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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20 『艾力歐爾大森林的永久凍土』

作者:淋しくて│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2016-11-11 00:42:05│贊助:1,329│人氣:10494


────那個場所,原本是什麼樣子,已經變得讓人想不起來了。
憤怒的大蛇狂暴留下的破壞痕跡。原來並排的樹木全部被伐斷,還有幾棵樹甚至被連根拔起猛烈地拋到了空中。
被震裂,掘出坑來的大地上也留下了若干深不見底的洞穴,地表被蹂躪得似乎要沉進地獄之中。
而這一切破壞,都是站在壓倒般的暴力痕跡中心的,一個站著的人的所作所為。
臉上流淌著鮮血,上氣不接下氣地驅使著兩腿保持站立的男人。在體內懷抱了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大罪』,以生命為代價獲得了力量的褻瀆者。
修斯────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
大喘著氣,臉色則是失去了血色的一片蒼白。
但是,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修斯比起最初的樣子已經平靜了下來。在他體內暴動的『什麼』,似乎暫時把這不愉快的住所認可為落腳點了。
雖然剛才在骨頭和皮膚的內側隨心所欲地折騰了一番,現在肉體的掌控權已經交還給了修斯,作為房租,力量的精度和威力都在陡增。
充分發揮的權能,壓倒性的破壞力。
誰都無法目睹的『不可視之手』的力量何其強大,能將手伸到手夠不到的地方,能將手指觸碰到無法觸碰之處,以無法匹敵的力量將其毀滅。
在魔女教之中,作為穩健派的領袖,修斯的力量遠不及武鬥派的過激派同僚。更不用說,如果和魔女教的最高戰力,擁有獨一無二的力量的『貪婪』大罪司教,雷格魯斯·柯尼亞斯作對,那相差就更為懸殊了。
現在修斯好歹能和他對戰,沒有一瞬間被碾成肉末,也毫無疑問是吸入的魔女因子的功績。
但是,修斯完完全全拼上命的抵抗,
「這樣……如何……デス!」
充血的眼睛怒視著,修斯抬起顫抖的手擠出了聲音。
不可視之手帶來了無情的,摧枯拉朽般集中暴力組成的風暴。而對手不斷地被這樣毆打,濃煙滾滾地被揚起的土灰所覆蓋,
「啊,結束了?」
煙散去後,雷格魯斯從中露出了臉,以一副無聊的神情用手指挖著耳朵。
胡亂掏著耳朵的他像是被從周圍的慘狀之中隔離了一般毫髮無損。簡直像是在破壞的景象產生之後再將他的存在插了進來。
「都做到了這個地步……」
「你啊,也該注意到了吧。不同之處。我和你比起來,能力可是天差地別啊。你的相性也好你究竟變得多強了也好,這都算不上問題。誰都無法戰勝我,連傷害我都做不到。就算你想要攝入魔女因子,再或者是帶上龍還是劍聖來,都是沒用的。」
「……這樣的話,你倒是……奉陪了不少時間呢……」
「因為我沒有急著去追的必要。你懂吧?我只是陪人過來的。要不是這樣,我會費這麼大力跑到這種地方來嗎。我還想呆在家裡被妻子們簇擁著安享和平呢。不過,我也差不多厭煩了。」
雷格魯斯冷淡地回答了修斯,慢慢地走向前來。
無憂無慮地走在地形都變了的森林裡,直到降到了和修斯一個水平面上,他輕輕地晃了晃舉起的手。
像是趕蟲子一樣的手勢,讓修斯為將要發生的什麼擺開了架勢。
呼喚著自己的體內,為黑色蠕動的東西獻上血肉來獲得力量。就這樣,為了將湧出的力量打向雷格魯斯而吸了口氣,
修斯的雙手,從肩往下化為碎片飛了出去。
「什……!」
「無聊的反應。既然惹惱我了,也該讓人看著愉悅點,在地上翻滾才是禮貌吧?嘛,真是白期待了呢。」
「哦,哦哦哦哦!」
被打飛的雙手濺著鮮血在地上翻滾,從兩肩往下失去雙手的修斯翻著白眼狂叫起來。
兩肩的切斷面骯髒至極,像是被野獸的牙齒咀嚼成了碎片一般留下了醜陋的傷痕。右手從肩開始完全消失不見,而左手則是從上臂正中斷開。
後仰著身子,劇痛讓修斯猛烈地痙攣起來。
吐著血沫,因為太過疼痛而把牙齒都一個個咬碎了。失去力量的雙腿跪了下來,修斯的額頭砸到了地上,臉上被絕望所覆蓋。
「從結局上說,你的覺悟和決意,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也就是這麼回事了。誰都是這樣,不必在意。無論是誰,都無法懷抱超過自己能力限制的東西生存下去。只有被自己的狹小世界滿足,在它內側才能生存下去。合乎身份地。更別說你現在都失去了用來懷抱的雙手……這更是自明之理吧。」
「啊啊!啊啊啊……」
「真的是,討厭呢。我這樣看著你如此痛苦,搞不好你會以為我是那種施虐於他人就會產生快感的人,那可是大錯特錯了,也是對我這個人格的莫大侮辱。我也不是想這麼做才這麼做的。我的人生呢,已經沒有因為想做才去做的事了。被滿足了的我,無論好壞,都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影響了。無慾無求。內心滿足。你沒有怨恨我的權利。只是我的道路上,你擋在了前面而已。」
血噴出的勢頭減弱了,修斯的叫聲也逐漸變得細弱。
短促的呼吸聲不斷往復,吐著血沫蹲在地上的修斯就像臨死前的蟲子一樣痙攣著。
雷格魯斯吐出的話,並沒有惡意或是敵意。
那純粹是說出了對他來說的事實,完全沒有寄托感情的理由。雷格魯斯是毫無遮掩地,真實地這麼想的。
修斯拼上性命的行動,對雷格魯斯·柯尼亞斯來講,都沒有產生風吹動瀏海的影響。
「說實話,真是掃興。我還以為把我叫出來能有什麼事……嘛,對我來說不掃興的事倒是從未有過,但是既然被這樣召來了,至少該讓我看到值得我走這麼遠的路的東西吧。」
「很抱歉,雷格魯斯司教。勞煩您前來,沒能回應你的期待。」
雷格魯斯仍在低頭看著命不久矣的修斯,至今為止旁觀著戰局的潘朵拉只是這麼答道。
她也是,在修斯用不可視之手造成破壞,慘遭蹂躪的森林裡,仍孑然處於最初的位置。
和雷格魯斯一樣,她的裝束沒有一絲變化。包裹著纖細形體的白布沒有沾到任何土灰,保持著純白,像是理所當然地,美麗的容貌也沒有任何傷痕。
「並不是潘朵拉大人的錯。只是,森林裡的傢伙和穩健派的無能者都太差勁了。都是一群沒有絲毫上進心的渣滓。和站在沒有必要繼續向上的高度的我不同,明明就是不掙扎求生就完蛋的凡人而已。拒絕滿足自己的容器,對於『貪婪』的我來說真是難以想像的淺淡慾望呢。」
「就算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思考,他們也並不是都能到達你這個地步呢。你比任何人都特別,為你自己而滿足。完全化的你真是太美妙了。不過,不完全的他們也是很不錯的。」
「單是講道理的話還是饒了我吧。雖然能得到潘朵拉大人的讚揚也不錯,但我也不是要討取讚賞。而且,沒有必要把我和黑蛇都帶來吧。潘朵拉大人一個人,就能制服這個森林。」
現在仍在森林某處,散發著致命疫病的魔獸的存在。
雷格魯斯為這樣醜惡的滿是惡意的存在心生厭惡,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在旁人看來他也應該為自己的扭曲受到同樣待遇。
潘朵拉只是用「嗯」地笑了笑,回答雷格魯斯的話,
「只是剝奪抵抗力的話,這種意義上我一個人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是,那就沒有意義了。我們,也絕對不是為了加害於森林裡的住民們才到這裡來的。」
「把殺盡一切的黑蛇都帶到這裡來,妳還說這樣的話嗎?雖說妳看起來的確沒有加害的想法……那關於產生的被害,妳也是把它當做無可奈何的事了吧。」
「為了偉大的目的,有生命犧牲那是必然的。但是,抗爭如此殘酷命運的氣概也不會被忘卻。那種心靈之美,是不能被否定的。」
「偏離要點了,不過聽起來是為了目的而殺人的理論。哈哈哈。我覺得這麼單純的說法才是易於理解的好理論呢。比起讓我白費腦筋浪費一整天來仔細考慮,還是要好得多呢。」
「這份爽快,我很中意哦。」
潘朵拉心神蕩漾的微笑,雷格魯斯看了只是聳了聳肩。
然後他的視線重回奄奄一息的修斯,準備對放手不管都不免殞命的他送上最後一擊而邁開步來。
「嘛,反正你那身體死了你也不會死,不過把裡面的東西拉出來掐住脖子才是利於管理的。雖然對於連腦袋都沒有的傢伙,脖子這種說法也是夠奇怪的……」
抬起腳來,雷格魯斯準備就這樣踩下去踏碎修斯的頭顱。但是,在他打算這麼做的瞬間,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阿爾修瑪!」
伴隨著詠唱,世界發生了魔力的變質,構成了物質。
隨著空氣爆裂的聲音一同出現的是,能夠覆蓋上空那麼巨型的強大冰塊。因為樹木倒下而變得容易仰望的整片天空裡,形成了藍白色的冰構成的地表。
「啊啊……真是的,這傢伙也好那傢伙也好……」
昂首望天,看著自己頭上出現的浮冰大陸,雷格魯斯咂了咂嘴。
「────」
劇震,以及無處可逃的衝擊波,打倒了雷格魯斯的身體。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爆炸氣浪和地震,讓只能稱之為崩塌現場的森林地貌增加了破壞的痕跡。
碎裂的冰塊四處皆是,還有從正上方被擊碎的樹木和岩石,被巨大的重量所壓迫的地面,只是這一天裡景色就翻天覆地了多少次呢。
白色冰屑飛舞在半空中,世界也變得光芒亂舞。
在這世界裡,有一個銀髮的女性正拉著一個癱軟在地上的男性。
「修斯!修斯,振作點!這樣……啊啊,怎麼辦才好……」
「福爾,圖娜,大人……嗎……」
回應著福爾圖娜的呼喚,命懸一線的修斯的眼睛中重新亮起微弱的光芒。
雖然生命仍是千鈞一髮,但好歹恢復了意識的修斯讓回來的福爾圖娜幾度點頭。
「是,是,是啊。是我。修斯,怎麼變成這樣……」
「沒事,的デス……肉身,總有一天會腐朽……相信著我,托付於我的,指尖們,也一定能明白……比起這個,愛蜜莉雅大人……」
「交給值得信賴的孩子,逃到了森林外去了。一定,沒事的。」
「這樣嗎……那,就太好了,デス……」
「────完全,不好吧!」
染上血色的修斯鬆緩了神情,然而激動的雷格魯斯高聲說道。
被冰埋沒的地面頓時爆裂,受到如此大重量襲擊的雷格魯斯表情滿是憤怒。他撥起瀏海,眼瞳裡清晰地寄宿著敵意。
「剛想著妳回來了,沒想到突然就這麼鬧,妳以為妳是誰啊?剛才,我正要踩爛這個傢伙呢,我啊!妳有什麼權利,受誰允許,來妨礙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像是大為震怒地叫著,蹲著的雷格魯斯雙手撐地。然後隨著他舉起手的動作,塵土飛揚,柔軟的土向福爾圖娜和修斯二人飛去。
但是,飛散的塵土也並非大量。就像是孩子們在沙坑揚沙,那麼拙劣幼稚的憤怒表現。
福爾圖娜抬頭看著雷格魯斯散落的泥土,無視其影響立即準備反擊,匯聚起了魔力。
然而,
「不行!!那些泥……不全部躲開的話……」
「誒?……」
修斯頭頂倒了福爾圖娜,中斷了她的吟唱。這樣以無防備的姿態倒在地上翻滾的兩人,又被修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用不可視之手拋到了後方。
不是抵抗飛來的泥土,也不是做好防禦,而是選擇了不做好保護姿勢就在地上翻滾。
