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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言情】極光小說新人獎金賞-透光的距離

作者:水冥音│2016-10-05 18:38:16│贊助:68│人氣:877
    骨頭都要碎光了,甚至隱隱約約有被灼燒的疼痛,那種渾身劇痛的感覺侵入骨髓,讓她疵牙裂嘴的喊疼,就連掙扎著從柏油路面爬起來都需要點力氣。
    約莫五分鐘的時間過去,她才好不容易起身。
    
    有什麼不對勁。
    
    全身都快散架的游瑀容皺了皺眉頭,望著正當中午發燙的柏油路面,再看看往來的車輛。
    這是一個很正常的中午時分,烈日高照,縱使不是假日,但往來的車子有點多,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就是有什麼不一樣了。
    
    「到底……」她低語著,赫然發現有台車正朝她的方向疾駛,嚇得揮手示意,「別過來!你會撞到我的!」
    那輛黑色休旅車還是沒有停下,讓游瑀容瞬間感到顫慄,她連忙往一旁的中央分隔島奔去,卻絕望的發現車頭離自己只剩下一公尺的距離。
    完蛋了!她緊閉雙眼準備承受撞擊──
    
    結果當她睜開雙眼時,她發現那輛休旅車早已越過她疾駛而去。
    
    「為什麼會這樣……」游瑀容愣在原地,看著離她愈來愈遠的休旅車,那速度快到沒有一絲曾停下的跡象。
    「咻──」
    又一輛銀白的自小客車穿過她,停在紅綠燈前。
    那瞬間,她終於明白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了。
    是她。
    
    她好像已經死了,並且變成靈魂站在這裡。
    
    *               *              *
    
    游瑀容原先模糊不清的意識逐漸明朗,她還記得自己早上才剛跟家人電話告別,與她的同居男友──藤光昊一起開車出門,為什麼她死了?
    
    為什麼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她渾渾噩噩的腦海中只想得到要搜尋同行男友的蹤跡,奈何四周除了豔陽下撐著傘的幾位大嬸以及過往來車,再也沒有更多線索。
    這條路應該是離開市區的主幹道……
    游瑀容左顧右盼,想找台計程車回去她跟藤光昊的住處查看,轉瞬間變成幽靈對她而言還是無法接受的事實。
    「那邊那位婆婆!」
    她走到人行道上,朝背對她行走的一個老婆婆大喊,希望得到一些回應。
    「婆婆!我要到水波路,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叫計程車──」
    為什麼沒回頭呢?她心急了,小跑步到那個婆婆旁邊伸手想拉住婆婆的手,卻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
    
    穿過去了。
    她,碰不到人。
    
    驚恐地察覺自己的處境,游瑀容這才停下叫喊。
    不用叫了,反正估計也聽不到。
    「光昊……你在哪裡……」雙眼盈滿淚水,游瑀容無助地站在路旁,沒有人發現,也不會有人看見。
    
    她,曾是個長相甜美的可人兒,今年二十五歲的她在外商公司當會計,跟大她兩歲的男友藤光昊同居,雖然家庭反對他們的愛情,但兩人還是堅持下來了。
    一個是會計,另一個是裝潢設計工作室的設計師,他們賺得不少,原本想一起存頭期款買間小公寓再結婚……
    那為什麼現在她站在這裡,連光昊的影子都找不到,甚至死了?
    
    為什麼她在這裡醒來呢?難道這是她死亡的地點?
    如果她是因為車禍死亡,那藤光昊呢?
    
    茫然的游瑀容在這條離開市區的寬大馬路旁呆坐了一整個下午。
    她發現自己感受不到太陽的溫度,不會流汗;感受不到飢餓,不想進食喝水;感受不到柏油路面的熾熱,不會跳著腳喊痛。
    除了剛醒來的劇烈疼痛,她再也沒有其他知覺。
    
    「也對,我已經死了。」歪著頭想了想,游瑀容對著天空無奈的嘲笑自己。
    
    她死了。
    在她最後的記憶裡,只有跟藤光昊一起出遊的畫面,如今只有她一個人呆坐在這裡,他是否安然無恙?
    果然還是要回去看才行。
    「好。」稍微鼓勵自己振作起來,她看著往市區的方向。
    反正路也不遠,變成鬼的她應該也不會累吧?
    
    *               *              *
    
    「累死人了,要是下學期再修心理學我就是智障!」剛剪完影片,戴寧歡呼一聲,隨即咒罵心理學教授。
    三更半夜窩在剛租的套房裡剪影片,不眠不休弄完這個期初作業,他都要以為自己快升天了。這回心理學教授要是再有話說,他大不了二退這門課,不過就是門通識,再找其他門課的學分塞一塞還是能畢業,用得著在這邊作苦工嗎?
    
    戴寧今年大二,是個好不容易說服父母搬出來自己一個人住的大學生,他的身高剛好在台灣男性身高平均值,相貌堂堂,勉強算中上程度,但在男女比懸殊的大學中還是沒能交到女友。於是乎,四人宿舍中只有他一人單身的窘況下,他毅然離開宿舍,避免他可愛又可恨的室友每晚偷帶女友進宿舍翻雲覆雨。
    
    話可不是他在講,光是上學期,他就無意間撞見三次了……
    
    他把冰箱裡的礦泉水拿出來猛灌,頓覺一陣爽快。像這樣一個人在房間裡吶喊,雖然有點孤單,但還是蠻愉快的。
    看著心理學教授要學生剪的恐懼具象化影片,他默默地又喝了一口水。
    
    其實搬離那間宿舍,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看得到靈體。
    大家都說大學宿舍常有冤鬼,真是不假,他一個月可以看到好幾個,從小到大沒遇過這麼頻繁的撞鬼次數,雖然練就了對鬼視若無睹的能力,但心理上還是很不舒服。
    能從宿舍搬出來住,也是因為父母體諒他這種廟公都改不了的體質。
    
    但他現在一點也不高興,因為他可以忽略一隻鬼在他的房間內亂晃,卻無法忽略那簡直要人命的哭聲。
    眼角稍微瞥向坐在他床邊嚶嚶哭泣的女鬼,他能熬夜成功,說起來也有這女鬼的功勞,哭成這樣,不戴耳塞睡他肯定睡不著。
    要不是這女子身穿水藍色的短裙搭配花邊的淺色上衣,還踏著一雙涼鞋,怎麼看都不像是貞子,否則戴寧第一時間大概就是衝到外面找廟公了。
    
    到底是問她發生什麼事比較好?還是放著不管找耳塞比較好?
    如果問了……估計下場不是去找廟公求助,就是幫死者還願吧。其實選哪個都好,只要這女鬼沒打算哭整天就行。
    可是她已經從晚餐時間跑進來哭到現在,還有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噪音汙染,何況聽久還會有毛骨悚然的錯覺……
    
    「咳、咳。」戴寧一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表情,把椅子轉向床邊那個哭到把自己臉遮起來的女鬼正面。
    「我說,妳想哭到什麼時候?」
    
    只見那女鬼顫顫巍巍的抬起頭,伸手把長髮撥開,露出她清秀的臉龐,一臉不可思議的回望他。
    
    「你……你看得到我?」
    
    冷氣轟轟作響,一人一鬼緊張地互望。
    只有檯燈跟電腦微光的室內,游瑀容依稀看得見那男子的側臉,感覺沒什麼敵意,她卻不敢輕舉妄動。
    
    為什麼他看得到?
    
    「你……你怎麼會……」一天下來沒人搭理,游瑀容開始習慣被無視的感覺,突然有人對她說話,讓她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做何回應。
    「先不管我為什麼看得到,我自己也很疑惑好嗎……」戴寧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應該無害的鬼,但一個鬼吃驚成這樣倒是第一次,「你知道從六點左右開始,我就聽得到你的哭聲嗎?既然你不知道我聽得到,那我現在跟你這樣講,可不可以麻煩你稍微安靜一下,我明天還要上課……」
    
    老天爺啊,跟鬼講道理究竟是什麼狀況?
    
