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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無名氏

作者:十六夜郎│2016-10-30 04:14:39│贊助:42│人氣:372
此篇文章乃四月時參與投稿的舊作,與新海誠《你的名字》無關,特此聲明

  他是個沒有名字的人。

  今日的早晨,一如往常。陽光由窗簾的縫隙間穿透進來,陰暗的房裡僅僅照射在他的面孔。蓬鬆而雜亂的黑色頭髮透著一絲油光,而他在此刻睜開雙眼,眼眶中透著密布的血絲。他想要翻身,腦海卻一陣頭暈目眩,思維傳不到全身。於是他便這樣躺著,等待意識傳遞下去,才慢慢伸出雙手遮掩住照耀在他身上的光線。

  他盯著右手的手指,讓它們都動了一下,然後是左邊的,也動了一下。他的今日早晨,試著感受自己肉體還存在的事實。半晌,他布滿血絲的眼眶,在下一瞬間溢滿了淚水。喉嚨也在這時才開始發出聲音,乾燥、沙啞,如兩張砂紙互相摩擦的聲響,好像正在撕裂自己的喉嚨一般,躺在床上的他,想吐,也想哭。

  他還活著。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吞安眠藥自殺了。可是肚子卻沒有一絲不舒服的感覺,好吧,是有點反胃,但那無傷大雅,比起還活著,沒有什麼更糟糕的了。

  他決定起床,用手扶著床沿撐起身子。他隨意抽起床頭櫃上的衛生紙,隨意擦拭自己眼眶中亟欲掉落的淚珠。床頭櫃那裡許久未清,上方也被他隨意丟棄著一些用過的衛生紙,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灰塵,但他可不想去清理。

  待視線逐漸清晰起來,他才能夠看清楚周遭的事物。牆上懸掛著的時鐘,上頭指著早上十一點半,然後他又望向窗簾,陽光透進來的地方,廁所的門、房間的門、桌上放置的筆記型電腦以及電視,還有昨天喝到一半的奶茶。

  他踏進了洗手間,昨夜被他敲碎的鏡子,殘餘的鏡面好像在嘲笑他的失敗。算了,將就著吧。他開始洗臉,不過他從未真正知道自己的臉是否乾淨了,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他連一張看得出樣貌的臉都沒有。

  他這次又嘗試照了照鏡子,嘗試著從殘缺的玻璃碎片看出自己的面孔。可那裡只是照映著他的形態,雖然看的見自己的五官、臉頰上的皮膚,可面容卻是模糊不清,像被打上了一層馬賽克。但他仍舊止住眼淚,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這不是夢,但也不能稱之為現實。

  清洗臉頰時,液體的冰冷;輕撫肌膚時,指尖的觸感;注視面容時,模糊而虛無。他看不清自己的樣子。他不清楚自己長的是帥還是醜,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是這副德性。他又想哭了,可是哭也沒用,畢竟自己沒辦法被別人拯救。

  他曾看過精神科醫生、學校的輔導老師,甚至連生命專線都打過了,可沒人能理解他的說詞。醫生開給他藥,他吃了,沒效。輔導老師拿他沒轍,以前從沒學過這種知識,只能叫他打起精神。生命專線則是建議他去看精神科醫生,同時叫他打起精神,千萬不能尋死。

  算了,先填飽肚子再說。於是在想起剛才那些記憶以後,他從洗手間走出,隨意搓揉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就算是整理過了,戴了頂鴨舌帽就這樣出門,口袋裡剩下兩百塊。

  然而當他看見街道上來來去去的人影,他又忍不住想抱頭痛哭,但他還是好不容易忍住了,假裝若無其事地穿過這些人潮。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才是真的,自己是假的。

  他看見迎面而來的男大生,穿著紫色襯衫外加名牌的運動鞋,烏黑的大眼搭配著染著金黃色的頭髮,鼻子高挺、嘴角上揚,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除此之外,剛才擦肩而過的老婆婆,佝僂的身軀拄著拐杖,緩慢地向前走去,面容慈祥而安穩,戴著老花眼鏡的眼睛微瞇,整張臉都是皺紋以及老人斑。還有好多個經過自己身旁的人,他沒有一一去看他們的臉,但是自己知道他們都有張自己的臉龐。

