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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哥吉拉開始高喊「脫離戰後體制」的時候:《正宗哥吉拉》觀後感與批評【上】

作者:迫水未來│燃えろ!!特攝魂│2017-03-14 23:56:21│巴幣:78│人氣:3603
※本文是擷取自個人目前完成度約85-90%的《正宗哥吉拉》觀後心的部分已完成之內容。這篇文章自觀影日2016年8月12日開始書寫,在9月、10月就完成了目前已經完成的內容,然而因為最後一部分遲未完成,所以一直沒有公開。不過,我想也不應該再拖下去了,所以就我已經完成的部分中擷取一部分先行公開。以下正文中除了時間修正之外,都是上次修改時已經完成的內容,這次張貼就沒有再做修改了。

                                     



※以下內容有《正宗哥吉拉》(シンゴジラ)的大量劇情透露與帶有濃厚個人主觀政治色彩之批評,尚未欣賞《正宗哥吉拉》或是不喜歡這種心得風格的讀者,請慎重考慮是否繼續閱讀本文。



現在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毀滅者。




現實對虛構,日本對哥吉拉。「誰」是「日本」?



睽違十二年,東寶哥吉拉再度復活登上大螢幕。從宣布製造開始便引起許多人關注但一直到上映前夕也沒有多少情報公開的《正宗哥吉拉》(原標題:「シンゴジラ」,以下以「庵野哥吉拉」稱呼之)在2016年7月的月底於日本上映,台灣也很快地在8月12日上映,雖然很可惜的是上映的廳數不怎麼多。

作為一名特攝愛好者,雖然因為是庵野的作品而帶有不安,但還是很期待這部作品,只是結果到最後我住的新竹市沒有電影院上映......。不過呢,承蒙TKMU、同人團體英雄教育番組成員賴皮桑的邀請,在上映第一天就到西門町的電影院和TKMU的成員一起欣賞這部電影,之後也一起聊了一下(順便宣傳一下,英雄教育番組將在FF28推出暌違多年的新作,有興趣的可以參考一下喔)。嘛,正式上映第一天就去看就我來說也是第一次。
※庵野很喜歡特攝這點無庸置疑,然而在作品的詮釋與理解上,顯然個人和其有不小的差異。

庵野哥吉拉在日本大受好評,不只是票房很好,評價似乎也很不錯,總之喜歡的人很多。而從今天看完之後個人所觀察到的反應來看,一起欣賞的TKMU成員們的評價也很好。

可是呢,日本上映沒多久我就在推特上看到非常嚴厲的批評(ex:福原拓海的評論芹沢亀吉與其他使用者的討論),看到那些評論時我有一種「庵野果然真的這樣」的感覺,而今天看完之後,我完全可以理解到上面這些人的「這不是哥吉拉!」的憤怒。

如果你對於日本的政治,尤其是最近的動態有點了解的話,那我想你對這部電影或許會有很強烈的想法吧,而且,大概不是「我好喜歡啊」就是「怎麼那麼令人討厭」的兩極吧。然後,我是後者。

我不敢自稱自己對於哥吉拉有什麼研究,就算大家喜歡的VS系列,說真的我從頭到尾看完的也不到一半(相較之下,新世紀系列對我來說親切多了,個人私心最喜歡的哥吉拉電影亦是機龍二部曲,說到哥吉拉時最先在我腦海中浮現的形象也是新世紀時期的造型)。不過,縱使只是膚淺的個人意見,我還是一點都不想把「シンゴジラ」的「シン」(「新」、「真」、「神」的三重意涵同音遊戲)解為「真」(或是台灣版翻譯的「正宗」,2014傳奇哥吉拉比庵野哥吉拉有資格稱為「正宗」多了!),如果要解,就只能解成「新」,雖然我不是很想稱呼其為「哥吉拉」,不是因為「哥吉拉怪獸」本身的問題,而是「哥吉拉電影」的問題。

作為觀賞庵野哥吉拉的行前準備,我昨天特別完整地把最初的《哥吉拉》(1954)看了一次,結果在看完初代哥吉拉後再看庵野哥吉拉,其呈現出來的對比效果還真是意外地好。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描述庵野哥吉拉,我會這樣說:

這是一個描寫「中央行政官僚+執政黨(自民黨)+自衛隊從哥吉拉與二戰同盟國手中拯救國家(without國民)」之故事,傳達「脫離戰後體制(戦後レジームからの脱却)!」之想法的電影。

如果要用一個名詞來描述庵野哥吉拉,那大概是:

國家緊急權萬歲電影


庵野哥吉拉,實在是令人懷疑是否是為現在執政的安倍晉三政權(與背後的日本會議)、自民黨,也就是為「國家」與為政者服務的電影。電影中的哥吉拉很恐怖,但這部電影所傳達的訊息更令人毛骨悚然。


「脫離戰後體制」是安倍晉三從就任總理以來就不斷強調的理念。事實上,這不是什麼新的想法,而是日本某些保守派長年的宿願,具體的作為,就是所謂的「自主憲法」了。簡單的來說,脫離「戰後體制」就是要脫離以《日本國憲法》為首的法秩序,至於是否要脫離日美同盟呢,這就很微妙了。(主張完全不要理美國的當然有,但是大部分這一派的人其實是站在強化日美軍事同盟的立場的,而且強調日本要「與美軍站在同等的地位一起並肩作戰」)

具體而言,「脫離戰後體制」就是要廢除「放棄戰爭」的憲法第九條,重組軍隊與拿回戰爭主權,讓「日本重新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正常國家」;並且要改變在《日本國憲法》之下他們所說的「只注重個人而不重視公」、「只知道主張(憲法上)權利卻不想要(憲法上)義務」的「偏差」價值觀。他們主張,要終結「美國人強加在日本身上的」《日本國憲法》,並立出真正的「屬於日本人的自主憲法」。其主張中實質的內涵可以說,是一種重回國家主義的主張,在國家主義之下當然限制國家戰爭權的九條與和平主義要消滅掉,人權(與保障人權的法治)都要限縮、改為便於權力(如大量增加人民義務、消減自由權的保障範圍、弱化社會權保障將原本國家因社會國原則而要付的義務轉嫁給國民等),國民要以國家為目的,而不是國家是實踐每個國民此一目的的工具。
※事實上,這個所謂「美國人寫的」憲法與《大日本帝國憲法》誕生之前在自由民權運動下民間推出的私擬憲法的五日市憲法等有很多相似之處,可以說《日本國憲法》其實是與戰前自由民權運動有著不可忽視的關聯。反之,在戰後不久由日本政府派出的代表商法學者松本烝治推出的新憲法草案(松本試案)可謂只是《大日本帝國憲法》的翻版而被GHQ否決,松本試案在當時也被許多日本的新聞的社論嚴厲批評為「保守、維持現狀」。另外,《日本國憲法》第九條(戰爭放棄)的骨幹精神其實也是由幣原喜重郎提出的,之後GHQ在具體化條文,並且在決定版條文公布之後也得到國民廣泛的歡迎。而且整部《日本國憲法》形式上則是從《大日本帝國憲法》的改憲條文出發,經日本國會實質審議(過程中也有做修改)通過的。然而因為明治憲法與新憲法有根本上的不同(天皇主權與國民主權),再加上學界通說是採修憲有界限說,故許多學者乃採乃採宮澤俊義教授所提出的八月革命說(事實上是制定新憲),其「革命」的時點是接受波茲坦宣言之時。和宮澤一樣是戰後憲法大家之一的清宮四郎教授則認為以接受了波茲坦宣言為契機,新的根本規範賦予了國民憲法制定的權力(明治憲法中修憲是天皇的權力),新憲法即基於此而定。
然後,個人以為決定憲法是好憲法還是壞憲法還是要從其「內容本質」來看,而非「其是否是自主憲法」(而事實上《日本國憲法》的「強加」對於否定自由民主、想要維持既得利益的舊支配階層與其後繼者而言,這當然是「其所不樂見的被強迫接受」,所以當然他們到現在還很反感,然而這種「強加」在舊統治者上的「強加」對於市民來說有何不好?!),況且就市民來說,即使是國內的政治家寫的憲法草案,也不是真正「自主」的。而所謂的「自發性」的憲法的《大日本帝國憲法》,其實也是因為西方國家強迫將日本納入世界系統這個「外來的強迫因素」所以才會成立的,其內容也是由元老們所決定,民主程度根本輸《日本國憲法》的制定過程。而且事實上,即使說第9條真的是美國「強加」在日本身上的好了,其實在1950年代時美國就後悔了,希望日本破棄之,可是在那個時候,日本拒絕了(別忘了那時執政的是保守黨喔),換言之,日本人「自發性的」選擇了第9條。
還有,憲法上人民享有的權利與對國家付之義務本來就沒有什麼關聯性。「權利與義務的一體兩面」是指如憲法上保障人民有社會權,國家就有完成其內容的義務,然而如納稅義務和言論自由權等憲法上權利與義務的主體都是「人」而不是「國家」,當然和「權利與義務的一體兩面」沒關係。

而安倍政權與自民黨在2012年推出的憲法修正草案中,其中引來非常多憲法學者等知識分子抨擊的其中一項就是將國家緊急權入憲化。比起「廢除九條」,「國家緊急權入憲」可以說是安倍政權更想推動的修憲計畫,而且顯然阻力也比較低。

