙的剪裁使得她們白皙的肩頸完美地呈現在眾人面前。男生則穿著長版大衣,裡面搭上素色典雅的襯衫,腳上的靴子是真皮訂製而成的。懷恩覺得即使要他看著這些人的衣服看上一整天,他都不覺得厭倦。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他說,看到這樣的光景,他的嘴角也忍不住跟著上揚。「他們看起來好開心。」

「如果你不用煩惱每天三餐的著落,你會像他們一樣開心。」杰安克忍不住酸了一句。

懷恩正要回嘴,尼克向他搖搖頭。杰安克是他們這一輩之中,最早來到希望屋的孤兒,他比誰都還想要離開這個地方,遊歷廣大無垠的世界。雖然他從來沒向人提起,但是尼克知道他的心裡比誰都還要苦。

懷恩把話硬生生地吞回去,他能理解杰安克的渴望。畢竟,如果可以過得比現狀還好,誰會不嚮往那種生活。但是現實的殘酷就是我們只能過上自己的能力足以負擔的生活,大部分的人都有遠大的抱負和理想,但是對於懷恩來說,他只要能夠牽著愛人的手去看場好看的秀,享受一頓美味的晚餐,最後在月光下悠閒地散步,這樣就足夠了。

突然,懷恩心裡出現一股衝動,他牽起了凱絲的手。當他發現凱絲並沒有把手抽回去,他的心跳變得好快,甚至比剛剛他第一次從高空中躍下時還快。一路上由尼克帶頭,一行人走在街道的中央,彷彿像是在他們自家附近閒逛般自然。他們也是佐恩的一份子,他們當然有權力抬頭挺胸地在這裡做他們想做的事;然而,當一旁的路人看到他們身上骯髒破舊的衣服時,這些人還是不禁投以厭惡的眼神,他們不會因此被驅離,只是這些人並不歡迎這群佐恩棄兒。

有那麼一瞬間,懷恩幾乎以為他們可以永遠居住在這裡,眼前的霓虹招牌是如此絢爛奪目,周圍的人群紛紛向他們推薦附近有名的熟食店,或是建議他們最近有哪些好戲值得一看。他身穿華服,看起來就像某位上流社會的翩翩公子,沿途上不斷問候那些仰慕他的人,他這次來半樓的目的,其實是為了拜訪掌管這裡的官員。

他突然回神,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舊衣,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那是人造玻璃屋嗎?」懷恩問,手指著一旁附著在崖壁上的裝置。這個裝置的最外層由網狀的金屬圓頂罩著,裡面散發的水氣緩緩地從網格溢出。

「應該是。」凱絲說。「但是我之前只看過它出現在地面上。」

這個裝置透過鐵製的底座以及繩索固定在岩石上,裡面的景像讓他們看呆了眼,一行人不禁停下腳步。裝置內部是一小片森林,上面覆蓋著天棚,一名身上有紋身,剃著光頭的壯碩園丁正在修剪過密的枝葉。地上佈滿花叢,色彩十分鮮豔,紅色、金色及藍色的花瓣在綠林裡形成強烈的對比。懷恩人生中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景色,他朝園丁揮揮手,心中暗自祈禱終有一天,他能夠和凱絲一同漫步在這座森林中,聞著花香,感受腳尖碰觸柔軟新芽的觸感。
園丁朝著他微笑,並揮揮手。

鐘塔傳來一陣鐘聲,懷恩想了想,現在已經七點了。

「快點!」他急忙地說。「演出快要開始了!」

杰安克轉向尼克。「你確定你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嗎?」

「巴別特嗎?我當然知道在哪。」尼克回答,說完他用手摀住嘴巴,他又開始咳嗽了。「我在那看過一次歌手艾莉莎的表演,當時我在酒量比賽中打敗了來自貝爾峻的商人,賺到一些錢買票。」

懷恩還清楚記得那一晚,他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哥哥喝著皋錫酒,一杯接著一杯,不但沒有因此醉倒,反而越喝越亢奮,在一旁觀戰的蘇瑞瑪人說這種酒是由山羊的母奶發酵而成。他們喝到了第二十杯時,對方終於不支倒地。尼克整整休息了一個禮拜之後,他才有體力把比賽的獎金花掉。