  他又看到有位女孩子,似乎在等著他男朋友吧。看見男朋友下課了,她便一邊叫喊著男友的名字一邊向他跑去,然後緊抓著男友的胳膊不放,兩人都在此刻露出熱戀期般的笑顏,甚是燦爛。

  可在旁邊望見一切的他並沒有名字,也不清楚自己的樣子。但並沒有人認為他與其他人不同。活在這世間的數年來,他的外表曾被人評論過是帥氣,但也被說過醜陋,被視為有個性,同時亦有人稱之為沒有辨識度,導致他自己也無法確立自己的五官,更無法從鏡面中得知自己的樣貌。

  他卑屈地穿過人群,即便在他人眼裡,自己不過只是個毫無印象的路人,可他卻刻意將領子拉高,同時將戴著的帽沿壓低,試圖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只因內心那無法被人理解的孤獨延伸而成的自卑作祟。

  他走進自己常來的便當店,接近中午用餐時刻,人潮絡繹不絕。他同樣低著頭默不作聲,待到老闆娘詢問他要購買的便當種類,才發出近乎乾涸的語調:「排骨便當。」

  「稍等一會。」老闆娘如此回應,同時亦望了他一眼。「75塊。」

  他將預先準備好的錢交給了老闆娘,完成最低限度的交涉以後,便站在便當店的角落等待,同時觀望著同樣站在邊緣等待便當的人群。

  他想起自己好似從未與任何人一起吃過飯,也從未與任何人到過什麼地方去。站在與自己並肩的陌生人旁邊,他覺得唯有自己才是陌生人。

  在人聲相互交錯與重疊的環境下,飯菜的香氣、人們踏踩著磁磚地面的聲響以及由自己口中流經胸腔又從胸腔吐出的空氣的充實與空虛感,彷若世間上僅僅是自己一個人站在曠野當中獨活。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無論在學校、在家中、在回家的路途、在某次不經意有人詢問起自己名字的時刻,他都是獨自一人活著。他想起剛升上國中的時候,班導要大家在全班面前自我介紹,他還依稀記得那是個夏日剛結束的秋季,學校種的楓樹慢慢發出鮮紅的色調,風聲穿過葉片的縫隙間產生細碎的聲響。

  當他被叫到台上前,他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子,那裡總是讓他自在一些。他聽著台上前幾位同學,聊著自己的夢想、優點、缺點,還有明顯是希望在這個班上能夠和大家打好關係的社交用語,他一邊聽著這樣的話語,在台下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忍不住打顫。

  豁出去了。當次序輪到他上台的時候,他的目光掃視著坐在位子上的每一個人的面孔,然而在與別人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又趕緊撇開自己的視線。

  「我沒有什麼優點,好像也沒有什麼缺點,現在還沒有夢想,沒有想做的事情......以後應該會有吧,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僅能訴說的只有這麼短短幾句,當他把麥克風放到講台的那一瞬間,麥克風發出刺耳、尖銳的雜音,他屏息以待台下的反應,任何鼓掌什麼的,但在噪音結束的瞬間卻是一片死寂,台下的同學在下一刻才回過神來,瞬間全場哄堂大笑。

  「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誰啊!」、「連自己叫什麼也不知道,笑死人了。」這樣的話語在教室、在他的心間此起彼落。他只得站在台上聽著台下每一張尖銳的面孔發出嘲笑,他們嘴巴張得大大的,好似笑聲將要把他們的嘴角撕裂開來一般,連老師都不自主地輕掩著嘴巴,可嘴角仍流露出與同學們別無差異的上揚。