    「對……對不起……」游瑀容哽咽的用手擦了擦淚水,環視周遭後,鼓起勇氣問他,「這裡本來是我的家……為什麼你住在這裡?」
    正想回頭關掉電腦的戴寧僵住,看著那個清秀的女鬼。
    「我最近才租的,你是之前的住戶?」
    「算、算是,但是租約上是我男友的名字,我來這裡找他……」確定眼前的男子沒有要攻擊或驅趕她的意思,游瑀容放鬆下來。
    
    她一回到這個不再熟悉的房間,立刻被嚇到不知所措。
    
    藤光昊不在這。
    
    他在哪裡?為什麼這裡的房客換了人?他是否安然無恙?
    心急如焚卻無助的她於是縮在床邊哭泣,她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人,她的靈魂感到冰冷,彷彿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孤獨而寂寞。
    無論路上行人有多喧嘩,叫賣的小販有多賣力,她始終無法介入其中,更遑論求助於人。即使知道別人不是有意忽視她,心裡還是泛起痛苦和失落的漣漪,她的聲音跟存在就像被這個世界抽離,再也沒有掙扎的餘地。
    
    既然如此,她又為何要醒來呢?
    
    所以剛剛跟戴寧四目相望時,她非常震驚,心有餘悸的撼動除了訝異,還迸發一點希望跟喜悅。
    「應該是退租了喔,前一個月的事了。」
    「他、他還活著嗎?他有沒有事?」
    「……小姐,我是跟房東簽約的,你問這個我要怎麼回答?」
    
    說的也是……
    
    游瑀容的肩膀垮下,又恢復方才茫然無助的模樣,但還是禮貌的道謝。
    「謝謝你……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戴寧,穿戴的戴,寧靜致遠。」戴寧回答,隨即轉回去關電腦,「妳呢?妳還知道妳住這裡,就代表妳應該還記得妳的名字吧?」
    他看過不少鬼,因為飄盪太久靈魂變得殘缺不全,沒有完整的回憶也無法正常回應,有的甚至只剩下隻字片語。
    「我叫游瑀容,原本在外商公司上班……」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死掉了。
    她把要講出口的話吞回去,說起來,她到底死多久了呢?
    
    「不好意思,你說一個月前這邊退租了……想請問現在幾月?」
    「十月五日,我是八月底時看到這邊在出租的資訊。」戴寧把水瓶放回冰箱,頭也不回的回答。
    游瑀容沉默了。她還記得出去玩的時候是八月初……,也就是說她過了兩個月左右才醒來?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確認同行的藤光昊的狀況,但她似乎快束手無策了。
    
    「不管怎樣……游瑀容小姐,現在是凌晨四點,我希望可以睡一下,不曉得妳可不可以等我出門後再哭?」沒有多加理會游瑀容的行為舉止,他戴寧疲倦的問,用眼神示意自己需要床。
    「我、我不會再哭了!你睡你睡,真是不好意思……」游瑀容回過神,立刻從床上彈起往電腦桌邊移動。
    
    出門?
    對了,可以去光昊的公司看看……
    游瑀容想著,背對戴寧開始計畫起明天找人的行程。
    
    *               *              *
    
    早上十點,當戴寧出門時,游瑀容也跟著走出來。
    她不介意戴寧一臉沒看到她的樣子,對她而言,昨晚能跟人有一點點接觸,就足夠讓她放心了。
    至少他看得到,也願意跟我講話,那樣就好。
    
    但這一切都比不上見到藤光昊的急切。
    
    木色招牌的設計工作室,大門一如往常地敞開,這棟兩層樓高的建築物,曾是游瑀容跟藤光昊寄予的夢想。
    站在門前,她萬分期待的深呼吸,帶著忐忑邁步。
    她輕巧地穿過設計工作室的玻璃門,避開正在跟顧客對話的櫃檯小姐,從側邊的灰色階梯走上二樓。通常設計師的辦公位置都在一樓,而藤光昊待的這家工作室做得還不錯,所以前陣子將一樓店面改為裝潢展示區跟選材區,二樓則擴建給設計師辦公用。
    「群哥,剛剛五富廈的徐小姐打電話過來,你要接聽嗎?」匆匆走過游瑀容身邊的一名女子來到那個被隔成好幾塊區域的辦公室,停在兩個長板之間。
    「她還想怎樣?我昨天就跟她說過這個案子換我來做,不是都談好了?」男子粗獷的嗓音很是無奈,女子苦笑著回答。
    「這個……她還是堅持要光昊哥做……」
    
    藤光昊。
    游瑀容眼睛一亮,三步併兩步衝到辦公室裡,目光在辦公區裡不停搜索。
    藤光昊,我終於可以找到你了……
    
    「還是瞞不住……小晴,你去跟徐小姐說,光昊早就遞出辭呈,把案子都交給我了。」
    「真的要這樣講?」
    「不然還能怎麼辦?最多損失這個客戶,也不能繼續跟她吵下去。」男子的聲音充滿苦澀。
    這句話聽在游瑀容耳裡,如同冰水淋了她一身,讓她久久不能動彈。
    她踉蹌地走到印象中藤光昊的辦公位置,很意外、也很不意外的發現原本擺滿文具的位置已經淨空……
    
    藤光昊走了。
    
    為什麼?
    
    在她死亡之後、到她醒來之前,到底還發生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這一切為何天旋地轉似的,一晃眼就改變到讓她無法適應的地步?
    藤光昊曾經對她說,如果有一天兩個人不幸分離,他一定是那個心最疼的人。現在,他們生死兩隔,游瑀容的心幾乎要碎成玻璃,她無法克制自己的胡思亂想……
    
    你的心很痛嗎?
    你毅然放棄你的夢想,為的是什麼?
    還是說,光昊,難道是你殺了我?
    我還應該去找你嗎?
    會不會你早就另結新歡,把我拋到過去,將我視為過往?會不會你反而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終於不用看我父母的臉色?
    
    而我又何必……醒過來呢?
    
    「……游小姐,妳需要幫忙嗎?」
    戴寧看著游瑀容像個香菇似的種在他家牆角種了兩天,終於無法忍受這種明明就有東西在,還得假裝沒看到的窘狀。他在大學宿舍裡已經習慣忽視,前提是自己的房間裡沒有鬼。
    這女鬼第一天哭完後來安靜下來他感謝萬分,但他真的不希望自己的租屋處從此多一個地縛靈,即使她不做任何事情,光是陰冷的鬼氣就夠他受的。
    
    戴寧將視線從電腦上可愛的二次元人物移到旁邊那個三次元的鬼身上,見她良久沒有回話,終於有些焦躁。
    
    「喂!」
    「什、什麼?」游瑀容驚恐地抬頭,那雙淚流不止的眼睛映滿血絲,看得戴寧心裡發毛,強作鎮定的清一清喉嚨後,他才開始長篇大論。
    「游小姐,我知道這裡之前是妳的住處,但妳應該不是死在這裡對吧?不然妳就不會從外面跑進來哭了。那既然妳不是死在這裡的,照理說妳就可以出去外面晃,人生如此美好……喔不是,我是說都變成鬼可以逍遙自在了,那隨便妳想跑去哪都沒人管妳,為什麼妳偏要蹲在我家角落?而且我剛剛還問妳需不需要幫忙,超渡、燒金紙之類的我都可以做,妳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回答我?」戴寧放下手邊的報告,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他對面的游瑀容此刻有點茫然。
    她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待著,然後失去意識。
    「我、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我想找我男友……我想知道他……」游瑀容哽咽的哭訴,淚痕在原本白皙的臉頰上畫下深深印跡。
    
    找他幹嘛呢?真的還有意義嗎?
    游瑀容淚腺潰堤,她說不出任何具體的渴望,像個小孩子,只期望自己身旁有個人陪伴,有個人願意了解她。
    她好累、真的好累……
    
    「不知道怎麼死的?」戴寧剛發難完就得到這種不倫不類的回覆,眉頭蹙起,「妳可以很清楚的表達妳之前在哪工作,卻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果然天下沒有那麼好的事,不可能有鬼對回憶一清二楚。
    「我還記得我男友啊!我只是……只是不曉得……」游瑀容不滿的反駁,隨即失去力氣的垮下身子蹲回角落。
    「喔,好吧。」戴寧不置可否的應著,瞥見電腦裡的搜尋引擎,突然靈光一閃,「妳說妳叫什麼名字?」
    「游瑀容……」
    「怎麼寫?」
    「問這個幹嘛……」游瑀容稍微有點精神了,她的眼淚終於不再滑下,「游泳的游、玉字邊的瑀、包容的容。」
    「嗯……好,過來,妳幫我確認一下這樣子對不對。」戴寧打開google輸入姓名,見游瑀容點頭確認後隨即按下搜尋。
    
    「妳知道嗎?現在的網路超方便的,我們現在只能期望妳的死亡有上過新聞,就算只是地方新聞也好,至少能從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戴寧拉著游標往下滑,瞬間失聲。
    而他身旁的游瑀容,也早已不再說話……
    
    「他說……這個……我……」
    「……妳冷靜一下。」此刻戴寧無可避免的動搖了,他手指向自己的床,看著六神無主的游瑀容坐到床上後,這才回頭查看自己找到的資料。
    
    「在離開市區的主幹線道內側被後方來車高速撞上,疑因油箱破裂造成爆炸,副駕駛座的游姓女子當場被燒死,駕駛座的藤姓男子所幸只受輕傷……」戴寧一邊觀察游瑀容的神色一邊複誦新聞內容,現在就連他都不太能接受眼前這個女鬼被燒死的事實,更何況是她自己?
    
