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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超長慎入)斃夜旅行 序章~第五章

作者:CERTY│2017-01-07 07:42:04│贊助:18│人氣:1096

作者的話,這是以前還在出書時的作品,本來預計是第三本書,也是系列作的第一本(以司徒準為主角的前傳),後來出版社倒了,就沒法繼續下去,在此就分享給大家。



序章
 
 
  喇叭聲伴隨著遊覽車的搖晃讓司徒安驚醒了過來。
 
  她睜開雙眼,印入眼簾的是前方座位上的白色椅套,上面印著「哈囉哈客運」五個大字,底下還有一排似乎因為過度清洗而模糊的電話號碼。
 
  司機對著窗外大罵了一聲「幹你娘」,似乎是針對著剛剛某個不守規則的駕駛,聲音大得響徹車廂,但顯然影響不了任何人的心情,同學們還是有說有笑:兩群人正在玩牌,幾群女生聊著天,有些人是盯著上頭電視放著的電影--她看了一眼螢幕,發現是部看起來似乎頗有年代的香港奇幻片,而她只認得出裡頭有很年輕的張學友跟黎明以及一個似乎曾經出現在「摩登如來神掌」裡頭的老先生--還有幾個人是拿著某種電子遊樂器連線。
 
  她拿下眼鏡,揉了揉雙眼,同時想起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窗外的景色已經從數小時前那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田野變成了濃霧繚繞的山林,隨著遊覽車的前進,讓她不禁有種彷彿正進入其他世界的錯覺。
 
  她舉起手來,看了看手錶。如果說之前發的那張「校外教學時間表」沒有錯估的太離譜的話,那麼他們離「名湯院溫泉會館」已經不遠了。
 
  「那是手錶嗎?」聲音從前方傳來。
 
  司徒安抬起頭,正好跟一個趴在前坐的女孩四目相交。
 
  她愣了一下,然後才點點頭。
 
  「還真稀奇呢。」女孩說,「我還以為現在沒人在用手錶了呢。」她邊說邊舉起了手上那隻背面用水鑚貼出了凱蒂貓形狀的手機來晃了晃,「用手機就可以看到時間了,如果同時帶著兩種東西不是很麻煩嗎?」
 
  「還好。」她說,「因為我不習慣帶著手機。」
 
  「咦--」她瞪大了眼,轉頭用力拍了拍坐她旁邊的人,「小弓,妳聽到了嗎?她說她不習慣帶著手機耶!」
 
  「妳沒事別去吵人家啦。」旁邊的人說。
 
  那個是個會讓人聯想起運動、陽光以及正義感的聲音。
 
  「我哪有吵她!」女孩說,「我只是覺得她戴手錶很奇怪而已。」
 
  「那不就是在吵她嗎?」小弓說,「別人要怎麼樣都是她的自由不是嗎?」
 
  「是她的自由沒錯啦……」女孩嘟起了嘴,「可是、可是……對了!畢竟她是跟我們分在同一組,沒有手機不是會很麻煩嗎?」她揮動著雙手,「像是要集合的時候,或者有什麼事情需要聯絡的時候……不是都很需要用手機嗎?」
 
  「抱歉。」司徒安說,「我剛剛的意思不是我沒帶著手機。」她看了一眼放在腳下的黑色旅行包,「我是說我不習慣隨時帶在身上。」
 
  「聽到沒。」小弓說,「這樣妳滿意了嗎?」
 
  「為什麼要問我滿不滿意?」女孩說,「我只是擔心她會很困擾耶。」
 
  小弓沒有說話,但司徒安從兩張椅子之間的縫隙看過去時,卻見到她揮了揮手,似乎在表示著「隨便怎麼說都行」。
 
  車子繼續前進。
 
  周圍的濃霧始終沒有消散的跡象。
 
  而車子的速度也始終沒有放慢。
 
  司徒安只能祈禱,司機是真的非常非常熟悉這段山路。
 
  又過了幾分鐘,遊覽車開入了一條隧道,十多秒的黑暗過去之後,出現在窗外的,是一片被白霧所籠罩的鄉村景色。
 
  低矮的房舍、一塊塊被農作物所填滿的稻田、在小路上行走的人們……彷彿這裡的時間被這濃霧給封存般。若不是看到了幾家傳統商店上頭的中文招牌,否則司徒安甚至還會以為車子在她不知覺間開到了日本鄉村而不是台灣東部。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喔。」小弓說。
 
  她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司徒安旁邊的空位上了。
 
  司徒安把視線從窗外轉回車內,只見剛剛那位拿拿著鑲滿水鑚手機的女孩,此時已經跑到了前方某個男生組的座位上頭去串門子了(隱約還能聽到她在跟那邊的人說「真的很奇怪喔,她說她不習慣帶手機耶」之類的話)。
 
  「我知道她沒有惡意。」她對小弓說,「大概……是吧?」
 
  「這可能得看妳對惡意的定義就是了。」小弓說,「她有點……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有點兒不大會看場合--就像早上的時候那樣。」
 
  「早上?」
 
  「是啊。」小弓說,「上車前老師在點名的時候。」
 
  司徒安點點頭。她想起了小弓所說的事情:水鑚手機女孩在聽到老師說自己必須分到她們人最少的那組時,發出了好大一聲「啊」的埋怨。
 
  「其實或許是我該說抱歉才對。」司徒安說,「我跟妳們不熟,卻還是得硬是被放入妳們這組跟妳們一塊行動。」
 
  「我這邊倒是無所謂啦。」小弓說,「也可以說是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我們這組人太少了,當初把名單交上去的時候,老師就說很可能會倂組。」她看了現在又跑到另一組的水鑚女孩一眼,「當時我也跟她說了,還問她要不要先找其他人加入--這樣至少我們不會遇到我們接受不了的人加入--但是天曉得他哪裡來的自信,硬是說什麼『老師只是亂說,才不會變成那樣呢』。」
 
  「妳的意思是想說……她早上的那個『啊』是針對老師?」
 
  「要這樣說也行。」小弓笑了,「但我主要是想告訴妳不用生氣那傢伙的氣。」
 
  「我沒有……」她看了看小弓,沉默了幾秒,然後輕嘆了口氣,「好吧,我那時的確有一點生氣,或者該說是窘迫吧……剛剛也是。」
 
  「我知道。」小弓說,「我的意思是,我也經歷過跟妳差不多的情況……一開始跟她還不熟時,就被她當著眾人的面大叫『琪琪』,害我差點想直接扁她。」
 
  「『琪琪』?」
 
  「那是我的名字。」小弓說,「我叫趙佳琪……不過我猜都快沒人記得了。畢竟現在就連一些老師都會叫我小弓。」
 
  「那麼『小弓』是?」
 
  「算是暱稱吧。」她聳聳肩,「事情簡單說來就是:她在我寢室的書桌上看到了一面我以前參加射箭比賽得到的獎牌,就問我說是不是很會射箭。然後不知怎麼的,最後她就決定了我的外號是『小弓』。」
 
  除了瞪大眼,司徒安真的不知還能做何反應。
 
  「反正,總比叫我琪琪好。」小弓說,「我光是想到被人喊那名字就肉麻。」她搓了搓自己的雙臂,「尤其配上那個傢伙高八度的嗓音……坦白講,還真有點讓人聯想起以前古裝劇裡頭的老鴇要姑娘見客時的聲音。」
 
  司徒安在腦海中勾勒了一下那幅景象,不禁笑了笑。
 
  「所以,妳也叫我小弓就可以了。」她說,用下巴孥向水鑚女孩此刻的方向--她正在跟第三組人爭執撲克牌的花色是方塊大於梅花,「她叫做高于庭,一般就叫她于庭……雖然她總是會要人叫她小唯--這是她臉書上用的名字……好像是出自某個她很喜歡的動畫還是漫畫什麼的。」
 
  「我沒有外號。」司徒安說,「而且老實說,我不習慣別人叫我小安。」
 
  「我懂我懂。」小弓連點了幾次頭,「就像我也不習慣別人叫我小什麼之類的--那麼就這樣吧,直接稱呼妳全名可以嗎?不會覺得不禮貌吧?」
 
  「嗯。」司徒安點頭,「這樣最好。」
 
  「另外還有一個人。」小弓說,「我是說我們這組的組員--就是本來該坐在這位子上的人--她……我猜就算是妳這樣應該多少也聽過她的名字對吧。」
 
  「是叫方巧君對吧?」司徒安說
 
  小弓點點頭,「對,就是方巧君……所以妳果然知道她囉?」
 
  「其實是之前看電視時才知道的。」
 
  「噢。」小弓再次點頭……但司徒安卻覺得她看起來有些猶豫,彷彿是有些話不知該不該說,又或者想確認什麼卻又擔心說得太多。
 
  儘管有些疑惑,但司徒安卻沒有打算追問。
 
  過了幾秒後,小弓再度開口:「她……其實是個不錯的人……如果妳聽過其他同校或者同班的人說了些什麼的話……別放在心上就好了。」
 
  車子的速度突然明顯減慢了。
 
  司徒安跟小弓不禁望向窗外。
 
  只見在比方才稍微稀薄了點的白霧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座堡壘般被灰色圍牆給包裹起來的建築物。
 
  司徒安的家就住在看守所的附近。偶爾經過的時候,也總是忍不住往裡頭稍稍看上兩眼。但跟一般人對監獄的印象卻不同,其實單看外圍的環境,那裡給人的感覺或許比較像是某種比較嚴密的療養院之類的機構,尤其是放置在草坪中央的觀音像,更讓人有種肅穆的感覺。
 
  然而,現在印入她跟小弓眼簾的建築,卻比監獄更像是監獄。灰暗、鬱悶、封閉……白色的霧氣中彷彿只有它散發著隱隱約約的黑色氛圍。
 
  司徒安注意到那棟建築的大門旁掛了塊木頭製的招牌--
 
  私立聖心國民中學。
 
 
 
第一章
 
 
01
 
 
  旅館就位在那所私立國中的正對面。
 
  充當車掌小姐的老師一面拍了拍手一面用車內那個長得像是刮鬍刀的麥克風叫大家該起床了、叫醒旁邊的同學、記得把隨身物品帶下車、下車之後記得千別衝進旅館,要先在空地集合,但多數的同學們卻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衝下車。
 
  司徒安排隊下了車,來到了旅館門前的空地上,忍不住伸了伸懶腰,深深吸了口氣--就跟預期的一樣,冰冷的空氣中充滿了水分,一時之間,甚至讓她有種用鼻子喝了一大口水的錯覺。
 
  旅館前種植了許多司徒安叫不出名字的花跟樹,雖然多數開的都不甚茂密,但是配合上了遠方的山景和煙霧繚繞的氛圍,看起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好幾個同學都已經紛紛拿出了手機、相機,以花或者旅館大門為背景,拍下了自己跟同學們的照片。
 
  她看到高于庭正努力的東奔西走,彷彿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鏡頭似的,就連男生組裡她也總是要湊上一腳,一下伸手比了個傳統的「YA」,一下又跟著那些顯然很擅長自拍的女生比著「揪咪」的手勢來。
 
  但司徒安沒有跟任何人拍照,也沒在欣賞周圍的景色。
 
  她只是抬著頭,盯著這棟自己即將待上兩個夜晚的建築物。
 
  「怎麼了嗎?」剛被于庭拉去拍照的小弓走了過來,「妳那種眼神讓我想起以前常常來我家的貓……妳該不會是看得到『什麼』吧?」
 
  「什麼『什麼』?」司徒安轉頭望向她。
 
  「就是那個啊。」她說,「不是常有人說貓常常看著沒有人的地方,是因為牠們能夠看得到……『那個』。」
 
  「喔。」司徒安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沒有,我沒有看到什麼……我只是很懷疑,這真的是我們要住的旅館嗎?」
 
  「什麼意思?」
 
  「太高級了。」
 
  「太高級?」小弓雙手抱胸,「嗯……說起來確實是很豪華啦,外觀看起來也很新,不過妳應該早就知道了吧……之前的通知單上不是就有附上介紹?」
 
  「我一直覺得照片不能相信。」她說,「比方說用不同的角度把很小的房間拍得很大,又或者其實根本就是十年前剛蓋好的照片……我還以為飯店實際上的模樣應該很老舊才對,畢竟要交的住宿費實在太便宜了。」
 
  「住宿費啊……」小弓說,「對了,妳是不是沒參加上次的聚餐?就是辦在吃到飽火鍋店的那次……好像是去年的十二月吧。」
 
  「我……我想我可能--」
 
  「啊啊,沒事沒事,不用回答!不好意思!」小弓揮舞著雙手,「我的意思是,住宿費之所以能那麼便宜,是因為那次聚餐的緣故。」
 
  「什麼意思?」
 
  小弓舉起一隻手來,正要解釋,就被老師宣告要大家拿行李的聲音給打斷。
 
 
02
 
 
  旅館大廳比想像中的還要寬敞。一進了那扇左右都有服務人員站崗的大門,迎面可見的,是有著四個工作人員的櫃檯。左手邊是用了好幾張三人跟單人沙發圍起來的區域,一旁放著書報架,中央的大理石茶几上擺著一個模擬著一雙手做出捧著東西姿態的碗狀雕塑,裡頭擺著許多糖果跟巧克力。穿著紅色連身短裙的女人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看著雜誌,當司徒安等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進來時,她只用了墨鏡底下的眼角餘光稍稍看了她們一眼。
 
  左邊比較像是露天咖啡座,幾張桌椅,零零落落坐著兩三個人。有三個看起來頗有貴氣的婦女在靠近走道的位子上聊天,中央擺著一個多層式蛋糕盤。
 
  地面是快要可以當鏡子來用的乳白色大理石。挑高的樓層上方有著一座外觀讓司徒安聯想起「歌劇魅影」電影開場的枝形水晶吊燈……如果當時魅影用的是這麼大的吊燈的話,司徒安忍不住想:恐怕連十個卡洛塔都可以壓死了。
 
  眾人在大廳中央等了十五分鐘,老師才從櫃檯那邊拿了一大疊房卡回來。但在分發房卡前,她又花了十分鐘左右念完了內容有如說明書般的旅行提醒--必須團隊行動、注意安全、房間內的設施不得隨意破壞與拿走、幾點集合、幾點前就寢……在講到這項時,幾乎所有人都發出了「啊」的抱怨聲來。
 
  在這段漫長到讓司徒安聯想起國小朝會的演說結束後,老師要每組的組長去領大家的房卡。原本她還以為自己這組的組長應該是小弓--或者說她希望是小弓--但被老師唸到名字的卻是于庭。
 
  在推著行李車、穿著暗紅色制服的服務人員帶領之下,所有人分成了四路,進入了連門上都有雕刻花紋的電梯內。
 
  電梯在七樓停了下來。
 
  門一開,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唯有旅館才能聞道的獨特氣息。感覺就像是某種新的原木家具再加上一點點清潔與芳香劑的味道。
 
  房間走道上鋪著深藍色的絨布地毯,踩上去的觸感甚至比司徒安蓋過最軟的棉被還柔軟,房門與房門間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同樣大小的小型版畫,轉角還擺著仿製的知名雕塑品與陶瓷花瓶。
 
  或許是經歷了這一連串華麗的視覺轟炸吧,房間內部的擺設倒是給人一種中規中矩的感覺--兩張號稱是雙人但恐怕睡上四人都沒問題的大床、窗邊的書桌、梳妝台、衣櫃旁邊的平台上擺了茶包、電熱水壺、三瓶一公升裝的悅式礦泉水,冰箱跟保險箱則是放在上下方的櫃子裡。
 