  接著,為了掩飾自己的笑意,又彷若為了控制住場面,她出聲對他說道:「好了啦,你先下台去吧,換下一位上來。」

  看吧,連老師也不記得他是誰。

  點名簿上明明寫著班上每位同學的名字,可只有他的名稱像是出了問題似的,僅有一個空格為他保留了下來,上面並沒有寫上任何文字或代稱。

  「先生,你的便當好了。」

  當耳邊響起這個聲音,他才又從回憶中被拉回現實,然而回憶與現實間並沒有區別,僅不過是場景的不同罷了。他緩慢移動著身軀,伸出纖細的手,從老闆娘手中接過塑膠袋,然後便朝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途上,除了得經過那些令他羞愧的人群之外,還得經過一條從他所住的公寓延伸出來的巷弄,那是一條幾乎像不存在於這個城市裡的小巷,與外界來往的人群有著極大差異的是,那小巷幾乎無人通行,就像是隔絕自身與世界的隧道,而自己所處的家,也像極了一個被隔絕在外界的籠子。

  但他卻喜歡這樣的環境,無論是誰都不曾將視線投向巷子的方向,可他走在這樣的巷子,只感到無比的親切,應該說,他覺得自己的感受與這條巷子,以及被隔絕在社會之外的住家相同。

  即便巷子的兩側停放著主人不明的機車,斑駁,長著青苔的牆上黏著的各式管線,就連空中也被電線覆蓋,就像是被長著觸手的怪物或像被蜘蛛網監禁一般,這樣的景象,卻使他感到沒那麼孤獨,如同他無論在什麼時候,頭頂都是同樣的天空,被遮蔽、被遺忘,就好像是永遠都無法分開一樣,縈繞在他心頭的深處。

  打開房門,他將便當放在那已經被拔掉插座的筆記型電腦前,同時將電視打開。電視的螢幕播送著最近台灣的新聞,主播用著字正腔圓的口音敘述昨日凌晨發生的兇殺案。

  他一邊吃著午餐,一邊注視著螢幕內那彷若日常般的新聞,主播的名字、外貌;兇手的名字、外貌;死者的名字、外貌,他心底突然湧現出一種感受,覺得姓名不過是人群為了分辨彼此差異的識別證,如果拿除掉的話,誰是誰似乎也辨識不出。

  他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去學校了,不過也沒有人來詢問自己為何不去學校。沒有名字的人是痛苦的,連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會被人察覺。姓名在某方面來說,不過就是自己或是他人貼在自己身上的標籤,如此思考,似乎一切都變得很可笑,同時亦對自己找不到任何能夠替自己貼上的標籤而感到可悲。

  螢幕播送著下一則新聞,但那不過僅是裡面的人物換了個姓名與外貌,差別也僅是發生地點的不同罷了。裡面有著不同的名字、樣貌,以及不同的人生,倘若把這些都去除掉的話,恐怕誰也認不出誰。就像至今誰也沒辦法得知他的姓名,也就無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也覺得待在學校是很羞愧的一件事。同學為了要認識他,往往都得先問他的名字,如果連名字都詢問不到,那後面的理解便是無濟於事。所以他不喜歡學校、社會,以及任何需要與他人交涉的環境,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溝通,那才是他的生存之道。

  而當有人如此詢問關於「你的名字呢?」之類的問題,他亦是回答「我是沒有名字的。」

  得到的答覆多半是恥笑或被當成怪人,好一些的還能回他:「每個人都有名字,不可能沒有。」來替這段對話下了最後註解。

  對他來說,那些向他問話的人都有名有姓,可他終究是沒有,他不想要被他人取名,也不知道自己該叫做什麼。說實話,有名字真的那麼好嗎?他不曉得,那不過是在社會上豎立起這麼一面旗子,大喊著:「我在這裡」,除此之外,似乎也別無他用。

  應該要立法使那些成功人士才有權利擁有名字才是,像他這種毫無優缺點,外貌又毫無特徵,做為一名默默無聞又卑屈又可恥的人,是不配擁有名字的,他可不想以這種型態被人記住。

  可笑的是,當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擁有名字,那才是真正的卑屈。

  他想起以前剛升上大學沒多久的時候,記得那位常在班上回答老師問題的人,大家總叫他阿文,即使他本名與「文」這個字沾不上邊,可這就是阿文在此刻的姓名,誰管他本來是什麼。

  連班上另一位寡言的同學只因有著少年白,就被稱作白白,誰又管他本名是啥?