    而他感到震驚的,不僅僅是游瑀容的死亡方式。
    
    『而肇事者陳云(20歲)當場驅車離開,並未停下查看狀況。警方透過監視器循線逮捕陳姓男子,發現他無照駕駛,日前已交保,正待檢方後續行動。』
    陳云。
    看著新聞網頁上記者拍攝的肇事者照片,他一陣惡寒竄過全身。
    那是他高中同學。
    戴寧跟陳云算蠻熟的,雖然稱不上摯友,至少還是打籃球會互邀的那種朋友關係。印象中,他是個愛耍廢的人,雖然課業不好、家境也頗差,但因為個性開朗健談,所以他從來都不因此自卑。
    戴寧很欣賞他,也喜歡跟他一起去打籃球,感覺很放鬆。
    時間會改變一個人,但未免也變太多,陳云什麼時候變成一個會肇事逃逸的人了?更何況新聞沒有寫出他超速的原因……
    希望不是酒駕……
    
    「真意外……游小姐?」戴寧正想針對新聞做些討論,一轉頭就見到游瑀容起身。
    「我想……即使知道這些也沒意義了。」失去執著的她,走到門前,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比蹲在角落的樣子還糟。
    「游小姐,妳都不會想知道男友現在在做什麼嗎?」戴寧跟著起身,走過游瑀容身旁,用手擋住大門。
    雖然他碰不到游瑀容,但願這樣的舉止能讓游瑀容停下來好好跟他對話。
    游瑀容深黑的雙瞳凝望他,了無神采的眼睛裡是靜如止水的悲傷,淚痕扎在臉上,訴說她這兩日的煎熬跟痛苦。
    
    「如果他不再想我,跟別的女孩交往了呢?」她的聲音輕如羽毛,無力又令人心酸,「如果他痛苦無助,我又能幹嘛呢?我已經是個死人,回去看家人、看他,就能夠改變一切嗎!」
    她的聲音漸漸變大,本已乾涸的淚水又重新填塞眼眶。
    「我知道。」戴寧沒有被影響到,他冷靜的回應,跟游瑀容相視的雙眼流露悲憫,「但是妳不會無緣無故變成鬼遊蕩人間。」
    她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該已不再跳動的心被揪得死緊,痛到她崩潰的嗚咽,全身劇烈顫抖著。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究竟執著什麼......」
    就算她知道,她又能改變什麼?
    
    不過是個什麼都碰不到的鬼魂。
    
    「你現在心念著誰,那就是執著。」戴寧回答游瑀容的問題,「我看過很多鬼,幫過很多無害的鬼超渡,凡留在人世的,大抵是有執著不願離去。」
    「就算有,我什麼都做不到、我什麼也幫不了啊!」游瑀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她向戴寧大吼。
    如果她做得到、碰得到,她還需要苦惱嗎?
    這個世界不再接納自己,又能奢求什麼?
    「我做得到。」
    
    「……你說什麼?」
    
    「我說我做得到。」戴寧複述一次他的話,那安撫人心的凜人神情讓空氣中本來劍拔弩張的氣氛回歸平靜。
    的確,她碰不到的,他都能碰到;她想說的,他都聽得到。
    那麼她想做的,他做得到嗎?
    
    「……我想找我男友。」游瑀容遲疑地說。
    「我知道,我這不就在幫你想辦法了。」見她沒有離開的打算便,戴寧長舒一口氣,「我有一個想法,但這麼做有點大海撈針……」
    「咦?」
    「好吧,雖然很冒昧......」戴寧正色地面對她,「妳認為妳的男友會為了誰殺死妳,去幫妳報仇嗎?」
    縱使自己已死亡,但游瑀容彷彿聽得到自己的、跟戴寧的心跳聲和呼吸的急促。
    
    「報仇?」
    游瑀容歪著頭思考,她的表情從茫然變成緊張,再從緊張變成驚恐......
    
    *               *              *
    
    「你確定他住在這裡嗎?」
    「我確定,我請人查的。」
    「喔……沒想到你這麼神通廣大,人脈好廣。」
    「……你應該質疑我說的話。多虧學校的幽靈幫忙,祂說祂常在你出事的那條路附近晃,很常看到妳男友。」
    
    所謂大海撈針,就是戴寧去找以前認識的幽靈,請祂們幫忙。
    他們現在在陰暗巷道內一輛老舊綠色轎車的後面,雙眼盯著巷道裡某間公寓的斑駁紅色鐵門。
    自從戴寧提出藤光昊可能報仇這件事,又過了三天的時間。
    除了安撫游瑀容焦急的情緒,戴寧一面跟高中同學詢問陳云的狀況,一面在網路跟學校中試圖查到藤光昊的住處或行跡。
    好巧不巧一個愛在校園跟外頭閒晃的幽靈看過那個主幹道上的事故,說有個男子隔沒幾天就會去路邊祭拜,也無償幫他們跟蹤藤光昊直到確定藤光昊的住處。
    游瑀容原本想自己過來看,但礙於到時發生什麼事自己無能為力,跟戴寧商量後決定等到週六他有空時才一起行動。
    
    「你男友都幾點起床?」這才想到等那麼久那扇大門都沒動的可能性,戴寧開口打破沉默。
    「八點。」
    「……妳怎麼不早講?現在才六點。」
    沒錯,現在天色雖已亮,巷道內卻寂靜得只聽得見小鳥的叫聲。
    「我去買早餐吃,要等至少兩個小時,太煎熬了。」戴寧從蹲姿恢復站姿,拍了拍有點髒掉的牛仔褲,「妳就守在這裡,有事情請飛奔到巷口的小七找我。」
    「好……」游瑀容心有旁騖地應和,心思沒有放在戴寧身上,注意力全放在那扇紅色鐵門上。
    
    她多久沒見到藤光昊了?
    那英俊的臉龐、嘴角彎起的角度、清爽有型的短髮跟迷人的磁性嗓音......,有這麼完美的情人,她是幸福的。她喜歡每天窩在藤光昊懷裡聽著鬧鐘聲起床的感覺,也喜歡他每次回家抱著自己的溫度,幾乎生活中每一件小事,游瑀容都很珍惜。
    可是這樣的生活被人硬生生打斷了。
    
    她不知道要怎麼恨那個害死她的兇手,在看到自己的新聞時,她心裡震驚的是當初醒來的灼燒感原來肇因於那場爆炸。她沒想過自己的死法如此戲劇性,更無法得知光昊那時遭遇爆炸的狀況。
    但還好只受輕傷,游瑀容總算是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不想她也好,其實她只是害怕面對事實,害怕看到一個女孩站在自己往昔的位置時的失落感。可是為了藤光昊好,有個新的伴侶陪伴還是不錯的。
    
    只是報仇這種事,太可怕了。
    她問過藤光昊,如果她被父母強制帶回家,他會怎麼做?
    而藤光昊那時溫柔的撫摸她的頭,說出與溫柔相悖的話。
    「我會拚死帶妳走。瑀容,妳值得我用性命來換。」
    
    我值得嗎?
    她沒想出頭緒來,但立刻聯想到話中涵義跟報仇的可能性。
    
    當游瑀容發呆似的在巷口徘徊時,紅色鐵門打開了。她回身一看,赫然看見一個留著精簡髮型的男子,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和西裝褲,提著一個黑色皮箱走出門。
    