福爾圖娜一瞬間,想要出聲問修斯的判斷是什麼意思,然後她看到了。
雷格魯斯擲出的泥土和石頭的碎屑落到地面的一瞬間,發出了大量雨滴打在屋頂上那樣的聲響,留下了『地上無數的小洞』。
雖然小洞一個個只有沙粒那樣大,但其密度和貫穿力才是問題所在。
以將地面幾乎挖穿作為結果的謎之攻擊,在一棵勉強維持了原形的傾倒的樹上留下了巨大的威力。
最後,差不多福爾圖娜能環抱那麼粗的樹幹,被貫穿了無數細小的洞,完完全全地化為了粉塵飄散。
如果吃下那麼一次攻擊,人體之類的在一瞬間化為血煙也並不難想像。
比起這個更恐怖的是,
「你們,在躲避什麼啊!好好被打中,化成肉片,變成蟲的餌食才好啊。貝特魯吉烏斯這混蛋,還有那女人一起。本來還想把妳納為第七十九個妻子,卻對我幹這種蠢事……!」
雷格魯斯再次,同樣地把手伸向地面。
最為恐怖的是,能帶來那種程度破壞的動作,對他來說只是挖一把土而已────只是費點力氣,如同兒戲的行為罷了。
激動地大肆使用著破壞之力的雷格魯斯之身,受到福爾圖娜渾身之力的奇襲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太異常了,只能這麼評價。
無論攻防,雷格魯斯·柯尼亞斯都發揮著超乎尋常的力量。儘管擁有著這般力量,但這力量卻如此隨性,被束縛在寄宿著如此幼稚心智的肉體之中。
順著心情就會把矛頭指向任何人的沒教養的孩子,卻被賦予了龍那樣的力量,不得不說是危險的存在────福爾圖娜這麼判斷面前的怪物。
「不想變成肉片的話,就擰下妳的四肢來做裝飾好了!把我……『貪婪』惹惱,就好好讓妳後悔吧!」
「請稍等,雷格魯斯司教。」
雷格魯斯還想讓修斯和福爾圖娜二人再度受到泥土散彈的攻擊,背後潘朵拉的聲音卻制止了他。
手還伸在地上,雷格魯斯只是轉了頭看向潘朵拉。他的表情上的怒意只增不減,即使對於當做上司的潘朵拉也沒有善罷甘休的態勢。
「……怎麼了,潘朵拉大人。我現在,正因為權利遭受侵害而自心底氣得發抖。對這樣的我,妳有何貴幹?妳有什麼打算,要阻止我?注意妳的言辭,馬上,回答我……」
「收起你的憤怒吧,雷格魯斯司教。我不允許你在這裡殺害他們。你看著那兩人,難道內心沒有什麼觸動嗎?」
「妳看我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像是沒有觸動嗎?────別因為我對妳恭敬,就得意忘形了,女人!」
與雷格魯斯的嫉妒、修斯的狀況、福爾圖娜的決意、和所有一切都有溫度差的,潘朵拉的話語,遭受到了雷格魯斯的憤怒。
像是忘記兩個人的同伴關係,雷格魯斯將抓在地上的手向潘朵拉揚去。土的散彈飛出,粉碎了途中的樹木,奔向悠然自得的潘朵拉。正中目標,少女的身體化為了無數的血肉碎片飛散。
「……騙人的吧。」
毫無防備地受到散彈攻擊,潘朵拉四散的形態讓福爾圖娜不由得呆呆地自言自語。因為她看到自己忌恨的對手,因為內訌而死成那種慘狀。
還以為潘朵拉有輕易接下雷格魯斯攻擊的王牌,然而變成了紅色肉片的潘朵拉散落在森林的大地上,化為了粗糙地面的肥料。
「對我說這種蠢話,就是這種下場。為什麼誰都做不到那麼理所當然地明事理呢?別妨礙我。別阻斷我的道路。別對我的行為說三道四。別對我做的事提出反對。我就拜託你們做了那麼難的事嗎?吶,你們對此怎麼想?」
殺害了潘朵拉,眼中閃著灰暗光芒的雷格魯斯向兩人轉過身去。
現在還不是為單純地減少了一個敵人而喜悅的場合。就算對手從兩個減少到了一個,只要那個人是絕對的強者,形勢就沒有任何變化。
在奇襲時,福爾圖娜已經將自己所擁有的最大威力打向了雷格魯斯。
即使受到這麼一擊,雷格魯斯別說受傷,連衣服褶皺都沒出現。雖有不甘,但福爾圖娜不可能打敗雷格魯斯。
而且修斯也已經被破壞肉體到這個地步,處於巨大的劣勢之中。即使強求瀕死的他,讓他能站起來,戰鬥還是那麼一邊倒。
剩下的只有,讓雷格魯斯的怒意集中於他們,為愛女逃跑爭取時間。
「這裡,交給我……福爾圖娜,大人……」
「修斯,你……」
福爾圖娜對在自己懷裡試圖起身的修斯勉力笑了笑。
在這種時候,還能做出笑容的自己多少有些不可思議,值得驕傲。
「把你丟在這裡,我自己逃走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回來了。都和愛蜜莉雅分別了回到了這裡,還要讓我再逃走嗎?」
「但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要回來……我……」
「為了不讓你死。要是你死了的話,我也要在你身邊。」
被福爾圖娜紫紺色的眼瞳注視,修斯睜開被血染濕的眼睛。
抱著失去了雙手而變得輕多了的修斯,福爾圖娜以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告訴他。
「在你不存在的世界裡,在你不會回來的森林裡,我還能等待什麼呢?沒有你存在的漫長時間裡,弱小的我是不能活下去的。」
「妳,才不是弱小……」
「很弱小哦。只是在你和愛蜜莉雅面去,逞著強而已。」
福爾圖娜有種一吐為快的感覺,把修斯的身體抱了起來。
顫抖的修斯借福爾圖娜的身體站了起來,她則是靠著這樣的修斯牢牢地支撐著他。
看著互相抱著站著的男女,雷格魯斯的臉露出了打心底的不快。
「無視我的質問那麼久,你們還挺火熱的嘛。到底,怎麼了嘛。發生了什麼嘛。讓你們看到了如此大的實力差距,我還這麼明白易懂地展示給了你們看,為什麼你們還是要重複做著『別做』的事呢,你們究竟,在想什麼?」
「真是個囉囉嗦嗦不停的男人啊。我們如此表明了態度你也該明白了吧。勞煩你細心講解,我們的回答只有一個。」
「是啊,デス。」
福爾圖娜和修斯交換了下眼神,一齊對激動著的雷格魯斯說道。
「────誰管你呢,蠢貨。」
聲音重合,附帶著福爾圖娜還豎起了中指。
齊聲怒斥之後,福爾圖娜和修斯兩人都開始聚集體內的力量。
然後,被當頭棒喝的雷格魯斯漲紅了臉大怒道,
「……!!太好了!就讓你們兩個人一起,變成分不出區別的血塊,餵給黑蛇骯髒的嘴裡────」
「我說了,讓你稍等,雷格魯斯司教。」
第三次,雷格魯斯·柯尼亞斯的意圖遭受到了妨礙。
自上而來,潘朵拉的手按住雷格魯斯的頭,然後他的身體就毫無抵抗地陷進了地裡。從腳到下巴都在一瞬間被埋進土裡的雷格魯斯,從下往上看著降在他旁邊的潘朵拉。
「幾次,幾次都……!」
「如果有必要挫敗你的企圖,我就會這麼做。大體上到現在為止,把你帶來的目的也達到了。現在,你可以回去了哦。」
「把我帶來,妳滿足了就讓我回去?誰會聽從這樣的話。直到我消除我的怒意,回到原來的我的樣子,絕對……」
「這樣啊。那就由我來吧。『雷格魯斯司教,不應該處在這裡。他正在自己的家裡,被妻子們環繞著。』」
「等────」
下一個瞬間,想要叫出什麼的雷格魯斯就忽然失去了身影。
不是完全被埋進了地面。真的就是忽然從那個地方消失了。他應該在的地方,都沒有留下他的身體印下的痕跡。
簡直就是在肯定潘朵拉說的『不應該處在這裡』。
「煩人的那位也被離場了,能靜下心來對話了呢。」
「……在這之前,能問個問題嗎?妳為什麼會在這裡?我這雙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妳應該死了才對啊。」
像是理所當然地,潘朵拉佇立在那裡。
她浮現出平和的笑容,那份笑容應該早變成了肉片飛散了。看著剛才殘骸飛濺的這個人,福爾圖娜微微倒吸了口氣。
原本被紅黑色肉片點綴的地方,也完全沒有了那副景象。就和消失的雷格魯斯一樣,她的屍體也消失了。
福爾圖娜說不出話,潘朵拉只是歪著頭。
「說不定……是不是『看錯什麼了』呢?」
「────!」
潘朵拉的說法讓福爾圖娜一顫。
明明是不可能的,但世界就是要證明潘朵拉的話一樣,順從她的話變換了形態。自己確切見過的景象也被否定,被不為之所知的景象覆蓋,就是這樣的異常事態。
屍體消失了,潘朵拉復活了。雷格魯斯消失了,雷格魯斯存在的痕跡也消失了。
注意到這點的一瞬間,福爾圖娜扭頭一看,更令人驚奇的事態的發生讓她幾乎發出了悲鳴。
站在邊上的修斯的雙手,原本應該化為碎片的雙手,恢復成了原樣。
「雷格魯斯司教既然都不在了,那他行動的結果也會消失不見。很簡單的道理哦。而且,治療貝特魯吉烏斯司教的傷,也是我的一份厚意的說。」
福爾圖娜和修斯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說不出話,潘朵拉只是淡淡地說明道。
修斯為了確認自己的手恢復到了原樣,試著揮舞了一下,福爾圖娜以顫抖的眼瞳看著他,
「修,修斯,你的手……」
「能正常地,動,デス。身體也……除了裡面,都沒事了……」
「你攝入因子這件事我就沒有改寫了呢。我想稱讚你的那個行動,和為了你而折回的她的行動而已。這件事,就請當做是為了證明這一點而由我奉上的誠意吧。」
儘管是十分顯然的異常狀況,潘朵拉仍然保持著平常的態度繼續說道。
對福爾圖娜來說,潘朵拉的存在是令人憎惡的對象。這點不會改變,看到她的瞬間自己就會遏制不住地憤怒起來也是沒錯的。
但是,福爾圖娜卻沒有想過自己竟然如此不知這個對手的真實面目。
被做了什麼,無法想像。發生了什麼,無法理解。
今天,在這森林裡發生的一件件事,所有都超乎福爾圖娜的想像。唯一明白的,就是無法理解的這些事,正在為一切畫上句號。
「福爾圖娜大人,請清醒一下!」
不斷堆疊的連續驚愕下,福爾圖娜幾乎停滯的思考被一喝驚醒。
因臉頰被打的疼痛眨了眨眼,面前修斯正看著自己。他抓住自己的肩膀,
「也許會有疑問吧。也許會有不解吧。但是,現在不得不將它們拋之腦後デス。重要的是,保護森林,和愛蜜莉雅大人デス。然後……這些,只要打到那個女人就可以實現了デス!」
「────修斯」
他的叫喊讓福爾圖娜的眼神裡的力量復甦,她開始盯著潘朵拉。
是的,正如他所說。的確是能力不明的對手,不知道她會對自己做些什麼也是讓人心生恐怖。但是,潘朵拉為了方便自己的行動,讓作為戰力的雷格魯斯從此處消失,還讓修斯失去的雙手復原了。
削弱己方戰力,還回復對方戰力是愚蠢的行為。作為結果,她正將自己逼到絕路,卻還沒有發現也說不定。
「就像修斯所說的呢。剛才發生了什麼之後再說。現在!」
「齊心協力,打到她デス!只要能擊退她,森林裡的其他魔女教也會撤退デス。────愛蜜莉雅大人,就能得救デス!」
修斯的話讓福爾圖娜腦內閃過了愛女的身影。
方才立下了今生也許就此離別的覺悟。實際上,到剛才為止也是以這份覺悟進行著戰鬥。然而,現在卻看到了新的希望。
拯救愛蜜莉雅。無他,正是以自己和修斯的力量。
「────白色凝結,封禁時間律動的絕冰魔手。」
原本該打倒雷格魯斯的魔力正尋求著爆發的契機,現在也在福爾圖娜體內迴旋。賦予那份力量形狀,賜予其銳利的尖端,利用詠唱,魔法正在干涉世界。
世界撕裂的聲音中產生的,是尖端極為尖銳的一根冰柱────甚至要好幾個巨人才能抬起的,冰槍。
其尖端指向了潘朵拉。射出的冰槍如果能直擊目標,少女的身體就會四散,連肉片一起凍結,都不會給她復活的機會。
福爾圖娜身邊,雙手抱著她的肩膀的修斯也迸發著壓力。
破爛的法衣之下力量開始狂亂地湧動,復原的手以外,傷口開始再次出血。即使變成了如此痛苦的姿態,這個男人仍然為了自己堅信的事物要燒盡靈魂。
在兩人展現出力量之時,面前的潘朵拉依然沒有擺出應對的架勢,只是笑道,
「啊,那就來吧。────帶上最極致的覺悟,讓我好好品味一下吧。」
為了撕裂這個笑容,兩人的力量震顫了整個世界。
然後────

