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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羅蕾萊的歸途.下、寂寞的重逢

作者:Cecil│2016-06-26 15:47:42│贊助:2,326│人氣:607

原定昨天就要寫好發文的,結果因為要出遠門,只好抱著平板在外面寫了6K……不要小看一個週末作者更新的執念了!

雖然很想說點什麼,不過因為主張這故事「什麼(正經的)寓意也沒有」,因此我還是乾脆一點進入正題吧,希望各位能喜歡這結局。這次也照例沒有配樂,但結束後我會貼一些寫結局時聽的音樂。


〈下、寂寞的重逢〉







  告別斯坦格後,已經過去大約十二天。在這段時間裡,老師變得虛弱,漸漸無法長時間抓握韁繩,使她不得已接下了駕駛馬車的工作。幸虧露汀是個有靈性的孩子,可能牠也明白,她根本無法像老師那樣駕車,便只用平常一半的速度跑著。老師雙手抱胸坐在她身旁,偶爾出聲指點。

  她抬高短短的手臂揮動韁繩,即使肌肉痠痛不已,也企圖讓馬車不要太常停下來,迎面而來的風將頭髮吹得蓬亂不堪。老師昨晚說,只要越過這片山脈,就能見到大海。

  「即將抵達目的地」這件事令她真心期待,卻又有些恐懼。

  大概是老師認為多話會使她分心,由她駕車時,兩人之間大多無話。在被風聲灌滿的沉默中,她得以,或者說也只好開始思考老師死掉以後的事情──老師真的會像曾經說過的那樣死去嗎?她依然抱著一點點期待,希望老師只要喝下海水就會好轉。一旦老師不在了,就算身後留下很多錢、這台篷車跟露汀,她仍會感到孤單。但老師知道她有這種想法的話,一定也只會說:「妳不是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麼?」

  畢竟她才十二歲,在答應跟老師一起旅行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現在自己會有什麼心情。然而,如今才來擔憂也沒有意義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助老師平穩地抵達生命的盡頭,然後回斯坦格去找慕安卡。更久之後的事情,就等到時候再考慮吧,她讓韁繩深深陷入手心,阻止自己繼續產生無謂的煩惱。

  強風吹得她淚眼模糊,鼻腔中滿是鹹味,但她能確定那不是淚水的味道,因為眼淚還沒流下便會風乾,在眼睛下方留下難看的痕跡──那鹹味出自撲面而來的風,而那風的來向是……

  「老師!」她在山崖邊讓露汀停下,按捺不住大喊出聲的衝動:「是海!是海!

  「……我能感覺到,別那樣嚷嚷。」老師伸手擋在她面前,沒有表示出太多興奮之情。

  她跳下駕駛座,摸著露汀的鬃毛讓牠平靜。馬兒栗色的眼睛也正看著晴空下閃閃發光的海面。

  她從沒聽老師細細描述過,「海」究竟該是如何,但那必定是海吧──遠方的風景被一片廣闊而遙遠的湛藍佔據,其上依稀點綴著點點雪白的水花,左顧右盼都看不見那片碧藍的盡頭。看見海的同時,她也聽到一種似乎響徹世界的聲音,低沉寧靜地迴盪,聽來就像誰正在毫無煩憂地沉睡,直到世界終結的那天才要甦醒。

  轉過頭,她向凝望大海、握著脖子上紅色墜鍊的老師搭話。

  「老師,妳有聽到那個聲音嗎?」

  「那是潮聲。」老師將手掌放在耳朵後,說道:「海浪不斷拍打岸邊,造成那個聲音。對我來說,那就像是母親呼喚孩子的聲音。」

  或者毋寧說,是死神招手叫喚的聲音。

  那晚,她在篷車旁升起可以驅趕野獸的營火,用剩下的乾糧煮湯。原先她並不懂旅行者必備的知識,是老師一點一點、看似漫不經心卻極有有耐性地教會她的。她將調味用的月桂葉撕碎時,老師熟練地使著針線,好像正在拆解那件她原先穿的兜帽斗篷。

  「老師在做什麼?」她把不太美味的醃肉湯裝在碗裡,等老師完成手上的工作才要遞過去。

  「我在港口會需要用到這斗篷,」老師咬斷線,扯了幾下新縫好的地方,確認縫得牢靠。在老師的手下,那件原本只適合小女孩的斗篷變得寬鬆,但短了些。「儘管可能性很低,但或許那裡會有人認得我。十年以來,我的長相並沒有改變太多,這會使人類害怕我。當然我並不擔心被畏懼,只是現在妳跟在我身旁,我必須顧慮到妳。」

  她很想說自己並不在乎,但那當然是騙人的。斯坦格的經驗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毫無道理,人們時常因為她所無法理解的原因恐懼厭惡,對象卻是什麼壞事也沒做過的他人。

  「老師,到了那裡以後,妳會怎麼樣?」
  「會死,那是當然的。」
  「我知道,但是妳會怎麼死呢?」
  「要能讓妳明白我的死亡,恐怕我得跟妳說另一個故事吧。」

  老師接過她手上的湯,一點點啜著,然而她能感覺到,老師並不是因為飢餓才喝湯,純粹只是為了在兩句話之間有事情做,方便慢慢回想久遠以前的一切罷了。

  「我應該從最一開始的開始跟妳說這故事的,儘管這開端與我絲毫無涉,但跟我如今的命運卻是有關的。妳邊吃飯邊聽吧,我可不願妳飢腸轆轆的聲音把什麼東西給引過來。」

  「好的,老師。」

  她稀哩呼嚕喝起肉湯,而在她撕扯著想咬斷煮過的肉時,老師也緩緩說出「最一開始的開始」的事情。

  最一開始的開始,是某個種族中的部份決定遷徙。

  聽說過海妖麼?

  那是徘徊在南方冥海的一種生物。用人類狹窄貧弱的方式去比擬的話,那種生物有著女人的身體,但僅僅是上半身;她們的下半身,看上去如同拍打著海面的魚尾,但那是光線跟水花迷惑視線而形成的錯覺。事實上,海妖就只有上半身,她們伸直潔白的手臂在冥海中泅泳,偶爾探出水面,吞食人類死亡後飄往冥界的靈魂。

  所以我之前才說,不相信人類死後能夠重生。因為大部分的人類靈魂,都被海妖給吞食,或者被冥海上渴求人類氣息的生物給掠奪,真正抵達冥界的其實寥寥可數。

  儘管海妖吞食人類的靈魂維生,她們卻並不藉此脫離虛幻的命運。即使嚥下戰士的魂魄、嚼碎賢人的殘餘,她們依舊是僅有上半身,離開大海就會死亡的脆弱生物。太靠近陸地的海妖,會被人類捕捉,因為渴望海水,在人類的觀賞下乾涸而死。

  因此,在我所無法追溯的某個時候,某一隻海妖決定前往北方。

  對海妖而言,她們所出生存活的冥海,是永遠只有靈體與氣息的虛惘場所,飄來人類靈魂的方向,也就是大陸所在的北方,必定是更加豐美的所在。在那裡,她們可以變得強壯,甚至有機會成為更加完整的生物,再也不需要恐懼枯槁和死亡。