以上兩者比較細節的部份,我會在以下提到相關情節時說明,也可以參照一下拙作:


最後在正式進入正文前,我想先提示一下庵野哥吉拉的製作時程。2014年12月底發表製作消息,2015年4月與9月分別公布導演與主演,2016年7月底上映。

2011年,311發生,至今災區離復原還有很久,但顯然大部分的人都寧可更關注2020東京奧運了,另外日本政府也決定重啟核電廠。2013年底,《特定秘密保護法》通過。2014年7月,安倍內閣以閣議的方式改變固有政府憲法解釋,原本被認為違憲的集體自衛權行使解禁化。2015年9月,即使在許多憲法學者認為違憲、許多市民不接受或有遲疑的情況下,以實踐集體自衛權行使為主要目的的安全保障關聯法仍然在執政黨的數量優勢下通過,並在今年春天開始施行。311之後發生了大規模的反核遊行,而對於安保法的抗議更是可謂繼60年代安保鬥爭以來最大規模的集會遊行。
然後,在安倍政權之下,沖繩的美軍負擔不但沒有減輕,在許多沖繩人的抗議下,中央政府仍然執意在邊野古推動新的美軍基地建設。






跟風讓哥吉拉與電影票合照一下。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S.H.MonsterArts的1964哥吉拉(我的是「出現Ver.」)矮別S.H.MonsterArts的一截。




在進入批評之前,我也先說一下庵野哥吉拉少數個人想要讚許的地方。

其一是「致敬」,片中充滿了很多對於過去作品的致敬,像是除了大量使用包含伊福部昭先生創作的經典東寶電影樂曲等音樂之外,在音效上面也故意挪用了過去作品中使用過的音效,像是在最後美軍飛彈擊中大樓的音效就用了昭和時代的哥吉拉電影火箭炮(?飛彈?)發射的音效。當然還有隱藏在台詞與設定中的各種致敬了,像是在台詞中出現好幾次的「大戶島」就是初代哥吉拉第一次登陸的地方,而一開始的新聞報導中記者描述哥吉拉的台詞「完全無法置信!前所未見!(まったく信じられない!前代未聞だ)」也曾經在初代哥吉拉中轉播哥吉拉破壞東京的記者之台詞中出現。而且,雖然很多致敬,但沒有犯下「不懂致敬的人就不知道在演什麼」的毛病,而且也沒有像GFW一樣變成粉絲向。

其二呢,則是這次哥吉拉怪獸本身。這次哥吉拉的設計、背景設定與在電影中的表現都非常有意思,有許多第一次出現的創新。像是哥吉拉的進化、這次的光線特效與呈現。哥吉拉的四階段進化真的很有意思(第二階段莫名萌萌的)。而剛說完「學理上會被自己體重壓死所以不可能登陸」哥吉拉就馬上登陸這點,更是令人覺得是否是針對柳田理科雄而來。
※庵野哥吉拉的「哥吉拉從水生生物到陸棲生物的進化」的演出,應該是致敬哥吉拉最初的設定。在初代哥吉拉的設定中尚未受核汙染而突變的哥吉拉是「海棲爬蟲類進化到陸棲獸類中間的樣態的生物的後代」,只是後面的電影中的解說就變成「恐龍受放射線汙染突變而成哥吉拉」了,在後來的VS系列中更是讓恐龍Godzillasaurus(ゴジラザウルス和現實中的「哥吉拉龍屬=Gojirasaurus」長得不一樣。順帶一提,哥吉拉龍屬的名字來源正是來自於怪獸哥吉拉,命名者Kenneth Carpenter博士是哥吉拉電影愛好者,在命名時還特別選了接近日語發音的「Gojira」)直接出場。

這次哥吉拉的造型是以初代哥吉拉為出發點由前田真宏和竹谷隆之進行設計,前田在《超人力霸王Powered》中也擔任怪獸設計,把《(初代)超人力霸王》中登場的經典怪獸進行「現代化」(只是這個「再設計」中不少實在是劣於成田先生的原典設計就是了...),而將假面騎士等石森英雄為獨特詮釋的再設計的SIC也有許多是出自竹谷隆之之手。怪獸造型上,充滿傷疤的外型確實令人感到恐怖與不舒服,雖然動起來之後感覺好一點。而雖然開演前此造型被受批評的,但是就個人感覺來說,在電影中動起來的表現可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喔,動起來還滿酷的。可是手還是太小了,竹谷最後的成品中的手好像比前田概念圖中的手還細小。與身體不成比例細小的手加上老是朝上的手心實在讓人覺得有點突兀。

創新的光線設計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無法接受,不過我倒是覺得挺好的。細長的紫色光線與火焰噴射震撼十足,背部可以發出無數光線的設定也滿有趣的。

不過,這次庵野哥吉拉的怪獸哥吉拉確實是做了跳脫以往的重新設計,如果有哥吉拉愛好者無法接受我也是覺得很自然的。像個人就實在無法接受《ULTRAMAN_n/a 》中的超人力霸王設計。

這次的哥吉拉設定為「完全生物」,並以此來解釋為什麼哥吉拉可以變成高一百多公尺、兩足步行還會發光線的大怪獸。然而,雖然我認為設定成「完全生物」是一個很好的設定,可以做很多有意思的安排與包含寓意,但是庵野在這次的哥吉拉中,我不知道是他沒有充分利用「完全生物」的潛力還是根本不想做這方面的利用,一樣是完全生物-而且在設定上和庵野哥吉拉還有不少共同處-十一年前的《超人力霸王Max》「第三行星的奇蹟」中的表現個人認為是完勝。這一點我後面會有比較詳細的說明。

這次的CGI請到了知名的白組來做,效果果然很不錯。當然就算東寶這次砸很多錢,預算與時間上還是比不上好萊塢大片廠,出來的成果當然也會有差(看煙最明顯了,既然沒有人家那麼多錢與時間,用實際的煙去做效果才會好啊!另外第二型態與街景的合成效果也有點),不過已經是很令人滿意的享受囉。不過呢,雖然這次哥吉拉造型也是全CG,但是故意做成帶有一點皮套的感覺的樣子我個人也滿喜歡的。而且在少數片段中故意使用了微縮模型拍攝這點也很不錯。

最後的決戰「ヤシオリ作戰」也滿有趣的,這種非特攝愛好者看會覺得亂七八糟的作戰也確實大概只有對於日本特攝很有愛的人才會這樣做。不過結尾的「ヤシオリ作戰」其實也是藏有某種意圖,這點後面會說明。


好啦,說好話時間結束。以下開始就要批評囉。



從第一次看到哥吉拉吐出熱線前的畫面開始,腦袋就浮現出「巨神兵」這三個字。


這是《哥吉拉》(1954)中登場的初代哥吉拉,相較於以後的哥吉拉,初代的眼睛比較小。這次庵野哥吉拉也繼承了這一點。



前田真宏繪製的庵野哥吉拉美術概念設計圖,竹谷隆之以此為基礎進行進一步的設計。




關於批評,我會先說台灣片商翻譯的問題,然後是庵野在電影中一些呈現方式,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將會是這部電影所說的內容的批評。



※台灣上映版字幕翻譯的問題


雖然是日片而且又是怪獸電影,但是這次令人意外地能夠沒有差日本多少時間就在台灣上映真的是滿好的。可是老實說,這次Catchplay院線版的翻譯實在令人不太滿意。

首先,有些地方翻錯了,像是有一幕把「着弾」翻成「發射」,可是這其實是「命中」才對。然後,還有某個翻成「坦克車」的字也是翻錯了,原文不是坦克車,而是一種工程車。

再來,就是常常出現「省略式翻譯」。常常電影中的登場人物唸了一串台詞但字幕卻只打出「精簡版」,雖然大意沒錯,但是一些比較細節的部分或是某些提到特定名詞的部分就直接被cut掉了......。台詞沒有長到字幕放不下吧?

然後呢,專有名詞的翻譯也不是很好。像是我就不懂為什麼不翻成「直升機」硬要照日文字幕的漢字直接寫成中文變成一個用中文來看實在很奇怪的詞。
不過上面這個還是小問題,在法律用語上的翻譯更是一團糟。我知道要把日文法律用語翻成中文不容易,尤其對沒有接觸過日本法的人更難,可以說是我故意找碴,但是在這方面名詞的翻譯我實在覺得有很多再改進的空間。

首先,不知道為什麼中文字幕一律把「自衛隊」翻成「軍隊」,然後「陸上自衛隊」就變成「陸軍自衛隊」這樣。確實連一些日本人有時候都會說成「陸/海/空軍自衛隊」這樣啦,可是這是完全錯誤的稱呼,憲法第九條明定國家「禁止保持陸海空軍等戰力」,所以自衛隊就算再像軍隊它們也不是軍隊,更不會在名字上叫「軍」,沒有人傻到公然違憲到這種地步。正式用語就是「自衛隊」、「陸上自衛隊」、「海上自衛隊」、「航空自衛隊」,而「自衛隊」與「軍隊」也真的有實際上的差別,不是只是文字遊戲而已,不過這裡就先不談了。事實上在自衛隊相關的用語上,是常常會刻意避開令人想起軍隊的用語的,像是「軍」、「兵」這兩個字基本上不會出現,他們會用其他字去代替。像是「上等兵」、「一等兵」、「二等兵」在自衛隊相對應的階級叫「士長」、「一士」、「二士」。
※日本政府的憲法解釋認為「為了自衛而保持最小限度的實力」並不該當憲法禁止的「戰力」而不違憲,這是為了使自衛隊得到正當地位所做的解釋,被稱為「自衛力合憲論」。然而憲法學界多數說並不採此說。

然後,「防衛出動」、「治安出動」這兩個自衛隊法的用語在中文字幕中變成「防衛出兵」、「治安出兵」,為什麼不會用「出兵」,我前面說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武力行使」這個不只在有事法制出現也在憲法出現的用語,在中文字幕中變成了「武力出兵」。「行使」和「出動」是不同的概念,怎麼可以翻成一樣的「出兵」呢?!「出動」翻成「出兵」就算了,「行使」怎麼看都很難直接翻成「出兵」吧?