  電視節目上的企業老闆叫郭台銘,周遭的鄰居也都有他們的身分和稱呼,就算是自稱「人間失格」而自殺的津島修治也以太宰治的筆名被大家記住了。

  可他討厭被別人記住,尤其是以現在這種姿態,無論是綽號也好還是什麼的,他可不願意在他人面前豎立一面旗子,上頭寫著「失敗者」三個大字,還一邊以激昂的口吻呼喚著他人來注視自己。

  但當只剩自己沒有一個社會上的標籤,只有自己沒有豎立一個專屬於自己的旗幟時,卻又有一種被世間拋棄之感,這當中的矛盾難以形容,就像是承認自己要以社會眼光中的失敗者活下去,還是承認自己將以不屬於社會中的一份子活下去,得在這兩種選項中做選擇。

  他自殺過兩次了。今天早上醒來才算又一次的自殺未遂,兩次都是吃安眠藥。他死意堅決嗎?他早已算好足以致死的劑量,但每次總低於那劑量最少半數,希望哪次奇蹟發生就此醒不過來,可奇蹟並沒有發生。

  要是沒死成,變成得要洗胃還是什麼的,那就糟了。他不怕死,但變成廢人他可不要,他也不是那麼敢死,可是他也不想活著。老實說,他是想以一個正常人的身分好好活著,但他怎麼也不敢替自己取上名字,擔心人生就由立下姓名開始就此定型。而他也不想死的那麼卑微,他可不想連自己墓碑上僅是寫著生卒年,而沒有其他文字,任憑風吹雨打,卻沒人知道他究竟是誰。

  究竟是世人得先替他自己建立形象,自己才是真正的「人」,還是,自己得先確立自己的形象,才能做為世人的一份子?至今,他仍舊不得其解。

  他太勇敢了。他勇敢地去思考自己的存在價值,卻沒辦法承受思考過後應當承受的傷害,才讓這些傷害累積在心頭久久不散。

  一不留神,自己吃完的便當盒內,滴落了幾滴從眼眶滑落的淚珠,尚未被吃掉的幾粒孤單的米粒與淚水交融,等待著主人將它丟棄。

  還是去死吧,現在就去死。他猛然想起了不知道是在哪裡看過的句子,說人這輩子會死兩次,一次是肉體的死去、另一次則是最後一次有人提到你的名字。可他並沒有名字,所以他只能死上這麼一回,得這樣才能結束,隨著時間過去,肉體也會消亡,從此他這個人也不用豎立自己的旗幟。

  剛才害怕死亡的念頭在這瞬間一掃而空,幾乎自暴自棄地,他將便當盒裡的所有米粒都吃食乾淨,隨即關上房門,以此生未有的決心,朝著公寓的頂樓奔去。

  他一邊踏著階梯,心裡默數著還差幾樓就到達屋頂,七樓、八樓、九樓、十樓,不得不說,一口氣爬上那麼多層還是挺累人的事,然而,一想到或許一切都能結束,他就又踩著必死的信念跑到了頂層,在通往頂樓的門扉前,他將自己視為生命終結的大門打開的瞬間,一個少女的尖叫卻在此時刺入他的耳中。