  當然,誰也不曾像那樣承諾過。海妖們不過就像任何有思緒的生物一樣,從給予虛假盼望的夢境中醒來後,突然期待著前往某個未知的所在,求取妄想中的事物罷了。

  但或許是命中註定吧──是的,我也相信所謂的命運。萬事萬物都被命運束縛,那是理所應當的──那群海妖來到這裡後確實變得強壯了,但這裡並不是北方盡頭。看見那個方向麼?假若我死了以後,靈魂有可以飛翔的機會,我會一直飛、往那裡飛去,聽說北方盡頭是被冰雪覆蓋的世界。

  妳無法理解什麼是所謂的冰雪吧,我也不理解。
  盡管笑吧,我並不會拒絕承認,我也有不曉得的事情。

  我們所在的大陸,和海對面的地方,在北方是相連的。經過這塊大陸一路向北的海妖們,在相連的地方被阻擋住,就此滯留在那片海域。她們不熟悉這裡的海水,不懂怎麼回頭,只得在原地惶惶不安地徘徊,直到她們擁有了尾巴。

  記得菲阿嗎?她死後,身體大半埋入了斯坦格。她的身體,在她闔上眼睛不再活動後,依然像有著餘溫般蒸騰著,往四周散發力量,讓周圍的一切都改變了──富於思考的都愈加深沈、喜好掠奪的則更為殘酷──儘管海妖屬於大海,仍蒙這力量庇佑,成為更加美麗的存在。

  魯莽卻幸運的海妖們,在這裡成為了「羅蕾萊」。那是海妖們給自己的新名字。

  羅蕾萊擁有魚尾,並且不再只是徬徨地渴望著人類的靈魂而活。她們漫遊在大海中,用自己的歌聲引來魚群,魚群會帶來人類,而人類有她們所喜愛的氣息。

  她們是多麼地自由自在啊。

  老師停頓得太久,但她不敢出聲,只偷偷用手指滑過木碗內側,貪婪地舔掉留在手上的湯汁。鍋裡還有一些湯,但在老師說吃飽以前,她不可以隨便再盛。

  「……夠了,回想那些不屬於我的事情使我疲倦。」老師放下不剩多少湯汁的碗,嚼不動的醃肉都留在碗裡。「或許那之後的故事,我們到那港口後、到海邊後,我再和妳說完。妳把剩下的湯喝掉吧,駕馬車整整一天,妳一定累了。」

  「我一點也不累,不過我還有點餓。」她高興地說。
  「去吧,我想睡了。聽著潮聲,我應該能睡得更好一點。」
  「好的,老師。」

  滿月就像一顆又大又圓的白鵝卵石,浮在星光點點的海面上。她瞇起眼睛,似乎看得見什麼生物躍動的身影,萬籟俱寂中,能聽見潮聲,還有幽微的歌聲。

  那跟老師偶爾會哼起的歌很相似。

  好魚兒,別往上看。徜徉在水裡多好呀
  小蝦米,別游向岸。難道海不夠清澄麼?
  別渴望海以外的世界
  別眺望不屬於羅蕾萊的東西
  
  那些唱歌的生物,就是老師所說的羅蕾萊吧。她有一瞬曾以為老師就是羅蕾萊,但那種生物有女人的上半身跟魚尾,老師卻沒有──雖然老師有著優美的歌聲,也知道羅蕾萊的故事,卻是個貨真價實、有著人類雙腿、呼吸空氣的人類。

  一直到觸及海水前,她都是那樣認為的。








  整個港口被木頭柵欄滴水不漏地圍起,只能透過大門進出。她們跟著由其他道路過來的行商,如同在斯坦格時那樣,排隊等著進去。幸好這裡的管理沒有斯坦格那麼嚴謹,只要如實交代自己進港口的理由,繳納一定過路費,就能順利進入。不過,跟在斯坦格時不同,守衛對篷車中的箱子似乎特別在意,想來這種小港口很少有這麼漂亮的東西吧。老師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只是吩咐她連同過路費的份,給對方兩顆紅寶石。

  「那裡面的東西恐怕比這更有價值吧。」綁著頭巾的守衛在手心掂了掂,舔著被海風吹得又乾又澀的嘴唇。

  「對我而言是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但對你們而言還不如一隻張開手臂那般大的劍魚。收下你該收下的,然後繼續工作,我不喜歡被勒索。」

  面容掩抑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一對翠綠雙眼的老師,居高臨下地往守衛投去冷冷的視線,那人旋即住嘴,不再多問。

  遠在木頭欄杆外頭就能聞到那種彷彿包覆著這座港口的濃郁臭味,進入港口以後她更是皺著鼻子,感到昨晚的肉湯似乎在胃裡重新沸騰起來。與此處久別重逢的老師也不禁擰起眉頭,將兜帽拉低了些。

  「老師,這裡真的很臭。」她小聲說。

  「那是魚腐爛後的氣味,疊上生魚的腥味以後形成的。我聽人說過,港口會這樣臭是因為漁夫跟水手都很粗俗,但那不過是種偏見。我不認為住在白色屋舍裡、說著堂皇話語的人,就會比較高尚──他們不過是用華美造作的香氣,掩蓋了腐敗本質所散發的惡臭而已。」

  馬車輪在平滑的圓石路上滾動時,老師目不斜視,似乎很清楚她們要去哪裡。

  「不需要判斷自己的本質是高尚或粗俗,隨著自己的心行動,走在妳所必經的道路上就夠了。離開這個港口時,記得要像我剛才那樣,別讓人得寸進尺。妳只是個孩子,往後會遭遇比我還要更多的困難。」

  「我不怕困難。」她挺起胸膛,不希望老師在這種時候還必需擔心自己。雖然如果老師確實是在擔心她,那她會非常高興。「即使什麼都沒有,我也會努力生存,反正我本來就是什麼都沒有。」

  「……真是個傻孩子。」老師將手放在她的頭上。「記得我曾答應過帶妳去吃烤鮪魚麼?說好的事情,我不會失約。我想,我會非常想念烤鮪魚的味道。」

  她們在一樓就有房間的旅店投宿,因為她不像慕安卡是個成年男子,只能一路拖行那個大箱子,而無法將它扛在肩膀走上樓梯。她將箱子搬進房間,老師則先到旅店的餐廳裡點菜,等到她終於和老師會合,桌上已經放滿三個成年人都未必能吃得完的食物,有月桂葉魚湯、檸檬汁烤魚、野草醬加上魚肉泥做的煎餅,以及鐵壺裝的麥茶。

  「老師,妳很餓嗎?」她瞠目結舌地坐下,旅行到現在,她還沒吃得這麼好過。

  「我只想吃烤鮪魚。」老師用叉子輕戳死魚濁白的眼珠,一邊拿起餐刀。「我只是想,我們好像還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這裡雖然臭,但食物還算可口,吃吧,把徬徨隨同那些食物一起嚥下,慶祝我就要脫離這副乾枯的軀體吧。」