    「藤光昊!」
    是那個熟悉得心酸到幾乎要落淚的身影。
    游瑀容恍惚地向前走到那個男子身前,站在被陽光照耀的街上,而藤光昊站在大門那側遮陽的黑影下。
    「光昊……」游瑀容不自在的開口說話,「你變瘦了。」
    「好熱。」藤光昊瞇起眼,跨進陽光框起的街道,跨過游瑀容的身體。
    她輕輕一愣,笑容掉在黑暗中。
    *               *              *
    戴寧剛買完一個御飯糰和調味牛奶,坐到超商附的桌椅正想快速解決時,一抬頭就看見游瑀容穿過超商的自動門,焦急的四處張望。
    「戴寧先生!」游瑀容終於發現他,立刻衝到他身邊,柳眉緊蹙,「光昊他出門了!」
    「……現在幾點?」戴寧把剛拆開的御飯糰兩三口吞進胃裡,傻眼的詢問游瑀容,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手上有錶,「六點四十分?游小姐妳家男友是睡不著出來散步嗎?」
    游瑀容一邊查看超商外的動靜,一邊回應戴寧的話。
    「不可能,他穿著西裝褲跟襯衫,而且他沒有散步的習慣……」
    
    真是麻煩。
    
    「妳跟我講哪個人是他。」戴寧快速乾掉紙盒裝的牛奶,把垃圾全丟進超商回收桶中,隨即走出超商。
    「那個要過馬路的……。」
    
    不需要她用手提醒,戴寧也能找到那個叫藤光昊的男子,因為清晨六點半的馬路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穿著正式的只有那個站在離他們十公尺之餘的男人。
    「還蠻帥的……呃,那我們現在要幹嘛?」
    「……上去搭訕?」游瑀容咬著下唇,一臉心有不甘的樣子。
    自己的男友近在眼前卻不能相認,讓她的心裡非常煎熬。
    「妳認真的?妳覺得這樣做可以的話我就去囉?」他們現在躲在騎樓的陰暗處看著藤光昊,一人一鬼苦惱著該怎麼接觸他。
    「那不然……你就說你看得到我?」
    「這樣是差在哪,妳其實是在講行動的流程吧?」
    「啊,光昊要走了。」游瑀容一看到藤光昊開始移動,瞬間將戴寧的存在拋到腦後,「光昊,等等我!」
    
    都還沒討論完耶!
    
    「等我啦!」戴寧輕聲怒吼,衝出騎樓陰暗處。
    
    經過好幾個小時的跟蹤,戴寧覺得自己的跟蹤技術實在是好到沒話說。從搭上計程車到台北車站、偷聽他買票時跟櫃台小姐的對話,再跟著一起搭台鐵南下,很神奇的都沒被對方發現,簡直有如神助。
    總覺得心裡有點不踏實,這樣下去到底要跟蹤到民國幾年?
    「戴寧先生,光昊都不理我……」早晨的火車人很少,戴寧跟藤光昊坐在同一個車廂,所幸相隔甚遠,游瑀容得以跟戴寧對話。
    「廢話,他看得到你的話,還需要我嗎?」翻了個大白眼,他小心翼翼地以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音量說話,「所以到底要不要現在就衝過去找他?」
    「喔……我覺得這樣有點怪……」
    「游小姐,相認這種事,什麼場合都會很感動的,相信我。」
    
    游瑀容不滿地站在戴寧旁邊,開始喃喃自語著怎樣才浪漫云云。
    
    「對了,妳男友跑到台中幹嘛?他老家在台中?」戴寧不客氣地打斷她,單刀直入。
    「在台北喔。」
    「那他七早八早跑來台中,是要……該不會……」戴寧倏然想到一個可能,連忙打開手機網路。
    「怎麼了?」游瑀容的注意力移到他身上,「我想說也許光昊的新工作在台中,他今天只是南下去公司跟同事見個面之類的……」
    「我沒有跟妳說嗎?」戴寧的雙眼不停在手機畫面上來回掃視,「那個老幽靈說妳男友出現在主幹道的時間大多是上班時間,推測應該是沒工作……當然只是推測,所以也說不準會不會是妳講的那樣。」
    「那你在查什麼呢?」
    「我擔心他報仇。」
    「可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住在台中?」
    
    戴寧昨天才跟她說他認識兇手。
    也難怪他會幫自己的忙,畢竟是昔日同儕啊。
    「我怎麼知道?以前是在桃園,但這一兩天我都沒連絡到他。」他心煩的抓著頭,將視線放到窗外快速移動的景物。
    嘆了口氣,他的嘴角沉下來,眼神變得凝重。
    「游小姐,我可以等到妳願意見妳男友的那天,但是妳不能一直躊躇不前,這樣不禁對妳不好,對妳男友也不好。我希望妳自己想想怎麼做對你們最好,至少我跟蹤他整整兩天,都比不上妳答應我過去找他攀談還有效率。」
    
    可是碰不到藤光昊的她,究竟還掛念著什麼?
    
    游瑀容朝戴寧擺手示意便走到前方的車廂。
    藤光昊坐在離前方車門不遠的位置。她停在門附近,看著藤光昊閉上眼睛沉睡的模樣,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蹲在他身旁。
    「光昊,你會夢到我嗎?」她的目光從藤光昊寬廣的額頭下滑到透著英氣的眉毛,再到他稀疏的眼睫上,緩緩滑落,「我每天都在想你,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身邊有沒有新的伴侶……」
    「你很完美,這是我這輩子最自豪的一點,那就是你愛的人是我。我很迷糊,做事沒你精明,家事也沒有你做得那麼好……謝謝你的包容跟體貼。」游瑀容笑著,沒有流一滴眼淚,陽光灑上藤光昊的大腿,那畫面靜謐得令人屏息。
    「我好遺憾不能繼續跟你在一起,但我想我更不捨你還牽掛著我。」
    
    也許這正是她執著的事情。
    藤光昊太過完美,交往前她總是疑神疑鬼的,質疑藤光昊追她只是因為好玩,直到他在女生宿舍前拿著一大束玫瑰花,跪著跟她告白為止。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分寸、人際關係良好,這讓游瑀容相形之下變得很沒用──當然,這只是她的胡思亂想。
    他總說她是天使,從這個嚴謹的社會中把他拉出來,讓他知道這個世界始終有個溫柔的天堂接納他,給他喘息的空間。
    
    「光昊,你一直把我當小公主在養。」她起身,俯身向前假裝吻上藤光昊的額頭,「現在,你要把自己當王子養,好嗎?」
    「瑀容……」驀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在游瑀容耳邊響起,她瞪大雙眼,看著眼前本來沉睡的男子眼睫輕顫,悠悠轉醒。
    「……是夢啊。」就在游瑀容尷尬得不知該作何反應時,藤光昊神色落寞的揉了一下雙眼,這才明白他只是夢到自己而已。
    夢到我,究竟好不好呢?
    
    「瑀容,你再等等……」藤光昊低頭確認錶上的時間,接著把腳邊的皮箱拿起,冷不防說出這句話。
    他還是那副憂鬱小生的模樣,修長的雙腿交疊著,是優雅得令游瑀容炫目又愛憐的他。
    
    「再等我一下,我晚一點,就過去找妳。」
    
    *               *              *
    
    戴寧是被游瑀容失控的尖叫聲吵醒的。
    
    他本來就已經看好下車時間幫自己訂了個鬧鈴,料想藤光昊在火車上不可能出事,倒頭補眠去,卻被游瑀容的驚聲尖叫嚇得半死。
    「現在是……」戴寧幾乎無法相信他看到的是事實。
    在這個車廂前方走廊的游瑀容,慌亂的一直大吼,這讓戴寧在後方跟著手足無措。他不方便跑到前面阻止游瑀容,也不能就這樣讓她繼續發瘋,更無法置若罔聞的戴耳機逃避現實……
    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怎麼突然失控?
    幸好忍受了十分鐘的噪音後,他們終於到站了。
    「游瑀容,妳給我安靜下來,我們要下車!」戴寧確認藤光昊離開車廂後,用能蓋過吵雜人聲但不會太顯眼的聲音大喊。
    「戴寧先生,光昊剛剛……」
    「嘖!」戴寧眼見車門即將關上,趕緊下車,「下車再談!」
    確認沒有跟丟藤光昊後,戴寧一面穿越重重人潮,一面質問後方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游瑀容。
    「妳知道妳剛剛大吼大叫只有我聽得到嗎!」
    「我、我很急,我真的很急,你現在去跟光昊說,去攔住他!」游瑀容滿臉憂愁,其驚慌程度超越以往。
    「發生什麼事?為什麼突然要我攔住他?」戴寧雖沒搞清楚
    「他說要到我這邊來!他想自殺!」
    「妳說什麼!」
    