「我們到了。」尼克說。他們來到了崖壁下方的洞穴。

進去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廣場,其他人萬萬沒有想到懸崖的內部居然存在著規模如此龐大的地方。廣場中央聚集著密密麻麻的人群,有些人正在談情說愛;有些人正在討論嚴肅的議題;有些人則在互相分享八卦。其中還混雜了一些改造人,他們改造過後的身體十分引人注目,上面還裝載著化學男爵的追蹤器,雖然他們為數不多,但是幾乎所有經過他們身旁的路人都對他們投以警戒的目光。

廣場的最深處矗立著一棟建築,外觀十分鮮艷,從洞穴的入口就可以聽到從那棟建築物裡面傳出的喧嘩聲。店員們不斷地招攬客人並發放今晚演出的節目單。環繞著整棟建築的門廊是由黑色大理石組成,上面還帶有些微礦物本身的金色。門廊上方則是一系列的雕像,像是野生動物、身穿盔甲的戰士以及傳說中的龍。這些雕像在燈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十分栩栩如生。

「歡迎來到巴別特劇院。」尼克說,他朝我們深深一鞠躬,用一種極為正式的口吻與姿勢向我們介紹這棟令人目瞪口呆的建築。

「你說我們不能進去是什麼意思?」尼克說。

入口的兩名警衛穿著挺拔的制服,但是再好的服裝都無法掩飾他們曾經犯下的惡行。他們的脖子與手腕佈滿刺青,其中一人的手臂還經過改造,發出嗡嗡的通電聲。他們戒慎恐懼地盯著這隻手臂並吞了吞口水。

「我們會付錢的。」凱絲說。

「這不是付不付錢的問題,小妞。」較靠近的警衛說,懷恩惡狠狠地盯著他。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她質問。

「你們的服裝不符合規定。」

「沒錯。」另外一名警衛說,他的機械手臂依舊不斷地發出嗡嗡聲。「女主人巴別特希望所有來欣賞演出的賓客都能維持一定的穿著水平特別是衛生的部分。你們的服裝恐怕沒有達到這個標準。」

「沒錯,快滾回去你們本來該待的地方!」較靠近的警衛斥喝。

「我們該待的地方?」凱絲的口氣變得激動。「這個地方難道不是佐恩的一部份嗎?這裡就是我們該待的地方!你這個蠢蛋!」

「你們現在站在的地方是佐恩沒錯,但是你給我搞清楚,這裡跟你們待的汙水坑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他輕蔑地說。

「好吧。」尼克說,他轉身就走。「我們走吧!」

「什麼?等等等!」懷恩急急忙忙地跟上逐漸走遠的夥伴。「我們就這樣走了?」

尼克直到他們走到人群足以擋住剛剛那兩名警衛的視線之後才轉身。

「當然不是。」尼克笑著回答。「我真蠢,只有笨蛋才會從前門乖乖進去。」

他們繞了廣場十分鐘之後,找到了他們正在尋找的東西。懷恩一直都有注意著劇院門口的情況,他看到人潮仍然持續湧進,猜想演出應該尚未開始。

「在那裡。」菲恩說,他手指著一縷翠綠色的煙霧,正從旁邊屋簷往他們身處的方向飄。菲恩曾經替馬爾克夫開的公司工作,他是一名維修技師,負責處理所有管線可能會出現的問題,即使只是因為油汙堵塞,他也必須把管內每一個角落都清洗乾淨。

煙的來源是一家小餐館,主要販賣佐恩的街頭美食以及皮爾托福的高級料理。在這裡用餐的人大部分都看起來餓壞了,也有一些藝術工作者靜靜地在位置上,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尋找著創作的靈感。這裡的食物精緻到會讓人捨不得吃下肚。

「這裡的排氣管是共用的,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菲恩說。「你們看,我們可以在這裡聞到食物的味道,也可以聞到巴別特劇院裡的水晶爐燃燒之後的廢氣。」