  室外已然斜暮,不時有人推門進來,吆喝著叫店主立刻給他送一大杯麥酒跟大份烤魚,配上烤得香脆的麥餅。在店裡幫手的女服務生踮著腳尖點油燈,被路過的水手偷摸一把,便嬌笑著說要往他的酒裡吐口水。店內不乏跟老師一樣穿著連帽斗篷的人,也有許多如她一般黑髮紅眼的人,但誰也不去干涉別人吃喝,大家只是隨心所欲地喝酒賭博,發洩工作一整天後的壓力而已。

  「水手也是打魚的嗎?」她問道,一面用牙齒剔著口中的食物殘渣。

  「不,他們跟著船長工作,坐著船來往在不同的地方,靠著運送貨物賺錢。」老師將手肘撐在桌面上,回首凝望窗外。

  「越過海嗎?」

  「是。妳可能可以想像得到,在這片大海的對面,有著另一個地方,另一片陸地。船隻來往在這之間,運送貨物,他們就像海上的行商。儘管我並不給人類過高的評價,但必須承認,他們所掌握的技術,遠比最優秀的羅蕾萊還要了不起。有船,他們就能前往這世界的任何地方。」

  老師修長的手指依在餐刀上,動作流暢地沿著筋絡將鮪魚切開,一邊說:

  「然而被從大海驅逐而去的羅蕾萊,是無法搭乘船隻的。」

  羅蕾萊有著族群,如果你們一定要這樣說的話,那就和人類一樣。
  你們會區分彼此,羅蕾萊也會。

  在化出尾巴,正式成為跟海妖有別的「羅蕾萊」後,她們依照外型分成好幾個族群。髮色宛如活珊瑚般鮮紅的名為「石榴石」、尾巴顏色比晴空下的海面更耀眼的名為「藍寶石」、瞳色好比招搖海草那樣翠綠則的名為「翡翠」……別露出那種表情,我並不是翡翠。

  這些羅蕾萊的原初,透過自己獲得的力量,孕育出與她們外貌相似但較為黯淡的追隨者,成為自己的「學生」。那些孩子沒有名字,因為她們不像作為老師、擁有名字的羅蕾萊那樣高貴、驕傲而美麗,她們一律被統稱為「某某的羅蕾萊」,表示她們的導師──與主人的身份。

  所有人都必需向導師學習怎麼歌唱、引導魚群、觀察海象,以及如何誘惑人類,並吸取他們的氣息,賴以維生。

  大部分的羅蕾萊都對這種安排沒有異議,她們冀求得到老師的注意和嘉許,所以非常努力學習。除此之外,各個導師會比較彼此學生的能力高低,假如有學生使老師蒙羞,那她也會失去一個作為羅蕾萊的價值。

  很奇怪對麼?
  但我從來都覺得,羅蕾萊並沒有比人類荒謬多少。

  一個族群中總有異類,就像工匠總會失手做出一兩個次品。距今大約十年前,某個翡翠的羅蕾萊,發現自己比起歌唱或與魚群共游,反而更喜歡那應該比她們要次一等,任由她們迷惑然後奪取氣息的人類──更精確地說,她喜歡人類世界。

  羅狄凡弄瞎菲阿右眼,然後娶她為妻,不過是幾百年前的事情,在這之間,他們在這片大地上打定根基、建立聚落、生養子嗣,佔據他們所能妄稱擁有的一切。然而,羅蕾萊一點變化、一點進步都沒有,仍舊只是徘徊在兩個大陸中間的海域,終日歌唱。

  人類並沒有值得尊敬的品性,但在適應這世界的能力來說──或者毋寧說是改變周遭環境的能力──他們著實可以自稱是冠絕所有其他種族。翡翠的羅蕾萊觀察著人類,觀察他們建立的一切,觀察他們手下的美麗,然後她也開始嚮往起岸上的美麗。但這種憧憬卻不足以為外人道,她總是在老師不注意的時候游開,坐在礁石上眺望附近的一個小港口,答應幫她把風的飛魚跳出水面時,她便連忙裝作只是在搜尋有沒有靠近的船隻。

  某天,石榴石的羅蕾萊浮出水面,翡翠的羅蕾萊早已準備好預先編造的謊言,漫不經心地說:「妳也弄錯了海流的消息麼?我以為有人類的船隻要經過了。」

  「哦,我聽說翡翠的羅蕾萊都很聰明呢,幸好我不是唯一一個愚笨的羅蕾萊。」石榴石的羅蕾萊將小巧的下頷輕靠在交疊的手指上,笑著說:「不過,不,我不是想來狩獵人類的氣息,我是來看港口的,剛才妳看得那麼專心,我以為妳在欣賞港口呢。他們今天正在慶祝豐收,聽,笛聲多麼美妙呀。」

  「妳來這裡時難道沒有遇到──」

  「哦,妳說別人嗎?沒有,我避開了她們,大家現在肯定是跟著老師一塊去中間的海溝探索了吧。如果妳說的是魚,我只看見這個小傢伙。」

  石榴石的羅蕾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水下抓出一隻飛魚,將牠輕按在胸口,很憐愛似地撫摸著。

  「牠真可愛,看到我就暈陶陶的,我都要以為牠是人類了呢。」

  羅蕾萊就是有著這種誘惑的能力,在陸上,據說只有傳說中的魅魔可以與之相類。無論是傲慢的國王、忠貞的騎士、甫立約的新郎,都會拜倒在有意迷魅的羅蕾萊面前。她們對男人的吸引力,大約就像陽光對向日葵的吸引力那般。

  「我希望妳不會告訴其他人,說我認為人類的笛聲很美妙。」兩人回到水裡,石榴石的羅蕾萊又開口,後知後覺地表現出憂心的樣子。

  「我不會說的。我也認為笛聲很美。」
  「真的嗎?妳真特別,其他人知道的話,一定都會說我傻。」
  「我不覺得妳傻,有喜歡的東西並沒有什麼錯。」
  「妳真好。」

  石榴石的羅蕾萊開心地笑了。以往,從沒有誰對翡翠的羅蕾萊那樣笑,她不禁別開頭,不想讓那笑容迷惑自己。

  之後,她們便經常碰上面。翡翠的羅蕾萊不願承認自己是有意和石榴石的羅蕾萊見面,那不過是巧合罷了──她喜歡坐的那塊礁石,剛好是能看見那個在港口繪畫的男人的位置。每次見到石榴石的羅蕾萊,她就不免要被許多奇怪的問題糾纏:妳覺得那港口最美的是什麼?妳看過人類的燈火嗎?妳聽過水手唱的歌嗎?有機會的話,妳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岸上看看?妳認為那個男人如果同我相識,他有可能愛上我嗎?