※ ※ ※ ※ ※ ※ ※ ※ ※ ※ ※

在窪地醒來的愛蜜莉雅搖了搖頭,茫然地環視了四周,終於想起了自己到底是在哪。
「這樣啊……我……」
渾身髒兮兮的自己並沒有見過的景色。擦破的膝蓋,和走得太久而酸痛的腳。
愛蜜莉雅恢復了意識,勒緊內心的焦躁感和甦醒的記憶都告訴她這不是假象也並非夢境。
「媽媽……修斯……阿奇……」
為了讓自己逃到什麼地方,而拼了命的人們。
一個個人的臉浮現出來,愛蜜莉雅想起了自己必須要做些什麼。而想要保護愛蜜莉雅的大家,則讓自己趕快逃離。
讓自己直直地穿出森林,逃到森林之外。
但是,愛蜜莉雅還有別的想法。
自己,也應該能為大家做些什麼。
「啊,封印……封印……」
封印,這個單詞將愛蜜莉雅落入窪地之前的記憶扯了出來。
福爾圖娜一臉嚴肅地和阿奇說的話。說是來到森林的可怕人們,都是為了森林的封印。
森林的封印,是愛蜜莉雅她們生活的村落的深處又深處,再深處的一扇奇妙的門。沒有連結到任何地方,只是在森林裡獨立著的像是鐵質的門。
大人們稱之為封印的場所,愛蜜莉雅是知道的。
「不去怎麼行……我……」
就算趕到了那裡,小愛蜜莉雅也做不到什麼。
愛蜜莉雅既不知道開門的方法,更何況她連封印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都不怎麼瞭解。只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那裡,而且自己知道那個地方────知道這些對現在愛蜜莉雅就足夠了。
不是因為能做到什麼,而驅動了少女的身體。
而是,到了那裡就會有改變的希望,這樣的想法推動了她。
「去封印的場所……但是,是哪邊……」
和修斯告別之後嚎啕大哭,被福爾圖娜抱著簌簌流淚,被阿奇抱著在森林裡穿行,然後又獨自在未知的地方不斷走著。
這個地方,即使是愛蜜莉雅久住的森林,也不是為愛蜜莉雅所知的森林了。她當做庭園一樣轉悠的地方只不過是村落的周邊而已。別說封印所在的地方,就是分別的母親和修斯所在之處,現在的愛蜜莉雅都沒有了頭緒。
「嗚……呼……」
為自己的不爭氣和無力,小愛蜜莉雅嗚咽了起來。
明明找到了必須要做的事,卻沒有做它的力量。在煩惱時能依靠的媽媽也不在這裡。無他,自己正是因為要救媽媽而不得不行動起來。
「────嗯?」
愛蜜莉雅這樣執著而拚命的心情,讓守護著她的超常存在動了起來。
用手擦了擦流出的眼淚,愛蜜莉雅忽然看到自己面前幾束光芒閃過而眨了眨眼。抬起頭來,她看到了橫穿視野的幾抹光芒。
「妖精,先生……」
愛蜜莉雅呼喚著妖精,那是被福爾圖娜和修斯稱為精靈的超凡存在。
原本應該沒有言語和意志的微精靈們,正回應著幼小少女的竭力祈願。
在因驚訝而僵直的愛蜜莉雅面前,微精靈像是跳著舞蹈一樣地盤旋。然後又似乎是在指出一個方向地來回飛舞。
愛蜜莉雅見狀,注意到了微精靈的意圖而聲音有些發抖,
「會告訴我,嗎……?」
沒有回答。但是微精靈肯定般地上下搖動著光芒。
「去那裡的話,就有封印嗎?媽媽和大家,就能得救嗎……?」
微精靈強烈閃滅。
看到那藍白色的光芒,愛蜜莉雅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搖了搖頭。
不是在這種地方繼續抽抽搭搭的時候了。
被媽媽和修斯還有各種各樣的人幫助,還在這裡哭個不停,連妖精都來鼓勵自己了。在這樣蹲在原地止步不前,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了。
「嗯……嗯,嗯。」
微精靈為了確認愛蜜莉雅的狀況而搖曳著。愛蜜莉雅頷首回應,晃著小小的身體跑了起來。跟隨著微精靈的指引,使出全力踏著崎嶇的地面。
穿過窪地,攀上斜坡,纖小的身體穿過樹木間狹窄的縫隙。
但是也有不少微精靈能通過的路徑,愛蜜莉雅卻過不去。跌跌撞撞地,被樹枝劃到臉頰,摔倒在地啃了一口土────然而她吐出了泥塊就立馬站了起來。
喘著氣,感到痛苦和恐懼,淚水就又開始打轉了。
吸著鼻涕,用滿是泥的袖子擦了擦眼淚,拍打下蹭破皮的膝蓋繼續跑了起來。
忍受著痛苦,竭力奔跑的愛蜜莉雅腦中浮現出了記憶。
自從她懂事開始,愛蜜莉雅就在這森林裡,這村落裡度過了時光。
福爾圖娜是個嚴厲的媽媽,絕對不會溺愛愛蜜莉雅。她說自己不是真正的媽媽。愛蜜莉雅有她真正的父母。
福爾圖娜像是口頭禪一樣反反覆覆地這麼說著,愛蜜莉雅將信將疑。自己有真正的雙親。這很令人高興。但是,福爾圖娜也是真正的母親。對愛蜜莉雅來說,那是不可推翻的事實。這一點,在今天的經歷裡她確確實實地明白了。
還記得被訓斥的日子。還記得她抱著哭著道歉的愛蜜莉雅,一起睡著的夜晚。為了不讓醒來的愛蜜莉雅感到寂寞,直到愛蜜莉雅醒來,一直在床上撫摸著自己的腦袋,這愛蜜莉雅也是知道的。
被媽媽如此愛著,這一點愛蜜莉雅比任何人都清楚。
村落的大家,也對自己很溫柔。
雖然感覺他們會遠遠避開自己,也會因為一些特別的對待讓自己不知所措,一直有這樣的生疏感。但是大家從來沒有說出過傷害愛蜜莉雅的話,而他們更是親切地對待著保護愛蜜莉雅的福爾圖娜。
愛蜜莉雅知道,在那個公主房間裡,為了讓她生活舒適,大家也是想盡了辦法。為了讓閉門不出的愛蜜莉雅不那麼孤單,他們準備了玩具,給自己親手做了好多玩偶。日復一日增加的人偶,已經是愛蜜莉雅用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的程度了。
那些人偶的數量,其中的一針一線,都是他們對愛蜜莉雅關愛的證明。
而修斯,愛蜜莉雅一開始是很討厭的。
自己被隔離,關在公主房間之後修斯他們才到了這裡,大人們一定躲著自己幹什麼開心的事情了。第一次跑出公主房間,第一次目擊到修斯和福爾圖娜他們在一起,福爾圖娜的笑容讓愛蜜莉雅不禁嫉恨起了修斯。
覺得不可原諒。但是,他看到了偶然遇到的愛蜜莉雅之後,卻流了淚。哭著哭著,看上去那麼高興地哭著,愛蜜莉雅就不自覺地原諒了他。
因為,那淚水是那麼溫暖。回想起了被福爾圖娜抱著的時候的平靜,愛蜜莉雅摸了摸修斯的頭。他流著欣喜的淚水,為了讓他停止哭泣時不感到孤單,愛蜜莉雅陪在了他身邊。真沒辦法,那時候自己是這樣想的。
唉,那就沒辦法了,只是這樣想的。
「我……還能……和大家……」
想和福爾圖娜,再睡在一張床上。
想要在公主房間裡,好好地招待大家。
自以為是地想要保護愛蜜莉雅的修斯,這次可要狠狠地踩他一腳。
所以,還想和大家相見。
「我,會成為一個好孩子的……」
然後,視野被淚水模糊,不知穿過了多少樹木────愛蜜莉雅找到了追尋的封印之門。