  但儘管房間內部的陳設已經不至於讓司徒安感到太過訝異,她心裡卻還是始終難以相信,住在這樣等級的飯店的這樣房間裡,一個人竟然只要那點錢……更何況是兩個晚上且包含三餐、車資跟保險費。
 
  她轉過頭,想要找小弓延續先前的話題,但卻被于庭的尖叫聲打斷。
 
  「快點來看浴室!」
 
  司徒安與小弓互望一眼後,趕緊朝浴室衝去。
 
 
03
 
 
  在司徒安以往的生活經驗裡,如果把「浴室」跟「尖叫」兩者連結的話,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蟑螂」,而第二個想到的則是老式恐怖片--拿著尖刀的老女人掀開簾子,大胸部的西方女星開始尖叫卻沒想過試著逃跑。但當她跟小弓先後衝進浴室的瞬間,她先前的兩個想像卻瞬間被覆蓋了。
 
  姑且先不提那大得像是單人房的浴室,也先不提那些擦得發亮的洗手台跟平台,真正緊抓住大家目光的,是于庭身後的原木製浴缸……
 
  事實上,在司徒安的觀念裡,或許那可以稱之為「浴池」也不為過。
 
  在浴缸旁邊的牆壁上還有個門鈴般的按鈕,旁邊寫著「如需溫泉水請按此鈕」下頭還備註了一句「請節約用水」。
 
  「妳剛剛在尖叫什麼啊?」小弓說。
 
  「這個啊!」于庭指著浴缸,「大得都可以讓我們四個人一起泡了。」
 
  「我可不會想跟誰一起泡澡。」小弓說,「或者該說……尤其是妳!」
 
  「我、我只是舉例啦!」
 
  于庭跺了跺腳,用著像是撒嬌,但卻尖銳到讓人耳朵發痠的聲音說著。
 
  小弓一從浴室裡頭走了出來,就一屁股坐到了距離陽台比較遠的那張大床上,重重嘆了口氣。
 
  「不過是個浴缸嘛。」她看向司徒安,「大驚小怪的,害我還以為是--」
 
  「蟑螂?」
 
  「蟑螂?」她歪著頭,然後恍然大悟似地笑了,「噢,對喔,一般說來好像比較有可能是蟑螂……不過我倒是不怕那種東西。」
 
  「那麼妳本來以為的是?」
 
  「當然是『那個』囉。」她說,「我有個堂哥做過旅館業……可能就像剛剛那個送行李的人吧,反正他在他那家旅館工作的那幾年,每次過年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會跟我們這些人講關於他那家飯店的鬼故事。」
 
  「鬼故事?」司徒安說,「很多嗎?」
 
  「多,超級多的。」小弓說,「他的那間飯店好像是這類事情出了名的,甚至還為此找了個什麼大師特地畫了一張符--就連外國媒體都有報導過呢……像是什麼常有客人投訴房間的電視半夜會自動打開;明明沒人的浴室傳來洗澡的聲音;大夜的值班人員看到監視器裡有個女人在走廊上頭遊盪,還以為是把自己鎖在門外的客人,但跑上去卻什麼人也沒有。」
 
  「電視自動開也許只是不小心壓到遙控器。」司徒安說,「洗澡的聲音或許只是睡迷糊了,要不然就是隔壁的聲音傳過來。至於監視器裡頭的女人……會不會只是找不到房間,但在服務人員來之前就找到了呢?」
 
  「……妳該不會是那種很鐵齒、認定這世界上絕對不可能有鬼的人吧?」
 
  「不是……」司徒安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再次說道:「不是。」
 
  「我還以為妳是呢。」小弓說,「畢竟妳看起來超級理性的。」
 
  司徒安笑了笑,沒答話。
 
  「但說起來……搞不好我比較鐵齒也說不定。」小弓說,「聽到我堂哥說的那些鬼故事,覺得恐怖是恐怖,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根本是假的……因為人死了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嗎?什麼靈魂啊、轉世之類的……感覺都是種自我安慰。」她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所以說啊,我倒還滿期待看到那種東西的。」
 
  「……原來如此。」
 
  「啊,抱歉抱歉。」她合著雙掌,「把氣氛弄得太僵硬了對吧?不好意思……說到底,我好像根本就不該在旅館裡提到旅館的鬼故事對吧?」
 
  「說到旅館。」司徒安說,「我想到我們剛剛還沒有結束的話題。」
 
  「啊?妳是指什麼話題?」
 
  司徒安準備已久的那句「關於這次校外教學的費用怎麼這麼便宜」的話都已經到了舌尖準備拋出,但卻被一陣頗為熟悉的音樂旋律給打斷。
 
  她想起,那是「聖誕夜驚魂」開頭,萬聖節小鎮居民合唱的那首歌。
 
  差不多就在歌詞唱完了「男孩女孩不管你幾歲」時,小弓從口袋裡頭掏出了螢幕正在閃爍來電光芒的手機來。
 
  她接起電話。
 
  「妳現在人在哪裡?」她說,「啊?我哪知道還有多遠,妳怎麼不問……他也不曉得……妳該不會又找哪個……好,不提這個……我們?已經到了啊……不是啦,是到了飯店……對啊……」她突然拿著手機朝門口走去,打開了門,看了一眼外側的門牌,接著說道:「0716……對,七樓……寫什麼簡訊給妳,只不過四個數字最好妳會忘記啦!好啦,那就先這樣……三個人,對,妳沒聽錯……還有一個人是司徒安……」接著小弓放低了音量:「老師安排的啦。」
 
  但儘管她刻意放低了音量,司徒安還是很難不去聽到--或者該說,在這場合放低音量,只是讓人更容易注意到--這讓她再次有些後悔,自己硬是參加了這次的旅行……雖然她的目的只是不想讓父親太擔心。
 
  通話結束之後,小弓看向司徒安,表情跟眼神略帶著試探,似乎評估著司徒安對於剛剛自己所說的話有什麼程度的不滿。
 
  察覺到這點的司徒安反而有點困擾……如果說句「剛剛的話我不在意」的話,感覺卻反而是因為有點在意而說,但若什麼話也不說,好像也就是在意。
 
  就在氣氛彷彿逐漸凝滯之際,于庭突然磅地推開了門。
 
  事後回想,這大概是司徒安最感謝于庭的一個瞬間吧。
 
  「剛剛是小圓打來的對吧?」
 
  「就叫妳別再用那名字叫她了!」小弓說,「妳叫我小弓也就算了……不是都跟妳說好幾次了,別再那樣叫巧君了!」
 
  「我又不是在她面前這麼叫。」
 
  「妳現在不改掉的話,搞不好哪天就不小心在她面前叫出來了。」小弓雙手抱胸,「難道上次的事情妳還沒學到教訓嗎?」
 
  「上次又不是我的錯!」
 
  「不是妳還會是誰?」小弓說,「難道有人拿刀逼妳嗎?」
 
  「那次真的不是我的錯嘛!」于庭說,「我……我是聽著別人那麼叫才--不對……我其實是想要制止那些人那麼叫啦!因為我就是知道小圓……」
 
  「STOP!」小弓舉起了手來。
 
  司徒安把那個動作跟語氣直覺地聯想到了以前看到「寵物當家」節目裡,外景主持人要那隻拉布拉多乖乖坐下時的畫面。
 
  但不同的是,節目裡頭的狗通常沒那麼乖。
 
  可是于庭卻乖乖地閉上了嘴……儘管她的表情臭得都快要可以聞到氣味了。
 
  「剛剛打電話的人是方巧君嗎?」司徒安說,出言的目的除了確認之外,也多少算是回剛剛于庭那個碰巧做出的人情,化開僵局,「我以為她不來了。」
 
  「她只是睡過了頭。」小弓說,「現在人已經在……管他的,總之在某個休息站吧,好像有點迷路所以在那裡找人確認。」
 
  「她的家人把她載來?」司徒安說,「從台北?」
 
  「不是家人啦。」小弓抓了抓頭,「總之……就是有人載她啦。」
 
  司徒安點了點頭。
 
  她聽得出,那是一個人不想進一步解釋太多時的語氣。
 
  就像是過去那將近半年的日子裡,每當有記者或某些太多事的人問她「妳現在心情如何呢」時,她會用的語氣那樣。
 
 
04
 
 
  把行李放好,換了件衣服後的沒多久,通知他們用餐的電話就響起了。
 
  「還是帶著手機吧。」小弓跟正從椅子上起身的司徒安說,「萬一吃完飯後妳想打算去其他地方逛逛的話我們也好跟妳聯絡。」
 
  司徒安點點頭,雖然實際上她是打算在一用完餐後就回到房間--或許是泡個澡、也或許是看完她那本在不斷拐彎搖晃的遊覽車裡無法好好看完的「江戶川亂步精選集07」--但她還是打開了衣櫃,從那個自國中用到現在的NIKE背包裡拿出了裝著手機的深藍色紙盒子來。
 
  盒子上頭印了張普通直立式手機的相片,看起來頗新,八個角都能刺人,如果加上一層塑膠膜,恐怕說是全新也不會令人起疑。
 
  「……那該不會是手機原本的盒子吧?」小弓說,「應該不是對吧?」
 
  「這是啊。」司徒安說,「不然我還能拿什麼裝呢?」
 
  「……妳的手機買多久了?」
 
  「大概……」她想了想,「快一年了吧。」
 
  于庭發出了某種令人聯想起名偵探柯南的哀號:「不--會--吧--妳手機買了一年還放在盒子裡?」她舉起手蓋在額頭上,做出了類似模仿千金小姐快要昏倒時的動作來,「妳到底是什麼時代的人啊?」
 
  司徒安苦笑了一下,從盒中拿出了手機來。研究了一下後終於找到了開機的方式,這才啟動了手機。
 
  「先把妳的號碼告訴我們吧。」小弓說。
 
  司徒安微微睜大雙眼。
 
  「讓我猜猜看。」小弓說,「妳該不會自己都不記得號碼了吧?」
 
  司徒安點點頭。
 
  「好吧。」小弓說,「那我告訴妳我的號碼,由妳打過來吧。」
 
  走出房門,通過了剛剛經過的轉角,來到電梯前的小空間。只見同一班級的其他兩組人也已經在那裡等待了。
 
  一邊是兩個男生,另一邊則是兩個女生。
 
  小弓跟所有人揮了揮手,而于庭則是小跑步過去跟兩個男生說話。
 
  司徒安站在原地。
 
  眼前雖然有兩台電梯,但一台只限到達八樓以上的樓層,另一台則是始終停留在十一樓,而且似乎還會繼續往上。
 
  「好慢啊。」小弓喃喃說著,望向了女生組,「小文還在房間裡?」
 
  「早就下去了。」較為嬌小的女生說,她穿著一件稍微超齡的粉紅色緞面小禮服,還露出了極為超齡的乳溝--司徒安不喜歡用「事業線」來稱呼那個部份,雖然從現實上判斷,那裡甚至已經該改叫「感情線」或者是「生命線」了。
 
  「說是餐廳訂位上出了問題什麼的。」另一個女孩說,她穿著比同伴普通,是一件上頭有碎花的連身洋裝,但還是看得出來是精心搭配過的,更顯眼的是她腳上的魚骨涼鞋,即便是對時尚、衣著比較沒那麼敏感的司徒安,也不難看出它的不菲。「才進房間沒多久,菜鳥就打來叫她下去幫忙了。」
 
  「菜鳥又來了。」小弓雙手抱胸,用鼻子吹了口氣,「就算小文是班代,但也不表示她可以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她處理吧?」
 
  「她就是這樣啊。」乳溝女雙手一攤(這動作顯然引起了原本還在跟于庭說話的兩個男生的注意),「否則我們怎麼會叫她做菜鳥呢?」
 
  叮的一聲響起,電梯門開了。
 
  大家陸續走進了電梯,小弓按下了三樓的按鈕。
 
  「妳們幾個待會有什麼活動?」男生組其中一人說。
 
  司徒安依稀記得他好像叫做「謝浩威」,在班上似乎是屬於那種朋友還滿多、常常舉辦一些活動的人。
 
  所有人都還沒有答話,于庭就已經說道:「他們說要辦鬼故事大賽耶!」
 
  「鬼故事大賽?」小弓挑起左邊的眉毛,「比賽說鬼故事?」
 
  「是啊。」
 
  「啊--」乳溝女扭了扭身子,看起來似乎是在撒嬌,「我不會說故事耶。」
 
  「如果是女生的話,只當聽眾也無所謂。」謝浩威說,「十點半左右開始,地點就在我們的房間,八樓……」
 
  「0812。」比謝浩威略矮的另一個男生說--司徒安對他沒什麼特別的印象,硬要說的話,就是他常常在謝浩威的身旁打轉,「出電梯後右轉。」
 
  「對,出電梯之後右轉。」謝浩威說,「就在製冰機附近,但如果是飲料販賣機旁邊的那台就表示超過了……早點來也無所謂。」
 
  「有哪些人要去?」小弓說。
 
  「班上男生大部分跟一些女生都已經說好要參加了。」謝浩威繼續說,「其他女生的話妳們是我目前第一批邀請的。但如果是那幾組班對的話,我想應該是差不多一定會參加,畢竟,她們的男朋友都已經答應要來了。」
 
  「也對。」小弓聳聳肩。
 
  但即便是跟她交情並不深--累積到現在恐怕不到六小時--的司徒安,也不難從她的語氣裡頭聽出,小弓對這個活動興趣缺缺。
 
  「妳們都會來對吧?」謝浩威說。
 
  「我沒問題喔。」于庭說。
 
  乳溝女跟她的同伴先是互忘了一眼,接著又看向小弓。
 
  而小弓則是又聳了聳肩,像是隨口似的丟了一句「可能吧,看情況囉」。
 
  電梯這時抵達了預定的樓層。
 
  女生們先走了出來,謝浩威兩人緊跟在後。
 
  「不然妳們等下還有什麼其他活動?」
 
  「是沒有啦。」小弓說,「可是就是有點--」
 
  「有點什麼?」他說。
 
  「累啦。」小弓扭扭脖子,「可能車子坐太久了。」
 
  「拜託,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畢業旅行耶!」他說,「這麼難得的機會,如果不留下一點回憶不是太可惜了嗎?」
 
  「話是這樣沒錯啦……」
 
  「就這麼一次的機會,卻沒有好好把握的話,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緊接著,謝浩威又丟出了許多理由希望小弓參加,除了什麼要把握人生之類的論點之外,還說他們會準備很多零食跟點心,又說「猴子」、「溫豬」還有誰誰誰跟誰誰誰--都是司徒安沒啥印象的同學外號,而且不知為什麼幾乎都跟動物有關,據說都準備好了非常恐怖的故事要講。還說某個綽號叫「老爺」的人買了好幾手的海尼根跟冰火帶來(司徒安注意到乳溝女聽了眼睛一亮)。
 
  但小弓聽歸聽,卻始終微微歪著頭,有回應,卻只是「嗯」跟「喔」。
 
  走在一旁的司徒安漸漸理解到,如果說謝浩威是男生的頭頭,那麼小弓大概就是女生這邊的了。這也就是說,小弓如果參加,其他女生或許也就比較容易勸得動,而如果女生多數都參加了,那男生……情況自然不言可喻。
 
  「別這麼掃興嘛。」謝浩威說,「就連平常班上最孤僻的那幾個都答應了耶。」他用指頭數著,「張欣達、鄧志超……還有那個……那個叫……」
 
  謝浩威看向自己的朋友,但對方顯然沒有讀心的能力,只能雙手一攤。謝浩威的表情糾結著,像是怎麼也想不起來--直到他注意到了小弓旁邊的司徒安。
 
  「對了!」他一拍手,「也姓司徒……那個叫司徒準的!」
 
 
 