就算庵野本人大概也很希望自衛隊變國防軍,但是在庵野哥吉拉中還是「自衛隊」。我想中文字幕應該沒有需要直接幫庵野和安倍完成他們的心願。就算自衛隊法用語翻不好好了,「自衛隊不是軍隊」這點應該也要知道吧?




這張防衛省提供的圖旨在說明自衛隊活動的相關措施,像是地方首長在遇到災難或武力攻擊時可以透過防衛大臣請求中央政府派遣自衛隊協助,這在庵野哥吉拉中也有出現。有興趣的,可以參考防衛省網站的說明:3 国民の保護における自衛隊の役割




※庵野的手法


在這次的哥吉拉中,大量出現了在庵野過去的作品中出現的表現手法,像是換人講話時就讓他或她的臉塞滿整個鏡頭,換另外一個人講話時再換,而且有些人物在唸臺詞時感覺是在硬把所有臺詞塞進短短的個人分配時間中。老實說,表現出來我不是很喜歡,或許跟庵野的切換鏡頭與運鏡的技巧有關,讓人覺得整個跳來跳去,好像只會用近乎靜止的畫面與靜止鏡頭來說故事而不會用長一點且有動作或是移動的連續鏡頭來說故事一般(不過哥吉拉的部分倒沒什麼這個問題)。

還有,庵野這次的「說明字幕」用的非常的多,再加上他的鏡頭切換與運鏡手法,有點令人懷疑是不是不用字幕就不會交代現在場景換到哪裡、現在鏡頭中的人事物在做什麼,可是事實上把那些字幕拿掉至少大部分在理解上都不會有什麼障礙,或許這是庵野的趣味,可是用那麼多實在令人覺得煩躁。

我不喜歡庵野哥吉拉中運鏡與剪接,常常感覺莫名其妙的亂跳畫面,又不順讓人看了頭有點暈。有些手法在動畫中呈現或許很適合或甚至很好,但並不表示在寫實電影中也一定適用。

本次的劇本有是庵野也是負責的。這次請來了超過三百位演員,可以看出東寶的期待,可是作為一個群像劇,我只能說我認為不是很成功。登場人物很多,而且光是分到比較多鏡頭的人物我看應該就至少超過十五人。雖然確實是有設定三位主角,但是在庵野的描寫下我看到最後我竟然不知道三主演之一的竹野内豊飾演的角色叫什麼名字.....基本上這部電影我都是用臉和衣服在分辨角色與其在劇中的位置的。大量地給了很多名字與頭銜,以為這是政治人物助理還是立法院警衛的訓練用教材嗎?我真懷疑如果庵野哥吉拉在歐洲或美國上映的時候會不會很多觀眾根本就分不清楚誰是誰。另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有些人物的名字或角色描寫很像動畫人物,我個人也不是很喜歡在寫實電影中看到這種人物描寫。

順帶一提,雖然在哥吉拉電影中用EVA的音樂我是沒有什麼意見,可是電影外哥吉拉與EVA的合作企劃其實弄得我有點反感了。

還有,雖然這是一部追求「寫實」的電影,也用了很多行政、法律、防衛等的專業用語,視角也都圍繞在行政官僚身上,但是我總覺得這部電影中對於所謂「現實中的行政官僚」的描寫有種很微妙的違和感。我沒有在深刻接觸過公務體系或在裡面待過,我學的也不是公共行政或政治學,雖然說不出哪裡有問題,但就是有一點怪怪的感覺,或許就像境真良先生說的一樣,像是只有一知半解地讀了專門書籍後用看起來很難的術語裝作很厲害的樣子。另外,庵野自己在訪談中也說過其實他也不知道現實中的政治人物是什麼樣子......。不過在法律方面,其實給人一種似乎就只是「我知道有這個法律!」、「我知道有這一條喔!」之程度的感覺而已,對於所使用法律的法解釋與法運用事實上卻是一知半解,不,可能連一知半解都不到。而在外交與國際關係的方面嘛,則已經是連專門書都不想拿出來看的層次了,是把現實中的日本外交官都當成笨蛋是嗎?什麼「日本的外交策略終於成熟了」,一個完全不知道日本戰後外交史(我看戰前也是)的狀態。




這次庵野哥吉拉中自衛隊的布陣與行動除了帶有庵野喜歡的風格之外,其實也貫徹寫實路線,力求自衛隊真實的作戰場面。比如說庵野雖然很喜歡一堆戰車排在一起齊射的畫面,不過在參考自衛隊的意見後為追求寫實而把戰車間的間距拉長(圖為自走砲),另外這次的自衛隊指揮命令系統也是力求寫實。


在1989年上映的《哥吉拉vs碧奧蘭蒂》(第17作)中也上演了海自的護衛艦被哥吉拉的熱線擊沉的片段。《哥吉拉vs碧奧蘭蒂》在當時是東寶電影史上得到自衛隊最大規模協力的電影。這一次的庵野哥吉拉也得到了自衛隊的全面協力,但是以往哥吉拉電影常見的「護衛艦被擊沉」、「(空自)戰鬥機被擊落」這次都沒有出現。




以下,就要進到最重要的批評囉。如果真的很喜歡庵野哥吉拉的,再不按上一頁就來不及囉。我再提醒一次以下會有很主觀的東西喔。



※作為「自衛隊協力電影」的哥吉拉


首先,要知道的是自衛隊不會平白無故支援電影的拍攝,並且有時候是會有交換條件的。

自衛隊願意協助電影拍攝,當然是為了宣傳,藉此提高國民對於自衛隊的支持度。而且,雖然現在會說「自衛隊違憲論」的大概除了憲法學者(也不是所有憲法學者都認為違憲)和少數知識分子之外也沒有多少人了(不過如果說到自衛隊的軍備擴張,反對的就會多了),不過在以前可是有好幾起直接挑戰政府的自衛隊合憲論的司法訴訟,只是法院最後都迴避了做自衛隊合憲與否的判斷,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長沼ナイキ事件中曾有一審判決(札幌地方法院,審判長福島重雄)認定自衛隊違憲。

縱使在今天自衛隊的存在本身基本上已經不受威脅了(阪神大地震與東日本大震災中的救助活動使自衛隊的支持度大增),但是當然自衛隊會希望得到更多支持度,尤其是在自衛隊要擴權的今日。

所以,並不是什麼電影自衛隊都會願意協助拍攝的,而且相對應的,合作拍攝的電影也要配合自衛隊。

說道自衛隊大為活躍的怪獸電影,平成卡美拉當然不能不提,以作為自衛隊宣傳的角度來說,確實也是很不錯的宣傳,尤其是《卡美拉2:雷吉翁襲來》,你不說我差點以為是防衛廳(2007年才升格為省)委託製作的宣傳片呢。然後,不知道喜歡平成卡美拉的大家在看完這三部電影之後有沒有發現一件事呢?那就是航空自衛隊的飛機(至少在畫面上)沒有任何一架戰鬥機被擊落。

這是為了要爭取空自的協力而做出的妥協。在《卡美拉:大怪獸空中決戰》中,因為原本劇本中有「空自的戰鬥機F-15J在城市上空與加歐斯(混沌鳥)交戰後被擊落」的畫面,然而空自不想看到「空自的戰鬥機被擊落造成地面都市損壞」的描寫,所以這一幕後來改成了「戰鬥機出動但不在都市上空空戰」,而三部卡美拉中空自的戰鬥機也確實沒有任何一架被擊落,更別提墜落都市造成損害擴大的描寫了。不過呢,陸上自衛隊在看到有戰車被壞的劇本時,倒是「因為是卡美拉嘛,也沒辦法」而答應了,所以三部電影中幾乎看不到空自所屬的部隊與飛機有什麼損害,而陸自倒是有戰車被擊毀自衛官被炸飛的描寫。