「歡迎,來到這裡。」
白金色頭髮的少女,在門前對愛蜜莉雅歡迎似的張開了雙手。

※ ※ ※ ※ ※ ※ ※ ※ ※ ※ ※

「太好了。妳能自己來到這裡。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封印,但卻不知道重要的鑰匙在哪裡。但是,能平安找到真是讓我安心了。」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親切地問候自己的少女────潘朵拉異樣的壓迫感,讓愛蜜莉雅顫抖著喉嚨發出了疑問。聽罷,潘朵拉輕輕拍了拍手。
「呼呼,很驚奇呢。很簡單哦。因為這個封印對我來說十分重要。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在尋找它的下落。這也是,我今天會來到這個森林的理由。所以,我會出現在這裡是必然的哦。」
「…………」
潘朵拉的回答,和愛蜜莉雅想要的回答不同。
愛蜜莉雅想問的是,潘朵拉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依愛蜜莉雅最後所見,她和雷格魯斯都應該被修斯攔住了去路。
而她能走到這裡來,就意味著修斯拼了命的抵抗……
「為什麼……會在這裡……?」
所以,愛蜜莉雅不想接受這個事實,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愛蜜莉雅的心碎,潘朵拉張大了眼睛,然後像是反省一樣地把手放在胸口。
「真是抱歉。我,的回答有些奇怪呢。妳想問的明明不是我,而是貝特魯吉烏斯司教和母親的情況呢。」
「…………」
潘朵拉遲來的理解,卻正確地觸到了愛蜜莉雅的意圖。
如果她繼續誤解下去的話,至少愛蜜莉雅就可以不必知道自己所問的答案。愛蜜莉雅想問什麼,她自己也快要不明白了。
看出了愛蜜莉雅的矛盾,潘朵拉溫婉一笑。
笑容中沒有任何邪念和惡毒,只是單純地充滿了想要排除愛蜜莉雅所持憂慮的心意。
「請安心。妳擔心的貝特魯吉烏斯司教和妳的母親,都沒有出什麼意外哦。」
「誒……?」
「不用這麼擔心。妳如果一開始這麼問就好了。我和我的信徒們,都不是為了加害於諸位才來到這個森林的。和之前我陳述的一樣,只是有求於封印才來拜訪。因此,我等也沒有愚笨到去引發不必要的犧牲。」
潘朵拉的話語溫和地勸說著愛蜜莉雅,讓愛蜜莉雅心中的巨石忽然落地。
如果相信她的話,福爾圖娜和修斯就是平安的。森林裡的大伙,也許沒有變得自己想像中那麼淒慘。
不過她剛才說了,自己找這個封印有事。也就是說,如果封印的事也了結了────
「封印的事結束之後,妳就會回去嗎……?」
「…………」
「封,封印的事情完成之後,妳就會離開森林嗎?不對大家下毒手,就會回去嗎?」
「────啊啊,當然了。不必要的犧牲,也不是我所期望的呢。」
潘朵拉像是約定般地點了點頭,回應了愛蜜莉雅笨拙的訴說。
然後潘朵拉指向了封印的門,歪著頭對差點落淚的愛蜜莉雅說道。
「所以,請把鑰匙交與我吧。只要打開了這扇封印的門,我們就會立即從森林裡撤退。」
「鑰匙……?」
「是的。鑰匙。這個封印,是以門的形式存在的,沒有鑰匙就不能打開。而且那把鑰匙,應該是由妳持有的哦。」
「這種事,我並不知道……」
愛蜜莉雅搖著頭否定潘朵拉的斷言。
實際上,她並不記得潘朵拉追問中的事。愛蜜莉雅不記得被誰給過鑰匙一樣的東西,而且這個封印本身,就是在村裡秘密地沒有告訴愛蜜莉雅。
連封印的存在都被保密,愛蜜莉雅自然沒有持有鑰匙的理由。這是想都不用想的自然推斷。
沒有頭緒的愛蜜莉雅還是搖著頭。
愛蜜莉雅的回答則讓潘朵拉也開始搖頭。
「沒有必要隱瞞哦。」
「不,不是的……真的,我真的不知道!鑰匙什麼的,不在我這裡!也沒有人給過我!我,打不開這個叫封印的東西!」
「這樣啊。────那麼,為了找到鑰匙,不得不把森林翻個底朝天了呢。」
愛蜜莉雅的回應讓潘朵拉露出了十分沉痛的神情,低下了視線。
那種態度和言行雖然對愛蜜莉雅抱有同情,但也暗含著要將說出的話絕對地實行下去的強硬意志,讓愛蜜莉雅不禁顫抖。
現在在這裡,要是打不開門的封印,這個少女就要翻掘整個森林。
翻掘,這個詞,則是顯而易見的偽裝。潘朵拉是要把整個森林,還有住在森林的人們,媽媽和村裡的所有人,修斯他們一點不留地翻找個遍吧。
潘朵拉擁有這麼做的力量,幼小的愛蜜莉雅也清楚知道。
那是,異常的存在。
她甚至都確信,對愛蜜莉雅來說是強力的象徵的福爾圖娜都敵不過這個存在。
「我,我會開的!我來打開!」
所以愛蜜莉雅為了讓潘朵拉不付諸心動而大聲地喊了起來。
聽到了愛蜜莉雅的回答,潘朵拉忽然神色好轉。
「真的嗎?太好了。果然,鑰匙是在妳這裡呢。我就知道是這樣的。因為,妳怎麼看都是魔女的女兒吶。」
「魔,女,的……?」
「啊啊,是的。那麼,封印就拜託了。讓我們仔細檢視一下門裡的狀況,我們就會馬上離開的哦。」
潘朵拉為愛蜜莉雅讓開了路,滿臉喜色地等待著愛蜜莉雅的行動。
雖然被潘朵拉說出的詞擾得心神不寧,無法後退的愛蜜莉雅還是向前走了一步。愛蜜莉雅抬頭看著封印的門,但再怎麼看都望不到邊。
可以說是為了讓比巨人更大的巨人通過而鑄造的巨大的的門,面前的渺小的少女還不得不將其打開,好似癡人說夢。
「…………」
站在門前。那麼站著還好,但愛蜜莉雅仍然對如何打開門沒有頭緒。
之前確認了封印場所的時候,愛蜜莉雅還是大致對這扇門進行了一番動作的。推也好拉也好,爬上爬下也好都早已經試過了。
陳舊的門對愛蜜莉雅小小的身體毫無反應,別說開門,就連嘎吱聲都沒有,就那樣紋絲不動。
今天,也是這樣。
伸出手碰了碰,門也沒有一絲一毫動的跡象。
「哈……哈……,哈……啊……」
心跳反常地加快,腦中血液流過的聲音也緩緩響了起來。
胸口發熱,跳動的心臟像是要從口中一躍而出。然而愛蜜莉雅的手腳卻是冰涼,四肢前端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不得不動起來,卻動不了。
不打開這個的話,大家就會陷入慘境。
明明知道這一點,但什麼都做不了。
因恐怖和絕望,愛蜜莉雅的腦內一片空白,掩蓋了被稱為愛蜜莉雅的存在。
「────自己才是鑰匙,請妳這麼想。」
那聲音是如此滑溜,倏然鑽進了尋求著幫助的愛蜜莉雅的耳朵。
────我是,鑰匙。
遵從聲音的指示,愛蜜莉雅心中描繪出了這樣的景象。
那一瞬間,愛蜜莉雅觸碰著門的手上感到了重量。看向手。手上,銀色古舊的巨大鑰匙,已經被自己緊緊握住了。
「鑰匙……」
「能看到了嗎?那樣的話,果然妳是鑰匙呢。」
聽到愛蜜莉雅的自言自語,潘朵拉欣喜地指出。
不過,這話多少有些不自然。好像對於潘朵拉來說,愛蜜莉雅手裡的鑰匙是不可見的一樣。
「妳,看不見這個……?」
「────。是的,我看不見。那個鑰匙只會依托於有資格者之手。能打開鎖的人,這世上也一定只有兩個人了吧。」
話中透著羨慕的潘朵拉。她的視線的確正看向愛蜜莉雅的手,但並沒有看見鑰匙。看不見這能感到重量的鑰匙到底是怎麼回事,愛蜜莉雅不明白之餘也將鑰匙握在手裡轉向了門。
發現了的鑰匙────但是,門上卻沒有可以當做鑰匙孔的東西。
連把手都沒有的門。雖然是很大的鑰匙,但和這巨大的門相比也是小得多了。這麼陳舊的鑰匙,真的能打開這扇門嗎。
「────啊。」
然而,愛蜜莉雅卻本能地明白了該如何使用這把鑰匙。
沒有找鑰匙孔的必要。這扇門本身,就是類似鑰匙孔的存在。
這扇門,並不是加了封印的門。
它只是作為封印的蓋子。不是這扇門被封印了。封印是更沒有形狀的,在這門內側施加的東西。
「那麼,就請打開吧。」
潘朵拉的要求讓愛蜜莉雅嚥了口氣,然後向前走了一步。
只要把手裡的鑰匙按在門上,懷著「打開」的念頭轉一下,門就會打開了。這樣的話,長久以來這扇門也將從封印的使命中被解放。
────打開這扇門的話,大家就會得救。
「……怎麼了?」
但是,正在愛蜜莉雅要把鑰匙貼在門上之前,愛蜜莉雅伸出去的手卻停了下來。
看到顫抖的指尖停止了動作,潘朵拉微微皺了皺眉。
只要這樣把鑰匙按在門上,封印就會解開。
但是────,
『愛蜜莉雅。────約定。』
愛蜜莉雅腦海中迴盪的,是分別之際母親低聲私語的話。
那是,確立了和這個封印毫無關係的約定之時的話語。
但是愛蜜莉雅記得。自己要遵守約定,以及自己和母親約定過的事。
不知道封印的事。不可以知道。
愛蜜莉雅不知道這個地方,更不能加以干涉。
那是和福爾圖娜約定的。然後,遵守約定比起一切都要優先。這麼做是背叛別人的信任,是不可以的。
如果變成壞孩子的話,誰都不會原諒愛蜜莉雅了。會變得不可原諒。
所以,打開封印,是不可以的。
「開,開不了……」
「────為什麼呢?」
「約定……有約定。封印的事,我是不知道的。打開,也不行。」
「這樣啊。約定是很重要的事呢。妳想要遵守約定的心情,我覺得是很偉大和重要的。但是……這也要依情況而定。」
愛蜜莉雅否定著搖著頭,潘朵拉則是試圖說服她而對上了視線。潘朵拉雙手輕撫緊握著鑰匙的愛蜜莉雅的銀髮,
「那個約定,是和妳母親立下的嗎。妳的母親,也是個很偉大的人呢。教給了妳那麼正確,寶貴的事。那份心意也是該守護的重要之物。」
「那,那樣的話……」
「但是,有時即使違反約定也需要做出決斷。也許對於尚幼的妳強求做出決斷有些嚴苛。但是一味地被迫做出決斷,命運就會受人擺佈,妳能不能以此為戒呢。在起伏的自己身上愛上抗爭,對其結果抱有希望,這才是命運。妳,是想要哪一邊的希望呢?」
「哪邊的,希望……」
愛蜜莉雅小聲說道,潘朵拉則是「啊啊」地以慈母般的微笑點頭。
她將雙手展示在愛蜜莉雅面前,
「一個是,遵守與妳母親立下的約定,不打開封印與我僵持,然後試圖渡過這一苦難的希望。」
舉起右手,潘朵拉的動作像是托著看不見的希望。
「然後另一個是,違反與妳母親的約定,打開封印,我們的願望滿足之後就不會發生進一步的被害,事態也得到收束的希望。」
舉起左手,潘朵拉同樣地將不可見的希望展示給愛蜜莉雅看。
「────」
看著面前的雙手,愛蜜莉雅無言地僵直起來。
連呼吸,都因為肺像是被凍了起來而無法意識到。自己要是糊里糊塗地說出什麼的話,潘朵拉也許就會收回雙手吧。
給出的兩個希望────如果愛蜜莉雅哪個都不能接受,那它們就會在愛蜜莉雅面前被收走吧。
────這樣的恐怖,緊緊抓住了幼小少女的心。
「選擇,哪個希望呢。────這個決定交給妳了。」
右邊的希望。左邊的希望。
選擇打破約定的希望。選擇遵守約定的希望。
潘朵拉甜甜地蕩漾的聲音引誘著。
福爾圖娜溫柔地訓誡的聲音在呼喚著。