    這戴寧驚嚇得大喊,完全沒顧上旁人的眼光,這聲暴怒跟驚恐就直接在人群中炸開。
    
    *               *              *
    
    
    「我會被弄到心臟無力,妳跟妳男友都要這麼語出驚人嗎……」戴寧走在一個人聲鼎沸的街區,現在已是中午時分,天氣非常悶熱,讓他不舒服的揮手散熱。
    天氣熱成這樣還穿得很正式的藤光昊,著實令戴寧佩服。
    「對不起,但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他離開人世……」游瑀容任憑人群穿越她的身體,緊緊跟在戴寧身邊,一點誠意也沒有的向他道歉。
    「我也不想,妳放心,我一定會阻止他,就算被當神棍我也認了……」戴寧的聲音很煩悶,「所以我現在可以去攔住他了?」
    
    說來好笑,那時戴寧幾乎是用跑的撥開人群想把藤光昊逮到,而回過神的游瑀容則衝上前阻止他……
    「我覺得現在攔住他,你會很難做人……」游瑀容窘迫的解釋。
    「那是我的問題啊,妳幫我在乎幹嘛?」戴寧很無奈,這樣搞得他要更注意前方那名帥氣男子的狀況了,「算了,反正還是以妳為準……」
    藤光昊走過吵雜的商店街,他時不時低頭看著手機確認位置,逐漸走到一個寂靜的住宅區。這邊大多是普通的公寓,老舊的鐵窗遮掩了碧色天空,雖然汽機車依然是被隨意停放著,但由於太過安靜,以防被發現,戴寧選擇躲在其中一側的暗巷裡監視。
    只見他再度低頭確認,停在某個銀色大門前。
    「游小姐,妳來過這裡嗎?」
    「沒有……我沒聽說他在台中有住處。」
    「我不認為這是他的住處,不然他不會一直低頭看地圖……」戴寧瞇起雙眼想看清掛在大門旁的門牌號碼。
    
    突然間,他的手機鈴聲大作。
    「靠!」戴寧趕忙把自己的手機調到靜音,緊張的看著藤光昊有些困惑的左顧右盼,確認沒事後這才拿出鑰匙,打開大門。
    「戴寧先生!光昊他上去了!」游瑀容激動的跺腳,大有先衝過去的氣勢。
    「妳等我一下,靠,誰啦?現在打給我找死是嗎?」戴寧伸手示意游瑀容稍等,接起電話就飆了一句髒話。
    
    「戴寧嗎?是徐豐明說你在找我的,難道不是要我打給你?」手機裡傳出一個有些沙啞的男聲,戴寧拿開手機確認這個號碼自己不認識,思考了半晌才搞清楚對方的身分。
    「陳云?」
    「就是我啦,找我什麼事?」
    「你怎麼換手機了?」戴寧有點茫然,他以為陳云會用原本的號碼打給他,才會一時之間沒會意過來。
    「原本的不用了,媒體一直打過來……沒事,所以你有什麼事?這麼久沒聯絡,想念老朋友了?」陳云那邊的聲音有點含糊,似乎想掩飾車禍的事情。
    「沒有沒有,就是想知道你現在住哪啦,我下禮拜回桃園,想說約你出來敘舊順便打籃球──」戴寧把本來就擬好的謊言講得臉不紅氣不喘,他看著敞開的公寓大門,用手勢要游瑀容先上去查看狀況。
    藤光昊的狀況並不明朗,還是盡快解決比較好。
    
    「蛤?桃園喔?我兩個月前就不住那了耶。我現在在台中喔,你要過來找我嗎?我記得你好像在台北讀書……等一下,我先去開個門,晚點再打給你。」透過手機,戴寧聽到陳云那邊的門鈴響起。
    他神色一凜,腦中乍然想到一個可能。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你不要開門,你先不要開門!游瑀容,我們上去!」戴寧沒有把電話掛斷,他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向大門,在站在門內思考應該去幾樓的游瑀容一臉困惑。
    「發生什麼──」
    「這裡是陳云的住處!完蛋了,會來不及啦!」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衝刺,也不管游瑀容有沒有跟上,樓層什麼的一層一層找就好了。
    而游瑀容仗著自己變成鬼的優勢,輕鬆跟上戴寧。
    「他到底住幾樓!這裡連個電梯都沒有!」戴寧邊跑邊怒吼,把闖入私宅的疑慮拋之腦後。
    「喔,我不知──」
    「不是要妳回答!幫我看一下樓層的狀況!」
    
    其實也不需要多認真看,因為他們一到公寓的四樓,就見到一扇黑色鐵門大大敞開著,裏頭白色的木門也明顯被破壞過……
    心思迥異的兩人,同時想像了各自認為最糟糕的可能。
    
    「陳云!」
    「光昊!」
    
    當戴寧和游瑀容衝進房門內,瞬間不知道該鬆口氣還是尖叫。
    只見一個棕色頭髮長到肩膀位置的男子倒在地上,他身形瘦小但手臂有力的緊握著上方威嚇著他的雙手,那牛仔褲和脫線的休閒衫與戴寧當年的回憶相差無幾,手機則掉在一邊;另一個穿著正式的男子雙手持刀,坐在黑衣男子身上,刀尖與黑衣男子的喉頭只差幾公分的距離,臉色不悅地轉頭看著戴寧,那雙眼睛流露出他的冷漠無情,讓戴寧不寒而慄。
    
    「戴寧!你怎麼會……啊,你快點幫我阻止這個瘋子!」陳云被壓制在地,趕忙先求救,那雙甲蟲般的眼睛似乎要流出淚水來。
    戴寧點點頭,衝到他們身邊開始跟藤光昊纏鬥。
    「就只會求救,那我的女友在車裡痛苦呻吟時,怎麼不見你停下車查看!」藤光昊質問陳云。戴寧一面要阻止他的狂暴,一面要小心自己不被刀刃傷到,還得負責平復雙方激動的情緒。
    「藤光昊先生,可不可以請你冷靜下來,我現在沒有餘力同時阻止你們兩個。」戴寧試圖將刀子奪走,藤光昊卻像是訓練有素一般,僅用右手輕擋便讓戴寧無從下手。
    「我為什麼要冷靜?還有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該不會剛剛在樓下響的就是你的手機?」藤光昊出奇的冷靜,這讓在一旁的游瑀容簡直是打從心底相信,他是做好同歸於盡的覺悟才來到這裡。
    不行,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光昊!停下來!我求你!」她心急又忘了自己的聲音只有戴寧聽得到,衝過去想幫忙阻止,雙手穿過藤光昊和戴寧,讓她的無力感無限橫生,「住手!我求求你!」
    「藤先生!我說了我只是害怕所以不敢面對現實,現在我也交保了,就等著上法庭,你到底還想要我怎樣!」陳云雖然仍被壓在地上,眼見刀刃漸漸離開他的喉嚨,膽子不禁大了起來。
    「就因為你害怕,我要失去我的女友?你這個卑鄙小人,根本是在躲酒測對吧!」這番話讓藤光昊大怒,三個男子在地上不停掙扎著,愈來愈混亂。
    「陳云你閉嘴!藤先生你不要……住手!」
    「我今天一定要殺掉你!你憑什麼好好的在這裡生活!」
    「靠!戴寧你快點啦!」
    「光昊不要!你停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一陣慌亂後,陳云一聲大吼,戴寧被藤光昊踹到牆壁去。
    「陳云!」顧不得自己應該會瘀青的腹部,戴寧又朝那兩名男子踉蹌爬去。
    下一秒,他們都愣住了,除了藤光昊。
    空氣被凝結,人聲也乍然消失。
    
    藤光昊俊朗的臉仰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著。
    
    「我一定……會過去妳那邊的,瑀容。」語畢,他的嘴角緩緩勾起,沾染鮮血的臉龐此刻變得無助又徬徨。
    他恍惚看著刀尖,那抹銀白閃爍著鮮豔的紅色,看得戴寧和游瑀容心驚膽跳。
    「不!我不准你走!你要活得好好的!你不要這樣,算我求你了你不要這樣!」游瑀容的淚流了下來,她跪在藤光昊身邊開始大聲嘶喊,那痛徹心扉卻始終傳達不到藤光昊心裡的絕望讓她的心逐漸分崩離析……
    「藤先生,你冷靜一點,不要衝動好嗎!」戴寧終於抓準時機把刀子搶走,手肘直接撞到瓷磚地板上。
    「痛死人了……游瑀容妳也冷靜下來!我已經一個蠟燭好幾頭火在燒了,就說了只有我聽得到!」戴寧一時煩躁大吼,他沒因疼痛放鬆警戒,趕忙衝去已經沒哀號聲的陳云那裡確認狀況。
    還好,藤光昊剛剛只是傷到陳云的手臂,在上頭畫了一道很長很深的傷口,血流如注……。雖然人是昏過去了,至少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戴寧放鬆緊繃的身子,開始找東西先幫陳云止血。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游瑀容這個名字?」
    游瑀容跟戴寧同時一怔。
    