  「呀!」

  他也被這驚叫聲嚇了正著,可回過神來看,在頂樓的靠外側邊緣處,有個年紀大約與他相仿的少女站在那裡,手指間夾著一根看似抽到一半的菸。

  少女似乎是被他剛才打開大門的聲響嚇到了,她伸出沒拿著菸的手輕撫著自己的胸口。

  「嚇死人了,還以為是房東來了。」

  看著少女以手掌平撫自己驚嚇未平的情緒,又以如此慶幸般地語調說話,他站在頂樓的大門邊突然覺得很可笑,而他也這麼笑出來了,像在嘲笑那少女的膽小,也像對自己自嘲。

  看來這場自殺行動,還是沒辦法成功啊。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在自己的決心還在的時候馬上行動,可當他被少女的尖叫嚇到的時候,不曉得為什麼,他直接聯想到像是某種自己從未接觸以及信仰過的神祇,站在一個比他還要更上層的地方,用身為人類最純粹的恐懼給他的一記重擊,而他在被驚嚇的瞬間,想死的念頭也煙消雲散。

  自殺念頭打消的此刻,無論說些什麼都無濟於事,或許是覺得愧疚,又可能是基於自己若不說些什麼會讓氣氛很怪異吧,總得說些什麼才好,於是他發出同樣乾枯並且因奔跑而有些喘不過氣來的聲音說道:「......房東來了又怎麼樣?」

  聽到他這麼說了以後的少女,突然雙手合十地像是在祈求神明一般。

  「千萬不要告訴房東!」

  雖說是半開玩笑的口吻以及樣子,嘴角還流露著笑容。他這才想起,在公寓裡抽菸是禁止的,頂樓應該也包含在內吧。也難怪那位少女會那麼緊張,得偷偷跑來屋頂也算是可憐。

  「好吧,告訴房東我也沒好處可拿。」他露出苦笑,準備回過頭轉身離開,然而身後的少女叫住了他。

  「你是來頂樓做什麼的,怎麼什麼事都沒做就走了?」

  今日已經自嘲好多次了,他可不願意再自嘲一次,於是假裝若無其事地回道:「沒事,我忘記了。」

  「你叫做什麼名字?」

  該死。他這次不知道為什麼,真的忍不住這樣脫口而出,而且在說出口的下一秒又笑了出聲。他望向少女的方向,隨意搔弄著早是亂七八糟的頭髮。水泥地面、頂樓的風聲、馬路上細碎的汽車以及人聲交互堆疊的聲響,半晌,他才以一副有些不耐煩的語調回應那千篇一律的答案:「我沒有名字。」

  「你在戲弄我嗎?如果不想說名字的話,我也不會勉強。」少女一副同樣無可奈何的表情,同時又舉起剛才拿起菸的那隻手朝向嘴邊靠近。

  「不相信也無所謂,我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是嗎?照鏡子不就得了?」

  「不是......就是照鏡子也一樣。」

  少女估計是無法了解他的心思,一邊倚靠在牆沿抽著菸,同時思量眼前這位男子,估計是很少出門,或者是根本足不出戶吧,那樣貌看來連基本的整理也沒有。不過,若是有整理的話,配套好一點的服裝,或許還算個能看的人,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少女心裡想著這樣無所謂的事情,並隨口問道:「那你覺得你自己長得怎麼樣呢,無臉男,還是要叫你,無名氏?」

  「我不知道,估計很醜吧。」說完,他自己又苦笑了幾聲。

  「那你覺得我長得怎麼樣?」少女用同樣像是開玩笑的輕浮語氣說話,還在原地刻意轉上一圈給他看。

  當他被少女這麼問道的此刻,他才有心思仔細端詳少女的身形以及面容。少女綁著咖啡色長馬尾,馬尾如瀑布般傾瀉到腰部的位置,隨著頂樓的風,髮絲輕柔地在空氣中擺盪,她的眼睛是帶有些許迷離的桃花眼,暗棕色的雙瞳彷若漩渦縈繞著女性的柔美在當中打轉,身材也算是苗條。

  「很好看。」他所學的用詞並不多,然而這就能夠概括他對少女的印象。

  「我覺得我長得很醜。可是,周遭的人都說我長得好看。」少女指尖夾著的菸已經燃盡,她隨意地把菸頭從十層樓高的頂樓向下丟去,隨著菸頭消失在眼前,少女話鋒一轉,露出與先前相比略帶嚴肅的樣貌。「那你說,我到底是醜,還是好看呢?」