連那麼迅速地跳動著的心臟都聽不見聲音了。
世界之中聲音消失不見,愛蜜莉雅被遺棄在這個顏色都褪去的世界裡。
思考,煩惱。思考變得灼熱,腦內變得沸騰。
身體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到了腦部,幾乎都有了腦以下的部分全部死去了的錯覺。作為證據,心臟的跳動已經聽不見了,手腳也斷絕了意識,紋絲不動。
選不了。選不了,選不了選不了選不了選不了選不了選不了。
選哪邊大家才能獲救?選哪邊才能幫到大家?
做什麼才能讓自己成為大家的助力?做什麼才好,有誰快告訴我吧。
「────啊。」
「這樣啊。那是,妳自己的決斷呢。」
思考陷於白熱化,視野都變得白濛濛的愛蜜莉雅漏出了微弱的聲音。
看到了她選擇的答案,潘朵拉長長的睫毛裝飾的眼睛向下撇了視線。
────愛蜜莉雅的手,碰到了潘朵拉的右手。
不打破約定。不打開封印。選擇了祈求大家能夠獲救的道路。
「要,遵守,和,媽媽……做出的……約定……所以……媽媽……」
「到最後的最後,都相信著作為自己準則的母親。矛盾的終點得到的那個答案,也是妳這個生命引出的結果。那就予以尊重吧。」
滾滾落淚的愛蜜莉雅面前,潘朵拉一副理解的神情,點了點頭。
然後她拿開愛蜜莉雅碰著自己右手的手,以慈祥的目光看著崩潰的少女。
要是潘朵拉想這麼做,她完全可以把握有鑰匙的,愛蜜莉雅的手推到門上。
本來,這種強迫行為下愛蜜莉雅是否有著『打開門』的意志雖說是另一回事,但不可否認的是,如果讓愛蜜莉雅在這之後再得出結論,這一動作就可能成為對她的決定性打擊。即使明白這一點,潘朵拉也不會這麼做吧。
只有這一點,在這個一切異常的少女身上,是確實能夠相信的。
但是
「所以說。」
「誒……?」
「為了封印而謀求手段,我的決斷,也請妳尊重呢。」
潘朵拉的話讓愛蜜莉雅茫然地抬起了頭。
面前的潘朵拉沒有看著愛蜜莉雅。她的視線看向了彼此的身後。愛蜜莉雅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裡,有一個正撥開著樹木和草叢衝出來的身影。
那是,一個銀色短髮的女性。
「潘朵拉────!」
全身浴血地躍出的是,福爾圖娜。
和分別之時相比,母親的身上滿身瘡痍。但是,愛蜜莉雅剛才還想著也許不能與她相會了,她還活著也讓愛蜜莉雅稍稍有些心安。
「接招吧────!!」
福爾圖娜好像沒有注意到愛蜜莉雅的存在,將自己周圍浮動的六根冰柱一齊掃射出去,毫不留情地打向站在門前的潘朵拉。
愛蜜莉雅的身體因被捲入危險而僵直,潘朵拉則是突然像是保護愛蜜莉雅一樣站到她前面。
「四處張望不應對攻擊的話,很危險哦。」
潘朵拉從容不迫地說完,她胸口上方就被冰柱刺穿。然後她的細腰,右手,右腿都依次被冰柱擊穿,最後來的一發則是打飛了白金色的頭部。
「────!!」
插到面前的嬌小身軀被冰無情刺穿,愛蜜莉雅見狀發出了小聲的悲鳴。潘朵拉的身體東倒西歪地鬆了下來,無力地靠在了背後的愛蜜莉雅身上。
接著一個失去頭部而汩汩流血的身體,愛蜜莉雅為這太過虛幻的場景大聲驚呼。
「……愛蜜莉雅?」
聽到這個叫聲,回過神來的福爾圖娜呆滯地說道。
比起因打倒仇敵,看到不該在這個地方的愛女的存在更讓她眼神中出現了動搖。
「為什麼,愛蜜莉雅在這裡……?不應該逃到森林外了……」
「這種說法可不好聽。妳的女兒,正是為妳擔憂,一心想要幫助妳們,才趕來了這個地方。這份高潔的心意,連作為母親的妳都不予以褒揚嗎?」
「────!!」
回答福爾圖娜疑問的是旁邊露臉的潘朵拉。
福爾圖娜因為她的神出鬼沒,愛蜜莉雅則是因為剛才慘烈地死去的潘朵拉從她懷裡離奇消失,兩人的紫紺色眼瞳都睜大了。
「這樣驚訝的神情,果然很相似呢。畢竟是母女嗎。」
「────!我和愛蜜莉雅不是血緣關係!愛蜜莉雅可愛的臉龐,是嫂子相像!」
「那還真是失禮了。」
因憤怒而歪著嘴角,福爾圖娜舉起的手裡生出了冰劍。揮舞的斬擊將道歉的潘朵拉從斜方向將身體切成了兩半。鮮血四散,潘朵拉無力地往後倒向地面。
「那麼,她稱妳為母親是養母的原因吧。那樣的話,妳的教育方法沒有問題。妳的女兒,長成了一個誠實的好孩子。她真正的雙親,妳的哥哥姐姐,一定也會為此欣喜的吧。」
「不允許妳的嘴提起他們!」
倒下的屍體消失,潘朵拉理所當然地站在福爾圖娜面前。福爾圖娜將其從上往下劈成兩半,又回頭一劍把頭砍飛。
然後她立即向背後轉身,刺向復活的潘朵拉作為最後一擊。一口氣向背後使力,將潘朵拉嵌進了樹幹裡。
「艾爾修瑪!」
嵌在樹裡的潘朵拉被產生的冰霧包圍,化成了冰雕。
生出了人形的冰雕,擁有神一般美型的潘朵拉,也融於自然永遠地被塵封在森林裡。
「這樣胡亂地使用魔法只會很累的吧。稍稍冷靜一下,回到還有談話機會的時點從頭來過怎麼樣呢?」
「────!我說了妳煩死了吧!」
冰雕依然留存在那裡,只有內部的潘朵拉走了出來。
轉向背後站著的潘朵拉,福爾圖娜掄起拳頭就打。沒有注入魔法,倒像是掙扎般的一擊。
然後潘朵拉的側臉像是要吸入這次攻擊一樣,
「────啊嗚!」
「愛,愛蜜莉雅!?」
被母親毆打的愛蜜莉雅毫無防備地翻滾在了地面上。無意間揍了女兒的福爾圖娜臉色刷地一下蒼白,急忙跑向倒在地上的女兒。
「不!愛蜜莉雅,對不起!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想……」
「被打就會這麼痛呢。妳的心也像是被打了一樣地疼痛了吧。自己在做多麼殘忍的事,妳明白了嗎?」
被抱起來的潘朵拉問道。福爾圖娜見狀一言不發,將其打飛作為回應。她站起來四處環顧,發現愛蜜莉雅仍然站在封印邊上。那白色的的臉頰,也沒有被毆打般的痕跡。
「從剛才開始,就反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但是這一次,妳反而是感到安心了吧?妳那份心情是不是能稍稍應用到妳深惡痛絕的對手身上呢?我也不是說讓妳像愛女兒一樣去愛所有人。但是,只是一點點的心意就能有所改變。如果可能的話,我也不想反覆展示給妳看如此令人心痛的場景。」
「妳是在要誰,對誰溫柔!?把愛蜜莉雅的父母……!」
一時說漏了嘴,福爾圖娜注意到了愛蜜莉雅的視線而緘默。
愛蜜莉雅以僵硬的表情緊盯著母親的側臉。在她面前,無論是對可恨的對手有多麼深的憎惡,也有不能說出的事實。
「那就這樣吧。能不能請妳用妳的說辭,說服女兒呢?因為我都確認到了她擁有著鑰匙,但是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打開門。為了守護,妳和她的約定。」
「…………」
「如果妳取消這個約定,那就沒有束縛頑固內心的枷鎖了。只要封印被解除,我們就保證決不會再節外生枝,就此離開森林。是的,我們約定。遵守約定……真是不錯的一句話呢。」
大概是潘朵拉真心的言語,並沒有揶揄的意思。
但這世上有著,正因為沒有惡意,聽起來才更有強烈諷刺的言行。
潘朵拉的說辭,足夠讓福爾圖娜理解這一點。
福爾圖娜看了看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只是握緊雙手,等待著母親的話。那雙手像是捏著什麼而鼓了起來,是因為其中有門的鑰匙。
愛蜜莉雅意識到了鑰匙的存在。而且,福爾圖娜只要說一句話,讓約定無效化,她就會打開門了吧。然後,就是相信森林會得到拯救。
「────別說蠢話了。」
「蠢話,嗎?」
「就這樣退去?不會再節外生枝?然後呢,妳們會還給我們什麼呢?這麼胡作非為,這麼損毀了一切,把我們必須保護的東西蹂躪一番,甚至扭曲了我們的榮耀……現在還剩下什麼!」
「從空無一切的地方創造出什麼來。這,就是生命的美妙吧?」
「從掠奪者口中說出的,我只能說是膚淺的空話!」
福爾圖娜怒吼著,指著面前的潘朵拉。
被訓斥的潘朵拉,以不能理解福爾圖娜的表情歪著頭。
「我們掙扎的姿態是美麗的。想要活下去的姿態比什麼都要高貴。────別說什麼口頭上的空話。想要剝奪我們竭力創造出的安寧的人,別高高在上地放什麼大話。這裡有一切的平和與幸福。糟蹋一切的,都是你們吧!」
「見解不一致呢。」
「立場不同看到的景色也會不同。只從高台向下俯視的妳,和我們相比看到的天空之高也是不同的呢。」
福爾圖娜唾棄著潘朵拉的提案。
潘朵拉的表情極為沉痛,福爾圖娜則不加理會。福爾圖娜繼續對潘朵拉保持著警戒,跑向站在封印旁的愛蜜莉雅。
確認了那毫無疑問地是自己的女兒,福爾圖娜跪著抱起了愛蜜莉雅小小的身體。
「啊啊,愛蜜莉雅……愛蜜莉雅,對不起。為什麼會在這裡……阿奇呢……」
「阿奇……他讓我跑到白色的花那裡……所以,我就跑了……」
「────」
愛蜜莉雅轉告了阿奇的話,讓福爾圖娜瞬間明白了那是年輕妖精的遺言。
把愛蜜莉雅抱在懷裡,福爾圖娜不讓女兒看到自己哭泣的臉。在魔女教毒辣的淫威之下,這個森林有多少生命消逝了呢。
就像剛才怒斥潘朵拉的時候所說,原來的日子,已經回不來了。
「愛蜜莉雅,愛蜜莉雅……約定,好好遵守了呢。了不起,真了不起。」
「媽媽……。媽媽,我,我……」
「愛蜜莉雅……妳是,我的驕傲。我的寶物……!」
依靠著的女兒,和抱著她的母親。
看到這樣的景象,潘朵拉一臉陶醉的神情。像是自己正獨佔著世界上最為美麗的景色一樣的表情,
「美麗的親子之愛,讓我深感滿足。果然,相愛的樣子真是絕妙呢。」
「被妳這麼說真讓人噁心。────不會解開封印。不會給妳這個孩子。趕緊在這個地方,化為冰雕腐朽吧。」
「按照妳剛才的說辭,不是應該建議我打道回府的場合嗎?」
「我現在只想把妳殘骸的碎冰,撒到大瀑布裡。」
這是愛蜜莉雅都沒聽過的的詛咒。福爾圖娜再次匯聚起魔法力。
高漲的魔力讓潘朵拉憂傷地噘著嘴。
就在這一瞬間。
「終於追上了────デス!」
從某處傳來了有些瘋狂的聲音,看到的是一個男人飛越著樹木的樣子。
在高大的樹木上跳躍,像是被誰扔了出去一樣地在這裡出現的,是染血的法衣,修斯。
「修斯!」
「福爾圖娜大人!」
福爾圖娜和修斯叫著對方的名字,借此完成了聯合。
在森林裡把潘朵拉夾在正中,福爾圖娜和修斯分別準備著從前後發動猛攻。
福爾圖娜的左手,緊握著愛蜜莉雅無助地顫抖的右手。
愛蜜莉雅抬頭看著母親的側臉。
────視線,直直地射穿敵人,這樣的側臉美麗得讓人顫抖。
「阿爾修瑪!」
「不可視之手────!」
福爾圖娜所能構成的最大威力的魔法,和在最後關頭全開魔女因子之力,修斯的邪力。
強烈的破壞之力直直地迸發出來,然後。
「────媽媽?」
母親的胸口被『不可視之手』貫穿,噴出的鮮血染上了愛蜜莉雅的全身。