  「那個男人」指的是石榴石的羅蕾萊單戀的一個男人,她曾鉅細靡遺說過,自己是怎麼將他從暴風雨肆虐的海上將他推回礫石灘。那人是一個畫家,平常捕魚還有撿拾蚌殼維生,過著清苦的生活。晴天時,經常能夠看見他坐在港口邊,抓著炭筆畫畫。石榴石的羅蕾萊總是陶醉地說,那人要是能成功,那該多麼美妙啊。

  翡翠的羅蕾萊不置可否,她對男人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同的導師帶著學生遇見彼此時,總免不了為了顏面展開一番唇槍舌戰,不是靠著魚兒收集的情報揭對方的瘡疤,就是炫耀自己和學生們成功弄沉了一艘大船。翡翠的羅蕾萊始終想不通,像這樣比較與爭執究竟意義何在。每逢她們的導師又開始言語交鋒,各有所屬的兩個羅蕾萊總是倍感困擾地遙遙對望。

  「翡翠,我最乖巧的旗魚上次告訴我,牠從蚌殼那裡聽說,有隻飛魚會在妳的學生偷看人類世界時幫忙把風。告訴我,那是真的麼?」

  名為石榴石的老師並沒有看過來,但翡翠的羅蕾萊當即明白她指的就是自己,不禁恐懼得渾身發抖。然而她把指甲刺進掌心,強裝無事。

  翡翠聳聳肩,一派滿不在乎。回話時,好比招搖海草的雙眼毫無笑意。「妳很清楚,就連在自個兒的魚群裡傳消息,牠們都能把東南海流說成西北海流,而蚌殼的記憶力簡直比死珊瑚還要脆弱,妳居然會相信牠們的話,真教我意外──雖然我知道石榴石的羅蕾萊不是以聰穎見長──我的學生,究竟憑甚麼要偷看人類世界呢?只要我們想,人類這種低等生物的東西簡直是唾手可得。」

  「我也是那樣認為的,不如妳就在這試試看妳學生是不是足夠高傲,可以宣稱她對人類的世界沒有興趣?」

  「親愛的,」翡翠轉過來,不偏不倚看著她們所談論的主角。「麻煩妳向石榴石清楚表示,妳對愚蠢的人類毫無興趣麼?我相信石榴石肯定是誤會了什麼,妳怎麼會對那種毫無價值,只能作為食糧的生物感興趣呢?」

  「──他們,人類,並不是毫無價值的生物。」

  翡翠的羅蕾萊們都為這不知好歹的回答驚呼一聲,有人甚至說:「聽聽那個孩子說的,她難道又想給老師丟臉了?真是。」
  
  翡翠沉默了一會。「……妳能再說一次嗎?親愛的。」

  「我說,我不認為人類是毫無價值、只能作為食糧的生物。羅蕾萊不懂造船,也無法徒步穿越陸地,但人類懂。人類掌握這兩種技術,一定能順利抵達北方盡頭。作為羅蕾萊,在這方面,我們無法與他們相比。」

  翡翠的羅蕾萊並沒有停止發抖,但心中有個聲音告訴她,她不能為了團體的和諧或老師的期望,就說出違心之言。議論的聲音更加響亮了,簡直就像魚群大遷徙時,成千上萬的魚兒游動所產生的噪音般。

  「真是美妙啊,翡翠,聽聽妳自豪的學生都在想些什麼。」

  石榴石就像終於網起巨大鮪魚的漁夫,露出宣布勝利的笑容,如同活珊瑚般耀眼的紅髮飄散在水中。她美貌的學生都浮現與她相似的嘲諷笑容,只有一個除外。

  「魯莽地從這世界遂行剝奪,自以為是又粗劣地把東西組合在一起,違背自然的意志……那孩子居然把這稱為『技術』麼?」

  聽得出翡翠因為事態不如自己預期般發展,不得已要按捺怒意繼續說:「我從未說過那是我自豪的學生,誰說羅蕾萊沒有所謂的次品了?我們可不是聽說過,瑪瑙那兒出了個傻孩子,執迷不悟地去到陸地和人類成婚,沒多久就悽慘地死了?說到和人類成婚,妳那裡又如何了,石榴石?我這孩子不過是可笑地讚嘆人類,跟妳那個著實是不能相比的。那孩子說過什麼呢,可以收集聲音的海葵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妳認為那個男人如果同我相識,他有可能愛上我嗎?」

  這次,輪到石榴石的羅蕾萊渾身發抖了。最終,兩個被老師視為恥辱的羅蕾萊被推到兩群中間,被鄙視與厭惡的視線凌遲。

  然而老師並不打算放過她們。學生先被指控的翡翠提議舉行一個比賽,讓這兩個犯錯的羅蕾萊有機會贖罪。學生跟著被指控的石榴石欣然同意,隨即張開自己收藏水鏡的五彩貝殼,顯現附近那個人類港口的景象。

  「不如這樣吧,就用最能證明羅蕾萊能力的方式,讓這兩個孩子為了她們與老師的顏面來一場比賽,勝了的那方,就能證明自己不是我們所認為的次品。」

  石榴石揚手,畫面上模模糊糊出現一個正背著藤簍的男人,自始至終都不敢出聲辯解的、石榴石的羅蕾萊,終於在看見自己暗戀的男人時,倒抽了一口氣。

  「看見那個男人嗎?那是這港口唯一還算符合我們品味的英俊男人。妳們要想辦法誘惑他,令他真心向妳們吐露愛意,誰能先聽見那人所說的『我愛妳』,那便能算是贏了。而輸了的那個,很簡單,就在隔天日落的那刻,在海上化為泡沫吧。妳們應該感到慚愧,還必須讓我們思考如何利用妳們毫無價值的性命。」

  翡翠大方接受了這個提議。假若翡翠老早就知道她的羅蕾萊早已心有所屬,想必就不會答應那樣愚蠢的比賽了吧,但就算是善於偷窺的寄居蟹,也不可能看出一個人的真心所在。

  於是,翡翠用睥睨的姿態看著使她蒙羞的學生,高聲宣布。

  「去吧,去妳們所愛的陸地上,假若那終年風不止歇、氣氛永遠低俗的地方,能給妳們比大海更多的恩惠,那就去吧,再也不要回來了。再也不要自稱自己是羅蕾萊,大海儘管寬廣,我們在其中卻找不到妳們的位置。」

  老師的命令是絕對的。儘管不願意,被派上岸進行比賽、而實質上是被驅逐的兩個羅蕾萊,依舊離開了大海,在人類不會注視海面的夜半時分,攀上離港口最近的一塊礁石。

  「……夠了,回想那些不快的往事使我疲倦。」老師用浮現淡淡渴望的視線看著窗外,就像盤中那只剩一顆頭的鮪魚。「我需要休息一會。或許那之後的故事,我們到海邊後,我再和妳說完。妳把剩下的東西吃掉吧,頭一次來這個又臭又亂的地方,妳一定很不習慣。」

  「我會習慣的,」她充滿自信地回答:「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吃吧,我會等妳吃完。妳吃完以後,我們就去海邊。」