第一章--待續
 
 
 
第二章
 
 
 
01
 
 
 
  現年十七歲的司徒安目前至今參加過四次畢業旅行。其中三次名義上都像這次一樣稱之為「校外觀摩」或者「校外教學」。幼稚園的時候,他們的畢業旅行是到距離不到幾百公尺的老舊遊樂園玩了半天,她還記得,那裡最刺激的遊樂設施是繞園區一圈的迷你列車,尤其是有一段路被茂密的樹叢遮掩,感覺像是隨時會有東西從幽黯的枝葉陰影之中竄出。而那次畢業旅行的唯一一餐,則是在園區的野餐區裡吃著從家裡頭帶來的便當。
 
  似乎隨著年齡的漸長,之後的兩次,目的地也是越來越遠--但餐點的水準依舊還是大同小異:某家看起來並不熱鬧的餐廳,一道道熱炒店裡常見的菜餚,有時就連果汁都是沒聽過的牌子,了不起點,就是在某個晚上可以來場烤肉大會。
 
  但今天的情況卻完全顛覆了她原本對畢業旅行用餐的印象。
 
  經過了一小段走廊,一行人在旅館內附設的餐廳門前停了下來。
 
  小弓告知櫃檯自己的學校名,接著讓大家一一報上了姓名。穿著領班黑色西裝制服的女侍者核對好之後,就引領著大家走進餐廳。
 
  微暗的空間裡,擺著一張張看起來頗有重量的深褐色單人皮沙發--大的甚至能讓司徒安聯想起了「人間椅子」這篇小說。白色的桌布上擺著燭臺,每個位子前都已經放好了一個大口的高腳杯,裡頭裝了八分滿左右的粉紅色液體。
 
  但真正吸引所有人的,卻是那放在銀色錫盒裡、沿著餐廳牆壁排成了一長排的各色食物。
 
  種類並不多,大概也只是十來樣,但卻都是諸如蝦鬆、鴿鬆、烤羊排、牛排、焗烤明蝦、放在餅乾上的鵝肝醬、奶油扇貝、加了蔥蒜的烤生蠔……這類的食物。而最後一區還放著好幾大壺果汁,以及水果跟幾種小蛋糕。
 
  包括司徒安在內,幾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女侍者帶著大家進入一個半包廂式的空間裡。只見已經大約有四成的同學都就座了,當然,實際上的數字可能超過七成--其餘的人都跑去拿食物了。
 
  多數人都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最多說幾句「蝦子很好吃」、「那裡可以找廚師點現切的德國豬腳」之類的話,隨即就開始跟食物奮戰了。
 
  在開始用餐後的前二十分鐘裡,多數人的嘴巴都是用來吃東西而非交談。
 
  而等大家開始有空聊天時,場面卻已經是混亂成了一團--幾組男生玩起了某種類似大冒險的遊戲:抽到撲克牌牌面最小的人,必須要吃下一盤上頭覆蓋了一層厚厚的胡椒粉但又淋上了冰咖啡的牛排。有些人忙著照相,照食物,照同學,有的則是主題好像在照食物,但卻又以自己的臉為主要背景自拍。除此之外,還有幾個男生跑去要求剛剛那位帶位的女侍者跟他們合照。
 
  也因為這緣故,司徒安也始終找不到機會向小弓問清楚兩件事情。
 
  一是這趟旅行為什麼會如此便宜卻又如此高檔?
 
  二是她為什麼會改變主意參加謝浩威舉辦的鬼故事大賽?
 
  但其實關於這兩個問題的疑問,在當司徒安把第一塊內部充斥著高檔巧克力的布朗尼蛋糕送入嘴裡時,就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
 
 
02
 
 
  在從餐廳往房間的路上,小弓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司徒安。
 
  「妳應該不是在生氣吧?」她說。
 
  生氣?生誰的氣?司徒安停下腳步,用著驚訝與困惑的神情望向她。
 
  「好吧……看來只是我搞錯了。」小弓說,「因為妳剛剛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什麼意思?」小弓說,「不就是『再見』或者『掰掰』嗎?」然後她笑了笑,「當然啦,如果是于庭的話,可能就是『要想我喔』跟『我走了,啾咪』。」
 
  司徒安笑了笑,但表情有些僵硬--她想起了剛剛于庭說出這話時的表情。與其說是好笑,更像是某種會變成惡夢的素材。
 
  「我的意思是……我不確定該怎麼打招呼或者該跟誰打招呼。」司徒安說,「畢竟我跟這個班的人都不大熟。」
 
  「這樣說也對啦。」小弓說。
 
  聽到小弓這樣的回答,司徒安不禁覺得鬆了口氣。
 
  她感到很慶幸,小弓並不是那種會說「不要這樣講啦,大家其實都是好人」之類話的人--她想起小學時遇過一個剛教書不久的新老師,每每遇到同學之間的紛爭時就喜歡說類似的話……但這樣長久下來的結果卻是,當某個家長為了自己小孩在學校被霸凌到送入加護病房後跑來抗議時,那位老師卻只是在大家面前邊哭邊說「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他們只是小孩子在玩耍而已」。
 
  從那時起,司徒安本能上的就會對於講得出那類話的人退避三舍。
 
  走到了電梯前,小弓上前按下了按鈕,在退回司徒安身旁時問道:「那麼妳待會兒有什麼打算?」
 
  「其實我還在考慮。」司徒安看了一眼手錶,確認現在是九點出頭,「也許會去看看那個所謂的『鬼故事大賽』吧。」
 
  「……妳該不會只是對鬼故事有興趣吧?」
 
  「不然呢?」她說,「不然還有什麼原因會想去參加?」
 
  「呃……這樣說也對啦。」
 
  「對了。」
 
  「什麼?」
 
  「我倒是比較好奇妳怎麼會突然改變主意。」
 
  「有、有嗎?」
 
  「我看妳本來一直是興趣缺缺的。」
 
  「是、是嗎?」小弓說,「應該沒有吧。」
 
  「這麼說起來……」
 
  「什、什麼?」
 
  「妳好像是在他提起--」
 
  「電梯!」
 
  「啊?」司徒安看向電梯,卻見按鈕上頭的螢幕數字還在四樓向下,「電梯……還沒來不是嗎?」
 
  「我是在說電梯實在太慢了啦。」小弓說,「呃……對了……就是……那、那個妳還記得謝浩威說的時間跟地點嗎?我好像有點不記得了。」
 
  「時間我記得是十點半。」司徒安說,「地點是他們房間,是八樓……八樓……」
 
  「十二號房。」聲音自後方傳來。
 
  小弓跟司徒安,兩人幾乎同時回過頭。
 
  只見一個男同學就站在他們後方,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本書。
 
  司徒安是先從那本書的封面圖認出那是的傑克˙凱琛的「淡季」之後,才發到這位同學是她在這個班上少數叫得出名字的人之一。
 
  但其實原因很簡單--
 
  就只是因為他剛好也姓司徒。
 
  他叫做司徒準。
 
 
03
 
 
  當司徒安跟小弓兩人來到了門上用金色的藝術字體標示著「0812」的房間前時,時間大約是十點二十幾分。
 
  開門的人是謝浩威,他一看見兩人就露出了極為燦爛的笑容。但是當司徒安跟在小弓身後走入房間、看到了房間內的景象,又聽到了房門在自己的身後碰的一聲猛然關上的聲音時,她突然萌生出了一股恐懼。
 
  這不會是什麼陷阱吧?她忍不住想著。仔細想想,她跟謝浩威並不熟悉,也根本不了解對方真正是什麼樣的人,只是因為是同學,又跟小弓似乎還頗有交情,所以就對他有某種程度以上的安心……但這些真的都是可信的嗎?
 
  房間裡頭沒什麼人。
 
  沒有謝浩威一開始說的「大部分的男生」跟「幾個女生」或是「好幾組班對」。
 
  只見得這個並列著三張大床的超大房間裡,加上謝浩威總共只有五個男生。三個坐在最外面的床上玩著撲克牌,其中兩人還只穿著襯衫與短褲,甚至有一個人的短褲看起來似乎只是大件一點、有圖案的四角褲。外面陽台的椅子上坐了一個正在講手機的男同學,只見他一手捻了根菸,另一手正把手機放在肩膀跟耳朵之間夾好,好用空出來的手拿起桌上的海尼根來大灌一口。
 
  這一幕景象讓司徒安腦中狂奔出許許多多社會新聞裡頭看到過的標題--都是那些有女性被害者的。
 
  別急。她告訴自己,先看看情況再說。
 
  「歡迎光臨!」謝浩威說,如果不是因為司徒安這時有些擔憂,否則應該可以聽出他語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個第一次過生日的大男孩,「請進請進!」
 
  「靠。」小弓說,「為什麼你們房間會這麼大?」
 
  「我們這組人多啊。」謝浩威說,「有七個人耶!」
 
  「其他人呢?」司徒安說。
 
  「司徒準去買飲料了。」謝浩威說,「他說他不愛喝酒……怪胎對吧?」
 
  「我是指其他的人。」司徒安說,「你不是說還有不少人都會來?」
 
  「當然是會來啊。」謝浩威說,「大概是遲到了吧。」
 
  「那麼我們是不是先離--」
 
  「來都來了,先進來坐又不會怎麼樣!」謝浩威手一伸,似乎打算要碰觸司徒安的肩膀,但卻見她縮了一下身子,於是伸變成了抓抓自己頭髮。
 
  「你們這些傢伙!」謝浩威轉身對著同伴們說,「快啦!收一收東西!把衣服穿一穿!尤其是溫豬,只穿一條內褲--你是自以為懶叫很大吼?」
 
  這話讓其他幾個同學笑了起來,此起彼落地說了幾句虧溫豬的話,像是什麼「牙籤啦」、「要用放大鏡才能看到啦」、「上廁所要找很久」之類的。
 
  儘管氣氛看起來沒啥問題,但司徒安卻還是有幾分擔憂。
 
  她忍不住往身後門看去。
 
  門剛好在這時打開了。
 
  司徒準拿著房卡站在門口。
 
  就在司徒安跟他眼光對上的下一秒,于庭從他身旁竄出,衝進了房間,接著幾乎跟所有人都打了一遍招呼。
 
  接著司徒安才發現,不只是于庭,司徒準的身後還站了幾個女同學。
 
  其中兩個是乳溝女跟她的同伴。
 
  「看!剛剛打電話不是說會準時的?」謝浩威說。
 
  「是于庭啦!」乳溝女說,她此時換上了另外一件緊身細肩小可愛,經過司徒安身旁時,還能聞到一股濃濃的香水味……以及底下的一股淡淡菸味,「本來是要打電話給你問房間號碼的,結果在電梯那邊遇到于庭,她堅持說什麼她很確定房間號碼是十六號……」
 
  「我沒有堅持啦!」于庭說,「我只是說我記得是十六,又不是說真的是十六號,而且其實也差不多……反正不是我的錯啦!」
 
  乳溝女甩甩手,似乎用來表達著「隨便妳說啦」的意思--看到這幕的司徒安突然發現到,似乎不少人都已經習慣了于庭的個性以及該怎麼應對她。
 
  「後來幸好遇到他。」乳溝女指著司徒準,「是他帶我們來的。」
 
  謝浩威望向司徒準,後者微微點頭示意。
 
  這樣的互動讓司徒安有點好奇,看起來,明明是同一組的人,但兩人的交情卻不深……可是反過來想,其實自己何嘗不也是如此?
 
  在接下來的十多分鐘裡,又有其他人陸續到來。
 
  他們近半數司徒安都叫不出名字,但是卻都還算是有些印象。
 
  當房間中聚集的人差不多來到全班的一半左右時,新加入人的頻率開始驟然下降了……司徒安突然覺得這個感覺就像是爆米花,少數一開始就爆開,接著會有一段密集的時間,最後又變成了隔很長才聽到一聲。
 
  剛開始,謝浩威還很開心地跟先後到來的同學們打屁聊天,但當來的人數增加的越來越慢時,他就坐了下來,一面盯著門,一面用手指敲著一旁的牆壁,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個票數無法跟對手拉開距離的候選人似的。
 
  房間內,大家三三兩兩的形成一個個小圈。剛剛打牌的人從三個變成了五個,幾個男女生圍在四十二吋的液晶電視前看著不知為什麼可以收看的付費成人頻道瞎起鬨……而是在很久以後,司徒安才曉得,那可能是因為這個房間的前一個使用者有付費開啟,所以時間延續到了下一個使用者上。只見好幾個女生邊叫著「好噁心」跟「難看死了」,邊瞪大雙眼緊盯著螢幕看,還不允許男生轉台。
 
  于庭在陽台上,與好幾個男生聊天,手裡還拿著一瓶台灣啤酒。當司徒安看向她時,卻剛好遇上她往這邊看來,只見她揮了揮手,似乎想找自己過去。
 
  司徒安趕緊搜尋著小弓的身影,發現她在書桌旁邊,看起來像是一個人正獨自發呆,於是連忙走了過去好藉此避開于庭的邀約。
 
  但當司徒安走近時,卻發現到小弓並非獨自一人。
 
  司徒準就在旁邊。
 
  在司徒安還反應不過來之際,他們倒是先發現了她。
 
  「我、我們正在聊天!」小弓說,「只是聊天!」
 
  不然還會是什麼呢?司徒安微微歪著頭。
 
  還沒開口,司徒安就注意到了司徒準手上的書--她會注意別人正在看的書的這習慣,簡直就像是在便利商店打工的人聽到叮咚聲就想喊歡迎光臨一樣。
 
  記得在大約一個小時前在電梯那遇到他時,他手裡拿的是「淡季」,但這時,卻已經變成了某本似乎是恐怖類的口袋書。
 
  「怎麼了嗎?」司徒準說。
 
  「你把上一本看完了?」她說,「一個小時看完那本『淡季』?」
 
  「沒辦法。」司徒準雙手一攤「誰叫我很閒呢?」
 
  「什麼淡季?」小弓說。
 
  「是本小說。」他說。
 
  「說到小說。」小弓指著司徒準手中的口袋書,「我那個小學的弟弟到是收藏了一堆這種大小的小說,放了一整個書櫃都是,少說有一百多本吧。他還好幾次推薦我某個作者寫的小說,我看了,覺得還可以。」
 
  「叫什麼名字?」
 
  「好像是什麼……不大記得了,但我確定書名是三個字,第一個字是『鬼』。」
 
  範圍縮小了,司徒安忍住不想著,差不多只剩百分之八十了。
 
  「三個字,開頭第一個是鬼的恐怕已經有超過一百本了。」司徒準說,「我猜他們想不到名字的時候,就會用鬼字然後隨便接個名詞。」
 
  這個話題一時之間似乎有些難以延續,三人彼此沉默了約莫兩秒。就在司徒安看見小弓吸了口氣,彷彿準備說話之際--
 
  「好了!」謝浩威站起身來用力一拍手,「不等了!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05
 
 
  可能是因為剛剛話題聊到了那些小說的緣故吧。當謝浩威讓大家盡可能坐成了一圈,又把燈關上,還拿出了點好的蠟燭來放在正中央時,司徒安腦海中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段恐怖小說情節。
 
  基本上那是部很蠢的小說,開頭沒來由的就是一群朋友在聊天,然後話題莫名其妙的從討論畢業旅行要去哪轉成了大家相不相信有鬼,然後又更奇妙的因此吵了起來--司徒安想起,她看到這裡的時候非常納悶:如果只是兩句話不合就吵,這些人到底怎麼當三年朋友的--最後說他們為了想證實是否有鬼,決定跑到深山去玩,並且在夜晚辦一場類似日本「百燭夜」之類的說鬼故事活動。
 