想要得到自衛隊的協力拍攝,就要滿足他們的需求。如果連劇本家主觀上沒有這個想法但「會讓人想起自衛隊造成災害擴大」的劇情都不行,那當然如果今天想要拍攝批判自衛隊或是日本安全保障政策(而且是不合防衛省胃口那種的批評)的電影,當然也無法得到自衛隊的支援拍攝。你要自衛隊加入拍攝讓電影鏡頭看起來更棒、更寫實,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次庵野哥吉拉也得到了自衛隊的大力協助,而且,空自的F-2一架都沒有被擊落,陸自倒是有10式戰車被弄壞。個人推測這次空自應該也是以「不能有飛機被擊落」作為協力條件。而且整部庵野哥吉拉在讚美自衛隊的同時也極力避免描寫「自衛隊造成了損害」的情節,至少在畫面中只有自衛官受傷而沒有自衛官死亡的描寫,只有用台詞交代自衛官的死亡(而且還不是直接用「有人員死傷」而是「全滅」這種描寫)或是車輛大爆炸,不會直接呈現屍體或是被焚燒自衛官(這點和也有得到自衛隊支援的1984哥吉拉很不相同,順帶一提,1984哥吉拉可以說是自衛隊第一次真正的在哥吉拉電影中登場)。另外呢,雖然在第二次交戰(川崎戰)時台詞有強調「附近還有人還沒避難完成但還是決定開火」,但在卻沒有任何「來不及避難的市民不幸被自衛隊的砲火捲入而受傷或死亡」的描寫(想也知道自衛隊不會想看到這種片段),只有被哥吉拉打敗後受傷的自衛官帥氣地說了一句:「我們的任務是保護國家和拯救國民!」,只是緊接著的片段並沒有救助市民的畫面,嘛,庵野哥吉拉「只有國家沒有國民」的描寫也不是只有這裡就是了。(詳後論)
※這次擔任「被哥吉拉擊落的飛機」的角色的是美軍的轟炸機與無人機,而根據這次庵野哥吉拉片尾,駐日美軍並沒有支援拍攝。而且,相比起自衛隊攻擊哥吉拉時的帥氣模樣,美軍轟炸哥吉拉時卻有演出地面的人們驚慌地逃進地下鐵躲避空襲的描寫-明明自衛隊和美軍開火時地面都有人還沒完成避難,但自衛隊的場合就是不拍-相比起自衛隊攻擊的正面形象,美軍的空襲顯然是恐怖的惡夢。有沒有贊助、是不是自國的軍隊還差真多。

老實說讓我有點驚訝的是,自衛隊竟然可以接受在電影中用台詞多次明示「還有國民還沒避難完成,但是為了顧全大局還是要開砲」的描寫,很難想像在以前的自衛隊協力電影中會出現這種「有時候犧牲國民也是沒辦法」的描寫,連在平成卡美拉中都沒有。當然,「國民應該為國犧牲」在一些保守派政治人物的大腦中一直都存在,自衛隊高層有這種想法也一點都不奇怪,但是這和敢不敢公然地說出來就是兩回事了。這難道是在說自衛隊與政府已經毫不在意這種(雖然只有在台詞上)露骨的演出了嗎?又或是,這其實根本就是一種「讓國民邁向戰爭的心理建設」呢?不斷傳輸「不得已的時候國民為國家與多數犧牲也是不可避免」之想法,好讓國民適應與接受戰爭會帶來的犧牲,甚至美化之。類似的情節,還有一段「東京是國家的支柱,所以為了保護東京其他城市可以犧牲」的美化描寫。

好巧不巧,我在去看電影前才在淳久堂翻了一本寫納粹德國如何利用電影宣傳的書籍,其中一節就介紹了幾部在1930年代初期熱門的娛樂電影,內容都是在描寫「原本是反戰和平主義者的士兵為了祖國與同胞最後決定踏上戰場」,而這些電影的目的就是在對國民進行心理建設,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最好邁向戰爭的心理準備。

除了上面所提之外,庵野哥吉拉川崎戰自衛隊出動前的一個片段也讓我很印象深刻。在這個片段中,一名應該是自衛隊高級幹部的人問準備要出擊的直升機部隊指揮官說:「有可能回不來,務必要是自願者」,不過指揮官卻回答:「(這次出擊的隊員)都是被特別選拔出來的,大家入隊時就做好覺悟了」。我認為,這一段的表現是在針對真實事件故意做的回應。

在國會討論安保法案的時候,其實當時一直有報導指出現役的自衛官中其實不少人是反對這個法案的,如「可以為了在災難時與有外敵攻擊日本時為拯救國民而犧牲,但我不想為外國的戰爭而死」之類的說法,甚至在今年還有現職自衛官為此控告國家,本案中原告(自衛官)主張為了行使集體自衛權的防衛出動有使原告的生命蒙受重大損害的危險,原告沒有服從加入自衛隊時沒有同意的命令的義務。庵野哥吉拉的「不用自願,因為大家在入隊時就做好覺悟了」的說法,很難不聯想是針對那些反對安保法、認為擅自增加自衛官風險是契約違反的自衛官與其支援者而來的。

還有一點奇怪的地方。蘭堂主導的對策室中防衛省的代表竟然是一位穿著迷彩服的人,也就是說防衛省派到蘭堂的對策室的代表是自衛官。這是件奇怪的事情,由於對於戰前軍部控制政府的反省,一直到今年以前,日本自戰後以來是貫徹文官統制的作法(雖然冷戰後開始逐漸被削弱),亦即防衛省的官僚中文官系統的「背廣組」的地位比自衛官(武官)出任的「制服組」還高,而且防衛省官僚(不含自衛隊)的構成也是「背廣組」的人佔數量優勢。所以即使是被冷凍的人,防衛省派出制服組的人當窗口也是很奇怪的。然而如同前文所提的,文官統制不斷被鬆動最後被廢除,如明定文官統制的防衛省設置法第12條就在今年被修改,背廣組喪失原本的優位地位,變得和制服組地位平行。所以個人不禁懷疑,恐怕這個安排是為了讓國民接受讓制服組擁有更多的權力的國策,不論這是自衛隊高層的願望或是執政者本人的心願(安倍上台後首次任命海上保安廳出身的制服組成員為海上保安廳長官)。而且在電影中也不難發現,整個防衛省中唯一登場的文人好像只有防衛大臣(防衛大臣是政治任命的政務官),其他全部都是自衛官。如果真要追求寫實,那在防衛省中擔任重要角色的文官們為什麼幾乎都沒有出場呢?(雖然在防衛省設置法第12條修改之後內閣可以在沒有文官輔佐的情況下直接與自衛隊溝通,但是整個防衛省幾乎沒有文官出現仍然是很奇怪的)
※「文民統制(相當於「文人領軍」)」與「文官統制」是不一樣的概念,可以言日本在戰後是用後者來確保前者(憲法規定)的實踐。可以參考:<防衛省設置法で議論に> 憲法から見た「文民統制」と「文官統制」 首都大学東京准教授・木村草太 | THE PAGE(ザ・ページ)

我們不要忘記,在現實中的日本也正一步步走向戰爭。集體自衛權行使解禁的安保法的通過與施行是戰後日本安全保障政策的一大轉捩點,自衛隊的海外活動不再限於聯合國的PKO,正式派遣在海外支援美軍的戰爭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了。而且,包含PKO在內,自衛隊在海外的武力使用規則也放寬,自衛隊正式參加海外戰鬥行為的日子恐怕也不遠了。

當然,安保法絕對不會是那些努力要讓日本成為「正常國家」的人的終點,將來如果真的改憲成功成為國防軍,日本只會更加深入在戰爭與武力衝突之中。

將庵野哥吉拉中的描寫與日本政府現在的路線轉換的事實做重疊,要說庵野沒有特別的想法也難。

簡單地說,這次庵野哥吉拉把自衛隊作非常正面且重要的描寫,是拯救國家的英雄,不時一定要在台詞提一下「保護國家與國民是我們的責任!」,同時,也在不斷重覆與正當化「為了國家與集體,人民必要時可以被犧牲」。在與哥吉拉的戰爭中,我們只看的到自衛隊的英勇奮戰與華麗的犧牲,但是真正血淋淋的在戰爭中喪命的自衛官與被捲入自衛隊VS哥吉拉之戰而犧牲的市民的描寫,可謂完全沒有出現在庵野哥吉拉中。在戰時國民心理建設工程的同時,也要極力避免在畫面中直接描寫血淋淋的市民與自衛官的犧牲,因為這些畫面只會激起人的反戰而已。

至於「人的性命比地球更重要」(《超人七號》第25集「零下140度的對決」)這種話,當然也是不會在庵野哥吉拉中出現的。





上圖為初代哥吉拉中被哥吉拉所摧毀的東京,讓人想起戰時被空襲之後的城市,以及廣島與長崎。就個人而言,庵野哥吉拉的城市毀滅雖然恐怖,但是62年前由微縮模型所打造出來的「被哥吉拉=核武破壞的東京」還是遠比庵野哥吉拉中以最新技術描繪的「被哥吉拉破壞的東京」更有震撼力。在戰時曾經被徵兵派往中國戰場的本多豬四郎導演曾表示:「最大的被害者總是民眾,這部電影的原意象,來自於我自己的戰爭體驗」。或許,這就是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所拍攝出的反戰電影與軍事宅腦中幻想戰爭遊戲所拍攝出來的戰爭電影的差別。




※為什麼是「防衛出動」?


在這次的庵野哥吉拉中,面對怪獸哥吉拉,電影認為應該該當自衛隊法中的「防衛出動」。

然而,真的該用防衛出動嗎?如果不該用防衛出動卻刻意選擇用防衛出動,有什麼意圖嗎?