  她的心臟砰砰跳著,就像馬兒躍動的步伐。但她裝作一點也不緊張,只是繼續大嚼煎餅,一邊猛灌解膩效果絕佳的麥茶。

  吃完晚餐後,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再次把箱子搬上馬車。

  氣喘吁吁地稍作休息時,她不禁又出聲詢問:「妳的馬車裡面,那個有花紋的大箱子裡面,是什麼呢?」

  老師坐在駕駛座上,交疊著那雙只能走幾步路的脆弱長腿。「等我們看到海、等我捧起海水、等我喝下海水,我再告訴妳。沒聽見海的聲音就在我們耳邊了麼?妳不會再等待太久的。」

  露汀輕巧地踢著腳步,拉著篷車前進時,奇妙地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她將手放在大腿上,用力地看著開始缺角的月亮,把那句懇求像藏錢幣一樣壓在舌頭下,試圖保持沉默。

  可以不要走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為露汀也好,老師也好,都沒有回過頭來,僅是一味朝著目標前去。







  最終,她們來到一個普通的礫石灘,灘邊有著一幢小屋。但試探地推開門後,她發現裡面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結在破窗上的晶瑩蛛網,以及在角落試著啃斷麻繩的老鼠,因為有人闖入而驚慌地滿室亂竄,最後從她腳邊溜出去。這裡是個寂寞的地方,棄置的垃圾跟岸邊的破船清楚告訴她,人們並不會從這裡出發去捕魚。

  因為沒有路讓篷車走,老師花了很多時間一點點爬下來,好不容易來到小屋邊時,已經必需扶住牆才能站穩了。

  「老師,會死在這裡嗎?」她扶著老師慢慢坐下,低聲問道。
  「……是的。」老師嚥了口唾沫,帶著停頓地說:「把箱子搬來這裡。雖然我知道,那是有點勉強妳,但──」
  「我馬上去拿,我會把杯子也拿來。等我一下。」

  她將箱子一個角一個角移動,並極力避免它滑下斜坡,為了不要損及箱子,途中甚至甘願用自己的手臂跟膝蓋頂著尖角處承受它的重量,鮮血流出的觸感相當真實。終於完工後,她轉過頭,看見老師抱著膝蓋注視潮水,背影被明亮的月光拉得好長好長,這個景象逐漸在她眼中模糊。過了幾秒鐘,她用手腕用力抹抹眼睛,將箱子一點點拖到老師身邊,又跑去拿杯子。

  一切就緒後,老師用一種稱得上憐愛的姿態將手放在箱子上,輪廓被鑲上一層銀邊,顯得有些虛幻。聽見她拿著杯子跑過石灘的聲音,老師揚起手讓她坐在箱子旁,兩人被一個充滿秘密的箱子隔開來。

  那時,老師緩緩張開的嘴唇,如同因為缺水而就要凋零的花朵。

  「這是我的最後一個故事了,從沒有其他任何生物聽過這個故事。我希望就連那小屋中的蜘蛛跟老鼠,海上的飛魚還有海鷗,以及月亮星星,都聽不見。因為這是個使我感到無地自容的故事。」

  老師的聲音很細很細,她不得不像老師那樣將手放在耳後,豎起耳朵聆聽。

  「記得我說過被驅逐的羅蕾萊麼?之後,發生了這樣的事……」

  假如羅蕾萊有記錄歷史的文本,她們必定會這樣寫道:就是在這個魚群特別稀少的年份,頭一次有羅蕾萊被同族驅逐到陸地。

  那兩個被迫舉行比賽的羅蕾萊坐在岸邊的礁石上,渴盼又不安地眺望著港口的燈火。

  「哦,妳看呀,人類的陸地真美,一切都那麼明亮。」石榴石的羅蕾萊像是已經忘了被驅逐的恥辱,牽起翡翠的羅蕾萊,興奮地說:「對了,我們該有個名字,妳知道人類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嗎?」

  「我不知道我該用什麼名字。」
  「那有什麼難的呢?妳是翡翠的羅蕾萊,叫『翡翠』不就行了嗎?」
  「那麼,難道妳要稱自己是『石榴石』?」翡翠挑眉。
  「才不呢,那樣多拗口,我覺得『石榴』更好,妳覺得呢?」

  石榴石的羅蕾萊──不,石榴吻了一下同伴的手背,充滿盼望的淺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那個景象,翡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是只屬於她的吻,儘管那並不代表任何事物。

  為了進行比賽──或更為基本地,為了前往人類居住的港口──她們必須成為人類。

  別認為那很困難,羅蕾萊這個種族歷經的歲月遠遠久過人類,變成人類是很容易的。所以讓我再說一次:羅蕾萊當然能夠變成人類,或者說無限近似於人類。

  變成人類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擁有雙腳,而羅蕾萊要怎樣擁有雙腳呢──並不難,把尾巴切開以後,它就會慢慢變成腳的樣子。儘管走起路來就像踏在針尖上,腳卻不會流血。變形的初始是最痛苦的,幾乎就像分娩或破處那麼痛,或者說得簡單些,就像被火灼燒的同時,還被剪開皮肉一樣。

  不能說翡翠不畏懼那樣的疼痛,但她一向不加躊躇,於是她潛入海裡,在周邊魚兒尖聲喊著「罪人!罪人!」的聲音中,撿了兩塊石頭碎片,割了自己的手背確認夠鋒利,又回到岸上。她一點也不意外自己將其中一塊碎片遞給石榴時,對方看起來像是嚇傻了那般。可憐的石榴,膽子甚至不比一顆珍珠要大。

  其實石榴拿的尖石並沒有比翡翠的更鋒利,但翡翠很快就長好了腳,而石榴還在掙扎哭泣,跟魚內臟顏色相似的鮮血順著尾巴的紋路滴在石頭上。

  石榴掩面哀求。「我從沒有想過變成人類會這麼痛。幫幫我吧,翡翠,我想變成人類。」

  「可憐的石榴。」

  翡翠喃喃說著,一面把刀拿過來,不由分說地切開同伴的尾巴,石榴掩住臉,那之下傳來一個羅蕾萊所能發出最可怕的哭喊。血滴答滴答從刀刃的尖兒落下,在那片已被鮮血染紅的海面上,靜靜激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她們等了一個晚上才離開。直到天亮之前,翡翠都將石榴抱在懷中,附在同伴耳邊唱著搖籃曲,讓她能做一個甜美的夢,忘記下半身撕裂般的痛苦。

  隔天清晨,她們擺動仍疼痛不已的人類雙腿游往岸邊,偷了漁婦的衣服穿。或許是那些衣服夠破舊,她們垂著頭,幾乎就跟這裡的任何一個年輕女孩一樣可愛,但不會引起更多注意。翡翠拉扯著滿是魚腥味的長裙,掩不住嫌惡的態度,但石榴像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該在意似的,不斷左顧右盼。

  「多好呀,翡翠,我們已經在岸上了。」昨夜留在石榴臉上的淚痕都還沒消逝,她就歡欣地對同伴說道:「這裡真美,我們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到我愛的那個人類,然後就可以生活在這裡。」

  翡翠一下沒接上話,她立刻開始思考比賽的事情。一旦這荒唐的比賽有了結果,她也好、石榴也好,要不了多久就會化作泡沫。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就算是要抹除石榴深愛的那個男人,也在所不惜。

  妳相信生物那種與生俱來的、屏除異己只為了活下來的本能麼?沙漠中有種蜥蜴,一出生就會把兄弟姐妹的蛋統統踩破,如此一來,就沒有誰能爭搶牠的食物。

  生物都是如此,羅蕾萊又怎會有例外呢?