「我知道我們帶你來是有原因的,菲恩。」尼克說,他帶領著一行人穿越餐館及劇院中間的小巷,然後爬過阻擋在前方的石牆。石牆的另外一側擺滿了從碼頭運送過來的貨物箱,上方傳來排氣管洩漏出氣體的嘶嘶聲。在這裡工作的人正忙著把貨物卸下,無暇理會他們這些小孩。

菲恩用手指輕敲排氣管並用耳朵聆聽氣體排放的細微聲響,大致估算出管線的配置。他聞了聞空氣中殘留的氣味,露出一抹微笑。

「這個就是了。」他說,手指著其中一個略為狹窄的排氣孔。

「你確定嗎?」杰安克問。「我不想要到最後才發現這個排氣管通到懸崖,然後我們一起墜落到山谷。」

「我不會失誤的,蠢貨。」菲恩說。「如果你像我一樣爬過無數條管線,沾滿數不盡的煙灰及油汙的話,你一定可以光用聞的就知道這條管線通到哪。」

他們等到這群在餐館工作的人卸完貨物,進去休息之後才透過箱子爬到屋頂。菲恩很快就發現排氣管的側面有一個忘了關上的氣孔。懷恩看到濃烈的白煙正緩緩地從氣孔內漏出。

「這安全嗎?」他問。

「對一個汙水坑人來說,這種程度還不算什麼。」菲恩說。「相信我,如果你跟我來一趟黔黑之徑,那裡的煙霧絕對會讓你的肺難以招架。」

懷恩還是半信半疑,但是菲恩一股腦地爬進去,接著凱斯和杰安克也跟著進去。

「換你了,小夥子。」尼克看著懷恩說。

懷恩點點頭然後爬進去,一路上他跟隨著前方傳來的咒罵聲以及咳嗽聲。菲恩說的沒錯,比起灰雲,這裡的煙霧真的不算什麼,在他居住的地方那裡,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與空氣搏鬥。懷恩知道尼克就在他的身後,他的心底因此多了一份安全感。光線透過排氣管上面已經破裂的縫隙傳來,他們因此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還有多遠?」尼克從後方喊道,他的聲音在幾乎密閉的排氣管中形成極大的回音。他並沒有聽到回覆,懷恩盡可能地不去猜想前方突然變得一陣寂靜的原因。難不成真的如同杰安克剛剛所說,這條排氣管最後通到懸崖?還是他們無法承受濃烈的白煙,最後因為喘不過氣而窒息了?又或者是這裡的岩石又因為想起好幾年前的那場工程而感到悲傷,最後為了洩恨,把他們給壓碎?」

就在懷恩快要因為內心這些可怕的想法而失去希望時,一隻手忽然從他的上方伸出並抓住他的衣領。

「抓到你了!」他被一個不知名的人拖著行走,在黑暗中他根本無法掌握對方是誰。他因為恐懼而哭了出來,直到他發現原來這個人是杰安克。他最後被拉到一個鋪著木頭地板的房間,這裡沒有燈,但是角落擺著會發光的物體。懷恩揉了揉眼睛,重新適應四周的光線,他仔細一看才發現地上擺滿了表演用的道具,像是作為背景的布幕、演員穿的戲服以及他們臉上戴的面具。

菲恩看著鏡中的自己咯咯笑,他的頭頂著一個巨大的馬頭;凱絲戴著一個金色的皇冠,皇冠的中心鑲著一顆耀眼的紅寶石;杰安克則在揮舞著木劍,上面刀刃的部份被漆成閃亮的銀色。

當尼克從排氣管爬出來並搖搖晃晃地進到這個房間時,一看到所有人臉上的笑容,他不禁微微一愣。他不確定眼前的景象是因為濃煙而產生的幻覺,還是大家真的都那麼開心。

「幹得好,菲恩。」尼克說。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然後吐了一口灰痰。

菲恩拿下頂在頭上的戲服,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窘迫,他並不習慣被讚美。正當他準備說話,他們聽到外頭傳來鼓聲以及鞋子踏地的聲音。