※ ※ ※ ※ ※ ※ ※ ※ ※ ※ ※

緊握的手鬆了力量,福爾圖娜的身體在愛蜜莉雅眼前滑落。
「這樣就────結束了,デス!」
胡亂落地的修斯大叫著,將破爛不堪的雙手肆意橫向揮舞著。像是跟著他的動作一樣,福爾圖娜的身體也以同樣的軌道在空中飛舞。
她像是人偶一樣手腳失去了力量,被打飛在地上翻滾。她痙攣的身體像間歇泉一樣噴出著鮮血,草原在一瞬間染成了鮮紅。
「有打中的感覺,デス。……做到這個地步,這次終於……」
喘著粗氣,修斯跪在地上。
他仍然以警戒的目光看著倒下的福爾圖娜,愛蜜莉雅則沒有看他。
「────」
她只是跌跌撞撞地走著,靠近了趴在地上的福爾圖娜。
母親的身體在胸口和背後都留下了大洞,破損的身體都能清晰看到內側。噴出的鮮血也飛快地減弱,愛蜜莉雅就這樣坐在血泊之中。
愛蜜莉雅抱著蒼白的母親的頭,想辦法放在了兩膝上。福爾圖娜秀麗的銀髮也被紅色染得斑駁,愛蜜莉雅為了清理她的頭髮,拚命地用手指去除著污漬。
但是,想要這麼做的愛蜜莉雅,她手指已經染上了血污,越碰福爾圖娜的頭髮,只會越染髒它。
「福爾圖娜大人!不要放鬆警惕,請保持警戒!我來確認……」
「修……斯?」
「────」
喘著粗氣,直起腰來的修斯把手指向福爾圖娜。
聽到了他的聲音,愛蜜莉雅遲鈍地抬起頭叫了他的名字。被叫了名字的修斯在一瞬間,眼神像是在張望遠處的什麼,然後眨了眨眼,
「愛蜜莉雅大人?」
修斯像是剛剛注意到坐在血泊裡的少女身影,喃喃道。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下方,捕捉到了頭靠在愛蜜莉雅的膝上,無力地伸展著身子的那個人物。
瞪大了眼。
「……這,怎麼可能……」
像是看見了難以置信的事物,修斯轉過視線。
在拖著腿移動的自己,和倒下的福爾圖娜之間,有一位白金色的少女。
潘朵拉,則對看著自己的修斯報以微笑。
「那是沒辦法的事。你只是『看錯了』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手掩面,修斯拚命用指甲撓著臉,留下了赤色的印記。
指甲都要被剝落一般,發出了鈍聲,挖著臉頰流出了鮮血,他的臉也被染成一片殷紅。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我,到底,到底在做什麼デス?我做了什麼デス?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那麼我是為了什麼,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體內攝入了魔女因子之後,修斯依靠意志力壓制了不相稱的能力。
支撐著這強烈意志的,最重要的部分,就這樣突然斷絕了。發出著聲響,修斯體內的一切都開始瓦解。
賭上性命也要保護的東西,被自己賭上性命換取的力量親手破壞了。
修斯內心受到了不可修復的重創,失去了理智大叫著。
「我是────為了什麼!?」
「一切,都是為了愛。」
翻著白眼,口吐白沫,修斯抬頭向天。
他靈魂的狂呼,得到的是潘朵拉平靜的回答。
「你是,為了拯救所愛之人獻上了自己的靈魂。這種事可不普通。長期以來你支撐著魔女教,也是因為愛的理由。你所有的行為,都是由愛所賜。如此美妙的,愛的路標。」
「愛……啊伊……AI……哎……ai……愛……!」
「是這樣的哦。你沒有任何恐懼,後悔的必要。一切都是必然。都是命運的指引。為了到這一步,路就延伸到了此處。『一切,都是為了愛。』」
「為了,愛……」
修斯囈語般重複著侵入耳朵的話語,內心則被徹底粉碎。
然後,他的眼瞳失去了色彩,呆若木雞的修斯動彈不得。
咕嚕咕嚕地,嘟噥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就像是行屍走肉。
看著喪失理智的修斯,潘朵拉一臉滿足地吐了口氣。
「愛蜜,莉雅……」
然後,正當修斯的存在要碎成粉末之時,另一個生命之火也要熄滅了。
「媽媽……」
微弱至極的聲音呼喚著自己,愛蜜莉雅茫然地回應道。
愛蜜莉雅顫抖的手挽著母親,但其身體卻悲哀地變得那麼輕了。不知何時,剛才還不斷湧出的鮮血也止住了。
這樣的話,她的傷是不是沒事了呢。
愛蜜莉雅幼稚地想著,但卻不能給她帶來慰藉。已經動彈不得的福爾圖娜,她的臉無論在誰看來都是死人的神色了。
「……哥,哥,對不……起……」
「媽媽」
「你托付的……我……什麼都沒……保護住……」
那是孩童賠禮道歉般的口吻,言語中儘是後悔。
福爾圖娜流不出血的身體,只有眼睛還能不斷流淚。愛蜜莉雅手指感受到了滾燙的水滴,拚命地想要將它們聚在手裡。
那對愛蜜莉雅來說,就是母親剩下的一切生命力了。
「姐姐……會生氣的吧……得不到原諒……了呢……」
聽著母親的囈語,愛蜜莉雅終於注意到。
福爾圖娜睜開的紫紺色眼瞳,已經沒有了光芒。
眼睛化為了只能流淚的器官,她早就失去了視覺。愛蜜莉雅的臉龐也看不到。連愛蜜莉雅在她身邊,她都無法注意到女兒的存在。
觸碰,擁抱也好,都不能傳達到了。
對著像是孩子一樣哭泣,求著原諒的福爾圖娜,愛蜜莉雅說道,
「────我,原諒媽媽。」
「…………」
「媽媽……一直在做我真正的媽媽……一直疼愛著我……和我的爸爸媽媽一樣喜歡著我……」
「…………」
「所以,需要道歉的事,是沒有的。沒有。愛蜜莉雅,一直最喜歡福爾圖娜媽媽了。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
崩壞。
愛蜜莉雅難以保持平常的聲音,無法忍住的淚珠一顆顆地落在了福爾圖娜臉上。
如果淚水是生命力,那最後的奇跡就是愛蜜莉雅的淚水創造的。
「……媽媽?」
「莉雅」
緩緩伸出的手碰到了愛蜜莉雅的臉頰。
早應不能動彈的手撫摸著愛蜜莉雅的臉,耳朵,頭髮。像是愛護著珍愛之物,不想把它弄壞一般,
「愛哭鬼。」
「…………」
「最,愛妳……」
力量消散。
手,啪地一聲落了下來。
被摸著臉的愛蜜莉雅,感覺福爾圖娜的身體也變輕了。
原本因為福爾圖娜全身脫力,而應該增加了膝蓋上的重量,但愛蜜莉雅懷裡的福爾圖娜,身體的確變輕了。
從母親身體裡,最重要的,不能失去的東西,已經消逝了。
這一點,連愛蜜莉雅也清楚地明白了。
「────」
媽媽,福爾圖娜已經走了。
修斯,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已經癲狂了。
而愛蜜莉雅,
「那麼,妳做好了選擇解開封印的那一個希望的準備了嗎?」
「────」
走近的潘朵拉對抱著福爾圖娜遺骸的愛蜜莉雅問道。
潘朵拉以平和的表情看向坐著的少女,靜靜地等待著回答。
愛蜜莉雅,理解了她的態度。
「打開,封印?」
「是的。和妳立下約定的母親,很遺憾已經不在人世了。這樣的話,已經沒有束縛住妳的,被稱為約定的枷鎖了。如何?」
這個惡魔,為了讓愛蜜莉雅打破約定竟然做到這個地步。
讓愛蜜莉雅失去約定的意義。只為了這一點,潘朵拉害死了福爾圖娜,震懾了修斯的內心,蹂躪了整個森林。
「啊,忘記了一件事。」
「…………」
「這些孩子,現在對妳來說也沒有必要了。」
潘朵拉的手伸向愛蜜莉雅無反應的臉。然後,愛蜜莉雅身邊淡淡的光芒環繞著她浮現出來,把潘朵拉的手當做住所一樣選擇了她的身體。
微精靈。
把愛蜜莉雅,引導到封印之門,指路的微精靈。
那,為什麼,會到潘朵拉那裡去。
「單純是因為我不覺得妳能靠自己走到這裡,就幫了個忙呢。雖然它們語言不通,但是值得依靠的孩子們。」
潘朵拉笑著向微精靈傳達感謝,而微精靈在空中飛舞回應。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愛蜜莉雅已經不明白了。
「…………」
暈乎乎地,愛蜜莉雅搖晃著頭抬頭看向封印的門。
感覺上,門正悠然地等待著被打開的一刻,而看著愛蜜莉雅。手中,也感受到了鑰匙沉甸甸的重量。還以為剛才不意間丟了的鑰匙,現在再度出現在了愛蜜莉雅手裡。
「鑰匙,還在吧。那麼,妳該明白的吧。」
潘朵拉點著頭,愛蜜莉雅慢慢地站了起來。
把母親的頭從膝上放下,靜靜地安置在草上。用手指撥弄著她的瀏海,愛蜜莉雅把引以為傲的母親的遺容整理端莊。
然後
「去死吧!」
────猛烈的寒氣之刃呼嘯而至,潘朵拉的身體被切成了碎片。
噴出的血在一瞬間凝結,紅色的冰花四處綻開。
一個冰柱立在中央,四周則是飛散的鮮血花瓣,儼然是一件死與冰的藝術品。
「做這麼危險的事。妳這麼突然到底是要……」
「去死吧!」
落下的冰錐刺穿潘朵拉的四肢,從地上升起的冰槍從潘朵拉的臀部貫穿到了頭頂,被上下牽扯的凍結肉體,發出了轟鳴聲化為粉末。
「請冷靜下來。交流一下的話我們是能彼此理解的。」
「去死吧!」
冰牆從左右逼近,將潘朵拉的身體夾成了血煙。
「住手吧。妳是一個心地善良,無法傷害其他人的孩子。妳母親,也應該對妳說過類似的話吧?」
「去死吧!」
飛旋的冰刀將潘朵拉從腳下切斷,製成了一尊赤紅色的沙冰。
「妳這個樣子,讓妳母親看到了她可是會傷心的。妳真正的父親和母親,還有賭上性命的貝特魯吉烏斯司教,都是不想看到妳變成這個樣子的。」
「去────死吧!」
白色的霧靄覆蓋了潘朵拉的身體,把她變成了冰雕。之後落下的巨大冰劍,與其說是斬擊,不如說是把潘朵拉乾脆地拍在了地上。
如此儘是破壞與殺意的風暴之中,
「真困擾呢。看起來,這麼做只起到了反作用。」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哭喊著揮舞著雙手,冰的破壞先後向潘朵拉傾倒下去。
但是潘朵拉在狂轟濫炸之下,不斷地以慘狀死去,然後在瞬間又以完好的狀態一次次地重生。
「呼!呼!呼!」
此時,使用了過多魔法的愛蜜莉雅也迎來了極限。
接連發出了超出自己能力的魔法,臉色發紅的愛蜜莉雅的半身開始凍結。那是因為她幼小的身體吸入的大量魔法發生了暴走,來不及釋放到體外。
「自己的身體都不能免於被害,展現出超出容器的力量正是那種血統呢。魔女的血,是無法逃避這種因果的。────或者說為了讓妳意識到這種力量,也許這個森林都是必要的。」
潘朵拉坦言道。
愛蜜莉雅搖頭否定著她根本聽不到的言語。她的右腳完全凍結,站著都變得困難了起來。她跪在地上,充滿殺意的眼瞳怒視著潘朵拉。
看著她眼中的凶光,潘朵拉搖了搖頭。
「雖然我的夙願就在眼前,很遺憾,今天還是就到此為止吧。看起來,現在已經不能讓妳老老實實打開大門了。」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今天,知道了妳這一血統的存在,目睹了新的大罪司教的誕生,已經不錯了。願望的達成,只是時間的問題。」
自私的結論,踐踏他人的自我中心主義。
面對狀況,已經斷了念頭的潘朵拉,視界被白色的結晶覆蓋了。
是雪。
愛蜜莉雅驚人的魔力發生暴走,連天氣都被扭曲到了極限,開始降雪了。
一開始只是零星幾片,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雪的勢頭開始猛增,沒過多久就挾著能稱得上是暴風雪的勁風襲來。
「無論怎麼和妳說話,不讓妳先把所有力量都消耗乾淨,連面對面都不太可能呢。」
抬頭望天的潘朵拉吐著白色的氣息,走向了愛蜜莉雅身邊。
眼看著可恨的對手接近,愛蜜莉雅卻動彈不得。她的身體已經凍結到了腰部,連舉起雙手都做不到了。
「招致力量暴走的妳,將會在這裡長眠。是化為凍土的這片森林魔力先被耗盡,還是一個與妳擁有匹敵之力的存在會來抵消妳的力量呢。不管怎樣,在不短的一段時間裡,妳就在冰下度過吧。」
「去死吧,去死吧……!」
「很遺憾,我不會死。我也好妳也好,在妳冰消之後相遇之時,都還將健在吧。到那時候,如果還是現在這樣那都無法對話了吧。所以。」
潘朵拉白色的指尖冰涼地觸碰在詛咒個不停的愛蜜莉雅的額頭上。
愛蜜莉雅滿懷憎惡的眼瞳面前,潘朵拉則是毫無惡意地微笑。
「妳的體內,『至今為止的記憶,都將沒有我的存在而完結』。」
「────啊」
「請自由地補充完整。是啊。妳拼盡全力守護了約定。這種品德還請妳銘記在心,如果能一直保持下去就好了。」
愛蜜莉雅已經凍結至了胸口,頭後仰著,失去聚焦的眼神四處遊蕩。
眼睛咕嚕嚕地轉著,嘴角流出了口水,愛蜜莉雅的腦中被攪亂了。
轟然崩塌。
隨意而又精神遲鈍地,記憶的壁紙發生了更迭。
之前的對話全部消散而去,不該受到的罵聲在訓斥著愛蜜莉雅。
重要的,不會消失的,是約定。
守護了約定,只有這點自己絕不會忘記。約定就是要被守護,這也不會忘記。
自己遵守了約定。約定也被遵守了。
所以,遵守了約定的自己,沒有理由被任何人否定。
「妳的內心會迎來什麼結局,下次與我相遇之時又會面帶怎樣的微笑呢。那美妙的再會,真令我期待。」
狂風暴雪呼嘯著,潘朵拉按著舞動的長髮走了。
呆然跪地的修斯,身體的一半已經被埋在了積雪之中。潘朵拉對他輕語了什麼,修斯就一臉無力地站了起來。
兩人,潘朵拉和修斯並肩離開了雪的森林。
愛蜜莉雅,只是目送著他們。
身體已經凍結至面部,愛蜜莉雅的意識只在眼瞳中留存。
忽然,愛蜜莉雅視線落向地面,注意到了。
面前的地面上,有一處的積雪很不自然。
簡直是在這白色的雪景之中,有誰正在被懷抱著。
「────」
嘴已經動不了了,眼睛,也已經閉不上了。
身體被凍結,心也逐漸凝固。然後,愛蜜莉雅的意識。
「媽媽……」
就這樣在一百年裡,她在不會溶解的冰中度過了時間。
直到被一個尋找著她,只為她而誕生的精靈找到為止。
────愛蜜莉雅就這樣,一直永凍了下去。