  其實她原本還算是有點期待故事接下來的發展,卻沒想到作者接著下來就用非常刻板的方式,一章一章地寫起了那些人所說的故事來。這也就算了,偏偏那些故事都是作者在網路上找來之後改編的,像是什麼「如月車站」、「相信誰」、「跳、跳、跳」或者是從日本節目「毛骨悚然撞鬼體驗」裡頭抄出來的。
 
  當時的她看完之後倒也不覺得後悔買了這書,畢竟小小一本書也只不過是幾十,就當作是看那位作者辛辛苦苦搜羅故事的辛苦錢也無所謂。
 
  但此時此刻,她卻是真的覺得有點後悔來這裡了。
 
  謝浩威定的規則非常簡單,就是每局由兩個人各說一個故事,結束後大家投票看誰說得恐怖。第一局跟第二局的勝利者各自再說一個故事來比賽,以此類推。
 
  但目前三局的六個故事聽下來,有三個都是從網路上找來的,其中一個人還拿出了列印下來的稿子來照著唸,一個是大家幾乎都聽到爛的,另一個雖然號稱說是自己親身的體驗,但說到後來又變成從朋友的朋友聽來的。甚至到了第六個人時,他說得還是個讓所有人都開罵的冷笑話。
 
  「好了好了。」謝浩威用拍手來阻止大家的叫罵聲,「別罵他了,畢竟呆熊也是想舒緩一下緊張的氣氛嘛。」
 
  其實司徒安一點都感覺不到這裡有任何「緊張的氣氛」。
 
  「那麼現在進行下一輪比賽的抽籤。」他拿出放在身後的圓筒型鐵餅乾盒。
 
  但才剛要像之前幾輪那樣,抽出新的參賽者時,人群中傳來了一些意見。
 
  「是不是差不多該結束了啊?」某個女生說。
 
  隨即又有其他人附和著。
 
  「對啊,難得來一趟畢業旅行,都在說鬼故事好像太無聊了。」
 
  「有沒有什麼其他的活動啊?」
 
  人群中傳出了各式各樣的意見,有人說乾脆來打麻將,有人說他燒了片「奪魂鋸」來,也有的人提議可以去頂樓的二十四小時露天溫泉SPA。
 
  謝浩威一開始還試著要控制整個場面,努力勸大家要把比賽進行下去,甚至還說決定要自掏腰包提供獎金。但當不知是誰把房間的燈打開的瞬間,原本最後剩下的恐怖氣氛一掃而空,而他也露出了彷彿大勢已去般的失望表情。
 
  已經有些人站起身來,看起來大家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就這麼解散。
 
  司徒安覺得這種狀態就彷彿像某種疊積木的遊戲,一開始還維持著平衡,但只要有一個人說出了「那我先走囉」之類的話,其他人也會開始動作。
 
  而謝浩威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就在有幾個人看起來已經要說出打算離開的話之際,他突然又拍了拍手,一開始大家還沒去注意(司徒安猜想應該有不少人是故意不注意),於是他又更用力的拍了好幾次,一直到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朝他望過來這才肯罷休。
 
  「其實……鬼故事比賽只是前菜而已。」他說,「接下來還有更好玩的。」
 
  房內一片寂靜,彷彿所有人都等著他宣布更好玩的活動到底是什麼。但事實上,司徒安看到有幾個人正在偷笑,似乎等著他說出過於荒謬的計畫而出糗似的。
 
  然後,感覺猶如一整個小時的數秒過去了。
 
  「別賣關子啦。」有個同學說。
 
  「對啊,到底是什麼嘛!」另一個人用著不是很誠懇的語調附和。
 
  謝浩威的嘴唇彷彿因為承受了所有人目光的重量而微微顫抖,同學們出於各種心情而開始發言鼓譟,也開始有人說起了「再不說我們就要走囉」之類的話來。
 
  「……好了!」他再次猛地拍手,「我宣佈,接下來的活動就是--」
 
 
 
第二章--待續
 
 
 
第三章
 
 
 
01
 
 
  鄉間的夜晚真的非常的暗。
 
  被圍牆包裹著的聖心國中校園操場上更是黑得濃稠。
 
  午夜十二點零五分,周圍的燈光早早都已經熄滅了。街道上的路燈十盞中只有五盞是亮著的……司徒安不確定這究竟是壞了沒修,還是某種節能政策。但在這濃重的黑暗與霧氣包夾之下,照明的範圍還是非常的有限。
 
  馬路的對面,「名湯院溫泉會館」的招牌燈還略帶炫耀似地閃亮著。但那光芒卻反而只會讓司徒安後悔自己在半個小時前做出的抉擇。
 
  「接下來的活動就是試膽大會!」謝浩威說。
 
  司徒安此刻回想起當時,始終還是覺得那語氣聽起來彷彿是被逼急了的人,把一時的妄想當成了某種乍現的靈感似的,可即使如此,她卻不得不佩服謝浩威,竟然能在這短時間內做出大致的規劃,甚至還從旅館人員那邊借到了幾十支的LED手電筒(標示著「宇光股份有限公司員工旅行暨合作訓練」的字樣)。
 
  但其他同學們似乎並沒聽出來,又或者,是即便聽出來的人也不在意。
 
  多數人顯然都對謝浩威這個新提議充滿了興趣。
 
  不僅如此,到後來,原本沒參加鬼故事大賽的那些同學,在得知了試膽大會的事情之後,也都紛紛跑過來參加。
 
  於是幾乎整個班級的人,此刻都聚集在這看似荒廢了的校舍前的操場上。
 
  主要原因到底是什麼呢?司徒安始終無法很能夠理解。顯然,有一部分是在於追求刺激感。也有一部份或許是某些男生想藉此跟心儀的女性藉著「吊橋效應」來增加好感。還有一部份,或許就像是謝浩威之前不斷掛在嘴邊的「為這個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畢業旅行留下難忘的回憶」。但即便是能夠想到這種種的理由,她覺得還是無法完全解釋同學們對於這場「試膽大會」的狂熱。
 
  而在更久之後,當她回憶起今晚的事情時,她才理解到了另外一個可能性:這個班上的同學們都被那個地方的力量所吸引--
 
  就像飛蛾朝著火焰撲過去一般。
 
  「大家注意一下。」謝浩威拍了拍手,雖然已經不知是第幾回聽到他用拍手聲引起大家的關注了,但現在的司徒安聽來,卻突然有種無名火,感覺就像是被人給當成了寵物似的,「大家先確定一下自己的搭檔沒有走散好嗎?」
 
  司徒安輕嘆了口氣,看向了自己右手邊的兩個女同學。
 
  她對這兩個人完全不熟悉,只有在剛剛簡短的相互介紹時,知道了兩個人一個叫做「黃佩珊」,另一個叫「段羽晴」。原本她們兩個是想跟小弓一組,但是小弓卻顯然想跟司徒準一組,但偏偏那位叫做黃佩珊的人堅持一定要有第三個人才敢參加……於是司徒安就只有自告奮勇了。
 
  畢竟這一路上小弓對她是多有照顧。
 
  想到此,司徒安朝著小弓跟司徒準的兩人組望去。
 
  在露營燈跟手電筒供應出的燈光下,隱約可見兩個人站在一塊。或許是司徒安自己的多心,但她覺得小弓的表情看得出無比的心花怒放……若是用差點的比喻的話,甚至會讓她想起了剛剛在房間裡剛被分配到跟兩個男生同組的于庭。
 
  在同學們的聊天與嬉鬧聲中,謝浩威把剛剛已經在旅館大廳集合說過的規則再次說了一遍:
 
  每兩到三人一組。除了謝浩威等人是五個人的首發組之外,其他人依照剛剛抽籤的順序,在遊戲開始之後,每隔五分鐘出發。大家必須在校舍中找尋首發組所留下來的記號並且用手機或相機拍下來。最後,以找到的記號數量與所花費的時間來評比出前三名的那幾組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要跟大家宣佈。」謝浩威說,同時身手指了指站在同學們最前方的一個綁著馬尾的女同學,「剛剛我跟班代已經商量過了,因為是幾乎全班都有參加的活動,所以她也覺得可以用一部份剩下的班費來做為這次活動的獎金。當然了,如果有人不願意我們也可以用表決來--」
 
  「無所謂啦!」
 
  「反正都要畢業了!」
 
  「是啊,班費用不掉還能拿來幹嘛?」
 
  「快點開始好不好?」
 
  「是啊,快點開始啦!」
 
  被大家打斷話,謝浩威倒像是一點也不在意--事實上,司徒安反而覺得他看起來笑得更加開心,簡直就像是那種遇到愛女任性撒嬌的傻爸爸似的。
 
  「那麼,活動立即就開始吧!」
 
  最後那個「吧」字跟他擊掌的聲響迴盪在這四百公尺的PU跑道上。
 
  他轉過身去,跟同組的同伴們商量了幾聲之後,就領著他們朝著那扇破舊、搖搖欲墜且半開的校舍鐵門走去。
 
  看著他們一行人的身影就這麼被黑夜與濃霧所吞噬,司徒安心中頓時跑出了一絲無法解釋的不安。
 
  只是多心吧。她告訴自己,接著又想起了幾個小時前,她跟小弓剛進到了謝浩威的房間時,還在那裡疑神疑鬼擔心有詐的情景。
 
  只是多心。
 
 
02
 
 
  溫奇偉其實並不喜歡「溫豬」這個外號--他算不上多胖,充及量只是因為肩膀比同年齡的人寬而身高又不太高,所以看起來有點橫向發展。而且真要計較起來,其實班上至少還有五、六個的BMI值比他高出許多。
 
  而他其實也不是那麼喜歡謝浩威這個人。
 
  他不喜歡對方幫自己的外號硬是叫成了「溫豬」而卻要大家喊他做「威哥」。
 
  只不過,他最最不喜歡的是--
 
  「溫豬,別離太遠,快點跟上!」謝浩威拍了拍手。
 
  --他最不喜歡的就是謝浩威拍手的聲音。
 
  是把人都當成了畜牲嗎?溫奇偉想著,我們每個人都是畜牲,而他卻是我們的「老大」?那他才是畜牲中的畜牲吧?
 
  想到此,溫奇偉忍不住笑了笑,心情也好多了。
 
  但當他的注意力從埋怨謝浩威轉移到了四周場景時,原本可以說好一點點的心情就瞬間蕩然無存了。
 
  空氣中充滿了潮濕的霉味。
 
  木頭的地板因為吸飽了水氣,不但上頭出現了白色、綠色、藍色的霉斑,更有許多都早已經扭曲變形。牆壁跟天花板上更是到處可以見到壁癌跟疙瘩似的漆病。教室窗戶上頭的灰,厚得讓溫奇偉想起了自己老媽每次盛裝出門前撲的粉。蟑螂、大螞蟻、飛蛾跟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蟲屍體裝飾著腐爛脆化的窗框。
 
  他不喜歡這裡,但卻又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而這種感覺又讓他想起了謝浩威。
 
  一開始,溫奇偉只是剛好跟他在高一的國文課裡分到了同一組,當時的那位國文老師要大家以話劇的方式呈現某一課的課文。其實溫奇偉從那時候開始就不喜歡他的風格:喜歡當老大、話總是說得很滿……當然,最最讓他受不了的,還是那動不動就來一下的該死的擊掌聲。
 
  有一次,溫奇偉實在受不了了,忍不住跟他抱怨了一句。但是卻見到他一臉訝異與困惑地回道:「啊?什麼擊掌聲?」
 
  原本他想,反正分組只是一個禮拜的事情,忍一忍也就算了……但不知不覺間,他竟然已經當了他將近三年的「朋友」了。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呢?溫奇偉自己也不知道,他唯一意識到的是,每回他想跟謝浩威說清楚的時候,又覺得忍一忍就好了,不然就是告訴自己「下次吧」,然後,時間就這麼一天一天、一月一月的過去了。
 
  「溫豬!別慢吞吞的!」謝浩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他喔了一聲,抬起頭,正準備要跟上……
 
  但視線所及的範圍中,卻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身影還有手電筒的燈光了。
 
  慘了!溫奇偉趕忙舉起手電筒,讓LED燈的光線照向走廊的深處,但他猜想或許是飄進來的霧氣作怪吧,走廊看起來竟然長得彷彿綿延了數百公尺甚至一公里這麼遠……他們到底上哪去了?
 
  「溫豬!你還在幹什麼?」謝浩威說,隨即又是一個擊掌。
 
  但問題是……那聲音卻彷彿從後方傳來。
 
  溫奇偉回過頭,手電筒朝著自己來的方向照去,見到的卻是跟反方向一樣,漆黑冗長又空無一人的走廊。
 
  「別鬧了!」他說,「再這樣子,我就要……」
 
  就要怎麼樣?他在內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就要生氣了嗎?算了吧,到時候他們又一定又要說我太沒風度什麼的……搞不好還會玩得更過分。
 
  他想起剛剛在旅館時,自己只不過是去洗了個澡,就先是被他們關掉了浴室的燈,然後又趁機把原本要換的衣服給拿走不還給他,結果不但迫使他只能穿著四角褲待在房間裡頭,沒想到還得在那些女生來的時候被其他人給取笑。他那時候有想過要解釋,但終究還是決定算了。
 
  他覺得那些人跟他的兩個哥哥有點相似--無論對或錯,只要是想反抗他們對你的惡作劇,往往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溫奇偉有時候甚至覺得,比起惡作劇,那類的人比較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保有著某種優勢。
 
  「別鬧了啦!」他說,「好了,我怕了,真的怕了,可以別玩了嗎?」然後他大大嘆了口氣,又補上一句:「威哥,拜託啦!」
 
  一般來說這幾乎都會有用,雖然溫奇偉並不喜歡,但是往往只要他這麼一喊,謝浩威就會用一句「好啦好啦,你們別太過分了」幫他打個圓場……即使一開始說要整自己的人就是他。
 
  然而,今天這句關鍵語似乎失效了。
 
  「溫豬!」聲音來自前方。
 
  「溫豬!」聲音來自後方。
 
  「溫豬!」聲音來自樓上。
 
  謝浩威的聲音每喚一次,擊掌聲也隨之一次,到後來,聲音越來越急,擊掌也越來越快--快得簡直不像是一個人或者多個人在叫他,而是某種電子設備、像是音樂播放程式LAG時候會發出的聲響。
 
  「夠、夠了啦!」他邊說邊不斷轉身,手電筒的光線也隨之快速擺盪。他發現自己是第一次這麼希望看到那群人一手指著自己、一手捧腹大笑。呆熊會說自己怎麼這麼膽小,老爺還會說什麼「他的膽子跟他老二一樣大」之類的話(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喜歡拿別人的生殖器開玩笑)……而謝浩威呢?溫奇偉知道,他一定會在一旁忍著笑,搞不好還會安慰一下自己,就好像他是裡面最好的人似的。
 
  聲音快得像是某種警報聲,溫奇偉終於忍不住蹲下來,雙手捂住耳朵。
 
  這個方法稍微有點用,那聲音彷彿逐漸遠離了……但那聲音就像擁有自己的生命似的,繼續從四周包圍過來,試圖突破他的指頭所製造出的防線。
 
  溫奇偉於是開始說話,一開始是重複「我聽不到、我聽不到、我聽不到」,後來就乾脆改唸「南無阿彌陀佛」。
 
  在他不知唸到這輩子的第一百零幾聲「南無阿彌陀佛」時,他突然停了下來。
 
  有隻冰冷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背。
 
 
03
 
 
  司徒安還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再看了一次手錶,發現謝浩威等人至少進去半個小時了。
 