「好戲才剛要開始。」凱絲微笑著說。

巴別特劇院的內部與外觀同樣令人印象深刻。主廳四周的布簾是高級的絨布,顏色十分典雅;二樓的包廂則用金箔裝飾牆壁。拱形的天花板上畫著翠綠的森林、綿延的山脈以及清澈的湖泊。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懸掛在天花板正中央,在燈光的照映下,整個表演廳看起來就像一座星盤。

舞台正前方站滿了數以百計的觀眾,台上熱情奔放的舞者們身穿精緻時尚的戲服,他們脫下外套,準備好呈現一場精彩絕倫的演出。坐在舞台後方的是一個頗具盛名的交響樂團,懷恩從來沒有聽過如此激昂澎湃的音樂,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躁動,血液正在沸騰,他的雙腳忍不住舞動了起來。一旁的凱絲見狀,立刻牽起他的手,把他拖到舞池中一起跳舞,兩人相視而笑。若是在一般的情況下,觀眾看到他們這五個看起來髒兮兮的小孩出現在這裡,一定會有些意見;但是此時此刻,所有人的情緒都飆升至最高點,目光都專注在舞台上的歌手與舞者,根本沒有人在意他們。

他們移動到人群之中,菲恩像個瘋子一樣揮舞著他的手臂,腳步不停地跟著節拍踏地;杰安克踩著滑步,身體隨著音樂輕鬆擺動,他不自覺地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面;尼克完全跟上節奏,每一個頓點他都輕鬆地掌握住,一旁的女孩不禁被他吸引,靠在他的身上與他共舞;懷恩和凱絲兩人則手拉著手,一齊在舞池中轉圈。

現場的音樂聲大到他們根本聽不到彼此說話。

但是他並不介意。

水晶吊燈上的裝置此時突然射出一道彩虹,接著分裂成無數條彩色光束。懷恩舉起雙手試圖抓住,凱絲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也嘗試著捕捉散落在空中的光束。懷恩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以及頭髮甜甜的香味。他希望這一刻永遠都不要結束。

但是它還是結束了。

突然一隻肥厚的手放在懷恩的肩上,懷恩對於未來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像現在這樣如此開心的場景而感到失望。他的內心不斷地咒罵著打擾他們的人,但是當他抬頭一看,發現這個人原來是剛剛站在入口的警衛時,他頓時愣在原地。

「我不是已經警告過你們最好趕快滾回汙水坑嗎?」

他看了凱絲一眼,看到她的胸口正在因為他們接下來的行動而興奮地起伏。她點點頭,伸出她的手。

下一秒,懷恩立刻抓住她的手。「快跑!」他大喊。

他甩開警衛的手,拉著凱絲迅速逃至舞池中央。凱絲不斷地吆喝著要面前的人潮散開,她回過頭,看到警衛正使勁地從一堆人之中擠出來,感覺跟過去他們幾個好朋友在汙水坑玩閃避鉤子的遊戲一樣刺激。兩人牽著彼此的手,巧妙地穿過舞台上正在演出的演員,警衛在後方跟得很緊,但是他們可是打從學會走路後就在佐恩的街道上歷練的角色,他們已經躲過無數警察及地下幫派的追捕。

區區一個肥胖的警衛根本就不是對手。

兩人聽到警衛氣急敗壞的咒罵聲,音量甚至大過樂團的演奏,聽起來像是他正在為演出伴唱。他們決定稍微放水,躲在舞者及歌手之間,等著警衛找上門。凱絲緊握住懷恩的手,即使警衛已經快趕上他們,懷恩依舊無法克制地放聲大笑。突然,警衛一個重心不穩,砰地跌落到舞池,一旁的菲恩見狀,用手肘猛力地往他的臉上打。

他們把他扔在一旁,懷恩已經好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暢快的感覺。他的每一個步伐與呼吸都與音樂的節奏同步,每一段激昂的演唱彷彿都是為了紀念這一刻。一行人聚在一起像個瘋子般笑著,他們過去不曾像現在這般團結,每一個人的心都緊緊貼著彼此。