  翡翠將還在尋找愛人的石榴拉到屋舍間的縫隙,壓低聲音。

  「我們做個約定吧,把那個人類殺掉,這樣我們誰也不用死了。」
  「天哪,這樣子那個人類多可憐呀,別那麼殘忍好嗎?況且我愛他。」
  「那妳想死麼,還是妳認為我會想死呢?」
  「不然這樣吧,我會忍耐不要讓他愛上我。在那之前,我們誰也別動手殺他。」
  「那麼這樣吧,要是我們誰跟那個人類同床共眠,在隔天日落前,他就要沉到港口邊的海底。那麼,我們誰也不用死了。」
  「好,就這樣吧。」

  石榴笑著答應了。可憐的石榴,她一定從沒有想過食言的代價。

  她們不消多少力氣就在港口找到工作,石榴成為酒館的女服務生,翡翠則幫忙行商整理與兜售商品,多虧她們與生俱來的天賦,工作相當順利。石榴從翡翠那裡問到了向行商販賣工藝品的清俊男人,知道他就住在某座破舊的小屋。畢竟她們是能輕易吸引男人的羅蕾萊,石榴編了個蹩腳的理由,那人就聽信於她,讓她時常去拜訪自己。

  石榴的臉亮得宛如擁有無數完美切面的石榴石,反映在翡翠眼中的神情百千都是笑容。對石榴而言,踏步儘管就像拿刀劃自己的腳,卻似乎使她更加愉快,若是那男人在步伐的終點等待,來回走上十次也不會讓石榴皺一下眉頭。他們並肩走遍港口,然後夕陽西下。每當翡翠因為倍感威脅而帶著怒意談及那男人,石榴就會握著翡翠的手,潸然淚下地表示自己絕不會踰矩,翡翠是她重要的朋友,就和愛人一般重要,她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個。

  看見石榴流下眼淚,翡翠總會心軟,然後擁抱著石榴,和她一塊入睡。

  大概過了三個月,翡翠發現自己的雇主有一個非常精巧的飾品,她想,那東西肯定很襯石榴的米白色上衣,便買下了它。

  當晚,翡翠就掛著漫不經心的表情,把那東西送給石榴。

  「哦,天哪,妳怎麼會有這個東西?這肯定是很昂貴的。」石榴接過那只淚滴形的海藍胸針,瞪大眼。「這讓我想起藍寶石,記得藍寶石嗎?她很溫柔,但是看不見。我很喜歡她,可惜我不是她的學生。」

  「這是我買的。」翡翠淡淡說。

  石榴露出不解的表情。「買?但我親愛的翡翠,妳哪裡有錢呢?」

  偶爾會泡腳好短暫舒緩痛苦的翡翠,比了比自己因為浸泡而恢復原狀的尾巴,拔下翡翠鱗片後的傷口還有些發紅。

  我想妳不知道,羅蕾萊的尾巴上有著閃閃發亮的寶石鱗片,那些東西對羅蕾萊不過是鱗片,但人類卻會將它當作寶石收下。希望妳不要將這個秘密傳出去,假若人類發現這件事,這片海域的羅蕾萊必定很快就會被狩獵殆盡了。

  「哦天哪!鐵灰色的暴風雨!最兇惡的海怪啊!」石榴倒抽了一口氣,連忙跪下去探看那個傷口,纖細的指尖觸及失去鱗片遮蓋的部份。「翡翠,妳怎麼願意這樣傷害妳自己?我們的鱗片是不可能再長出來的。這個胸針哪裡能值得上我們的鱗片呢?可憐的翡翠,妳一定是被這亮晶晶的東西給騙了。」

  「不,這東西已經發揮它的價值了。」

  翡翠注視著不斷幫自己傷口吹氣的石榴,嘴角靜靜地牽起一個滿足的笑容。之後,翡翠又買了一個瑪瑙戒指,再來是一對紫水晶耳環。石榴每次都會替她吹傷口,一邊責難地說工藝品雖然美麗,卻不值得讓她這樣付出珍貴的鱗片。可憐的石榴,她如果能明白,只要她可以多對翡翠笑幾次,即使要砍掉尾巴,翡翠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儘管翡翠已經盡其所能攫住同伴的全副注意力,卻依舊沒能阻擋石榴和男人陷入深深的熱戀。那並不是運用羅蕾萊能力的結果,而就僅是一對滿是渴望的靈魂彼此吸引的結果。就像打火石彼此互擊,難免產生鮮明流麗的火光,直到耗盡空氣,方會休止。

  某天開始,石榴會在入夜後去找那男人,說是對方想在月光下散步,可以增加靈感。因為石榴大約都只會去兩刻鐘左右,翡翠並沒有更好的理由能阻止她,只得在兩人共同的住處焦灼難耐地等待。

  翡翠一向等石榴回來了才睡,直到某一天,她徹夜未眠。
  那是第一次。

  翡翠徹夜未眠的隔天清晨,石榴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交疊著長腿的翡翠看著她打開門。石榴看見翡翠坐在床邊,以為她才剛醒,便說:「妳起得真早。」

  「不如說妳回來晚了吧。」翡翠說:「妳去哪裡了?」
  「哦,我和我的愛人去散散步。」
  「穿了舒服的棉衣、躺在柔軟的被褥上,兩人手牽著手去夢鄉漫遊了嗎?」

  翡翠用掌根揉揉自己發痠的乾澀眼睛,什麼責備的話都沒說,逕自經過縮著雙肩、一副可憐樣的石榴。或許是因為還有些飄飄然、或許是因為內疚,石榴傻楞楞地任由翡翠往屋外走去。然後她才大夢初醒似地跑出去,驚慌地抓住翡翠的手臂。

  「妳要去哪兒?」
  「我去問問那男人都去了些什麼地方、找到了什麼靈感、和妳又聊了什麼。」
  「我們真的是去散步,去海灘上,我們散步一整晚,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
  「散步時你們難道噤口不言麼?妳不要拿我當傻瓜了,石榴,不以聰穎見長的人可是妳啊。」

  翡翠別開頭,她發覺自己說得太過分了,但隨即說服自己,那都是石榴的錯。

  「我們當然會說話了,我說月亮真美,他說月亮能夠激發他許多的靈感,但和我一同散步對他的創作才是真正有幫助。他還說我幫忙他撿蚌殼,我隨手就能撿到很多蚌殼,就像海中精靈一樣──」

  「海中精靈?算我拜託妳,親愛的石榴,妳真的讓他那樣以為麼?」雙手抱胸的翡翠冷笑,手指深深嵌入手臂,不這樣的話她無法克制體內的怒火,還有不斷湧上的悲傷。「妳何不告訴他,他應該轉行做漁夫算了?因為妳只要唱起歌,魚群就會發了瘋似地游過來!」