自衛隊法第六章(第76條~第86條)「自衛隊的行動」中規範了自衛隊可以出動的類型,其中有「防衛出動」、「治安出動」、「災害派遣」「海上警備行動」、「海盜對處行動」、「地震防災派遣」、「原子力災害派遣」等。

事實上,在防衛廳時代,防衛廳曾經做過「如果哥吉拉來襲該用什麼法律措施」的研究。簡單來說,防衛廳認為哥吉拉也是動物,所以可以和鼠類大量出現時一樣依自衛隊法第83條「災害派遣」派出自衛隊,並且對於大鬧城市的哥吉拉,可以依「有害鳥獸驅除」而動用武器與彈藥。這次有防衛省大力協助,而且還包含了庵野和樋口等各種怪獸宅,難道真的沒有人發現過上述的研究呢?恐怕不是吧,而是明知道有這個研究,卻還是不要依此研究結論。

防衛出動是自衛權行使的一種態樣。然而,自衛權發動的其中一項前提就是「在遭受到國家或是相當於國家之組織武力攻擊之場合」,哥吉拉是某某國的兵器嗎?不是。事實上庵野哥吉拉電影中在討論自衛隊出動時自己就說哥吉拉不該當「國家或是相當於國家之組織」了,那為什麼最後還是選擇「防衛出動」呢?!

首先我們要知道,防衛出動是自衛隊各種活動中活動範圍最大的一種,可以使用武力進行反擊。電影中,在依據防衛出動而執行的川崎戰中,總理大臣甚至還授權「可以無限制地使用武力」。而在現實的世界中到目前為止「防衛出動」一次都沒有被實行過,可是在安保法通過之後,就有可能因為行使集體自衛權而進行防衛出動,將自衛隊派往海外參加戰爭。

所以,庵野哥吉拉執意要選擇「防衛出動」作為自衛隊對哥吉拉進行武力攻擊的法律依據,會不會其實是要美化社會對於「防衛出動」的印象?以便將來政府真正將自衛隊進行派往海外的「防衛出動」時國民不會對此那麼反感?



有一天,從宇宙上飛來了一顆像是棉花糖的東西,地球人的特搜隊調查之後仍然不知道是什麼,雖然認為沒有危險,但還是決定把它燒掉。誰知道,這顆不明物體非但沒事,還「進化」成兇惡的模樣,並且複製了地球人的攻擊進行反擊。被一發燒夷彈攻擊的IF進化成第二型態,全身都是燒夷彈的發射口,吐出無數燒夷彈。特搜隊以飛彈與光束砲進行攻擊,承受了攻擊的IF長出了兩隻腳,並且也得到了發射無數飛彈與光束的能力。面對這樣的IF,光之巨人出現了,然而,承受了光之巨人攻擊的IF再次進化,成為了第四型態,不但站了起來,也強化了全身武裝,IF在一夜之間就焚燒了整座城市,光之巨人與地球人的武力攻擊只是在強化IF的攻擊能力而已。然而,在一名少女吹奏短笛的樂聲中,IF化為全身是樂器的最終型態,在放棄武力行使的光之巨人與樂聲的引導中,IF回到了宇宙。
--《超人力霸王Max》第15話「第三行星的奇蹟」




※這也叫「反戰」與「反核」?!


在關於庵野哥吉拉的評論中,有不少人提到這次庵野哥吉拉有反核與反戰的色彩(也有只提到反核概念的)。可是,在我看來,庵野哥吉拉「沒有反戰,反核很弱」。

這次將哥吉拉設定為「完全生物」,成為了原子怪獸是因為吃了核廢料的關係,會射出毀滅性的核子熱線是因為被炸彈攻擊。站起來的原因則是因為適應陸棲的結果。

上面這段敘述,和《超人力霸王Max》第15話「第三行星的奇蹟」(2005年10月8日首播)中登場的「完全生命體IF」有著不少巧妙的相似之處。我是不知道庵野哥吉拉是否有受到IF的影響,如果有的話,我也只能把這次的「完全生物哥吉拉」評為「IF的劣化版」。

「吃什麼變什麼」的完全生物要做為搭載反戰與反核訊息的客體可以說是再適合不過了,可是即使有一個「第三行星的奇蹟」那麼棒的例子在那邊,但庵野顯然不是不想學,就是根本沒有真心想要以此來傳達反戰與反核的意思,只是把完全生物此一概念作為合理化哥吉拉為什麼會站起來、為什麼會射出光線的道具而已。

先說反核吧。庵野哥吉拉這次出現的原因是因為吃了人類排到海裡的核廢料。可是,這個設定也就只是設定而已,除了用在解釋「為什麼哥吉拉會有放射線」這個問題的不到三十秒的片段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電影中了。如果真心想要強調「核(汙染)的危害」,那為什麼不重複強調哥吉拉的根源呢?在初代哥吉拉中,可是不斷強調「哥吉拉是因為氫彈試爆而產生的怪獸」這一點,哥吉拉破壞過的城市也令人想起原子彈轟炸後的城市(哥吉拉=核武)。而在結尾打敗哥吉拉之後也留下了這一句經典台詞:「我想這不會是最後一隻哥吉拉。如果繼續進行氫爆實驗的話,那個哥吉拉的同類或許會再次於世界上的某處出現吧......」,可是這次庵野哥吉拉可沒有類似的台詞。
※「只要再繼續氫彈試爆哥吉拉就會再出現」的台詞當然是對於戰爭與核武的控訴,當初可沒有什麼「暗示之後的怪獸對戰」的意涵。東寶怪獸間對決之濫觴的《哥吉拉的逆襲》是因為初代哥吉拉在票房上的大成功之後才有的企畫。

沒錯,庵野哥吉拉電影中有提到廣島核爆與長崎核爆,但只是很快地交代一下,給人一種「只是想要應付『反核武是哥吉拉的原點』這個一定要有的需求」的感覺而已。從頭到尾都在有關於核武的敘述絕大部分都是在「阻止(萬惡的)聯合國多國聯軍發射核彈!」而已,在電影中壞的到底是「聯合國的多國聯軍」還是「核武」?好像主要是前者喔。

庵野哥吉拉使用了兩張廣島、長崎核爆的照片,石原石原さとみ飾演的美國特使說「(因為)我奶奶是被爆者,所以我不想讓這個國家在被核彈攻擊了」,但是主要目的到底是要提醒世人「核子武器的非人道性」還是「二戰時的仇我們不能忘」?!重要的到底是是「日本人不應該再被(同盟國的)核彈攻擊」還是「不應該有任何人受到被投下核彈的待遇」呢?以前有談到反核(武)的哥吉拉是後者,庵野哥吉拉是哪一個呢?

而且在電影的最後,在石原さとみ飾演的美國特使與長谷川博已飾演的矢口蘭堂的對話中,矢口竟然說:「各國沒辦法放棄核武,人類要和哥吉拉共存」。至少在這段台詞中,很明顯哥吉拉是核武的代稱,所以庵野哥吉拉在核武上的訊息是「雖然核武很可怕,但是人類還是要與核武共存」?!!提到核武卻說「人類要與核武共存」的哥吉拉,大概也是史上第一次吧。還是庵野其實也是日本核武裝論者呢?

在初代哥吉拉中,沒有使用任何廣島和長崎實際的照片,但是以微縮模型搭建出來的被哥吉拉毀滅的城市,實實在在令人聯想起被核武攻擊後的城市。初代哥吉拉充分表達了「核子武器的非人道性」這一點,沒錯,比引用了兩張廣島和長崎照片(而且還很快)的庵野哥吉拉的訊息更加明確與清晰,而且透過徹底將哥吉拉作為核武的化身以及劇中對於毀滅性武器再清楚不過的批判,明確表達出「核武不應該存在」的訊息。而在1984哥吉拉中,除了核武是造成哥吉拉怪獸災害擴大的原因之外,在電影中還直接出現了「非核三原則」(日本不擁有、不生產、不引進核子武器)。

然後,還有一點很嚴重的問題,就是「半衰期只有二十天」。

在電影的最後,矢口的部下開心地發現哥吉拉熱線中的物質的半衰期只有二十天,所以被哥吉拉核汙染的東京只要2~3年就可以完成除汙,短期復興有望,可喜可賀。鏡頭一轉,到外縣避難的東京都民重回笑容,危機解除,不久後就可以回家了。

上面那些話庵野你去跟因為福島第一原發事件而失去家園的人們說好了。

三一一之後,五年過去了,至今仍然有十七萬人過著避難生活回不了家,受災三縣中有六萬人現在仍然住在組合屋,即使這些組合屋當初只計畫使用兩年。而以至今仍然指定為「歸還困難區域」(除了除去污染與復原工程的相關人員之外,一般住民的進入自由與滯留時間受到嚴格限制)、居民被全數撤離的雙葉町為例,居民還要至少三十年才有可能歸還。

車諾比之後,許多的政府、企業、「科學家」也不斷強調核能的安全、輻射其實沒那麼恐怖云云。福島縣前知事佐藤雄平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出事後沒多久就在電視上公開說:「(福島的)牛肉很安全」,國家在福島核電廠出事後就修改規定放寬輻射暴露標準(如將孩童的年間被曝劑量從1毫西弗提高為20毫西弗),政府找來的科學家也說:「只要不超過100毫西弗就是安全的」(可是他忘了或故意沒說是「一生」不超過100毫西弗才和在自然中沒差;即使是核能工程人員,按規定連續五年週期之有效劑量仍不得超過100毫西弗)。而之後,國家也用「這是風評被害!」來掩飾自己在處理福島核災上的不夠積極。