※ ※ ※ ※ ※ ※ ※ ※ ※ ※ ※

目睹了全部,在了凍結的自己面前,愛蜜莉雅呆站著。
「────」
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全部回想了起來。
慢慢地,過去的光景開始展開,像是描繪著逐漸甦醒的記憶。
一切,都扯下了虛假的掩飾湧了出來。
愛蜜莉雅看到了自己年幼時的日子。福爾圖娜死在她懷裡,修斯因心碎而發狂,這些慘狀的根源是誰,都映在了她的眼裡。
忘記了的原因,是因為想要忘記的軟弱嗎。
「關於記憶的篡改,如果妳在責怪自己那就錯了。」
「…………」
忽然,站在愛蜜莉雅身邊的少女────艾姬多娜發話了。
和愛蜜莉雅一起追溯著記憶,艾姬多娜也是從頭至尾看完了同一景色的人。
她看著凝望著雪景的愛蜜莉雅的側臉,
「和妳對峙的那個是,『虛飾魔女』潘朵拉。鼓吹著淺薄利己的理論,把事物隨心所欲地『改寫』。至於影響力多少有些減弱,也是因為時間的經過,和妳自身的力量吧。」
「我的,力量……」
「如妳所見,妳無法控制的力量是巨大的。單純按戰鬥力判斷,妳在小時候已經凌駕於潘朵拉之上了。但是,戰鬥並不是依靠力量就能獲勝那麼簡單。而且潘朵拉,也是在生存方面突出的魔女呢。」
不知道究竟擁有了多少知識,艾姬多娜似乎也知道潘朵拉的事跡。不過,和愛蜜莉雅說著話的艾姬多娜側臉依然嚴厲,似乎直接問她並不會得到回答。
「……不像之前那樣,對我出言不遜了?」
「這種時候沒有這種心情。就算是我,面對剛回憶起失去母親的記憶的人也會有所顧及。即使對方是和骯髒的娼婦一般低賤的人,呢。」
「謝謝。」
愛蜜莉雅歎著氣道了謝,艾姬多娜也沒有再說一兩句寬慰的話。
注意到自己因為她的態度而不禁笑了,愛蜜莉雅也意識到自己想要不去意識到面前慘烈的記憶的那種軟弱。
復甦的記憶,將愛蜜莉雅的世界觀徹底顛覆。
真正的意義上,愛蜜莉雅的人生被拉回了起點。
因為愛蜜莉雅正是像幫助森林裡的大家────才一心投身於王選。
「凍結的森林裡……還有誰活著嗎……」
福爾圖娜死了,阿奇也死了,自己都歷歷在目。
魔獸『黑蛇』的襲擊是愛蜜莉雅記憶中沒有的。那魔獸的威脅和滿是惡意的特性終於為自己所知。
病巢的魔獸『黑蛇』,只憑借觸碰就能將百病染上萬物。而且黑蛇爬過的土地會被附上詛咒,變成魔獸以外的生物無法生存的死之土地。
────被雪完全埋沒前的村落,還有多少人活著呢。
那些倖存者在冰下,是不是沒有被黑蛇侵蝕呢。
對愛蜜莉雅來說,戰鬥的理由已經等同於消失了。
就算沒有潘朵拉的干涉,自己是不是也會想要忘記這段記憶呢。
這些記憶,無可救藥到讓自己會這麼想。
「……就這樣呆站著,『試煉』也不會結束。」
在靜止的世界中,眺望著雪景的艾姬多娜喃喃道。
「過去不曾停頓地流動著。作為『試煉』挑戰者的妳,也該確認了最大的後悔了。現在,妳必須得出答案。」
「對『試煉』的,答案?」
「第一『試煉』,以為自己後悔的象徵畫上句號而達成。是肯定還是否定自己過去的行為。如果不能接受,心生拒絕,那就還是未完成形態的結局。」
艾姬多娜的話讓愛蜜莉雅深深吐了口氣。
幾次三番,愛蜜莉雅思考過自己跨過『試煉』所需要的東西。
在虛構的記憶景象前,愛蜜莉雅自問為什麼不能征服它。
失去了帕克,取回了自己依靠他的那一部分,愛蜜莉雅第一次打開了自己記憶的遮罩。
現在,愛蜜莉雅終於,站在了『試煉』的起點。
然而,儘管自己的腳已經立足於起點了,內心卻失去了最初的起點。
為了拯救村裡的大家,和母親,愛蜜莉雅走出了森林。
然而,那一切的決斷,不僅僅是理想化,簡直就是癡人說夢了。
母親已死,村裡大家的安危也不明。
失去了走出來的理由,愛蜜莉雅還剩下什麼呢。
「────那,已經有人告訴我了。」
愛蜜莉雅迷惘於回答的內心,有一雙從光明伸來的手緊緊連住。
緊緊地,抓住不知方向的愛蜜莉雅的,那雙手。
別放棄。面向前,抬起頭,看著我。
三番兩次,不斷重複,對著愛蜜莉雅這麼說
明知愛蜜莉雅的軟弱,還怒吼著讓她不要軟弱下去。
愛蜜莉雅搖著頭說已經不行了,卻被說著怎麼可能不行,拉了起來。
對著想要放棄,說著「我這種人不行」的愛蜜莉雅,卻毫無根據地斷言「妳最棒了」。
相撞的牙疼,重合的唇溫,在愛蜜莉雅心裡點亮了火。
「媽媽,過去愛著我呢。」
「────」
「我想要救出福爾圖娜媽媽。想要再被她抱著,一起睡在一張床上。最喜歡媽媽了,自己一直想這麼告訴她。」
「那麼,是在後悔嗎?」
艾姬多娜沒有主語的提問,是詢問著被迫做出希望的決斷那時的事。
那時候,抓住潘朵拉的手打破約定的話,也許潘朵拉他們就會從森林撤收,福爾圖娜的修斯都不會被奪走吧。
以『如果』『也許』『可能』,回顧過去的話,大概確實如此。
「我,沒有後悔哦。」
「…………」
「遵守了約定,沒有在那裡退讓,我並不後悔。如果我要後悔的話,也是後悔那時候自己的力量不足,沒有聰明行事。沒有順著潘朵拉的指示,打破媽媽的教誨,這種事我絕不會後悔。」
因為,福爾圖娜直到最後不都說了嗎。
把決定遵守約定的愛蜜莉雅當做驕傲,說妳就是我的寶物。
這句話,才是永遠留在愛蜜莉雅心中的寶物。
「戰鬥的意義,不是已經失去了嗎?」
「沒有那種事。媽媽……我沒能救到。但是,村裡的大家還不知道。大家,也許正在雪下等著我。而只有我能拯救他們。」
「那是被黑蛇污染的土地。就算凍結的村民有幾個活著,肉體也會因為侵蝕而活不久。」
「那只是想像而已。不好的推測呢。雪下的大家都在等待救援。我要早點把他們帶出來,接受大家的怒火。之後,他們會笑著說活著真好。」
「真是愚蠢的妄想。」
「不,是幸福的未來預想!」
艾姬多娜嫌棄的態度,讓愛蜜莉雅站出來極力爭辯。
「不會讓任何人否定還未可知的事!媽媽留下的一切,我不會讓它們迎來那麼悲傷的結局!媽媽的理想,就由我來完成!」
「理想?妳的母親,想要做什麼?」
「媽媽說了。總有一天大家能走出森林,過普通的生活。就像修斯和村裡的大家交好,昴對我說喜歡一樣,媽媽和修斯能攜手走路的世界,總有一天會來的!」
「在那種世界,還有凍著的村民?是妳把他們封閉在凍土之中?」
「我會好好道歉。多少次多少次,直到獲得原諒我都會道歉!然後如果能獲得原諒的話,我就會把這個世界介紹給他們。已經,沒有躲著生活的必要了。告訴他們,這就是福爾圖娜媽媽說過的世界!」
吸了口氣,愛蜜莉雅大叫。
不知何時,愛蜜莉雅和艾姬多娜不再身處雪景之中,而是來到了白色光芒的世界。
愛蜜莉雅沒有注意到刺骨的寒氣消失,和被太多後悔支配的景色的消失,提高了音量。
「我會嘶聲力竭地讚頌著夢想,讓遠在天國的媽媽聽到!」
「────」
「在媽媽深愛的世界裡,我幸福地活著────!」
瞬間,世界轟然碎裂。
白色的空間四處龜裂,愛蜜莉雅終於注意到了景色的變化而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面前,艾姬多娜發出了打手的聲響。
那是鼓掌。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我還以為我知道,但卻超乎了我的想像。強加於人,傲慢,自以為是,任性,偽善的強行推銷。」
「是啊。不好嗎?」
「倒不覺得怎麼樣。只是,這一點和妳母親太像了。」