忽然音樂驟止、燈光熄滅,一盞聚光燈照射在舞台中央。一名女子緩緩地從舞台下方升起,所有觀眾都屏息以待著她的登場。

「是母親艾洛蒂。」凱絲悄聲說。

懷恩知道她是母親艾洛蒂,但是他還是沒辦法將眼前這位美若天仙的女子聯想至他印象中希望屋的女主人。她的長髮被梳成一條條辮子,上面還綁著珍珠作為裝飾,珍珠就像夜空中的星星般耀眼。她穿著一件翠綠色的長袍,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宛如蜘蛛絲上的水珠般的亮光。
她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人。

母親艾洛蒂一抬起頭,後方的樂團便開始演奏。音樂的旋律十分優雅悅耳,雖然節奏緩慢,但是所有人的心跳都不斷地加快。她的身體隨著音樂曼妙地律動,她天生黝黑的肌膚在舞台上看起來是如此光滑,她露出一抹微笑,視線輕輕地掃過台下的觀眾,懷恩感覺得出來她相當開心。他忍不住想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人能夠超越她的舞台魅力,光是被她注視著,懷恩就感覺到自己今天累積下來的疲累一掃而空。

她輕扶著麥克風,緩緩唱出動人的歌聲。

雖然懷恩不理解歌詞的意涵,但是他依然被她歌聲中蘊含的豐富情感所感動。每一顆音符都像是夏夜裡涼風吹起時,在空氣中擺盪的樹葉那樣輕盈。所有觀眾都在聚精會神地聽她娓娓道來這首歌背後的故事。到了歌曲的中段時,她的音調逐漸上揚,懷恩覺得她的歌聲已經直達他的內心,讓他不禁為之動容。他轉頭望向凱絲,發現她也正在看著他,他知道凱絲也有相同的感覺。

但事實上不只有他們兩人有這種感覺。

懷恩環顧四周,發現其他人也沉浸在其中。此時此刻,在場所有觀眾的心都與母親艾洛蒂的歌聲緊緊聯繫著。他從來沒有想像過音樂可以讓超越社會無形的階層,讓人群之間的交流變得如此和諧。母親艾洛蒂溫柔堅定的嗓音此時此刻成為每一個人內心的慰藉。唱到激昂處時,他看見她的汗水浸濕了衣襟,她高舉著雙手,彷彿是在鼓舞著現場的觀眾,不論遇到了什麼困難,都要勇敢堅強地面對。

歌曲進入了尾聲,廳內的燈光漸漸暗下來,她的歌聲宛如夜裡的積雪被初陽融化般變得越來越輕柔。懷恩淚流滿面,他知道不只有他落淚。無數個男男女女紛紛用紙巾拭去臉上的淚水,懇求母親艾洛蒂再多唱一首。

她一邊唱著最後幾句歌詞,一邊慢慢地走向舞台旁的通道,最後消失在舞台上。台下的觀眾依然久久不能自己,她的歌聲就像是有一個人在耳邊低語般揮之不去。

當廳內的燈光重新回復到一開始的亮度時,懷恩為了平復心情,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他眨了眨眼,重新適應四周的光線。他不知道剛剛那首歌唱了多久,他顧著專注在聆聽上而忘了時間的流逝。不論長達一小時,還是只有持續幾分鐘,他都不足為奇,因為他根本無法確定。懷恩感到相當疲累,也許是因為剛剛太投入於欣賞母親艾洛蒂的表演,但是他的思緒此時卻變得清晰,大概是這幾個月以來最清晰的時刻。他轉向凱絲,看到她的臉上也露出舒暢的表情。周圍的觀眾紛紛露出笑容,有些人甚至互相擁抱,因為他們一同經歷了美妙的饗宴。

尼克、菲恩及杰安克朝著他們走去,每個人看起來都從剛剛的演出中獲得了一些啟發,至於是什麼啟發,懷恩無法知道,但他確定至少他們都有所成長。

「你剛剛哭?」懷恩正打算問尼克。

「對阿。」尼克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們五人緊緊擁抱彼此,感受著當下的感動,他們心裡都明白未來很難再有今天這樣的體驗。他們分開後,看到剛剛的兩名警衛就在不遠處。他們握緊拳頭,氣憤地站在那裡並瞪著他們。剛剛被菲恩肘擊的其中一人鼻子看起來像是斷了。「反而變帥了。」懷恩心想。