    藤光昊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戴寧跟前,眼神冷冽。
    「站起來。」
    
    這是哪門子的魄力……,戴寧欲哭無淚的爬起來,壯膽似的伸展一下筋骨,瞥了一眼跪在不遠處的游瑀容,接著沉重的嘆口氣。
    
    「總之,我就長話短說了。我看得見你女友,會跑到這裡來阻止你,一方面是為了我的同學,一方面是為了你。」
    「瑀容……,瑀容她在這裡?」藤光昊不可思議的瞪大雙眼,慌張地四處搜索,想找出一點屬於游瑀容的蛛絲馬跡。
    「光昊……」游瑀容起身站在光昊身後,悲傷的流出淚來,「戴寧先生,請跟他說我在他身後……」
    
    當傳聲筒這種事,戴寧習慣了。
    
    「藤先生,游瑀容在你身後,你是看不到也聽不到沒錯,但相信我不會騙你,我只是帶她來找你。」戴寧心情複雜的看著藤光昊依言轉身,心竟也像是被抓緊一樣,泛起絲絲疼痛。
    「瑀容……她真的在嗎?」藤光昊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板,不敢想像他們如今天人永隔,再也碰不到彼此……
    「光昊,我在這裡。」游瑀容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她無力的揮了個手,即使她明白只有戴寧看的到,「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殺人好不好?我希望你過得好好的……」
    當戴寧輕聲轉述她的話後,藤光昊露出憤慨的表情。
    「妳不懂……妳知道妳是怎麼死的嗎?」
    
    「被炸死的,我跟游小姐都看過新聞了。」戴寧這次不等游瑀容回答,站在一旁補充。
    「是啊。」藤光昊輕聲點頭,彷彿擔心碰到游瑀容一樣,特意走到另一側的沙發坐下,用略帶哭腔的聲音開始述說,「瑀容,妳還記得那時我們要一起去宜蘭玩嗎?我們計劃好久的旅遊……妳還記得撞上的當時,妳被卡在副駕駛座出不來,堅持要我先離開位置嗎……而我就在從駕駛座離開,想回頭救妳的時候,看到妳的笑容在爆炸聲響跟大火中消失……」
    「我還感受得到妳在火焰中掙扎的恐懼,卻被路人攔著不能去救妳;我能聽到妳哭喊著,卻不能開口安慰妳……而妳伸出來的手最後變成枯枝,我只能無助的看著妳離去,什麼也做不到。就在我還能伸手碰到妳的距離裡,妳死在我面前。」
    
    火焰恍若燃燒掉她的記憶,讓她僅剩甦醒時的疼痛。
    
    「我好後悔,為什麼離開的是妳?」藤光昊疲倦的把臉埋進雙手中,哽咽地自言自語,「我還沒給妳最好的生活,為什麼妳就走了……」
    「光昊,不要哭……」游瑀容心急的蹲到藤光昊身旁,淚水卻也止不住滑落眼角。
    
    「你不要哭了……她很心疼。」戴寧走到藤光昊旁邊的位置坐下,斟酌半天只能輕拍對方的背,縱使剛剛他們還在打架。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會心疼,一定會哭。」藤光昊的聲音悶悶的,與先前的冷漠形成反比,「可是……」
    「光昊,我現在不痛了,我也希望你不痛。」游瑀容努力讓自己停下流淚的衝動,牽動嘴角很努力地笑著,看著藤光昊的眼神溫柔而悲傷。
    「我很感謝你為我付出的一切,也很慶幸可以陪你走過這麼遠的路……可是我該走了,你也該放下了。」
    
    看著游瑀容的笑臉,戴寧的眼淚也不禁跟著落下來。
    
    「她說──」正當戴寧想把游瑀容的話重複一次時,藤光昊突然抬起頭,雙手抓著戴寧的肩膀,「藤先生?」
    「我知道瑀容會說什麼。」彷若心有靈犀,藤光昊的嘴角又勾起那抹絕望,「但是我不要,這兩個多月我的心好痛,失去她就像失去活下去的力量,我不想再這樣掙扎下去……」
    「光昊!」游瑀容顫抖的聲音中出現一絲憤怒,她紅腫的雙眼看著戴寧,雙手合十,「戴寧,我求你,我求你救救他……」
    她什麼都做不到,一點用都沒有……雙手被她絞得死緊,下唇都快被咬出血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光昊!我不准!我不准──」
    
    戴寧閉上雙眼,竭力阻止自己的眼淚滑下,耳邊游瑀容痛苦卻無助的聲嘶力竭讓他的心碎得一蹋糊塗。
    「藤光昊,你很痛苦,那你過去陪她,她就不痛苦嗎?」他的眼淚無聲滑下,冷靜地開口。
    「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自殺是你的私心,還是她的期望?」
    「……」
    「為什麼生死會永隔?藤先生,我想我看得比你多。也許死亡可以一勞永逸,那麼你應該背負的責任誰要去承擔?我懂你對游小姐的那份愛,如果她希望你去陪她,我無權阻止你,但她希望你過得好好的。」
    「你不懂……」藤光昊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他的聲音猛然變大,嗓子幾乎快被他喊破,「你什麼都不懂!就算我活著繼續為了我的家人、我的工作、我的生命努力,那又能換得什麼!那個能在後面鼓勵我的人已經走了!那個說好要至死不渝愛著我的人不在了!你憑什麼要我好好活著!」
    
    那句句如血淚的泣訴,讓游瑀容禁不住情緒潰堤。
    
    「我也很想你啊!我也好想回到過去,那個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啊!可是我能怎麼樣呢?我又能怎麼辦!我連你都碰不到,現在我說的話你也聽不到,我應該怎麼辦……」游瑀容崩潰的倒在地上哭泣,無助地捶著地板,卻感受不到一絲疼痛……
    
    他們像兩個無助的小孩,尋找著近在眼前的彼此。
    神啊,如果他能許一個願望,他能不能祈禱這兩個人重逢?
    
    「你聽我說……」戴寧紅著鼻子,任由藤光昊把自己的肩膀抓疼也不做任何反抗,「這幾天,我跟游瑀容都在找你。」
    「她總是跟我說你的好跟你的體貼,講到我很煩……但看到她眼神裡閃爍的光采,我相信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太想要你過得幸福。」
    「幸福?」藤光昊冷冷地笑了,「你說我會過得幸福?」
    「不,我是要說,你要想辦法過得幸福。」
    
    戴寧輕拍著藤光昊的肩膀,轉頭看著愣住的游瑀容,沉重的開口。
    「再多後悔也換不回她的生命,你我都懂。那麼你能帶著這份沉重活下去嗎?記得她也好、忘掉她也罷,正因為她再也無從改變你的人生,才希望未來的路你能好好地走下去。她不是不愛你,她是太愛你,希望你好好想一想你的生命對她而言有多重要,而我也希望你不要衝動走上死亡這條末路。」
    感覺藤光昊抓他的力道變輕,他伸手擋開,起身要去確認陳云的傷勢。
    
    「好痛……」
    「陳云!」戴寧蹲到陳云身旁,「有沒有怎樣,我幫你止血了……你幹嘛?」
    那個長髮男子坐起,將戴寧推開,對上藤光昊恢復冷漠的雙眼。
    「藤先生,剛剛是我太激動,對不起。」
    
    他說什麼?
    游瑀容和藤光昊頗是震驚,如同碎石擊上池面,在心裡泛起陣陣漣漪。
    「游小姐過世後,我一直很愧疚,也曾偷偷去新聞上說她骨灰放置的位置祭拜過,但是沒有得到游家父母的原諒……當然,也沒有得到你的原諒。」陳云皺著眉壓住傷口,「我家很窮,沒有什麼可以還的,但我還想留著這條命向游小姐和你贖罪,吃牢飯或是賺錢賠你們。我能做的我都願意做,可以嗎?」
    
    藤光昊表情古怪的看著陳云。
    「你以為我稀罕?」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云的眼神黯淡下來,「我有家人欠下的債要背,兩個月前因為處理他們的帳熬夜恍神,不小心撞到你們,害怕得不敢下車面對現實……我不想知道自己要背負什麼責任。」
    「我錯了,對不起。無論我有多想用這條命跟游小姐的交換,都沒有意義。只是啊……我還是希望自己活著……即使感受到這份沉重有多痛苦。」陳云誠懇的說,挪動著身軀讓自己得以順利跪下。
    
    「藤先生,對不起,真的萬分抱歉。」他低下頭,前額輕輕碰上地面。
    
    帶著這份沉重活下去嗎?
    