  按照先前他說明的規則,他們要做的,應該就只是把那幾個所謂的記號留下,接著就可以打電話連絡留守在這裡的班代,並且宣佈遊戲開始。
 
  司徒安當然並不覺得謝浩溫他們會讓這場遊戲如此簡單,她猜想,除了那些記號之外,他們應該還會設置一些嚇人的東西出來,甚至於,他們或許還會自己扮鬼,就像鬼屋那樣,躲起來嚇經過的同學。
 
  而她想到的這些,其他同學們顯然也是想到了。在一開始等待的前二十分鐘裡,大家雖然小有抱怨,但語氣裡卻還是充滿的期待。但是隨著耐心被這冗長的等待慢慢消磨,同學們已經開始有些鼓譟起來。
 
  「班代!」某個男同學說,「妳的手機有訊號嗎?」
 
  班代葛晴文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螢幕,搖搖頭說:「滿格的啊。」
 
  「那該不會根本就是壞掉了吧?」
 
  「怎麼可能?」她說,「我上個月才剛換的,哪會這麼快壞?」
 
  「誰知道呢?」另一位女同學說,「我之前那隻BENQ就真的一個月送修。」
 
  「廢話,那是BENQ啊。」葛晴文說,「我這支是三星的耶!」
 
  「他們也太久了吧?」
 
  「不會真的遇到鬼吧?」某位男同學說。
 
  這句話沒讓任何人開始擔憂,反而讓大家哄堂大笑了起來。
 
  「如果真遇到鬼的話。」有人這麼說,「他們可以拿溫豬當誘餌。」
 
  「你很壞心耶!」
 
  「我說的很合理啊!」他說,「妳們又不是沒看過溫豬跑步的樣子。」
 
  幾個人竊笑了起來,其中還包括一位賽跑成績其實比溫奇偉差的男同學。
 
  「搞不好他們遇到的是女鬼。」又有人說,「他們正追著她跑。」
 
  「這裡以前是國中耶。」
 
  「所以呢?」
 
  「那女鬼不就是未成年?」
 
  「搞不好是老師啊!」
 
  「說不定是修女的鬼魂。」
 
  「你神經病啊?學校裡哪來的修女?」
 
  「就是有啊。我以前讀的國中就是天主教辦的學校,不但學校裡常常可以看到修女,還有幾堂課的老師就是耶!」
 
  「但是修女不是該上天堂嗎?怎麼會變鬼?」
 
  「誰知道呢?」
 
  這時,某個人突然用頗為正經的語氣說道:「因為她欲求不滿。」
 
  笑聲猶如炸彈般在人群中快速擴散開來。
 
  有人隨著這個話題延續,講了幾個跟修女有關的黃色笑話--不裝坐墊的腳踏車、暴露狂跟修女、修女跟機關鎗。
 
  就在大家笑鬧之間,又過了二十幾分鐘。
 
  司徒安幾乎沒心情聽大家說笑,她盯著手錶、盯著秒針,彷彿這樣子一來時間的流動就可以變緩似的……事實上,她還真的有這種感覺,但即便是如此,卻還是無法掩蓋謝浩威等人已經進去了快要五十分鐘沒有聯絡的事實。
 
  她看向校舍,或許是他的錯覺,但那棟建築物在夜色跟霧氣的籠罩下,看起來猶如某種偽裝成學校般的巨大魔物,這令她想起了史蒂芬金的那本「黑屋」。
 
  司徒安試著推算,從這學校外觀看起來的大小,如果是用走路的話,需要多久才能把整個建築物繞上一圈?二十分鐘?她推測,如果是考慮到太黑慢慢走,而且又需要設置那些記號……好吧,或許現在的時間也還算合理。
 
  但得到這個結論並沒有讓她的感覺好多少。因為即使不願意承認,她自己也還是很清楚,這個結論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想要這麼想才會這麼下的。
 
  又過了幾個笑話的時間,眾人那原本被稍微壓抑的浮躁感再度浮現出來。
 
  而班代手中的手機就在這時傳出了「愛情三十六計」的音樂聲。
 
  所有人頓時安靜了下來,原本想要出口的抱怨也都嚥了回去。
 
  班代在大家注視下接起了電話。
 
  「喂?喔,我知道了……好,知道了,掰掰。」她結束了通話。慢慢抬起頭,深吸了口氣--司徒安猜想這其實是為了製造活動的戲劇張力……儘管實際的感覺還滿滑稽的--然後對所有人說道:「現在……試膽大會正式開始。」
 
 
04
 
 
  踏入校舍大門的那瞬間,司徒安的頭一個念頭是想要轉身逃跑。
 
  她並不害怕鬼,或者該說,她從沒見過那種東西,但她並不會害怕看恐怖片。她小時候最愛看骷顱頭說鬼故事的那部影集。在八歲左右的時候,她就已經可以關燈睡覺了,而到了十歲那年,她就已經發現到了,自己其實已經不需要在睡前請她的父親去檢查一下衣櫃裡有沒有怪物了……不過當她說不用而發現到父親一臉落寞的表情時,她最後還是決定把這儀式保留到十二歲。跟國中同學去看電影時,她也不需要在最恐怖的畫面遮住自己的眼睛。去遊樂園的鬼屋玩的時候,她還曾經反射性地跟跳出來嚇她的殭屍點頭打招呼。儘管她自己毫無自覺,但司徒安的膽子確實高於同齡女性。
 
  然而,此時此刻,司徒安卻有種說不出口的恐懼。
 
  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所謂的「毛骨悚然」。
 
  沒有任何具體的理由,但卻又像是無處不是理由,彷彿這裡的所有事物,牆壁、窗戶、地上的碎玻璃跟空了的餅乾袋子,一切的一切,都是某種令人恐懼的邪惡化身,每一個屬於這裡的最微小部份,都完全代表了這裡的黑暗。
 
  她轉過頭,想看看跟在自己身後的段羽晴跟黃佩珊是不是也跟她一樣,如果她們也是的話,或許就可以勸她們一塊離開--
 
  「沒有想像中可怕呢。」段羽晴在跟司徒安視線相接的同時說著,「妳看我說得對不對?」她問著一旁的黃佩珊,「不過就是個髒點、亂點的廢墟嘛。」
 
  司徒安看向黃佩珊。她打從在旅館房間的時候就不是那麼樂意參加這趟試膽大賽,因此司徒安猜想,或許她會害怕的喊著要離開。
 
  但黃佩珊卻背叛了司徒安的這份期待,她點了點頭,露出比剛剛在外頭等待時還要輕鬆了些的表情:「是啊,真的沒想像中那麼可怕。」
 
  司徒安不禁有些困惑。這兩個人的表情跟語氣都很自然,除非她們的演技比現在電視上那些外國演員都還要高明,否則她們顯然是真的不覺得恐懼。
 
  「怎麼了嗎?」黃佩珊對司徒安說,「妳的臉色看起來……」
 
  「我沒事。」司徒安搖搖頭,「可能剛剛在外頭站太久,身子有點冷。」
 
  她極力掩飾著自己內心的動搖與起伏。而或許值得慶幸的是,她對於這份技巧並不生疏……母親過世後的那段時間讓她有了充分的練習機會。
 
  「那就趕快走吧。」段羽晴說,「動起來的話身子也就不覺得冷了。」
 
  司徒安點了點頭。
 
  但當她正要起步跟上已經先走一步的兩人時,卻還是忍不住回頭朝著那扇破舊的大門望上一眼。不知為何,從外面看,明明是搖搖欲墜的它,這時候看起來,卻反而像是某種貪婪的野獸利齒……
 
  只是多心。她再次告訴自己……儘管這句話的帶給她的力量似乎越來越少。
 
  轉身,走入了幽暗的長廊。
 
 
 
第三章--待續
 
 
 
第四章
 
 
01
 
 
  蔡雪麗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而她自己連這件事情都不知道。
 
  七年前,當她還是高中三年級的考生的時候,她因為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填什麼什麼志願,就只考慮到自己中文成績較高,於是進了中文系。
 
  四年前,她因為不知道自己未來做什麼工作比較好,就聽了同學跟親人們的話--她的母親說:「沒別的事情好做就去當老師吧」--跑去參加了教育學程。
 
  兩年前,她不知道自己所帶的第一班學生幫她取了個叫做「菜鳥」的外號。當然,她更不知道原因不僅是她的姓氏,更是因為她的教學態度與能力。
 
  而如今,她不知道的事情依舊還是很多:她不知道WIFI是指無線網路。不知道「天龍國」這個詞是帶有歧視意味--她一直以為這是用來誇獎台北市是一座高級都市。不知道是「應該」還是「因該」(佛祖保佑,她那位高齡七十且有心臟病病史的文字學老師不知道此事)。不知道復仇者聯盟裡頭為什麼會沒有蝙蝠俠跟綠光戰警。不知道導致司徒安住院許久的那場意外的真相。不知道這趟畢業旅行的資金實際上從何而來……但最重要的是--
 
  她不知道試膽大賽的事情。
 
  晚上十二點零七分,當大家已經在聖心國中的操場上集合時,蔡雪麗正剛泡完了一場長達一小時又二十分鐘的溫泉澡。
 
  她在吹乾頭髮時想起自己似乎應該要巡一下房,確認大家的情況。但當她走出浴室時,卻是坐在貴妃椅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來。
 
  可能是因為節目一開始的置入性行銷有點無聊的緣故,她在等待這段經過偽裝的廣告結束時想起了是該打個電話給班代請她代為確認一下大家是否都在房間。但過沒多久,她腦中在意的事情,就只剩下小S或蔡康永到底會不會透露出剛剛那個宅男女神用悄悄話說對他們說曾經追過自己的男藝人究竟是誰了--她猜不是吳宗憲就是納豆。
 
  她在把節目的贊助廠商列表都看完之後,才想起來要打電話。
 
  手機就放在距離她所在的貴妃椅有三步距離的梳妝台上,就放在那本她因為無聊而拿出來翻了幾頁的聖經上頭。
 
  她大約花了五分鐘才好不容易說服自己站起身來去拿手機。
 
  撥了電話,響了十幾聲,轉進了詢問是否要留言的電腦語音信箱。
 
  她掛上電話。
 
  難道已經睡了嗎?她想,但隨即搖搖頭:天底下哪有哪個學生會在畢業旅行的第一個晚上早早上床睡覺去的?
 
  是不是該去看看他們呢?她又想。搞不好他們會玩得太過頭出了什麼意外,或者是跑去不該跑去的地方探險試膽什麼的……
 
  想了幾分鐘後,她發現自己光是想想其實應該已經可以算是盡到了某種程度當老師的義務了。然後她又告訴自己,不是聽哪個教育專家說過嗎?與其太過保護學生,還不如讓他們自由發展……儘管她想不起來是哪個專家或者是在哪裡聽過,但是她很想相信,於是就真的相信了。雖然她並不確定這套言論在現在這個情況下是不是也能說得通,不過她猜想,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吧……
 
  畢竟,最壞還能有多壞呢?
 
 
02
 
 
  謝浩威推開三樓女廁所的門,一面搖晃著手中的紅色噴漆,一面環顧四週。
 
  隔間的門大多都已經破破爛爛了,還有幾扇根本已經是快要掉了下來,只有上頭標示著「掃具間」的那扇較為完整,但也跟其他幾扇一樣覆蓋著一層厚灰。
 
  地板上隨處都可以見到原本應為白色的瓷磚碎片,當然,還有從他們一進校社就跟他們可以說是形影不離的蟲屍。
 
  到底哪裡來這麼多蟲的?謝浩威皺了皺眉。舉起腳,邊感受著那乾脆的屍體在鞋底下碎裂開來的觸感--甚至是快感--邊走到了洗手檯前的大鏡子前。
 
  鏡子倒還完整,只是有條裂紋、髒了點,謝浩威看著鏡中的自己,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頭昨天出門前才剛花了五千塊去剪過的頭髮,幾分鐘過去,當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以後,這才在鏡子噴上了個大大的「威」跟小小的「3」字。
 
  走出廁所,謝浩威朝著跟來時反方向的樓梯間走去。
 
  只見「謝氏家族」的成員們都已經等在那兒了。
 
  但他才剛走近到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的距離,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幹你娘的!」他說,「溫豬呢?那傢伙又死到哪裡去了?」他雙手往腰上一放,也不管左手還拿著的噴漆噴管已經碰到了衣服,擺出他那個已離家的父親以前在開扁前都會做出的姿態來--當然,他本人並不清楚這件事情,就像他也沒注意到自己拍手的習慣是從從小帶他的祖父那裡學來的。「你們哪個知道他死到哪裡去了?操他媽的……別告訴我那傢伙又像上次一樣去哪裡躲起來了!」
 
  打從溫豬--溫奇偉--在一年級的國文課分組開始,謝浩威就非常不喜歡這個動不動總是黏著自己跟自己這些兄弟們的傢伙。他覺得溫豬根本就是某種寄生蟲似的,總是黏著自己,好得到那些在班上唯有「謝浩威及其兄弟們」才能擁有的關注與尊敬。但更讓他不悅的是,自己根本沒法名正言順的把溫豬踢出自己這群人中,因為自己是「謝浩威」,是「威哥」,是個絕對不會放棄夥伴的人。
 
  「八成上哪打手槍去了。」本名「杜政良」的老爺說完,吃吃笑了起來。
 
  聽到老爺這麼說,呆熊跟猴子也笑了笑。但其實猴子的笑只是種客套,實際上他不但搞不懂為什麼老爺總是喜歡拿別人的生殖器來當笑點,更從來都不曾覺得他說過任何一個真正好笑的笑話。
 
  至於呆熊……猴子猜他笑只是因為其他人也在笑。
 
  「你有注意到他嗎?」謝浩威看向靠著柱子的阿狗,他本名「藍世平」,是個帶著方框眼鏡,有著斯文外表的男生。
 
  只見阿狗先是聳了聳肩,才道:「我在二樓的時候沒看到任何人。」
 
  謝浩威接著依序看向了老爺、猴子跟呆熊。
 
  但他們都只是搖了搖頭。
 
  「會不會先回去了?」阿狗望向窗外。
 
  以方向看來,從這裡應該是可以看到操場上那群等候中的同學們的,但霧氣太濃,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操場的大致輪廓。
 
  「他敢!」謝浩威說,「他最好敢!」
 
  「他就是敢。」阿狗說,「你們忘記『愛迪達』的事情了嗎?」
 
  「膽小鬼一個!」老爺說,「膽子跟他睪丸一樣小--不過就是偷雙鞋嘛!」
 
  「我想他是擔心只有自己會被抓。」猴子說,「因為我們之中他跑得最慢。」
 
  「被抓就被抓啊!」老爺手一揮,「了不起去趟警局,沒在怕的啦!」
 
  猴子聳聳肩,不打算繼續跟老爺討論這個話題。
 
  「好了,別說這些了……等出去之後我再想要怎麼教訓他。」謝浩威說,「哼……反正我保證這回絕對不會只是把衣服藏起來這麼簡單了。」
 
  撂下這句話後,謝浩威用著像是不允許別人繼續討論的姿態用力一轉身……每當做這動作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想像著自己身上有件金色的披風隨之擺動。
 
  他將已經功成身退的噴漆罐往教室裡頭一扔,邊聽著玻璃被打碎的聲音,他邊拿起了電話來準備通知班代--有一瞬間也想起了是不是該打個電話直接聯絡溫豬確認就好,但最後卻決定還是先抽根菸。
 