  「妳明明知道我不擅長召喚魚群!翡翠,我們說好永遠不要嘲笑我這個缺陷的。」石榴自暴自棄地喊道,隨即說:「哦,夠了吧,妳不過是嫉妒罷了!」

  「嫉妒?」素來沉穩的翡翠臉色變化,宛如寧靜的海面即將揚起暴風雨。「嫉妒那個人,我?妳原來也感覺得到我在嫉妒他,嫉妒到恨不得他溺死在只有腳踝高的海水裡麼?」

  「……不,」石榴安靜地說,一面退離翡翠身邊,臉色慘白。「我的意思是,妳應該是嫉妒我。我們難道不是在爭奪那人的愛情嗎?」

  在這種難堪情景中不經意向石榴吐露心跡,幾乎就像當時她被老師推到兩群羅蕾萊中間,接受她們無言的嘲諷那般,讓翡翠屈辱得渾身發冷。最教她難以忍受的,是石榴的表情,那表情告訴翡翠,事情必須要有個結果。

  「夠了,我不想再演鬧劇。」翡翠越過石榴,從床頭櫃拿出當時割開尾巴用的尖利石頭,氣勢騰騰地要走向那個男人所在的石灘,每個步伐彷彿都能掀起巨浪。「別攔住我,我受夠了!如果不是他死,那就是我要死,如果妳始終認為我是阻擋妳戀情的人,那妳很快便能如願!」

  翡翠比誰都要明白,假若她放過石榴跟那個人,自己就要死了。

  妳相信生物那種與生俱來的、屏除異己只為了活下來的本能麼?斯坦格的王子們徹夜與毒藥師長談,想知道怎樣能讓兄弟死得最沒有痕跡,只為了能繼承王位,注視浮現在無名指上的鮮紅印記。

  生物都是如此,羅蕾萊又怎會有例外呢?

  石榴擋在她面前,脹紅著臉,淚水盈在眼角,卻沒有落下。

  「如果妳要殺掉那個人,就把我也殺了吧,沒有那個人,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妳就只有這些話要說麼?」

  翡翠的手垂在身側,也忍著眼淚。石榴不哭是因為知道這樣可能激怒她,而她自己不哭卻是因為明白誰也不可能同情她。

  「對不起,翡翠。如果這樣妳就可以快樂一些……那妳就殺死我吧。但是答應我,不要殺死他,我用我所有的鱗片向妳買下他的命,假如那樣對妳而言足夠的話。」

  宛如即將被粉碎的石榴石一般,有著紅髮的羅蕾萊笑了。

  「可憐的石榴。」

  翡翠一揚手,切開石榴喉嚨的動作,就跟當初替同伴切開尾巴時一樣俐落,或許更俐落一些。白天,港口已經甦醒了,為了不讓任何人察覺,她緊抱著勝了比賽卻輸了生命的石榴,將自己的哭聲埋在石榴血跡斑斑的胸口,在那之下,心臟已不再歡悅地搏動,再也不渴望和人類的感情能有所結果。

  比賽結束了,卻沒有人可以論斷,究竟誰才是贏家。

  隔天,翡翠逃出那個海港。
  而她同伴永不腐壞的屍體落入行商手中,遠遠地離開了大海。

  她聽不懂這個故事,不明白為什麼羅蕾萊要因為愛自己的同伴而殺死她。但她感覺得到,老師說到最後,幾乎已經開始嗚咽,就像被釋放多年後,又被迫細細描述自己罪行的犯人。

  老師好不容易冷靜了下來,用平常的口氣說:「去弄點海水給我喝,我好渴。」
  「是的,老師。」她一點都不猶豫。她不想讓老師感到難堪。

  她用手掌捧起海水,喝下,旋即痛苦地咳嗽,用力拍打胸口。好鹹,海水為什麼那麼鹹,有這麼多水卻都不能喝,老師會發瘋的。她轉頭跟老師說海水不能喝,老師卻搖搖頭。

  「海水就是那麼鹹澀,我始終都清楚這一點。」

  老師毫不遲疑地接過裝滿海水的木杯,仰頭將它飲盡。剎那間,老師就像麻藥中毒患者終於獲得解脫般,頭一次變得放鬆,甚至看得出一點點喜悅。但那神情立刻就淡去了,老師摀著嘴巴,像是在克制把頭浸到海水裡的欲望,胸前的紅色墜鍊閃爍悲鳴般的色彩。

  「芮妮,妳一直問我,那個大箱子究竟裝著什麼,對麼?把那個箱子打開吧,它很重,卻也很輕。」

  在老師表示允准的視線下,她將指甲插進箱子的隙縫,將箱蓋緩緩翻起。

  馬車後面、有花紋的大箱子裡面,靜靜躺著一個闔眼的女人,髮色就像逐漸死去的珊瑚般,是泛白的紅色。

  她赤裸著、身上沒有任何傷痕──除了喉嚨上一道淡淡的黑色切口。女人原該是雙腿的位置,奇妙地被一條跟腰部接合得天衣無縫的魚尾給取代,那條尾巴斑駁破碎、點綴著一點點鮮紅色的鱗片,但是仔細看,她才發現,那不是鱗片。

  那是她的老師付貨款用的寶石,也是老師胸口的項鍊上鑲著的寶石。

  不要偷看,芮妮,假若妳偷看我的箱子,我會把妳也裝進去。

  曾那樣淡淡警告過她的女人,此刻坐在礫石灘上,氣息微弱得如同被切開胸脯的海鳥。老師啞著聲音喃喃自語,撫上箱中女人的身體。

  「可憐的石榴,我虧欠妳太多了,可是怎麼辦才好呢?我一點也不後悔。」

  她這才明白過來,或者她就像老師曾說過的一樣傻,於是這麼晚才明白。
  老師確實是個羅蕾萊。

  「……開始旅行後,因為知道這大陸並不是世界的全部,我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試圖抵達盡頭。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終於抵達這片紅色大陸的邊緣。我在那條線上,試著邁開作為一個羅蕾萊能夠跨出的最大步伐,卻無法如願。」

  據老師所說,跨出那一步的同時,自己就像離水而乾枯的魚,喉頭忽然被劇痛給扼緊,不得已只好退回原位,才沒有死在那裡。之後幾天,不管在晴天、在雨天,在清晨、在夜晚,都無法跨越那條線。據老師所說,在她的一輩子裡,她只放聲大哭過兩次,一次是明白自己再也無法和同伴生活的時候,一次則是發現自己無法離開這片浸染了真龍力量的土地的時候。

  「然後我明白到,那就是一個羅蕾萊的極限。一隻蝙蝠終究不能像鳥一樣飛到蒼穹的頂端,也不能如野獸那般在烈日下盡情奔逐。我妄想偽裝做人類,但實際上,我終究都只是一個不成材的羅蕾萊。」