    「陳云,我先幫你叫救護車吧……」戴寧正想把陳云扶起來,卻又被陳云阻止,他一手按著傷口,掙扎著總算起身。
    「我自己去醫院就好,就說是自己劃傷的。鑰匙在我桌上,戴寧你先幫我顧著吧。」
    「道完歉,現在就想走嗎?」藤光昊的聲音冷冷的插進來。
    「藤先生,我想陳云已經盡力了……」戴寧擔憂的看著陳云,不動聲色的走到藤光昊與陳云之間以防萬一。
    「光昊,沒有關係,不要再做傻事好嗎?」游瑀容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臉上又是滿滿的淚痕。
    「藤先生,游瑀容已經釋懷了,你確定還要懷恨在心?恨在你心裡滋長,只會讓你痛苦啊……」
    陳云一聽出其中的矛盾點,停下踏出門的步伐,驚訝的回過頭。
    「戴寧,你剛剛說的是……」
    「嘖,你趕快去看醫生啦,其他的回來再談。」戴寧直接把陳云推出門,不給他回頭張望的機會。
    
    陳云走了之後,室內恢復一片寂靜。
    
    被戴寧和陳云的話感動到的游瑀容巍顫顫的站起,擔憂地看著藤光昊,開口說的話卻是對著戴寧講,「謝謝你……」
    「沒什麼,真的。」戴寧淡淡地回應,站在門口與藤光昊對看。
    「你剛剛在對瑀容說話嗎?」藤光昊困惑的問著。
    「是啊,你知道她在這裡吧?」
    「我只是,還沒有她存在的實際感受。」藤光昊鬱悶的抱怨著,「我說的話她都聽得到?」
    「難道我們剛剛的對話,你沒察覺?」
    「不,做個確認而已。」他把臉撇過去,不再說話。
    
    真是尷尬。
    兩人一鬼在這裡到底還能說些什麼?
    戴寧低頭開始滑手機確認時間,盤算著要不要帶他們去吃個午餐。
    
    「戴寧?」游瑀容的聲音多了點困惑跟驚訝,使得他不解地抬頭。
    游瑀容的下半身,變得比以前都透明……
    「游……」
    
    「時間要到了?」游瑀容自覺的自問自答,她低頭望了望自己的雙腳,確認是真的開始消失後,反而露出微笑。
    「戴寧,我想跟光昊說,希望他過得幸福,不要對我有牽掛,我很滿足。」她把自己的頭髮整理好,像是整裝待發準備離開一樣。
    
    面對自己的離去,她變得無所畏懼。
    是上天的安排,讓她看到藤光昊最後一面,還聽到陳云的懺悔,她該心滿意足了……
    
    「……藤先生,她要走了。」
    「什麼?瑀容嗎?」藤光昊詫異的表情上帶著驚恐,茫然地胡亂尋找她的影子,「瑀容!」
    「她要我跟你說,希望你過得幸福,不要對她有牽掛……她很滿足。」戴寧搖搖頭,「要沒時間了,藤先生,有什麼話趕快說吧。」
    「我……」
    
    藤光昊愣了幾秒,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面對剛剛戴寧指出的,游瑀容應該站著的空地。
    游瑀容發出笑聲,移動著讓自己跟藤光昊面對面。
    「瑀容,謝謝妳過來找我……,我會過得好好的,不要擔心。」胸口一陣苦悶,他再度深呼吸壓抑住自己的顫抖,怯生生勾起淒涼的微笑,「不要怕,想找我的話,我一直都在……」
    「我愛你,光昊。」游瑀容的身體只剩一點點殘影,她雙手張開輕輕抱住藤光昊,即使感受不到對方的溫度、碰不到對方的身軀。
    
    希望你過得好。那不僅僅是游瑀容的期望,更是她先前不停阻止戴寧衝過去攔住藤光昊的原因。
    如果見不到我你會過得更好,我寧願永遠也不讓你看見。
    但如果你愛我,我想讓你知道我希望你活下來。
    
    游瑀容沒有將這段話說出口,她輕輕吻上藤光昊的唇。
    藤光昊的眼眶滑出淚來。
    
    「我也愛妳。」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個他深愛的小公主會說什麼?
    
    輕輕的、靜靜的,深怕弄疼游瑀容似的剛好圈出能圍住她的懷抱。
    感受不到溫暖,卻能感受到彼此的溫柔。
    游瑀容閉上雙眼,倦意湧上心頭,在身影的殘片一點一滴隨著空氣漸漸擦去時,留下最後一句想說的話。
    
    「下輩子,再讓我愛你……」
    
    那溫柔到讓人痛哭流涕的聲音,迴盪在空氣間久久不散。
    
    *               *              *
    
    誦經聲繚繞昏黃的室內,青灰色的石牆上鑲著一個個玻璃窗,窗裡有形形色色的瓷罐,排列其中顯得莊嚴肅穆。
    兩名男子先是到主壇前恭敬一拜,又走到旁邊其中一格灰罈前靜靜的雙手合十,默不作聲。
    隨後其中一名男子率先離開悶熱的空間,到外頭感受涼風吹拂。
    
    「好熱啊……果然襯衫不適合我。」戴寧用手搧風,裡頭的空氣不流通,著實讓他吃了點苦頭。
    「我倒覺得這件蠻適合你的,不如就送你吧。」走在他身後的藤光昊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香灰,嘴角微勾。
    
    今天是他們祭拜游瑀容的日子,前陣子藤光昊找上戴寧問想不想看游瑀容的安身之處,他們兩個現在才會一同出現在這半山腰的納骨塔。
    說是祭拜,不過是買一點游瑀容愛吃的零食去燒香而已。
    
    「要燒金紙嗎?」戴寧看著那袋金色的冥紙,詢問正在挪動供品的藤光昊。
    「你幫我燒,在那邊燒就好。」
    
    游瑀容,妳現在過得好嗎?
    戴寧一邊將金紙放入金爐裡,一面喃喃自語著。
    在妳離開後,藤光昊又花了好幾個月恢復精神,重回設計工作室上班了呢。不過他還是沒有新的女朋友,不曉得他什麼時候才走得出來……。我現在跟藤光昊可以說是朋友吧?偶爾會出來聊個天什麼的,也算是為妳盡一份心力,好好看著他不讓他胡思亂想。
    至於我嗎……妳應該不想聽啦,被當幾科之類的,太傷人了。
    
    「注意手。」藤光昊的聲音倏然從旁邊傳出,燒金紙燒到走神的戴寧嚇得回過神,三兩下把金紙都丟進爐子內。
    「別嚇人了。」
    「是你自己沒注意。」藤光昊確認金紙都有燒到後,回身走到停車場去,「等等吃個午飯再回去,想吃什麼,不要太貴的我都能請。」
    戴寧略為不滿的走到銀白色的車子旁打開門,正要坐進去時,突然想到一件事,「昊哥,你這是新車嗎?」
    藤光昊一臉廢話的看著他。
    「當然,你甚至是第一個坐這台車的乘客。」他的語氣總是冷冷的,眼神也是凜冽的不像那時跟游瑀容說話那般溫柔,「還是坐副駕駛座的位置。」
    為什麼要強調這句話?
    戴寧坐上車後,忍不住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你沒有新女友這件事,怎麼跟游瑀容講的?」
    「我心裡的寶貝只有她一個,當然照實跟她講。」藤光昊熟練的倒車換檔,眼光瞥向戴寧那邊,「安全帶,我說過幾次了。」
    「……你真的有點兇,我只是關心你跟她的狀況……」
    
    看他剛剛對著骨灰罈那副不苟言笑又哀傷的神情,以為他又想到自殺那種負面的事情,戴寧才想著要說點游瑀容的事,暗示游瑀容臨走前的期盼。
    「那是我的事,到底要吃什麼?」
    「兇欸……那不然吃路邊攤啦。」戴寧轉頭不再看藤光昊,繫好安全帶後決定閉目養神,一大清早就上山有點累。
    「我們去吃牛排,我家附近有間蠻有名的西餐廳。」
    「吃個午飯而已,你會不會太誇張?」戴寧皺起眉頭,他開始不能想像游瑀容過得多好了,「難怪游瑀容說你對她很好。」
    
    藤光昊冷不防哼笑一聲,自從游瑀容離開,他已經很少正常發出笑聲了。
    「你真有趣,三句不提瑀容會怎樣,是吃醋嗎?」
    
    這種對話真的很不對勁,游瑀容,妳到底有沒有把妳男友教好……
    
    「放心,我不會交新的女友,這樣你滿意吧?」
    「這句話去對游瑀容說,對著我講幹嘛啦!」
    
    他現在有點後悔了,當初就不應該淌這個渾水……
    
    他有種會賠一輩子下去的感覺。


大家好,我是水冥音。
這是這次投稿極光小說新人獎的比賽作品,不曉得各位大大們閱完後,有什麼感想?