  他停下腳步。幾隻在地面上苟延殘喘的小蟲正好移動到他的腳邊,謝浩威將牠們一個個啪滋、啪滋地踩碎。其中一隻在被踩壓的同時,從屁股噴出了十幾粒白色的橢圓形蟲卵,謝浩威笑了起來,隨即再次將牠們一網打盡。
 
  我喜歡這裡。點起了菸、吸了好大一口的謝浩威突然發現這個事實。不知道為什麼,即使這裡又髒又噁心蟲子又多……但我真的喜歡這個該死的鬼地方。
 
 
03
 
 
  短短五分多鐘的路程,司徒安覺得自己彷彿走了快要半個小時。
 
  左手邊是一扇又一扇的窗戶,窗外則是一片又一片無止盡的黑夜。右手邊則是一間間看起來沒啥不同的教室--她實在搞不清楚為什麼像這樣一所位在鄉間的國中,竟然蓋了這麼多間的教室。
 
  周圍的黑暗與霧氣彷彿有著質量,讓她覺得自己彷彿像是個正被某種力量給拉入深海的人,四周圍的壓力大得讓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妳沒事吧?」黃佩珊說。
 
  這是她在這短短五分鐘內的第二次詢問。
 
  而司徒安的回答則也是跟上一次一樣,笑著搖了搖頭。
 
  「喂,妳們過來一下。」段羽晴的聲音從前方不遠處傳來。
 
  兩人加快腳步,與她會合。
 
  「是這個吧?」段羽晴指著某間教室的一扇窗戶說,「我剛剛無意間看到的。」
 
  「什麼?」黃佩珊看了看窗戶,搖搖頭,「妳說什麼?」
 
  「記號啊。」她說,「往裡頭看,就在後頭的黑板上。」
 
  聽到這句話,黃佩珊反而退了一步,似乎是不想太過靠近那上頭滿是灰塵、下方又堆積了許多蟲子屍體與糞便的窗前平台。
 
  「只不過是點灰塵而已。」
 
  「可是很噁心耶。」黃佩珊搖搖頭,「誰知道上頭有什麼細菌。」
 
  段羽晴嘆了口氣,看向司徒安。
 
  司徒安聳聳肩,上前一步,朝著教室裡頭望去。雖然教室裡頭漆黑一片,但憑藉著手電筒,還是隱約可以看見後方的黑板上頭,好像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圈,圈圈裡頭好像還寫了某個字……是「成」嗎?不對……是個「威」字。
 
  「應該是吧?」
 
  「嗯。」司徒安說,「應該沒錯。」
 
  三人走進了教室,黃佩珊似乎不想靠黑板靠得太近,因此就由司徒安負責站在記號前,而段羽晴就用手機把她和記號跟旁邊的數字一塊照了起來(拍照時,段羽晴還要司徒安隨便擺個姿勢,結果她只能用很僵硬的方式比了個「YA」)。
 
  「羽晴。」拿著手帕捂住鼻子的黃佩珊說,「那個『威』是什麼意思啊?」
 
  「還用說嗎?」段羽晴說,「八成是指謝浩威的『威』吧……」她嘆了口氣,「像是怕別人忘記他似的--還真是有夠符合那個傢伙的風格呢。」
 
  「那旁邊的數字呢?」
 
  「順序……」她歪歪頭,「或者分數之類的吧。」
 
  「不過如果這些記號都是在教室裡頭的話……我們不是得一間間找了?啊,搞不好剛經過的教室還得都去探一下才行。」
 
  「嗯……就盡量囉。」段羽晴說,「不過反正就只是玩玩而已嘛,我想應該沒什麼必要特別往回走。」
 
  司徒安這時本想開口,想告訴她們,其實用不著一間間搜索,只要看看前門或者後門的底下有沒有近期內有人出入過的痕跡……但最後她還是決定閉緊嘴,畢竟就像段羽晴說的,這只是玩玩而已,遊戲玩得太過認真反而會讓人掃興。而且她也曉得,主動說出那些好像比別人更會動腦的話的人,通常都會被討厭。
 
  她們從原本進來的後門離開了教室。
 
  回到了走廊上,司徒安正準備往右手邊繼續走,卻赫然愣住了。
 
  「妳怎麼了嗎?」這次是段羽晴說,「司徒……安同學?」
 
  「妳們……是要回去了嗎?」她說,「打算離開了嗎?」
 
  「啊?」段羽晴一愣,然後笑了,「怎麼可能呢?才照到一個記號耶!」
 
  「就是啊。」黃佩珊說,「雖然我們沒想要得第一,但至少不能最後吧。」
 
  「可是……妳們……」司徒安先停了下來,她努力思索,從腦海中挖掘出埋在數分鐘前的記憶,試著確認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但不管她怎麼假設與試著反駁,卻始終幾乎可以確信自己沒有弄錯,「妳們……為什麼要往那個方向走?」
 
  一路走來,司徒安記得自己的左手邊是窗戶,右手邊是教室。但是若照著現在那兩個人不假思索而選擇的方向看來,卻變成了左邊教室、右邊窗戶--她們正往剛剛走來的方向回去。
 
  「什麼為什麼?」黃佩珊說,「我們從那邊過來,現在不就該往這邊走嗎?」
 
  「我們應該是從這邊過來……」
 
  真的是這樣嗎?司徒安的腦子裡跑出一個聲音。是不是妳自己搞錯的呢?
 
  「司徒同學。」段羽晴上前,「妳真的沒事吧?要不要我們先送妳回去呢?」
 
  「抱歉。」她說,「我沒事……」
 
  司徒安突然想起了,其實有個最簡單的方法可以證明自己沒記錯,那就是教室的編號。她記得一進來的時候有注意到,除了「訓導室」跟「教師辦公室」之類的房間外,其他教室是從「一年忠班」、「一年孝班」開始排列的,而剛剛進去那個有記號的教室前她也看了一下,印象中是「一年勇班」--似乎是八德用完了,所以改用三達德來命名--如果她沒記錯,順序應該是……
 
  她抬起頭。
 
  然後又再一次愣住了。
 
  而且這次她甚至連呼吸都止住了。
 
  一年十三班
 
  --藍底白字的班級掛牌上頭是這麼寫的。
 
  只不是記錯而已。她按著胸口,彷彿試著喚回已經幾乎停止的呼吸。一定有什麼合理的解釋,就像是……
 
  她快步走到了教室前門,從班級掛牌的另一頭看去。
 
  結果還是一樣,掛牌的另外一面依舊是「一年十三班」。
 
  那就只是我記錯。司徒安用力回想著,用力到幾乎已經開始構築起了某個虛幻的記憶……但她越是這麼做,剛剛那一眼「一年勇班」的字樣,就像剛剛在操場上看到的飯店招牌一樣,在她的腦海的另外一頭閃閃發亮著。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段羽晴指著班級牌,「一年十三班?」
 
  「是不是因為數字很不吉利?」黃佩珊歪著頭,「聽說在國外碰到這種數字的話,一般都是要跳過這個號碼的……就像醫院的『4』一樣。」
 
  「可是這裡是台灣耶。」段羽晴說,「而且又是學校……一年十二班突然跳到一年十四班的話,只會讓人覺得更困擾的。」
 
  「有什麼好困擾的?」
 
  「像是……比方說,每次宣佈得獎時候,都沒有十三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很爛。又或者……呃……對了,應該很容易變成怪談吧。」
 
  「像是我們學校的那間三樓女廁那樣嗎?」
 
  「差不多吧。」段羽晴看向司徒安,「對了,妳知不知道那間女廁所--」
 
  「妳們!」司徒安一說出口,就發現自己的音量大得可怕,連忙壓低聲音說道:「妳們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兩人異口同聲,而且又同時互望了一眼,倘若司徒安這時的狀態是正常的,八成會注意到她們的默契跟節拍合得就像是孿生姐妹……儘管她們身高差了七公分,罩杯一個是小D一個是大A。
 
  「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吧……」司徒安指了指班級牌,「剛剛妳們有沒有注意到,在我們進去之前,這個牌子上頭寫的是一年勇--」
 
  她沒有來得及把最後的「班」字說完。
 
  一聲慘叫劃破了這個過於寧靜的廢棄校園。
 
 
04
 
 
  在司徒安等人聽到那聲慘叫前的十分鐘左右,小弓跟司徒準這組剛剛拍下了第四個「威」字記號。
 
  「我實在搞不懂。」小弓看著手機裡頭那四張照片,「好吧,第一張也就算了,畢竟那個還滿顯眼的,但是其他幾張你是怎麼發現的?」她用手翻動頁面,讓螢幕停留在一張以男生廁所為背景、司徒準站在畫面邊緣、背後有個「威字」旁邊則寫了個小小的「9」的相片。
 
  而讓小弓搞不懂的是,那個「威」字位在廁所隔間的門內,也就是說,如果不是走進去,然後再把門關起來,一般應該是不可能找到這個記號才對。
 
  「運氣好吧。」司徒準說,「再加上廁所前有些新的腳印。」
 
  「但運氣再怎麼好,其他兩張……啊!」她突然想起一個似乎滿合理的答案,忍不住想要把雙掌一拍,但隨即想起了謝浩威於是作罷。「該不會……其實你早就從謝浩威那邊知道了記號會在哪裡?」
 
  「滿有趣的論點。」他說,「但是動機呢?」
 
  「啊?」
 
  「我說我這樣做的動機是?」
 
  「呃……獎金?」
 
  「剩下的班費了不起也就幾千塊吧,而且如果是謝浩威他們洩題給我,那勢必還得跟他們平分,這樣能有多少--而且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
 
  「是什麼?」
 
  「他討厭我,怎麼可能跟我共謀?」
 
  「他討厭你?」
 
  「是啊。」
 
  「那為什麼他找你跟他同一個房間?」
 
  「其中一個原因……大概是為了能有最大的房間吧。」他說,「畢竟我是落單的同學中,他還勉強能夠接受的一個。」
 
  「是嗎?」小弓想了想,發現司徒準的話也對。說起班上比較容易在分組時落單的那幾個人,撇去因為長期住院而跟同學比較陌生的司徒安之外,其他幾個人,像是任宥甄平時都不主動跟人交談,但卻又會偶爾突然跑到人群中講些讓大家不知該怎麼回應的話。此外,還有個鄧志超……直到現在,小弓一想起自己跟其他好幾個女生都曾被他連續跟蹤好幾天的事情就會起雞皮疙瘩。
 
  「是吧?」司徒準彷彿看穿了她的心事,「我是正常點的怪人。」
 
  「其實我覺得你的人很不錯啊。」小弓說。
 
  但當她這麼說完、當她聽到了自己說出了這句話後,才驚覺到,自己一直想說卻又不敢說出口的話,竟然就這麼自然脫口了。
 
  然而她隨即發現到的是,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並不會讓她的壓力減少。因為現在她反而得擔心起了對方有什麼反應。
 
  應該是覺得奇怪吧。小弓看著司徒準,但就像過去以來她一直在注意的那樣,司徒準的臉上總是沒有太多可以讓人琢磨出情緒的表情來。但即使如此,小弓現在還是覺得對方一定是對自己剛剛那句話產生反感了,畢竟,一直以來沒有什麼特別交集的同學,突然說出了那樣的話,應該會被人當成--
 
  「謝謝。」他說,「謝謝妳,趙佳琪同學。」
 
  小弓一愣,然後……
 
  然後笑了起來。
 
  笑聲穿梭在這幽暗的長廊上,產生了幾許令人有孤單錯覺的回音。
 
  「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錯!」小弓按著肚子,「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沒說錯!應該說、應該是你說對了!但是就因為對了、說對了所以才……」然後又笑了起來。
 
  司徒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等著她把情緒宣洩完畢。
 
  「抱歉。」小弓說,然後順手拍了一下司徒準的手臂,「抱歉……說真的……雖然聽起來有點荒謬,但是……」她又差點笑了起來,於是換了好幾口氣,硬是把笑意壓下,「你叫我『趙佳琪』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渾蛋……」
 
  「我渾蛋?」
 
  「不!不是指你……我是說我的第一個反應很……我要說的是,我跑出來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趙佳琪?他在說誰?』然後才想到那就是我的名字!」
 
  「因為太少用了?」
 
  「是啊,是太少用了。」她說,「我不曉得妳知不知道,但是菜鳥--你知道菜鳥是誰對吧,就是班導--她曾經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是因為我沒交上節課的考卷,但事實上我有交,而且還是在那疊考卷的最上面。」
 
  「但是她不曉得。」司徒準說,「因為她以為你的名字應該有個『弓』字?」
 
  「就是這樣!」小弓說,「搞不好她以為我叫什麼『趙曉弓』之類的。」
 
  「聽起來還滿特別的。」
 
  「你的名字才特別吧。」
 
  「會嗎?」
 
  「當初我還以為你是什麼日本留學生呢。」
 
  「司徒源於中國官名。」他說,「若我是日本來的,該要姓個里見之類的。」
 
  正當小弓心裡忍不住覺得「里見準」這名字還滿適合的時候,突然發現到身旁總比只是快上半步距離的司徒準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嗎?」
 
  「兩件事情。」他說,「首先……這座學校的走廊是不是比想像中的長?」
 
  「是有點……不過也可能是我們邊聊邊走所以走得比較慢吧?」
 
  「嗯,是有這可能。」
 
  「那另外一件事情呢?」
 
  「……妳有沒有聽到誰在說話的聲音?」
 
  「說話?」小弓往四周張望,然後搖搖頭。
 
  「……比較像是自言自語。」司徒準側著頭,「就像是那個什麼……『碎碎唸』,好像有個人正重複著某個短句,就像是……南無阿彌陀佛?」
 
  「不、不會是鬼吧?」
 
  「應該不是。」他說,「假設有鬼的前提,我想也可以假設佛也存在,那麼佛法也是正確的話,鬼道應該不大能……」他看向小弓,然後尷尬地笑了,「抱歉……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在邏輯的東西上有點潔癖--但我確定我聽到了。」
 
  司徒準舉起手來,上下慢慢移動,就像是打著節拍。
 
  而跟著這個節拍,小弓也慢慢開始注意到,確實有個聲音照著這頻率出現。儘管很微小,但就像是那些網路上竄紅起來的奇怪歌曲旋律,當它跑到你的腦海中之後,就很難去把它從記憶中趕出,猶如一個死賴著不走的房客……若以小弓的角度來說,她聯想到的則是那位寄住在自己家快滿三年的小叔叔。
 
  「注意到了嗎?」他說。
 
  小弓先是又花了幾秒確認,然後點了幾下頭。「真的很像。」她說,「我是說……真的很像是有誰在唸『南無阿彌陀佛』……是誰打開了什麼唸佛機之類的嗎?」
 
  「我想應該不是。」他說,「仔細聽的話,每一句其實都有小小的不同。」
 
  那是得要多仔細啊。小弓不禁想著。「那會不會是流浪漢呢?像是我家附近有些廢屋--聽說好像是因為遺產的糾紛所空下來的--那裡每個禮拜都有好幾天會聽到有些人在裡頭喝酒吵架的聲音。」
 