  他突然覺得這個問題似乎在哪裡似曾相似,可在這一瞬間又突然想不起來,也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只是呆愣在那裡不知所措,而少女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道:「想那麼多幹嘛,你覺得是醜的好,還是好看的好呢?」

  「當然是好看的好啊。」這個倒是滿好回答的。

  「那就假裝自己真的那麼好看就行了啊。」少女笑了開懷,似乎對於這個回答很滿意。「不管是別人覺得你醜,可是你覺得自己好看,還是相反,這都無所謂。只要把你認為好的那部分留給自己,不好的部分假裝不存在不就得了?即使別人甚至連你自己都覺得自己很醜陋,那就把自己整理一下就行,不可能全世界都不能接受你,不是嗎?」

  這是他少數幾次真正認為有在和人溝通的情況,他也沒想到是在這樣的契機之下。而少女看到他貌似沒有要說話的樣子,於是露出若有所思的樣貌接著繼續說話:「看你是覺得別人的眼光重要,還是自己的認知重要,就只是這兩者之間的決定而已,其實沒有那麼困難。雖然你不可能沒有名字,但沒有的話,替自己取一個就好了,然後啊......」

  少女停下了話語。

  他以為是自己沒有聽見,原本還打算要她說清楚一些,但他發現少女的確沒有開口,於是他朝著少女的方向走去,腳踏著水泥地面混雜著頂樓吹起的風沙沙作響,而當他終於靠近到離少女不足一尺的距離時,他才開了口:「......然後?」

  「然後......」少女笑了,並同時向他的方向跨出一步,在他尚未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少女在他耳邊微微張著嘴,彷若連呼氣都能傳達給他,用不同於剛才的輕浮口吻,而是以極其溫柔亦含帶著些許憐憫的語調輕聲說話:「然後......希望你能作為正常人的一份子,好好活下去吧。」

  一股連他自己也難以置信的強烈鼻酸襲來,像一陣風橫越過他的胸膛,刺穿並撞擊他的未來。當他腦海中接收到這段話語的這一瞬間,完全抑制住了他任何反應能力以及意識,在毫無任何招架能力的情況之下,他的思緒近乎斷絕,反駁也好、暴怒也好都被瞬間止住,就像是面對某種神靈突然出現在眼前般的原始恐懼,完全無法令自己的負面情感湧出,悲哀、苦悶、憎恨在這瞬間被一掃而空,取得代之的竟是被認同的救贖感。

  正常人,我也能做為正常人好好活下去嗎?他心裡這麼想著,竟然感到無比溫暖。

  下一秒,少女的聲音在眼前響起。

  「你是傻了嗎?」

  他這才回過神來,剛才那瞬間湧出的情感馬上又被另一種情感替換,他突然感受到從未有過的、難以言喻的喜悅。

  「喂!你這是說我不正常啊。」他是真的笑了出聲,但這笑聲中含雜著的情感,連他自己也不能明瞭,但他決定至少對這名少女說上感謝。「謝謝妳,莫名其妙對我這個陌生人說這麼多話。」

  少女露出笑顏,迷離的眼眶中似乎有著什麼液體正在打轉。

  「那是因為我,以前和你一樣沒有名字啊。」

  在少女將這話語脫口而出的瞬間,一陣比起剛才更為強勁的狂風朝他們猛烈襲擊,地上的塵埃化作空氣中的粉塵隨風狂舞,阻隔在他與少女之間。

  而少女剛才說出口的話語亦被沙塵淹沒,以至於他並沒有聽清楚少女的話,只聽見細碎幾個單字,於是在狂風停止了以後他便詢問少女說了些什麼,但少女這次卻說出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話語:「頂樓這裡可以看見觀音山和淡水河,很漂亮的。」

  他又再次對少女致上謝意,在某方面來說,少女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原本他還想趁此機會多和少女攀談幾句,然而少女卻突然說有事,想要馬上離開,而他也不願耽擱人家,最後,少女一邊和他道別,同時和他說有緣或許還能相會,要好好活著。但他聽不懂少女的弦外之音。