庵野哥吉拉中的哥吉拉災害,到底是「核子戰爭」還是「(如福島第一原發事件等的)核災」呢?或許兩個都有,但這次似乎主要還是將「哥吉拉」定位為「核災」,設定上是吃核廢料而出現的怪獸,並且做了就像是生體核子反應爐的描述。而且不論是東京都民的避難生活、美軍航母的撤離、美軍的協同對哥吉拉作戰、ヤシオリ作戰中的灌漿工程車等等都讓人不禁與福島核災做聯想。但是,「哥吉拉誕生的原因」的描述也只停留在「設定說明」等級而已,電影中並沒有多加發揮,或許從一開始「核災的恐怖」就不是庵野主要想要描寫的東西(或根本就不是),「在災難中國家會/應該怎麼做」才是庵野真正的重點。也就是說,重心不是「反核」而是「理想的國家樣貌」。

很諷刺地,庵野哥吉拉中逃離哥吉拉災害而去避難的都民令人回想起的是如311、熊本地震時去避難的人們,而在初代哥吉拉中,則是受傷的人們擠滿了臨時醫療中心,宛如空襲後的情景一般。很明顯,庵野哥吉拉的「避難」是要躲開「災害」(福島核災?)而不是「戰爭」,庵野哥吉拉中避難都民們的身影,讓人與因為311而避難的人們的身影重疊。可是,在當初因為311而離開故鄉的人在「災難結束」之後看到的比起笑容,更像是愁眉苦臉。庵野哥吉拉的避難民滿臉希望,但現實中因為海嘯與福島核災而失去家園的許多避難民們的返家路仍然遙遙無期。

所以,庵野哥吉拉為什麼要刻意強調「半衰期只有二十天、二到三年後就可以回去」了呢?是在告訴觀眾,「輻射根本不可怕」嗎?這是要減少民眾對於核電廠重啟,甚至之後日本政府可能的核武裝的反對聲浪嗎?如果真的是這樣,披著「反核」的外衣但骨子裡是「擁核」、為權力者服務的哥吉拉,要說是史上最惡哥吉拉電影也行了。而如果「庵野哥吉拉在東京出現」真的是指涉「福島核災」的話,那也只能說是一個非常惡劣的笑話。

國家與資本造成的福島悲劇,在庵野哥吉拉中卻變成了國家與資本挺身而出克服危機拯救大家。這真是何等惡劣的玩笑。



福島縣(因福島第一原發事故之核汙染而指定的)避難指示區域示意圖(2016年7月12日更新版),嚴重程度依序是歸還困難區域(粉紅色)→居住限制區域(黃色)→避難指示解除準備區域(綠色)。更多資訊可以參考福島縣政府的網站:避難指示区域の状況 - ふくしま復興ステーション - 福島県ホームページ


傳奇哥吉拉(2014)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幕就是渡邊謙飾演的芹澤博士手中身為父親遺物的懷表。這隻懷錶的時間,永遠停在廣島原子彈投下的那個時刻。我很喜歡這一幕,嘛,或許也和讓我想起《超人力霸王Mebius》「虛空的呼聲」中時間永遠停滯的懷錶有關吧。另外,或許也與渡邊謙與石原さとみ演技力的差異有關,但是傳奇哥吉拉中渡邊只拿出懷錶的回憶所傳達出對於Hiroshima的想法,可是比拿出照片的庵野哥吉拉還要強烈多了。而且,傳奇哥吉拉這一幕所傳達的是更帶有普世性的「在任何國家都不應該使用核武」的想法。




前面我們已經知道了庵野哥吉拉對於核武的曖昧態度,再加上在自衛隊大力協助之下,庵野哥吉拉基本上找不到什麼反戰的色彩可言。

要說整部庵野哥吉拉中最有「反戰氣息」外,除了「再也不要讓這個國家被核彈攻擊」(如果是「再也不要讓任何人」當然更好)之外,大概就是哥吉拉被炸彈攻擊後才發展出熱線發射能力的這個描寫吧。

完全生物的哥吉拉,再被美軍轟炸機的飛彈擊中之後,進化出背部發射光線與口中吐出焚燒城市的熱線與火焰的能力。(奇怪,之前川崎對上自衛隊的猛烈攻擊時怎麼沒有進化出來啊?真的是因為美軍的炸彈是打到皮膚裡面,還是完完全全不能給自衛隊做可能會有負面印象的描寫?)這一段,原本是很有作為反戰議題闡述潛力的描寫,可是整部電影在這之後就沒有對於「人類的武力行使強化了哥吉拉的攻擊能力,軍隊的武力攻擊造成了更多人因此被哥吉拉所殺害」有任何的描述。

所以,那個「美軍空襲~哥吉拉吐熱線」的片段真的帶有反戰的意涵嗎?我認為應該是沒有,只是被作為合理化「生為生物的哥吉拉為什麼會吐出攻擊熱線」的工具而已。這樣的安排當然是很可惜,但是或許庵野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想要在庵野哥吉拉中安排反戰元素,嘛,一樣是喜歡超人力霸王等日本特攝的人,我可做不出來《勇往直前》啊。

除了藉由「哥吉拉=核武」的批判之外,在戰爭結束不到十年、處於冷戰時代拍攝的初代哥吉拉還有一段充份表現出反戰色彩的描述。將哥吉拉化為白骨的最終武器「Oxygen Destroyer」雖然早在電影故事開始之前的時點就被芹澤大助博士(平田昭彥)開發出來了,但是芹澤博士一直不願意將Oxygen Destroyer作為武器使用,一直到電影的最後,在前未婚妻山根惠美子(河內桃子)與情敵(?)尾形秀人(寶田明)的勸說下以及目睹了哥吉拉帶來的毀滅之後,才願意將Oxygen Destroyer的存在公諸於世並且拿來對付哥吉拉,但同時芹澤也銷毀了一切Oxygen Destroyer的相關資料,包括自己的生命。

芹澤博士並不是為了開發兵器而做出Oxygen Destroyer的,而是在對於氧原子的研究中誕生的副產物。不願意讓Oxygen Destroyer成為武器的芹澤決定在找到Oxygen Destroyer和平用途之前不要對外公開其存在,因為芹澤意識到,「如果將Oxygen Destroyer的存在公開於世,一定會成為超越原子彈與氫彈的對人類之威脅」,即使被惠美子與尾形勸說這是唯一能夠對抗哥吉拉的武器而拜託其使用,芹澤仍然拒絕,因為一旦用於打倒哥吉拉,Oxygen Destroyer將不會被認為是藥品而是武器,並且成為比核武還要惡劣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最後芹澤雖然公開了Oxygen Destroyer的存在並且使用它,但作為「唯一一次的使用」,芹澤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消弭了一切Oxygen Destroyer再次被製造出來的可能性。而在1995年的《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亞》中,Oxygen Destroyer也成為了VS系列中的恐怖的怪獸戴斯特洛伊亞出現的原因。

另外,初代哥吉拉襲擊東京的路線其實也是再現了戰爭時東京大空襲美軍的轟炸(所以皇居沒有被哥吉拉攻擊),而且哥吉拉登陸後的火災、消防隊的毀滅等描寫也可以說戰時狀況的重現。另外,路邊抱著戰爭孤兒說著「很快就要和你們爸爸相見了」的女性(這段實在令我印象深刻)等的描寫當然也是在初代哥吉拉中所描繪出的「真實的戰爭」的一部分了。
※另外,不論是認為初代哥吉拉是「美軍」或是「日本軍士兵的亡靈」,都可以理解為何不攻擊皇居。

另一方面,雖然在初代哥吉拉中哥吉拉被作為「核武」、「戰爭」的代指,但同時,哥吉拉也是被原子彈汙染才成為怪獸的太古生物。山根博士不想哥吉拉被殺死,芹澤博士不願意將Oxygen Destroyer交給的「惡魔」也不是哥吉拉,而是人類(中的為政者)。從某方面來說,怪獸哥吉拉自己也是戰爭的受害者,所以在身為焚燒東京的恐怖大怪獸的同時也令人感到同情,最後的結尾也是瀰漫著悲傷的色彩,而非如庵野哥吉拉打倒哥吉拉後的「喜悅的勝利」。庵野的哥吉拉,似乎也不強調他是核汙染的受害者的一面,只有無盡的恐怖與絕對的惡,使觀眾感到「這是第一次那麼想打倒哥吉拉!」(至少這是不少台灣人觀眾真實的感想)。「我很想當面問妳一個問題,要怎麼樣才能讓哥吉拉喜歡妳呢?」「我想說了你也是不會明白的。只會用戰鬥來解決問題的人是不會懂的。」,這樣的對話,庵野哥吉拉中是不可能出現的。
※這段對話出自《哥吉拉VS太空哥吉拉》。雖然這是一部令人「嗯哼~」的作品,不過這段三枝與G-Force軍人的對話我倒滿喜歡的。

再者如前所述的,庵野哥吉拉也有著「為國民打造準備邁向戰爭的心理建設」的成分,當然對於戰爭的質疑或是批判不會出現也是很正常的了。反之,還要塑造出「夠可惡的敵人」,這樣國民對於「(打敗可惡敵人的)戰爭」的肯定度才會高。

本多豬四郎導演在初代哥吉拉中徹底展現了其「從正面控訴戰爭、核武的恐怖與愚蠢」的態度,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初代哥吉拉擁有超越時代的普遍性的原因吧。