  「有可能。」他說,「可是就算是流浪漢,在這裡唸著佛號……」
 
  「啊。」小弓說,「搞不好是謝浩威叫人做的。他八成認為只是拍幾張照片太沒有挑戰性,就叫他的哪個手下--對了,這麼一說,這聲音還真的有像……」
 
  小弓還沒來得及說出「溫豬」來,司徒準就已經說出了「溫奇偉」來。
 
  「……你是不是都不喜歡用外號叫別人啊?」
 
  「倒也不是。」他說,「我是不喜歡用別人不喜歡的外號叫對方。」
 
  「原來如此。」小弓忍不住微笑起來,這句話讓她覺得有一絲絲的暖意。「那麼……溫奇偉……我們該繞道嗎?」
 
  「應該不需要。」司徒準指了指小弓的手機,「搞不好拍到他還能加分呢。」
 
  他們朝著聲音的方向前進。
 
  每接近一步,那聲音自然也更清晰些,但小弓的眉頭卻也更緊了些。
 
  這聲音聽起來也太緊張、太急了吧。她想。溫豬……溫奇偉會這麼努力的替謝浩威做事情嗎?畢竟他看起來根本就是不得已才跟著他們的。
 
  當他們再次停下腳步時,就看見了溫奇偉蹲在靠窗的牆角下,背對著他們,雙手捂著耳朵,雙膝極力往身子收,簡直就像是想要把自己壓縮成顆球似的。
 
  而且還是顆巨大的球。小弓想著,隨即為這念頭感到幾許歉疚。
 
  「溫……溫奇偉?」小弓走上前。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
 
  「你是在發什麼瘋啊?」小弓輕拍了一下他的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溫奇偉整個人像是被針刺到似的彈起來,頭也沒回,就往前用著足以讓班上所有同學刮目相看的速度往前衝刺。但或許因為他蹲了太久,再加上雙手始終蓋著耳朵,難以平衡之下,跑了頂多十公尺就跌了一跤。
 
  「我……我沒有要嚇他的……」小弓看著自己的手,「我應該沒很用力……」
 
  「先看看他跌得重不重吧。」
 
  司徒準走上前,小弓也趕緊跟了過去。
 
  只見溫奇偉時已經從趴著的狀態翻過了身子。從雙眼的移動看來似乎是注意到了兩人的走近,但表情卻呆滯得像是剛剛被人突然驚醒。
 
  三人就這麼互看了幾秒。
 
  然後,溫奇偉吸了一口好大的氣--就像是剛剛一直忘記呼吸似的,接著才說道:「鞋子不是我偷的。」
 
 
 
第四章--待續
 
 
 
第五章
 
 
 
01
 
 
  當司徒安因為聽到了溫奇偉的慘叫而前來時,正好是他在倒地後不久。
 
  「鞋子不是我偷的。」他說。
 
  「什麼?」小弓說。
 
  「什麼什麼?」他說。
 
  「什麼鞋子?」
 
  「什麼什麼鞋子?」說完,溫奇偉試著坐起身,但似乎又被一陣暈眩所侵襲,整個人再一次地躺倒在地,眼睛雖然睜著,魂卻飛得不知哪去。
 
  在這同時,司徒準察覺到了不遠處的司徒安等人。
 
  他朝她們點了點頭。
 
  「他……怎麼了嗎?」司徒安走上前,「我們聽到好大一聲慘叫。」
 
  「是啊,我看連對面都快……啊!」黃佩珊指著溫奇偉的鼻子,「他是怎麼啦?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他……」司徒安看了小弓一眼,然後說道:「跌倒了。」
 
  「跌倒了?」黃佩珊說,「還真不虧是溫豬耶,連走在這種路上都能跌倒。」
 
  「我想還是先送他出去比較好。」司徒準說,「雖然血看起來已經止住了,但是剛剛那一撞似乎讓他的意識不大清楚了。」他看向小弓,「妳要跟她們--」
 
  「我跟你一起走就好。」小弓說,「呃--我是說,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的話,應該不大容易扶起他吧。」
 
  「也是。」他說,接著看向司徒安這邊,「那妳們呢?」
 
  司徒安很想把「我也想一塊走」這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但在她稍稍感覺猶豫的那幾分之一秒時,黃佩珊卻搶先說道:「我們還想要繼續把這個遊戲玩到最後--所以就拜託你們囉。」她邊說邊輕輕揮著手,臉上儘管帶著微笑,但在司徒安看來,那動作看來就像是那種在路上遇見了不是很熟(甚至是不喜歡)的老同學礙於禮貌而不得不寒暄幾句時,會做出來催促對方離去的姿態。
 
  「我知道了。」司徒準點點頭。但司徒安實在無法從他的表情裡頭判讀出,他到底有沒有注意到黃佩珊的笑容與動作裡隱藏的不耐。
 
  他才剛蹲下身準備扶起溫奇偉,卻又突然站起身來看向她們。
 
  這一瞬間,司徒安還以為他是想勸自己也一起離開,她甚至都已經準備好了這次一定要快速答應的決心,但誰知--
 
  「我有一個問題。」司徒準說,「我記得你們這組是司徒安同學、黃佩珊同學跟段羽晴同學--總共三個人對吧?」
 
  「是啊。」黃佩珊點點頭,語氣充滿了「這有什麼好問的」的態度。
 
  「但是……」司徒準舉起手,指了指司徒安跟黃佩珊兩人,「為什麼妳們現在只剩下兩個人?」
 
 
02
 
 
  「是不是打個電話給她比較好?」
 
  與司徒準等人分開後,司徒安對黃佩珊這麼說。
 
  「打給誰?」
 
  「段羽晴。」
 
  「應該不用吧。」她說,「我想她八成是在過來的路上突然想上廁所,所以就去了--她這個人就是這樣,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她雙手一攤,「搞不好,現在她已經在原本的地方等著,還嫌我們回來得太晚了呢。」
 
  「但是不是確定一下會比較--」
 
  「不用擔心。」她說,「反正還會怎麼樣呢?頂多就是發現身上沒帶面紙的時候會打給我們求救……話說回來,妳不覺得剛剛真的是好險嗎?」
 
  「好險?」司徒安說,「什麼?」
 
  黃佩珊先是嘆了口像是在說「厚,妳竟然沒發現」的氣,停下腳步,用宛如洩漏機密的口吻說道:「溫豬跟那個司徒準啊。」
 
  「呃……」
 
  「我猜啊,溫豬八成是裝的。」她說,「他大概以為,只要假裝昏倒,就會有女同學好心扶他起來,然後他就可以藉機會伸出鹹豬手。」
 
  「他……會是這種人嗎?」
 
  「妳以為他這『溫豬』的外號是白叫的嗎?謝浩威之前就在即時通上跟我抱怨過了,說溫豬把他們那群人的名號給弄得很臭……妳知道嗎?聽說他還曾經偷東西,然後把錯怪罪到他們的頭上耶!」
 
  「真、真的是這樣的嗎?」司徒安說,「看起來他不大--」
 
  「哎呀,妳當然不懂。」她拍了拍司徒安的肩膀,「其實我們班可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聽說甚至還有女生在搞援交耶!」
 
  司徒安一愣,一時間有點兒想追問是誰,但卻又覺得這似乎太八卦了。況且,她告訴自己:就算知道是誰又怎麼樣呢?
 
  「不過啊……我看那個叫做司徒準的也不是什麼好人。」她說,「妳不覺得他的眼神看起來很詭異嗎?」
 
  「會嗎?」
 
  「就說了妳不懂嘛。」她再一次用那彷彿交代了無人知曉的寶藏下落的口吻說道:「聽說,有個警察常常來找他喔。」
 
  「警察?」司徒安說,「穿著制服過來的嗎?」
 
  「當然不是。」她說,「如果是的話,事情不就會鬧得很大了?」
 
  「那怎麼會曉得他是警察呢?」
 
  這問題讓黃佩珊皺起眉頭,司徒安不禁覺得她的表情像是在責怪自己問了一個她回答不出來的問題似的。「應該是……」她邊說邊輕點著頭,似乎挺滿意自己想到的答案,「對,應該是這樣,應該是有人看到了警徽或者配槍之類的東西……總之啦,我想說的是,沒有作奸犯科的人,怎麼沒事被警察給找上呢?」
 
  「……會不會是他的父親或者其他親戚呢?」
 
  「也……也不是沒有那個可能啦。」黃佩珊再次露出了責怪性的皺眉,「不過可能性很小啦……反正重點是,我還聽說司徒準殺過人。」
 
  「……會不會只是謠傳?」
 
  「這個我滿敢肯定不是的。」她說。
 
  那剛剛的難道都不肯定嗎?司徒安想著。
 
  「告訴我的人是我隔壁班的一個朋友。」黃佩珊繼續說著,「雖然那傢伙是個總愛在背後說三道四的爛女人,但不得不承認她的消息還滿靈通的……她說她聽另一個班的男生朋友說,那個朋友曾聽過一個好像是司徒準的國中同校同學的人聽說,司徒準曾經因為殺人的案件在上課時被警察給帶走。」
 
  正當司徒安的腦袋絲路還在糾結於這個情報複雜的途徑時,黃佩珊就已經像是做結論似的說道:「很可怕對厚?真懷疑小弓到底是看上他哪一點……謝浩威的人明明比較好而且又帥,真搞不懂她怎麼會拒絕呢?」
 
 
03
 
 
  在與司徒安等人分別後的五分鐘--也就是他們發現到自己被鎖在學校的十五分鐘前--溫奇偉再一次胡言亂語起來。
 
  但這次他的話說得很含糊,只能隱約聽到什麼奶奶跟公園,還有什麼「把爺爺埋在裡面」之類的……小弓祈禱這只是自己聽錯或者他胡亂說。
 
  「他該不會把腦子給撞壞了吧?」小弓看向溫奇偉,「因為剛剛跌的那一跤。」
 
  「他是正面著地。」司徒準說,「雖然也不是說能就此排除可能,但是我猜應該也很難嚴重到哪裡去……而且看他的情況比較不像是腦震盪。」
 
  「那麼是……」
 
  「中邪。」他說,「我的意思是,就像是一般傳統所謂的中邪,可能是因為受到了過度的驚嚇而產生的精神問題--就像一個人正在熟睡卻突然被驚醒,有時會有一段時間恍恍惚惚甚至胡言亂語不是嗎?」
 
  「過度的驚嚇嗎……」
 
  「妳拍那一下不是主因。」司徒準說,「她在你拍之前的精神顯然就已經過度緊繃了……他就像是囤積了火藥,而妳則是按下開關。」
 
  「……這樣說似乎沒有比較好。」小弓說,「而且感覺像是我計畫好似的。」
 
  「是嗎?抱歉。」
 
  「對了。聽你剛才說的……所以你是個不相信神鬼的人囉?」
 
  「不是不相信。」他說,「應該說,我相信有鬼或者各種人類以外的有智慧生命的存在,但我並不認為『相信』就該變成『想相信』。」
 
  「什麼意思?」
 
  「像是有些人,因為想要相信鬼的存在,於是就把什麼都當成--」
 
  「我懂我懂!」小弓說,「我常去的論壇網站就是這樣,一群人跑去試膽拍照,回來就把照片裡的每個光點都說成是鬼魂。」
 
  「人通常不是相信該相信的,而是相信想要相信的。」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偏偏,我們的大腦往往是最頂尖的騙子。」
 
  這時,溫奇偉突然像是抽筋似的抖了一下,然後又吐了句「別偷我褲子」。
 
  「他到底是怎麼了?」小弓說,「我是說在我們遇上他之前,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會讓他緊張成這樣,還拼命地在唸佛。」
 
  「我剛剛也在想這問題。」他說,「一個可能是,他被謝浩威他們整了。」
 
  「謝浩威整他?」
 
  「正確說來,他不會自己去整他。」他說,「但是我猜他會唆使人這麼做。」
 
  「我以為他一直把溫……溫奇偉當成兄弟來看待。」
 
  「我猜他是很想要別人這麼看他……可是一個人如何期待別人的眼光,跟他實際上究竟是如何的人常常是兩碼子事。」
 
  「那另一個可能呢?」小弓說,「剛剛你只說了一個可能。」
 
  「另一個可能就更簡單了。」司徒準說,「那就是他真的遇上鬼了。」
 
 
04
 
 
  在司徒準等人快要到達大門時,獨自一個人的段羽晴正準備要拿出電話來聯絡黃佩珊。但電話通是通了,響了好一陣子,卻始終沒人接起來。
 
  「她該不會像上次那樣,又調成了無聲模式了吧?」段羽晴看著始終處在「接通中」的螢幕喃喃自語。她不禁想起了之前的假日,本來說是約好要一起去看早場的「哈利波特5」的,偏偏時候到了,她不但沒出現在約好的西門站六號出口,打了電話儘管有通卻始終沒人接……後來根據對方的說法,是因為電話改成了無聲模式,而她自己又睡過了頭。
 
  「真是的。」她嘆了口氣,考慮了一下之後,決定寫一封「我在進來的大門口跟妳們會合」的簡訊。
 
  確定了訊息傳出去之後,她開始朝著大門的方向前進。
 
  一個人走在這廢校的長廊上,段羽晴這時才漸漸發覺這裡的氣氛其實真的挺恐怖的。尤其是一間間看起來都差不多的教室排列起來,讓人有種被困在某個無限循環的迷宮裡的錯覺……她想起了妹妹以前養的那隻天竺鼠,應該是叫做「雪斑」吧,牠除了吃跟睡還有被她妹妹硬抓出來玩弄之外,最大的興趣就是跑那個像是迷你版摩天輪的輪子。她的妹妹喜歡把這稱之為「運動」,但段羽晴卻覺得牠在逃跑--她猜牠八成以為,自己可以在這條路上找到自由。
 
  突然,她有種懷疑跟錯覺,自己現在會不會就跟雪斑一樣,看似是不斷的往前,但其實根本就在原地踏步?
 
  唉,少胡思亂想了。她拍了拍自己的頭,但卻又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兩旁的畫面依舊一成不變。
 
  而這讓她又再次胡思亂想了起來,她想起,自己的人生似乎跟雪斑也有點像。
 
  尤其是人際關係。
 
  國小也好,國中也罷,到了高中亦然……她身旁的朋友,始終是像黃佩珊這種,會因為任性,總要別人去配合自己的人。
 
  就像那天約好的看電影。其實比起看電影,她更想要在家玩「絕命異次元」或者是「沉默之丘」、「紅海魔音」……好吧,其實是看他弟弟玩,但是光這樣她也覺得夠刺激了。就算如果真的要去看個電影,比起什麼「鳳凰會的密令」,她對「史瑞克三世」或者「變形金剛」都還比較有興趣。
 
  但是黃佩珊根本沒讓她選擇,對方只說了「明天一起去看場電影吧」,然後在她回答了一聲「喔,好啊」之後,就緊接著以「那就去西門町看早場的哈利波特5吧,聽謝浩威說那這超好看的」做出了一切的定論。
 
  然後是剛剛的鬼故事大賽。
 
  其實她比較想要的是待在房間裡,房間裡頭的免付費隨選電影有「V怪客」那是她一直很想看的--她聽說演主角的還是駭客任務裡頭的大反派雨果威明。
 
  但是黃佩珊的一句「謝浩威在辦鬼故事大賽喔」就像是某種聖旨似的,讓她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就被硬拉著去聽那些人「唸」那些網路上抄下來的東西。
 
  然後是現在,她參加了這場原本幾乎沒興趣的試膽大賽,更愚蠢的是,自己不但跟其他人走散了,電話打了好幾通都沒人理。
 
  --但是我到底怎麼走散的呢?
 