  在少女離開後,時間已是下午不知幾點了。他站在十層樓高的頂樓向外遙望,他住在六樓的地方,即便由窗戶看去,週遭也盡是些遮蔽視線的高樓以及混雜著眾多事物的雜音。他第一次那麼認真地從這個角度看觀音山、淡水河,似乎即將西斜的陽光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淡水河上,河道旁邊的是狀似觀音躺臥的山丘,耳邊傳來的是不知道從哪邊颳來的風聲。

  他似圖找尋剛才少女丟下去的菸頭,然而站在那麼高的地方,細小的菸頭已經找不到了,像不必要的事物一樣。現在自己從未認真看過的,淡水河、觀音山、航行在河道上的,細小的船、行駛在馬路上的,細小的車、踏在十樓高的地方,新的人生。彷彿在腳底下蔓延開來,替他注入了新的希望。

  淡水河其實本就如此美麗、觀音山亦是在此待了不知多少年,可自己如今才能夠站上那麼高的地方仰望它們,像仰望新的生命。

  「我想活下去。」他在這一瞬間,第一次發自內心這麼想著。熱淚猛然地衝上眼眶,又在下一刻奪眶而出。他以模糊的視線注視著淡水河道上方的天空,一邊笑著,同時又不停地嘆息,他想要努力地活下去。

  眼前萬物在頃刻間變得透明澄澈,一切外在事物都沒有任何改變地,他突然期待自己能有這麼一天,能夠發自內心地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活著真好。」

  他從現在才開始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他會替自己取上一個新名字。


這篇是當時的自信之作,然而參加比賽聽到作家 朱宥勳 對此篇作品的評論,只覺慘不忍睹。悲傷之情延綿至七月左右,適逢八字中的流月使得命格中的自刑發揮更劇(自刑是什麼我的小屋首頁個人相關資訊有連結),頻繁看精神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

然,九月、十月寫出《夜書登科錄》後心境好轉,雖仍有不幸、不順之事,但還算有能活下去的勇氣

期望有一天我也能如這篇《無名氏》這樣,說出「活著真好」的這種話

然後,天啊,這竟然是我在巴哈發布的時隔一年才發布的第一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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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2 篇留言

水月櫻
其實看到這篇,感覺滿複雜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跟你以前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比之前文章的感情,這篇反而太刻意了。

10-30 09:06

十六夜郎
嗚哇,後面的部分太刻意了嗎?10-30 09:08
水月櫻
嵐最厲害的地方,是能用很自然的方法,行雲流水般的表達出比較深層意義,情感很自然的帶給讀者,但這篇卻完全只看到過於修飾的詞藻,反而失去了自然的感覺,後面的對話也有點不知所云。

10-30 09:14

十六夜郎
感恩,我幾乎沒有收到負面評價過。這篇作品是投稿之作,可能因此某方面做作了些,感謝你的建議

評審是說後面對話太刻意了10-30 09:20
水月櫻
嗯嗯,前面還好,後面是真的太刻意雕塑的感覺,說真的,這也是我不喜歡投稿文學獎的原因,詞藻都很刻意修飾,看起來反而很做作= =不過我覺得應該是嵐挑錯主題寫了,你想要表達的概念太過於抽象了

10-30 09:38

十六夜郎
啊,殘念。我也因此不太敢寫這種實驗性作品去投稿比賽了,之前有和教授討論過這個
說實驗性作品選錯題材就很糟糕...但我現在可能就是多寫不同題材練一下吧,看有沒有辦法在其他主題有所突破,不好意思呢...10-30 09:45
浩司
我倒是覺得不錯,
如果硬要挑出毛病,應該是從少女出現的開始後,整篇文章變得不自然,但整體敘述上都是上乘之作,一言一語都是成功且富有畫面的。

10-30 10:12

十六夜郎
感謝你~10-30 20:57
浩司
我倒是覺得不錯,
如果硬要挑出毛病,應該是從少女出現的開始後,整篇文章變得不自然,但整體敘述上都是上乘之作,一言一語都是成功的。

10-30 10:13

ilwiKAMINA
我也贊同上面幾樓的人說的,你有本事寫這麼深刻思考的東西,單單拿來看是非常好的.
但是投稿參賽的尷尬,就是修飾過後的辭藻,不一定能駕馭這麼深思的題材.
或許,文學評審,你的教授們,都有理論上本該有的堅持,但是這樣的堅持,不能駕馭題材的時候,就看起來很刻意了.