沒錯,並不是每一代的哥吉拉都在提反戰、反核,也確實在不少人的心中「最初的哥吉拉」與「之後的哥吉拉」是不同的。但是,對於睽違十二年回歸的東寶新哥吉拉電影,我還是曾經希望能夠重現「反戰」與「反核」的精神的,尤其是在受到傳奇哥吉拉成功的影響而復興的東寶哥吉拉電影。




廣島和平公園的核爆死者慰靈碑上寫著:「請靜靜安息吧,因為我們不會重複錯誤」。這句碑文中「不會重複錯誤」沒有明寫出來的主語是「我們人類」。身為地球人,而不是哪一國的人在看待廣島核爆與二次大戰,以及發下非戰的誓言。請細細品嘗這段碑文的高度。
很多的被爆者對於那場戰爭的想法與其說是基於「因為我是日本人」不如說「因握為我是人類」,在他們心中,不是「總有一天一定要對美國報一箭之仇」,而是「只要是人都不應該再次被捲入戰爭了」。
照片引用與請參考:被爆者の声



在戰後的東寶特攝電影中,「聯合國」常常都為了日本與全地球而進行怪獸對策、防衛侵略異星人。不過,在這次庵野哥吉拉中,聯合國不再是「正義的夥伴」,而是對日本來說比起哥吉拉更大的「敵人」。
圖左由上而下分別是:《地球防衛軍》中登場的地球軍的「空中戰艦β號」、《怪獸總進擊》中登場的聯合國科學委員會所屬調查用太空艇「Moonlight SY-3」、《惑星大戰爭》中登場的聯合國太空局.宇宙防衛軍所屬「宇宙防衛艦轟天」。圖右則是平成哥吉拉中登場的「聯合國G對策中心(U.N.G.C.C)」之標誌。




※哥吉拉是危機,聯合國是敵人


庵野哥吉拉到了電影中段以後,這部電影中「真正的敵人」現身了,那就是美國與聯合國。

在庵野哥吉拉中,「哥吉拉」的定位比起是「壞人」更像是「危機」,反之,擅自對東京進行空襲的美國與想要對東京進行核轟炸的聯合國多國聯軍完全被作為「壞人」來描寫。在庵野哥吉拉中,聯合國安理會不理會日本的意見就決定要對東京發動熱核攻擊,並且強迫日本就範,強將日本納入多國聯軍管理(雖然事實上多國聯軍是聽自國自己的命令,而不是安理會,所以電影中的描寫有問題)。主角在知道安理會的結定後還悲憤地說了一句:「日本戰後一直是屬國」,二戰之後日本一直被強迫作為邪惡的聯合國霸權的附屬國,如今那些惡霸竟然還要對日本進行核轟炸,真是壞透了。

本片的標語是「現實對虛構」,而以上關於聯合國的描寫顯然是屬於「虛構」的部分。

在庵野哥吉拉的世界中,聯合國好像只有安理會,而安理會又好像只有五大常任理事國。相信對於聯合國稍有理解的人就知道前面這段敘述有多荒謬了。聯合國除了安理會之外還有很多組織,日本遇到與核有關的哥吉拉事件,卻不見國際原子能總署的調查團?而且安理會除了五常任理事國之外還有10個兩年一任的非常任理事國,從1966年第一次擔任非理事國的日本到今年為止共當了12屆(含本屆),是擔任次數最多的國家。順帶一提,2016的十個非常任理事國之一就有日本,所以日本代表不是在安理會中決議核轟炸自己就是連阻礙議事都做不到,好可憐喔。
※常任理事國有的是否決權,而不是一票通過權,而且安理會一個議案如果五常任理事國皆投贊成票但其他理事國都投反對票,也不會過。

在庵野哥吉拉中,把日本演得好像完全被聯合國決策圈排除在外,是處於被惡霸聯合國體系欺負與壓榨、從戰後開始就一直被支配的可憐國家,聯合國要炸你就炸你,連給你抗議都不准。這根本就是基於對國際政治無知而產生的幻想,一個除了五大常任理事國以外擔任過安理會理事國時間最長的國家會是「永遠被聯合國欺負的被害者」?!而且事實上,除了安理會之外日本也是相當積極參與聯合國的國家,並且也是得到相當信賴的國家(即使在大國不甩聯合國的案例中日本也願意採取協調的姿態),日本外交政策的兩大主軸就是「日美安保」與「聯合國中心主義」,而事實上憲法第九條也本來就是與聯合國原本的精神相互互應的東西。而且,也因為日本有第九條,所以在聯合國中日本也可以做到其他國家難以做到或根本做不到的國際貢獻,如紛爭後的武裝解除,伊勢奇賢治就曾經在書中寫道他參加聯合國活動在阿富汗進行武裝解除的經驗,前來交涉的是「沒有軍隊」的日本這一點成了武裝份子願意解除武裝的重要因素。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在安倍主政之下的日本政府在日前受到超過一百個國家支持的核兵器禁止條約交涉開始建議書表達了棄權的立場。

不過呢,這個「幻想」其實不是庵野的專利,也不是他的原創。在日本的歷史修正主義者眼中,聯合國確實就只是二次大戰中的戰勝國所建立起來的世界支配系統。

確實,聯合國有許多令人不滿意的地方,在大多數國家不願意放棄軍備與限縮軍事主權之下聯合國確實在不少重要事件中顯得無力(如日內瓦裁軍會議與美蘇英等國以集體自衛權為名行侵略之實的戰爭)。五大常任理事國等列強也確實是很有力量,但是,聯合國根本不(只)是他們所幻想的「以戰勝國為頂點的世界支配系統」(如果聯合國只是列強的道具,那為何美國需要那麼多次繞過聯合國出兵海外?)。聯合國,其實是邁向非戰聯合、世界聯邦的中間態樣。現實中的聯合國確實是大國的政治角力場,但同時也是是盡可能以「人類」、「地球」為單位來思考的系統,並且盡力以非戰爭的手段來解決國際糾紛--縱使「戰爭防止」與「人權保障」兩大目的的達成度仍然十分不如人意,甚至可言令人沮喪。但是,別忘了,聯合國憲章的一大基本精神就是「武力不行使原則」,而且在大會中不論你是大國或小國,各國都擁有平等的法律地位。國際法也絕對不是「只看拳頭」,而是有一套基於長年累積的法理與實務判決所產生出來的一套秩序的,法院當然也是存在的,現在已經不是二次大戰以前的世界了,如果國際法與相關法院只是為大國服務,那美國在「尼加拉瓜訴美國案」中也不會輸了,之後也不用用難看至極的甩賴手段。從某種角度來看,聯合國與國際法秩序讓小國有了與大國對抗的能力。即使只從國際現實的角度來看,在現在想要脫離聯合國與國際法的秩序成為一個「完全的獨立國家」,也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因此,安倍他們在身為歷史修正主義者的同時,也從來沒想過要退出聯合國系統。

雖然庵野哥吉拉是一部號稱「寫實」的電影,但對於聯合國平板又妖魔化的描繪卻一點都稱不上寫實,電影中對於聯合國的想像,根本可以說是ネトウヨ(網路右翼)的腦中幻想。不是庵野嚴重缺乏相關知識與國際觀,就是故意做這樣符合極右派胃口的描寫。

再者,不妨問問自己,你覺得「怪獸出現了!」是應該以一國的內政來思考,還是以全地球、全人類的高度來思考、全世界一起協助怪獸災害國解決問題比較好呢?

另外呢,如果以戰後東寶電影中對於聯合國的描述,也可以發現在日本的戰後民主主義中聯合國在許多日本人心中是「維持國際和平」的組織,甚是可謂「正義的夥伴」。順帶一提,許多來自極右派、歷史修正主義者、復古的改憲論者對於基於所謂「自虐史觀(又被稱為東京裁判史觀、社會主義幻想史觀等)」的戰後民主主義的批評,就是認為在戰後民主主義之下的日本人「喪失了愛國心」與「先私後公」等。

像是在1957年上映的《地球防衛軍》中,由許多國家組成的地球防衛軍(劇中沒有直接出現這名稱,實際上應該是聯合國安理會授權下發動的多國聯軍,又或是聯合國憲章第43條發動的聯合國軍)便幫助日本擊退了侵略的外星人,而地球防衛軍使用的超兵器「空中戰艦」上便貼著聯合國的標誌。而且呢,在電影中蘇聯、美國等東西兩大陣營的國家都來支援日本,是一部相當有國際主義精神的電影。

在1965年《怪獸大戰爭》中,寶田明與Nick Adams飾演的太空人在登上X星球時,插上的除了兩人出身的美日國旗之外,最上方的是聯合國的旗幟。1968年上映《怪獸總進擊》所描繪的近未來世界中,聯合國則是進行怪獸管理與研究、宇宙開發的角色。