  這個疑惑在她心裡閃了一下,但卻稍縱即逝。
 
  「乾脆不理她,直接回去算了。」段羽晴像是把這決定告知自己似地說著,「對,也該讓要她知道不是什麼事情都是她說得算了。」
 
  但下了這決定後的幾分鐘,當她遠遠看見緊閉著的大門時,卻又開始改變想法:「還是算了好了……這樣對她好像太狠了。而且她現在搞不好很害怕……當初要參加的時候,她還非得要多拉一個人才敢參加呢。」
 
  少來了。段羽晴的腦海中跑出了一個反駁的聲音。少來了,什麼她很害怕啊,妳明知道她一點都不害怕--她會說什麼「至少要多找一個人才敢參加」原因只是擔心小弓會被謝浩威給拉去變成同一組罷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段羽晴喃喃說著,但才剛這麼想,她卻又幾乎反射性的跑出另一個想法來:「也搞不好是她真的害怕……萬一錯怪她就不好了。」
 
  就在她腦中的想法猶如雪斑在輪子上頭一輪又一輪反覆奔走的同時,她跟大門口的距離也越來越近了。
 
  只見在進來時原本是搖搖欲墜的大門,這時候卻是緊緊閉合起來的。她猜想,大概是走在最後的人(多半是班代)把它給關起來的吧。這樣也對,她想:萬一被巡邏的警察還是誰給看到的話天曉得事情會不會被鬧大……但是話說回來,像是這樣的地方,會有警察巡邏嗎?
 
  她隨手往冰涼的淺灰色金屬門上一推。
 
  門文風不動。
 
  她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呃」了一聲,再推一次,力道用的比前一次還大不少,但是結果依舊。
 
  「小文也太誇張了吧?」她說,「竟然還真的把門都給鎖住了……」
 
  她的注意力突然被另外一樣東西給吸引住了。
 
  門上的上半部是玻璃,她猜可能是因為光線跟霧氣的緣故,從這邊基本上是沒法看出去的。但是她卻隱約在混雜著鏡像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以外的人影--
 
  玻璃在她湊近之時破碎開來!
 
  一隻手從另一頭伸了過來。
 
 
06
 
 
  當走過了靠大門最近的那個樓梯間時,溫奇偉突然像是驚醒似的瞪大了眼。
 
  「我在哪裡?」他說。
 
  「在學校。」
 
  「喔。」他看也沒看回答他的司徒準一眼,只是始終低著頭,眼珠子不斷來回轉動,像是閱讀某本只有他能看到的書,「所以只是一場夢……好險、好險……」
 
  「什麼夢啊?」小弓說。
 
  「我夢見我們去畢業旅行。」他說,視線還是緊盯著那本不存在的書,「還夢見那個渾蛋要辦什麼試膽大會……」他冷笑了兩聲,「什麼叫做留下美好的回憶嘛,只不過是他希望別人記得他,就因為他母親從小就拋棄他,聽說十多年來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打過,所以他才很在意要讓人都--」
 
  他抬起頭,本來是想望向小弓,但劫奪了他視線的卻是周圍的幽暗背景。
 
  「我在哪裡?」他說,「這裡到底是他媽的哪裡?」
 
  「在學校。」司徒準說的,「私立聖心中學。」
 
  「……所以……不是夢?」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就像是快哭出來似的,「不是夢?我真的在這裡?真的在這裡?」
 
  「喂!」小弓上前,「你冷靜一點好不好?溫豬--」
 
  溫奇偉突然離開了司徒準的攙扶,連滾帶爬地往前衝。若非小弓閃得快,否則他那大力擺動著的雙手只怕就要往她的臉上拍上一巴掌。
 
  他衝到了大門前,似乎是想開門,但最後卻是整個人往門上撞去,接著因為反彈的力道而坐倒在地。
 
  「溫奇偉!」
 
  「門!」他指著門,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怪物般,「門打不開!」
 
  「少來了,那道破門怎麼可能……」小弓邊說邊走上前,伸手推門,「咦?奇怪?怎麼會這樣……」她轉過頭,看向司徒準,「被鎖住了?」
 
  「我來看看。」司徒準走上前。
 
  但結果依然不變。
 
  「是被誰鎖住了對吧?」小弓說,「或許是班代……小文她可能把門給……」
 
  「我不認為門有鎖住的必要。」他說,「而且她怎麼會有鑰匙?」
 
  「那就是用鐵鍊還是棍子把門給拴住了。」
 
  「那樣的話,門至少可以推開一點縫隙才對。」他再次推了推門,「左右兩邊幾乎是完全密合,若不是鎖住應該很難到。」
 
  「這不可能啊。」小弓搖著頭,「這不可能。」
 
  「先不管可能與否。」司徒準說,「一旦發生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可是把門封起來又能怎麼樣呢?」小弓說,「我是說,這裡是一樓,了不起就是把窗戶打開跳出去罷了。」
 
  小弓的話像是點醒了溫奇偉似的,他彈起身,衝到窗戶前。
 
  有那麼一瞬間,小弓以為自己會看到的是,不管溫奇偉再怎麼努力,窗戶就是沒法打開,或許,就算想砸破玻璃也沒辦法……
 
  但是窗戶卻是輕易地被拉開了。
 
  外頭的冷風吹了進來,甚至讓人有種連帶外頭的黑暗也被夾帶進來的錯覺。在濃霧的作用下,能見度幾乎只有幾十公分--似乎比之前更糟了。
 
  溫奇偉攀上窗框,正準備要往外跳出--
 
  「等一下。」司徒準說。
 
  「幹什麼?」
 
  「先丟個東西出去試試看。」
 
  「你有毛病啊?」
 
  「試試看就是了。」
 
  兩人對看了約有一秒鐘左右。
 
  然後溫奇偉就像是某種對峙失敗似的撇開頭,嘆了口氣,在身上左掏又找,才從口袋裡拿出了幾塊零錢跟一張發票。
 
  「我這裡有發票跟幾塊錢零錢。」他說,「丟下去就好了?」
 
  「是。」
 
  「發票可以嗎?」
 
  「請用零錢。」
 
  「一塊可以嗎?」
 
  「可以。」
 
  「……萬一找不回來呢。」
 
  「喂!不過就一塊錢耶!」小弓說。
 
  「一塊也是錢啊。」他說,「我外婆常說如果小錢不省就存不了大錢……她現在住的那棟透天厝就是她年輕賣菜的時候一塊五塊的存到現在--」
 
  「找不到的話就由我還你。」司徒準說,「還十倍也無所謂。」
 
  「也不用啦。」他說,「頂多三倍就可以。」
 
  「沒問題。」
 
  「那……我丟囉。」
 
  一面拿起了一枚硬幣往下丟,溫奇偉一面有點後悔--要是有帶五十元硬幣就好了,他想著,這樣三倍的話就現賺一百塊了。
 
  當他這麼想著同時,卻慢慢注意到,一旁小弓臉色變得很難看。
 
  就連司徒準的表情也有點不大對勁。
 
  他一開始還以為他們兩個人跟謝浩威或者是他哥哥那樣在整他,像是故意看著他身後某處,做出了彷彿看見什麼恐怖東西的表情來嚇他之類的;但才剛要開口,卻赫然驚覺--他沒聽見零錢落地的聲音。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他說。
 
  「是、是啊。」小弓說,「對、對了,我記得窗外應該是片草--」
 
  「學校一樓的窗戶底下是一片花圃。」司徒準說,「但妳記得的是我們的學校。這裡的外頭窗戶底下只是普通的碎石子地。」
 
  「……再丟一塊錢試試看。」小弓看向溫奇偉。
 
  這回他可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心疼錢了,抓起了三枚銅板就再往外丟。
 
  一秒、兩秒……十多秒就這麼過去了。
 
  在場的三人就跟那幾枚銅板一樣,只能始終保持著沉默。
 
  「再、再試一次好了。」溫奇偉邊說邊看向其他兩人,似乎尋求著某種支持,但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的回饋。
 
  「也可能外面有一大片爛泥。」小弓說,「搞不好當我們在裡面的時候,外頭下起了一陣雨也說不定……溫豬扔的錢幣都掉進泥巴裡頭,所以才沒聲音。」
 
  「我也希望是這樣。」司徒準說,「不過窗戶上一粒水珠都沒有。」
 
  「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溫奇偉說,「反正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會是……反、反正就是這樣……我、我不跟你們起鬨了……我要回去!」
 
  他轉頭看向外面,看著那彷彿永無止盡的黑夜,吞了口水,作勢要跳出去。
 
  「你真的要跳?」
 
  「不然呢?難道妳真的以為……以為外面會是很深的深淵?」
 
  「怎麼……可能會是呢?」小弓說,「但是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會比較好……」
 
  「有什麼好考慮的?」
 
  「總之就是……」
 
  「對了,我懂了!」溫奇偉突然大喊一聲,「原來是這樣……哈!我剛剛真的太蠢了……你們剛剛一定都在忍住笑對吧?」
 
  「你在……你到底在說什麼?」小弓指指自己的腦袋,「是不是你的頭--」
 
  「我很好!好得不得了呢!」溫奇偉看向司徒準,「只是我沒想到連你也有份……坦白說,小弓也就算了,畢竟她是謝浩威的馬子--」
 
  「等、等一下,別胡扯!」小弓看向司徒準,雙手拼命搖晃,「他亂說!我不是!我是說,他是跟我告白過,但是我可沒有答應!」
 
  「哼。」溫奇偉說,「別演了,妳們的演技比三立的偶像劇還悲慘……謝浩威私底下早就跟我們說過妳其實妳答應了,只是妳不喜歡大家說閒話才讓我們都當作不知道,他連你們已經做過愛的事情也都--」
 
  「神經病!」小弓說,「我根本沒有!」
 
  溫奇偉揮揮手,像是在說「隨妳怎麼掰吧」。「反正……」他說,「反正你們都是那個什麼……一丘之貉!你們一定說好要讓我出糗對吧?就像剛剛在旅館故意偷走我的衣服不讓我穿上那樣!」
 
  「咦?你是說剛剛你不是故意--」
 
  「別再裝了!」溫奇偉拍了一下窗戶,「我要離開……我才不相信外面是什麼……一定是你們動了手腳……一定是這樣……就是這樣!」
 
  「喂……你……你在哭嗎?」小弓說。
 
  「我要回去!」溫奇偉說,「只要跳出去就可以離開……一定是這樣!」他邊說邊把雙腿往外一放,只要身體稍為前傾,就能輕易跳出窗外。
 
  只不過是錯覺。他邊感覺著腳底傳來了空曠的戰慄感邊這麼告訴自己。這裡才不深,根本不可能深!這裡是一樓,是該死的爛學校的一樓!
 
  小弓看著溫奇偉,一瞬間,忍不住升起了一種可以鬆口氣的感覺:要是他就這麼跳下去的話,就可以知道外頭到底有沒有問題了--
 
  她連忙阻止自己繼續這麼想下去。
 
  「我、我要離開囉!」溫奇偉說。但隨著這句話的出口,他發現自己竟然遠比想像中的更期望有人能夠阻止他,但這種感覺卻更讓他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那些站在大樓樓頂揚言要自殺卻又顯然等著別人關心的人。
 
  我受夠了!溫奇偉想著,好,要跳就跳!反正謝浩威那些人現在一定在哪裡等著--多半就在外面--等著要看我因為這麼蠢的事情而嚇得屁滾尿流的表情……我就偏偏跳給他們看,管他們爽不爽……這三年我受夠了!
 
  邊想,他的身子一邊越往前傾,他覺得地心引力這時竟然大得像是有人正拉著自己,讓自己像是捲入海渦中的船隻般的慢慢下沉……
 
  但如果是真的呢?他腦中快速閃過這念頭。如果真的是真的呢?如果他們不是整我……就像剛剛我一個人在走廊上時的那樣……那應該不會是他們才對……如果現在也是呢?如果這兩個人跟他們不是同夥--
 
  司徒準走上前,推了要跳不跳的溫奇偉一把。
 
  下一秒,小弓跟溫奇偉同時尖叫。
 
  小弓的尖叫聲是因為她沒料到司徒準會這麼做,而溫奇偉的尖叫則是來自於,他發現自己的腳完全踩不到地。
 
  他感覺到自己往下墜落,被地心引力跟某種莫名的黑暗往下扯去,他尖叫著,雙腳胡亂踢著,雙手拼命往空中亂抓……
 
  然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其實正被司徒準給拉著。
 
  「幫個忙!」司徒準說。
 
  小弓先愣了一下,然後衝上前,一人一手把溫奇偉給拉上來一半。這時溫奇偉才稍微回神,停下了尖叫,自己也開始出力,終於才再度爬過了窗戶。
 
  「你……你……真的該減點體重了。」小弓說。
 
  通常聽到這句話的溫奇偉,偶爾會反駁說自己是重在骨架,偶爾會說自己有減但卻是喝水會胖的體質,更有時則會說班上有誰比自己重……
 
  但他現在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內心裡,有一部分的他,彷彿還正在往那個莫名的深淵裡墜落。
 
  「到底……到底怎麼回事……」他看向小弓,又看向司徒準,然後又看小弓,反覆了好幾次後,才決定把視線固定在司徒準身上,「你們不是在整我嗎?」
 
  「對,我們在整你。」司徒準說,「我們特地花了大錢請來十幾台怪手,把這所學校外圍挖出了一圈懸崖,等著看你掉下去摔成了爛泥。」
 
  「所以你們真的在整我?」溫奇偉說。
 
  「……」司徒準看著他,臉上有著稍微可以判別出的不悅。
 
  「……噢……我懂了……是諷刺對吧?」
 
  「我還真希望不是。」他說。
 
  「所以你剛剛真的沒踏到地?」小弓說,「會不會是你太害怕所以……」
 
  「我很確定自己沒踩到地……對,我很確定。」
 
  「那……這到底是……」
 
  「這不合理啊……」
 
  兩人邊說邊看向了司徒準。
 
  表情就彷彿是落海的人看著救生艇時會露出來的。
 
  「我也不曉得。」他雙手一攤,「總之,就只有找別的出口了。」他看向了那道難以被撼動的大門。
 
  「那會是出口嗎?」小弓說。
 
  「會不會連大門外頭也是……」溫奇偉邊說邊看向自己的雙腳,他總覺得若不這麼做的話,自己會不確定是否還在墜落。
 
  「假設有人不讓我們離開。」司徒準說,「先不管他是誰或者又是怎麼辦到的。而他不讓我們開門,但卻允許我們可以開窗。」
 
  「因為窗外是……所以說,也許門外情況不一樣他才會鎖起來囉?」
 
  「可是門是鎖死的啊!」溫奇偉說。
 
  司徒準走到門前,再次試著轉動門把,但結果跟幾分鐘前一樣。他輕嘆口氣,接著伸手碰了碰門上那一大片玻璃。
 
  「對了!」小弓說,「玻璃呢?門上的玻璃總可以打破吧?」
 
  「那就讓我來吧!」溫奇偉說。
 
  看著他用那極為積極的態度走上前,小弓不禁猜想,這大概是他在為了剛剛發生過的事情與說過的話表示歉意的一種方法。
 
  溫奇偉先敲了敲玻璃,喃喃說了句「應該沒問題才對」後,脫下了自己的深藍色夾克來包在自己的手上,深呼吸了一口氣後,一拳朝著玻璃揮去!
 
  在那玻璃碎裂開來前的一瞬間,溫奇偉的腦中跑出了一個非常誇張的幻想:某種看得見的神祕力量--呈現方式就像是魔法陣、結界、AT力場之類的--會在他的手碰上玻璃的同時出現,然後把他的拳頭反彈回去……
 
  但玻璃就這麼毫無抵抗地碎了。
 
  溫奇偉把手伸進破洞裡準備看看能不能從這邊把鎖給--
 
  「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的尖叫聲從另一頭傳了過來。
 
 
 
第五章--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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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REXRaguna
好可怕~~~~

01-26 14:38

CERTY
感謝支持^_^01-26 14:41
GRShiFt
好看 很喜歡你用文字敘述每個腳色內心小劇場的方式 加油^0^

02-17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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