對於拿到金賞這件事,說起來我是非常驚愕的。我們就先不提被告知的當下,我還沉浸在我寶可夢的伊布進化到完美消失,進化出來的東西完全找不到就連伊布本體也不見蹤影的沮喪中。
首先感謝幫我看文的七罪上校和幾何圖形,不要懷疑,前者付出的比較多,後者估計只說了我很適合寫靈異就被我揍到角落。
接著感謝各評審百忙之中抽空為這個比賽的參賽作品評文。

關於這個故事的發想,其實起於藤光昊恍惚的那一幕。也就是說,如果我一把文章的結構搞歪,那這篇故事就會變成病態到不行的黑暗系小說。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很堅持溫柔主張地把故事寫出來了。比起其他作品,我想我要表達的概念太過簡單,甚至可以說我只是在寫一篇愛情小說而已,無法很慷慨激昂的跟大家講述行文概念。
然後就是,我現在對於這篇故事能拿到金賞這件事感到非常困惑跟茫然ORZ

在評審給我的評語中,不乏『結構中規中矩、用詞淺顯直白、少了文學性』等諸如此類的句子,雖然後面大多都說『很親民、讓讀者有融入感、不影響娛樂性』,可是水冥我就是很玻璃心的覺得『不不不,你們這是在安慰我對不對......』。反正總體而言就是各種轉折語氣和大體上的修飾,除了十六夜嵐花了三分之一左右的篇幅表達他對女鬼的喜愛之外,就是怎麼看都覺得──

我想評審盡力了,水冥這篇作品是勉為其難剛好分數最高而已ORZ

不好意思可是我左看右看就是認為銀賞的評語比我的還好,那他沒有金賞的決定性原因肯定是分數的問題了......

應該沒聽過拿到金賞還心情不好的例子,我覺得會有人想掐死我= =
但這是我自己本身的想法,縱然我很榮幸能拿到第一,但我還是認為自己離『好作品』這三個字非常的遠,無論如何都一定有進步空間,而且不是一些,是超大的進步空間。
我沒有辦法說這部作品我寫得很好,也無法說寫得很爛。

不,我不是謙虛。

我發自內心認為自己的實力,遠遠不及他人。

正因為我永遠都做不到自己想像中那樣的好,所以我會繼續努力下去。

講完了,各位來批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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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4 篇留言

洛雅.愛的戰士
看完只覺得...水冥你後面還是歪掉了

10-05 19:11

水冥音
不歪就不是我寫的文章了,這是種特色(不10-05 19:16
新人×文龍
這篇太長了吧……分個章節比較好閱讀[e25]

10-05 19:20

水冥音
請不要偷懶,我當初交上去時有分章節,但在這邊想說一篇文章分那麼多節好奇怪,就改掉了10-05 19:41
CFP
不!!!最後的感覺好噁心!!!不要把我醞釀好的感傷當成垃圾好嗎!!!

10-05 19:36

水冥音
那你就忽略齁
而且一輩子的朋友不行嗎?亨10-05 19:41
大帝
看完惹
有點久沒看鬼故事了XD

覺得很不錯啊,我覺得行文直白不是什麼問題,反正當看小說看很快的時候這些東西都不會注意到,只會注意到主要情節而已XD

幾個比較不滿意的細節,一個就是戴寧過於快速的推測出男主要去報仇、另一個就是戴寧告訴男主他看的到女主後男主過於淡定(通常能通靈的作品最重要的點就在於如何證明)、最後一個就是結局有點意味不明,不過整體而言真的很棒啊XD

10-05 19:43

水冥音
你說的對,這大概就是被評審認為邏輯性較為缺乏的主因......
整體而言很棒是什麼意思(默10-05 19:48
轉瞬為風
全文開頭以女主角變成鬼魂為起頭,而後接上戴寧這個通靈者的穿針引線地讓女主角可以搭上試圖殺死陳某的男主角,最後鬼魂在靈魂最後的心願完成時,幻化為風為高潮,並拉出了男主角與女主角心電感應般地,觸動某些人心弦.

但可以注意劇情的合理性,戴寧可以認識陳某,應該可以有更好的辦法穿插搭線.

10-05 22:29

水冥音
ok如果我有足夠的篇幅,這個問題一定要好好改進10-05 23:46
梨香白兔子
我喜歡後面的部分(º﹃º )對了,恭喜大大得獎~

10-05 23:16

水冥音
感謝你的讚賞> w <10-05 23:46
白色耳機
拜讀完妳的作品了~

說實話已經有些時間沒看這樣的題材了,因為這樣的故事很多、寫得好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篇幅算是短篇小說,其實要拓展這樣的小說背景實屬不易,因為從瑀容託付、戴寧找人、光昊的復仇與眾人糾葛,本身這樣的設定
就需要一定的鋪陳與文字敘述了,不過水冥音能夠發揮至此已經是值得人省思了。

恭喜你得獎,這個故事雖然可能還有些地方可以修改,但是我覺得這個版本已經有他美好的地方了![e12]

10-05 23:46

水冥音
感謝你的欣賞,看來我真的是小看這種架構所需要的字數了嗚嗚
不過這也是種教訓就是...10-06 01:17
凍結
看到後面笑了,所有感想瞬間蒸發

10-06 00:52

水冥音
好吧,那可能評審跟你的想法一樣,所以評語才都長那樣.......10-06 01:17
凍結
笑死,可是我覺得這樣很好啊。會心一笑很重要,如果後面是什麼「謝謝妳我會想辦法過得很好」,我覺得翻白眼機率更大。他看起來的確過得蠻好的……都可以調侃男人,應該真的過得還不錯(

10-06 01:23

水冥音
原來如此ww10-06 22:03
夏懸/哥吉拉布拉
如果不解為何金賞的原因,我可以稍微透露一下
標題與大綱也是關鍵之一,畢竟一本書最先吸引人的不就是這兩項嗎?[e1]
但水冥音大大有這樣的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領域太大太廣,唯一進步的手段就是不斷鞭撻自己,讓自己永不停歇繼續朝心中的理想前進
加油!最後再次恭喜妳獲得金賞喔~~

10-06 19:08

水冥音
倒是忘了考量這一部分0.0......
感謝大大的回應!10-06 22:03
☆帝嵐
一大早在教室讀小說差點哭出來/////
好美的故事,雖然時間過很久了還是恭喜大大得獎( ´∇` )ノ(抹淚#

12-09 07:49

水冥音
居然!(拍拍
謝謝你捏,收到到賀喜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高興的呢12-09 10:47
魅姬
用很快的速度看了一遍

我覺得這篇不太能吸引我的原因應該是劇情太好預測吧,不論是角色,對白還是劇情發展都很好猜測,沒有驚奇感

不過整體中規中矩,沒有什麼缺點或許也是他能獲獎的原因(?

話說那些評審評語哪裡能看?

01-01 02:54

水冥音
這篇劇情確實蠻中規中矩的,
另外如果你想看評語的話,
可能要私信,
畢竟是主辦單位寄給我的。01-01 03:03
魅姬
喔喔,那可以私給我嗎?

想看

01-01 04:07

水冥音
給了喔01-01 17:05
震撼教育
我同意樓上大帝的說法,主角應該說些只有他們間才知道的回憶來說服藤光昊 (更說服讀者

推測復仇的部分真的要再多點揣測等等 (以上個人淺見,如有冒犯敬請見諒

不過會長您的故事名字取得真的很棒,整篇讀完後再去看一次標題有種畫龍點睛的感覺[e16]

雖然遲了還是恭喜得獎XD (遭毆

01-17 09:00

水冥音
自己也是事後才發現有很多邏輯上的東西需要解釋哈哈

不過總算有人看懂我的標題了QQ
我取名字都很直覺,
老害得讀者沒搞清楚意思......01-17 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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