而在大家喜歡的平成哥吉拉中,從《哥吉拉vs機械哥吉拉》到《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亞》的故事中也是在聯合國之下各國一起來幫助日本對付怪獸災害,由聯合國G對策中心(U.N.G.C.C)來負責哥吉拉對策(雖然在《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亞》中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下面並設有明顯是聯合國軍的G-Force(請注意,G-Force的部隊是直接由聯合國指揮,而不是派兵的各國喔。另外,G-Force也被認為是有在反應1990年代初期白熱化的日本自衛隊可否參加PKO的問題),成員除了日本人外也有美英法俄等國的人。而且,在平成哥吉拉中可沒有什麼「聯合國其實是想透過哥吉拉事件佔日本便宜!」的描寫,就只是為了日本與全人類和哥吉拉戰鬥,電影中對於G-Force做法的批判,都不是「這些外國人不安好心!」,而是對於武力行使、只知道對於哥吉拉進行殺伐的質疑。
※然而,要注意的是從《哥吉拉vs碧奧蘭蒂》開始,帶有排外主義式的國族主義想法的元素就開始出現在哥吉拉電影之中,尤其是《哥吉拉vs碧奧蘭蒂》與《哥吉拉vs王者基多拉》這兩部,從前者開始自衛隊將槍口指向了人類,改變了以往只對抗怪獸與異星人的路線。永田喜嗣指出,在進入平成以後怪獸電影有右傾化的傾向。可參考:ゴジラ ウルトラマン 怪獣平和学入門 ~怪獣映画にみる戦争~(講師:永田喜嗣氏) – 市民社会フォーラム

從某方面可以說,包含昭和哥吉拉與VS系列等平成的哥吉拉等戰後的東寶電影都反映出了戰後民主主義之下的對於聯合國的想像,然而,庵野哥吉拉顯然不是沿著這個脈絡之下的產物。這樣的發展,也確實與日本社會現實的發展有關,這幾年歷史修正主義者、復古的改憲論者聲勢確實也越來越大,像是「新しい歴史教科書」(可以想像成史記文化出版的歷史課本那樣的東西)的採用率雖然仍然很低,但確實不斷在升高,而在書店中也可以很容易地見到整排說著「日本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全世界都愛日本」等和戰時鼓吹自民族優越性的宗旨相同的書本與各種煽動仇視與歧視的書籍。更不用提主張改憲為強調國家主義與傳統價值之憲法的的保守派團體日本會議也在國會與內閣中也擁有龐大的實力了。再加上庵野本人自己的政治價值觀,反對戰後民主主義想法的哥吉拉電影的出現,或許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ヤシオリ作戰中所描繪的「理想的美日安保」


在庵野哥吉拉最後所執行的ヤシオリ作戰,其實展現了安倍晉三等人心中日美安保該有的樣子。

不論是在安倍自己寫的《邁向美麗之國》(這本有中文版)還是他在集體自衛權解釋改憲與安保法通過期間的各種發言,都可以看出安倍心中理想的美日安保該是什麼樣子。簡單來說,安倍認為現在的日美安保是對日本太優待讓美國要負擔很多的「片務契約」,日本被攻擊時基於安保條約美軍要協防,但在美國被攻擊時日本不用,而且在集體自衛權行使禁止的舊政府憲法解釋下日本也不能這樣做。安被認為,這是不對的,好朋友有難遭到惡霸攻擊時怎麼可以不幫忙呢(別懷疑,安倍真的在公開為自己辯護時以小孩子打架來譬喻國際關係)?而且,安倍還說如果日本不盡「應負的責任」美國以後可能就不理日本了。所以,「理想的日美安保」應該是日本與美國有一樣的地位,也就是在美國需要時日本可以發動集體自衛權將自衛隊派出海外支援美國的「防衛」。

安倍的主張當然受到很多的批評。首先,日美安保從來都不是什麼「片務契約」,在日美安保中日本政府除了要提供土地給駐日美軍進駐當基地(而且很多事無償提供)之外,每年都要付出約9000億日圓給駐日美軍,這些錢包括給美軍蓋高爾夫球場、教會、圖書館、宿舍等之用。為了自己的世界戰略與國家利益在別國派駐大量軍隊,被駐留國還會每年給你很多錢,還真棒啊。而且眾所皆知的,通常美國才是打別人的惡霸,而不是被惡霸打的人,所以「理想的日美安保」之下應該是日本幫美國進行惡霸行為去打別人才是。我還沒提到即使只是做後勤的集體自衛權行使態樣也是「武力行使一體化」而違憲呢。

其實也不用上面的這些知識,只要自己想想美國會去簽一個「對自己百害而無一利」的條約的可能性是高還是低就知道了。

在庵野哥吉拉的描寫中,雖然電影在前2/3的部分都把美國與美軍描寫成惡霸般的存在,可是有意思的是在電影的最後對於美軍的描寫又突然正面化了起來。不只石原さとみ和她的美國人夥伴在中間之後開始變成主角的夥伴,在電影最後的ヤシオリ作戰中駐日美軍也有參加(而且是在日本的指揮之下),在作戰開始前還特別要提一下「大家(參與作戰的美國人)都很喜歡日本」。和聯合國多國聯軍不同,多國聯軍可是從頭到尾都是很負面的描寫喔。

我認為,其實電影中對於日美安保的轉變,其實就是在描述「(本片認為的)現在的日美安保」與「(本片認為的)理想的日美安保」。本片認為的「現在的日美安保」就是什麼都要聽美國的話,而「理想的日美安保」則是「美日站在平等的地位」。

仔細想想這個轉變或許會讓人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明明在前2/3的部分美軍都是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惡霸,可是之後卻會願意在日本的指揮下進行作戰?一個美國總統特使真的有足以讓整個國家與軍隊立場驟變的力量嗎?

我認為庵野哥吉拉中看似突兀的描述轉變是有其要反映在現實中的目的的。雖然安倍在公開場合從來都沒有直接說過「反美」的言論,但是事實上他同時不斷呼籲的「脫離依附在聯軍的戰後體制恢復獨立國家」之悲願中「元凶聯軍」就是GHQ,而戰後日本的GHQ事實上就是美國。沒錯,很諷刺地老是說要「讓日本重回獨立國家」的安倍,事實上的各種政策(加入TPP、集體自衛權行使解禁、邊野古新基地建設等)非但不是讓日本脫離依附美國的現狀,反而只是強化對美從屬而已。

所以為什麼庵野哥吉拉中一下看似反美一下又看似親美的描寫的原因應該就很清楚了吧。庵野哥吉拉首先要強調「現在日本正被邪惡的美國與聯合國壓制著!」來促使觀眾對於所謂「二戰戰勝國所強加在日本身上支配體制」感到反感,但同時在描繪「國家該有的樣貌」時美國又是必要的存在。所以美軍最後變成了日本的好夥伴,而聯合國始終是一群壞蛋集合體。

順帶一提,ヤシオリ作戰中的美軍不知道是否有參考了「朋友作戰」(トモダチ作戦)。然而根據美國國防部官員自己的說詞,這次作戰並不只是單純的援助盟國的人道救援任務而已,還有向太平洋沿岸諸國展示戰力的意圖。另外,也有參加此次作戰的美軍士兵因為被輻射曝曬而和東京電力打官司。




照片為2015年12月到邊野古現場支援反對新基地建設之抗議的美軍退伍軍人,之後他們也被強制排除,不過,直到今天的每一天都仍然有不少沖繩人進行集會遊行抗議中央政府與美國聯手的邊野古基地移設。雖然沖繩佔日本國土不到1%,但卻有超過70%的駐日美軍設施位於沖繩。如果真想探討日美安保中的「不平等」,為何不觸及沖繩的基地問題呢?庵野也是個視野只有本土與大和的人吧。



-續下篇-


                                  





雖然剩下的有些部分也已經完成了,不過還是留著下次和下篇一起貼出來吧。
雖說還沒有全部完成,不過照我目前已完成的部分與計畫寫的內容,下篇的長度不會和這篇一樣那麼長,應該說會短很多吧。
至於刊出下篇的時間...我還無法確定何時可以完成,而且間隔了那麼久沒繼續寫,雖然說當初有記下電影筆記,但說不定還得再看一次才能寫。

在此先列出下篇的各節標題(暫定):

※「只有國家,沒有市民」的哥吉拉電影
※民主不能當飯吃?哥吉拉特措法是緊急事態條項?
※結尾:國族的召喚與「脫離戰後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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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迫水未來
研究電影社會學的永田喜嗣先生曾經跟我稍微聊過有關於《正宗哥吉拉》的話題。雖然當時(現在也是)日本各界一片好評,但他的感想是很批判的。他也認為,很多日本人太無條件地接受了電影中的訊息了。
twitter.com/Metyagojira/status/784363976276586496

我想,之所以日本人觀眾會那麼容易接受《正宗哥吉拉》和這部電影在外國票房不佳其實是有關連的。因為這是一部很「日本人向け」的電影,不只是電影中談論到的很多東西不理解日本的文脈會有點不知其所然而已,重點是這部電影從頭到尾就是瞄準日本人的--準確地說,是為了將每個在電影院觀影的日本人觀眾作為「日本國族」招喚出來。

影射三一一這種具有「讓全國人合為一體」的大災難,然後不斷重複「日本是永遠不會被擊倒的!」這個訊息。相信在這樣的設計下,很多日本人觀眾在不知不覺中就對電影其他順帶傳達的訊息照單全收了。(當然,國族主義的鼓吹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播放《正宗哥吉拉》的日本電影院,就是國族召喚的場所,觀眾在電影院再次確認與強化了「我是日本人」,並對此感到驕傲。然後,也是傳達符合為政者需求的政治宣傳的場所。

然後我還是比較喜歡過往哥吉拉的造型。這次的造型我印象中有「拒絕觀眾感情移入」的意圖,很多人看完也說「第一次那麼想打倒哥吉啦!」。可是,哥吉拉也有著身為「(人類文明發展之下的)受害者」的一面。將哥吉拉作為「徹底的敵人」,真的好嗎?

03-15 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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