10-30 11:39

十六夜郎
能用簡單的話語傳達道理是好的,但文學獎太直白會被詬病,沒想到修飾過後也有被認為刻意的感覺呢10-30 20:58
梨香白兔子
其實我覺得這篇文章問題不大,就是從少女出現的那裏開始,有點誇張和修飾了,這個已經有人說過了我就不說了。

10-30 11:59

梨香白兔子
就是...要參賽的話其實如果沒有一定把握是很難得獎,反而會容易得到鋒利的批評,畢竟年齡與經歷會受到質疑,以年輕的年齡寫出這種題材,會被人覺得你小看了這種深層的領域。
然後是題目的問題,感覺跟你要表達的東西不夠貼切。
再者是讀者對那種感覺的感受,這次感覺差一點才到那個點上,共鳴沒有比之前的文章那麼強。
還有就是其實這次我看得有點辛苦,因為我本來是不太喜歡複雜的詞語的,所以看起來卡卡的,要特意頓一頓看清你寫的形容詞。這也間接影響你的文章的流暢度,感覺中間部分的看起來不順。

10-30 12:08

十六夜郎
謝謝兔子ˊˋ10-30 20:58
梨香白兔子
不過我覺得你寫這種題材是沒問題的,因為夜嵐本來就蠻適合寫這種領域> <
所以我覺得文章大致沒什麼不好,只是我覺得之前的再好一點> <
可能是要拿去投稿,所以感覺比較侷促?
抱歉擅自的就大肆胡說了@@其實可以無視,我發現我前面都是廢話,重點其實是想說你的文章沒問題,可是我離題了XD

10-30 12:13

Tsubame
當初參加高中校內的文學獎
個人的作品也是給朱宥勳先生好好地調教了一番
雖然現在由於升學考試暫時放下寫作 但現在仔細回想起來 當時他確實給了我很多建議
他甚至推薦我去看看米蘭昆德拉的作品(自此我愛上了米蘭昆德拉)
話說當初我也是認為我的投稿是自信之作呢(現在的話已經在小屋中連載完了)
我還很清楚記得他對我作品的論述 雖然不是太遭 但也沒有多好 不過確實中肯 另外他也提到了我文章的畫面感待加強 光是這點就很受益了
我想說的是 雖然朱先生話鋒非常犀利 但他所論述的、建議的 仔細聽來其實是有正面效益的

10-30 18:13

十六夜郎
感恩,他的評論真的犀利,但我也很佩服他,很直接就說得出問題所在
他覺得我這篇問題解決太快了,應該說,一個大的問題是沒辦法因為一個小事件就解決,這會降低作品本身的格調10-30 21:00
魅姬
"參加比賽聽到作家 朱宥勳 對此篇作品的評論,只覺慘不忍睹。悲傷之情延綿至七月左右"

難怪你那段時間心情那麼糟,雖然你說和得不得獎無關,但你的心情還是受到影響了嘛(他的評論是多狠?

10-31 22:55

十六夜郎
主要是沒得獎的緣故。評論雖然犀利,但言之有物,不會覺得不服氣
我那時候心情影響也是覺得創作陷入低潮,應該說是,文學獎的失敗推波助瀾吧,那時期創作也沒有起色10-31 22:57
魅姬
話說關於文學獎,倪采青的過稿力有一章有談到文學獎的潛規則(?

我覺得你有很大的渴望想摘獎的話可以去看看

10-31 23:07

十六夜郎
好的~10-31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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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26620972《沉莫-南方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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