艾姬多娜皺了皺秀麗的眉毛,讓愛蜜莉雅不禁問道。
剛才的口吻應該是,
「妳,知道我的媽媽……不是福爾圖娜媽媽,而是另一個媽媽?」
「知道哦。我對妳如此感情用事,也和她脫不了關係。我就有這種嫉恨的念頭,『為什麼只是妳』呢。」
艾姬多娜聳著肩的樣子,在愛蜜莉雅眼裡模糊了起來。
同時愛蜜莉雅自己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有些朦朧,全身感像到從夢中醒來那樣的浮游感。
「結束了。不管是多麼自大的結論,過去的結局已經是結局了。妳就把母親的犧牲作為藉口,笨拙地跳妳的舞吧。」
「妳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已經習慣了妳的謾罵了。」
叉著腰,愛蜜莉雅淡然地面對最後都不忘惡言相向的艾姬多娜。
「還剩下兩個『試煉』……很可惜,估計阻礙不了妳呢。」
「是這樣嗎?」
「妳的多變和斷然,是盤問自己內心時的天敵。要深入妳內心的『試煉』,和現在的妳相性極差。某種意義上,也是放棄思考所致。」
「說得好像我沒動過腦子一樣,太讓人不高興了。」
艾姬多娜的講述讓愛蜜莉雅面露不服。
不過,這裡的對話也快要迎來終結了。
艾姬多娜的身姿快要看不見了,愛蜜莉雅搖了搖暈乎乎的腦袋。
不過,意識已經沒法維持下去了。
「────我啊,討厭妳。」
「但是,我沒有那麼討厭妳。」
愛蜜莉雅的回答讓艾姬多娜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她覺得即使沒有看到也大概明白。
意識,浮出了水面。

※ ※ ※ ※ ※ ※ ※ ※ ※ ※ ※

意識回歸的愛蜜莉雅,感到背後堅硬的感觸而輕輕呻吟了起來。
背後,緊貼著的是牆壁。大概自己渾身脫力地落在了這裡,就這樣靠著牆壁失去了意識。
伸出手觸碰牆壁,確認著胡亂劃出的痕跡。那裡正好寫著『喜歡妳』,自己不禁為這時機之巧笑了起來。
比起任何人,愛蜜莉雅都想得到他的肯定。
「────對不起,媽媽。」
笑著的嘴角扭曲了起來,愛蜜莉雅發出了難忍的嗚咽。
道歉的話語在昏暗的小房間裡迴響,吸著鼻涕的聲音不斷反覆。
堅持己見地逞著強,愛蜜莉雅決心在魔女面前不露出哭臉。而在這個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墓室裡,她把臉貼著牆壁大哭了起來。
「媽媽……媽媽……」
流出的淚。
那是很久之前,早在一百年前,自己就應該流出的淚。
因為自己忘卻,而久久無法悼念的母親之死,愛蜜莉雅不為人知地在這裡緬懷著。
出去的時候,自己不能讓別人注意到自己的哭臉。
為了讓那個說就算愛蜜莉雅軟弱也喜歡她的人,不看到自己的軟弱之處。
哭著,哭著,哭著,哭著。
把母親的回憶,母親的愛情,被賜予的全部,一起悼念的同時。
愛蜜莉雅就一直這樣,臉貼著『愛』哭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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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9 篇留言

jackson423
頭香?

11-11 00:44

餡子好吃
辛苦弄完目前第四章最長的了~,這一節有27000+,差不多其他節的兩倍。

11-11 00:52

君麻鳴人
我~愛中華~,我愛中華~

11-11 00:57

伊莉雅我老婆(花)
你們都太勤勉了啦

11-11 01:00

夜色咖啡
第一次簽到

11-11 01:01

Handi
感謝大大 每日都更新文章 真是辛苦了!!!

11-11 01:04

疾風雷雨
勤勉的樓主R 感謝更新

11-11 01:11

阿法
辛苦了,這篇真的好長好長,給出的資訊量也很可怕。但是看得很滿足,感恩~[e19]

11-11 01:36

阿蛋
辛苦辛苦啊 不過真是心疼EMT呢

11-11 01:37

Jajalee
簽到

11-11 01:41

馬力亞
日更感謝

11-11 01:53

戀空翔太
剛看完 謝謝勤勉的大大翻譯

11-11 02:37

薇菈
太勤勉了!!

11-11 04:07

嵐亭緣
樓主真是勤勉 艾蜜莉亞好可憐QQ

11-11 04:14

殘響の風
辛苦勤勉的樓主~ 我還真是怠惰阿,不小心睡著了

11-11 05:28

豪豪
我還以為是我讀太慢,原來是內容物比較多

11-11 07:05


"「媽媽……一直在做我真正的媽媽……一直疼愛著我……和'起'我的爸爸媽媽一樣喜歡著我……」"...是多字嗎?

終於...了解了過去,接受了過去...第一試練,通過

感謝版大的勤勉

(阿阿阿~~~今天怠惰了>_<)

11-11 07:57

亞空
愛啊愛啊愛啊!?
大家都是怠惰啊啊啊!

總之這種能直接修改既定事實的能力好討厭啊……
暴食、虛飾……
相比之下強欲司教的能力跟本也是小兒科啊

11-11 08:20

787877778787
這裡得仔細咀嚼,有很多回憶是跟emt第三章的行為相呼應的

11-11 10:40

KlausLo
感覺像EMT是莎提娜的家族後裔, 然後跟486再續 莎提娜跟上世486的前緣..

11-11 10:48

(╯°□°)╯
這篇好長 但看的好爽

11-11 11:42

roccosu
感謝版大的勤勉,這話資訊量極大的,真是個悲哀的過去,不過 EMT總算過了第一試練的說(感覺潘朵拉的權能很逆天的,像是不停的回復時間點的)

11-11 14:39

roccosu
不過, 最悲劇是修斯吧…整個壞掉了,EMT 就是看著母親被教父親手殺掉的……

11-11 16:48

小觸尼
貪婪討厭虛飾也是能理解的 ww 得知事實 和 改變事實

11-11 18:05

elle10368
樓上 你這就不一定對了 那要看誰的力量大 如果得知事實是連 改變事實的這個事實都知道了 那也不是不可能 就像神如果知道未來硬幣丟下去是正面還是反面 那麼我們丟下去之前不管怎麼干擾作弊都一定會被神猜中 一樣道理 既然無法改變那又從何討厭呢又或者把改變事實這個也視為過程那也無須討厭

11-23 18:33

Jinsh
愛忌(忌妒)多娜XD

01-31 14:20

別劍
一路看下來,根本一堆外掛,無法靠蠻力打敗或殺死,還會給生理和心理外兩種的傷害。

怠惰的下場,也許全部的人不一定會憐憫,但他會變成那樣子,一定都會同情。

02-26 00:34

孤獨的暗殺者
EMT和福爾圖娜他媽媽要離開的那段最感人也最心酸,看的我眼淚都流出來了.....

03-11 20:05

已檢舉此文章
虛飾的能力也太外掛

08-04 2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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