「我相信我已經告訴過你們趕快給我回家。」有著改造手臂的那名警衛說。

「噁心的汙水坑臭鼠。」另外一名警衛忿忿地說,他吐了一口痰在地上,表達自己心中的不屑,他的鼻子還在繼續流血。「沒想到你們還真會躲。」

他用力地把拳頭打在另外一隻手的手掌上,似乎打算要報仇。

「是時候把你們轟出去了,我不敢保證你們不會受傷。」有著改造手臂的警衛說,他的聲音透露出一絲歉意。

「他們不需要離開這裡。」懷恩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人,那個人慢條斯理地說。

當母親艾洛蒂把手放在懷恩的頭上時,他轉頭一看,頓時鬆了一口氣。她的手指傳來一股溫暖,她輕輕著撫摸著他的頭,懷恩心裡感到一陣平靜。

「他們和你一起來的?」其中一名警衛問。

「沒錯。」母親艾洛蒂回答。

這兩名警衛並不相信她,但是他們知道在這麼多觀眾面前與母親艾洛蒂起衝突只是自討苦吃,於是他們只好摸摸鼻子離開,離開時還不忘瞪了五人一眼,警告這群不知好歹的小鬼如果下次再被他們逮到,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懷恩忍不住心想即使讓他免費入場,他也不想再來一次。

懷恩轉向母親艾洛蒂,剛剛舞台上魅力四射的她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愛歐尼亞公主、希望屋的女主人,她用銳利的眼神盯著眼前這五個調皮的小鬼。

「我真該讓他們好好地揍你們一頓,給你們一個教訓!」她說。她把五人帶到劇院的門口,其他人完全不敢吭聲,只是默默地點點頭,表示他們下次不會再犯了。只有懷恩看到她的眼神裡藏著一絲笑意,但是即使她不是真的生氣,他們回去後勢必還是得接受一堆苦差事,以作為懲罰。

「你剛剛真的好棒。」當母親艾洛蒂帶著他們離開劇院並走到下街時,凱絲忍不住說。下街這裡剛好有一個車站可以回到汙水坑,他們可以省下很多時間。但是尼克、菲恩以及杰安克卻說他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大人的陪伴就能自己回家,他們揮揮手後便有說有笑地跑走了。懷恩並不介意被拋下,他有凱絲還有母親艾洛蒂的陪伴,他一直都很想要和他們兩人一起在月光下散步,慢慢地走回希望屋。

「你是跟誰學習這麼厲害的唱歌技巧呢?」凱絲問。

「我的母親在我還小的時候教我的。」母親艾洛蒂說。「雖然她現在年紀已經大了,但是她的歌聲還是比我好聽許多喔。」

「剛剛那首歌旋律真的很美。」懷恩說。

「所有梵斯塔雅的民謠旋律都很美。」母親艾洛蒂說。「但是現在唱起來卻令人感到悲傷。」

「為什麼?」懷恩問。

「事物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它們是有限的。」母親艾洛蒂說。「梵斯塔雅大部分的民謠都已經失傳,所以現在唱起他們的歌才會感到很悲傷。」

懷恩還沒辦法領悟這番話的意涵,那麼好聽的歌為什麼唱起來要感到難過呢?他本來想要繼續追問,但是他們已經離巴別特劇院很遠了,這個問題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重要。

他們沿著懸崖邊的街道走回家,他抬起頭,看到夜空中的星光投射在鐵與矽之邦的土地上。月亮從雲層之間的縫隙窺探著地上的人群,他深深吸了一口這裡的新鮮空氣,他知道他將會有好一陣子沒辦法像今天這樣如此開心了。

「你們知道接下來的一個禮拜你們幾個每天都要洗碗跟刷地嗎?」母親艾洛蒂說。

懷恩點點頭,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一路上,他都牽著凱絲的手沒有鬆開過,一個禮拜的打掃就當作是付出的代價吧。

「當然。」他說。「聽起來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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