  老師的眼中流下如海水般鹹澀晶瑩的液體,和餘留在唇邊的海水混合在一起。

  「我憎恨這片大海,憎恨著被束縛,所以我冒著危險、忍受痛苦,也要做一個人類。但最終,我無法拋棄自己的根源──我居然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明白這點。妳明白麼,芮妮?我憎恨的大海,最後仍然在召喚我。記得我曾告訴過妳的話麼?在妳的根源呼喚妳之前,盡可能地奔跑吧。」

  最終,我們誰也逃不掉的。

  老師拿出一把小刀,割開自己的長褲,底下的人類雙腿斑駁破碎,滿是鮮血跟潰爛的皮。偽裝成人腿十年,被布料不斷摩擦,讓羅蕾萊的尾巴幾乎報廢,撕開黏在腿上的布料時,老師無聲地痛喊,彷彿被奪去了哭泣的資格。她跑到海邊,用撿來的破桶子裝水澆在老師的腿上,讓那雙腿回復為幾乎失去功用的魚尾,閃閃發光的鱗片逐漸浮現。傷口接觸鹽水所帶來的劇痛讓老師把掌心掐出血來,但沒有出聲叫她停止。

  她做完這最後的工作後,終於跪在石灘上,嗚咽著抱住老師。老師沒有讓她放手,沒有說「妳抱得我肩膀很疼」,只是在她耳邊呢喃道:「妳是個好孩子。」

  「對我來說,老師不是羅蕾萊,也不是人,就只是老師,只是一個旅行了十年的,了不起的旅人。」

  「對我來說,妳不是野民,不是斯坦格人,就只是芮妮,只是一個還有未來的、清澈無暇的孩子。」

  然後,老師慢慢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她注視著老師變回魚尾的腳,視線中空蕩蕩的一切都模糊不堪──然後她跪在老師身邊,將那條尾巴上的寶石鱗片一塊塊扯下來,每塊寶石上面都連著一點宛如乾燥魚皮的肉。每拔下一塊寶石鱗片,她就像被折斷一根手指般,彷彿感覺到那相同的痛楚般,替老師發出苦悶的哀號。

  老師必定是這樣變得有錢的:將石榴的屍體帶在身邊,需要時就拔下鱗片。

  那時,我還很窮。
  那妳是怎麼變有錢的?
  我做了一件壞事。

  假如我毀掉妳的尾巴的話,老師,妳就能成為人類嗎?
  假如身為羅蕾萊的苦痛已經結束,妳能夠留下來陪我嗎?
  一輩子都在人類與羅蕾萊的界線上徘徊,該是多麼孤單啊。

  結束後,她抹掉眼淚,把老師和石榴的屍身一點點往海的方向推去,沒有在礫石灘上留下太深的痕跡。幾乎費盡力氣,她才讓兩個羅蕾萊回到了海裡。

  在那時,金色的太陽宛如被海水洗淨般,從海的另一端耀眼地升起。

  兩條乾涸、被同族拋棄而被大海召回的人魚,隨著浪花招呼似的動作慢慢往海中漂去。朝陽升起的時候,海面緩緩被金色的光芒覆蓋,那是這個港口少數真正輝煌而美麗的時刻。

  可憐的、可憐的石榴
  孤單的、孤單的翡翠
  不要愛上陸地、不要愛上人類
  不要愛上不屬於妳們的東西

  兩道泡沫像是從不存在一般隨風而逝,而羅蕾萊搖擺著魚尾、齊聲唱出的歌從海中慢慢浮現。







Fin.

寫作結局時聽的是宮脇詩音的〈泣き止んだ空〉,以及 Tiara 的〈ありがとう。愛してた人〉,前一首是帶有淡淡惆悵感的歌,後一首則是很輕快但實際上也有悲傷感覺的歌。

結局部份早在開始時就寫好了,即使是現在,我也認為那是與這理所應當的結果很相稱的場景。對我來說,「想為卻無法為之」,以及「一輩子都抵達不了的地方」是浪漫又有疼痛感的美妙主題,果然寫作嘗試卻慘痛地失敗的故事更讓人心情愉快

既然有時間就多聊聊這個世界的事情吧,雖然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能喜歡這個跟〈你將得救〉設定在相同世界中的作品,但之後有機會我仍會繼續寫發生在這世界中的各種故事。

芮妮(假如有人忘記了的話,這就是主角的名字)的設定很曖昧,因此後續可能性也非常多,是個很適合之後再讓我加以利用的好角色(挺胸)。長大後,我希望她可以成為帥氣的女性,多少也是因為憧憬著老師的姿態,所以不願意屈服於任何她討厭的東西吧。

在這世界中,跟人類同一層次(例如精靈、矮人之類)的算是沒有,所以廣泛地發展了文明並且在世界各地聚集著的還是以人類居多,但擁有智慧或思考的生物則是各種各樣。大部分有智慧並且掌握了魔法力量的(例如羅蕾萊)認為人類很低俗,雖然她們也仰賴人類的氣息生存,不過像這樣「仰賴某一族群生活卻又鄙視某一族群」的情況其實也不少見吧。這個世界同時也是「意志」為上的世界,只要有著強大的心智和征服的欲望,就算是駕馭龍或者殺害神都是可有可能,但仰賴凡俗的力量來成為本質上有所不同的生物,卻是不可能的,可以把這當作我在設定時慣有的壞心眼吧。因為要保持一點浪漫的風格,所以故事上如果有邏輯不太正確或可能不合理的部份,也請姑且忽略過去。

期待比較有合理性(這是一種相對說法)的故事的人,可以等待預計在下下周或是下下下周(以下類推)更新的月升新篇。可以的話,我會保持著每週都寫作一定量的步調,但也有被外務困擾的時候。最近也在重讀自己很喜歡的漫畫,木城幸人的《銃夢》,像凱麗(我更喜歡加里這個有點中性的譯名)這樣自由勇敢、努力思考著生存意義的角色,我非常喜歡。之前曾被某個讀者說過,《鬥犬》的主角多洛跟凱麗有點像,在愛上了《銃夢》後我認為這是對多洛雷絲這個角色最高的讚譽。

扯遠了,總之,希望可以很快和大家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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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1 篇留言

槭葉楓紅
已食完,最終沒感覺到什麼哀傷,就是淡淡的離去

06-26 16:12

Cecil
感謝食完ˊ∀ˋ 大家的感覺應該都跟你差不多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501/2786bb2d915771586a4d2736c6474f6b.JPG?w=30006-26 20:39
玥音
籤餅,是籤餅!而且是虛淵口味的!(飛撲

06-26 18:40

Cecil
(在釣魚杆上掛一塊籤餅晃來晃去)06-26 20:39
落葉幻想
比起之前的類型,在籤餅的使用上更加的高竿了,口味清淡卻可以餘韻悠遠,作為茶點簡直是一絕。(感恩老闆

06-27 10:00

Cecil
謝謝你們一直願意吃籤餅(吃了會幸福哦(咦
下一次想寫個味道強烈一點的,不過應該要很努力才能寫出來吧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501/44e17164c84b3720697ab950b8a54a37.GIF06-27 21:02

籤餅好吃OuOb
我不太會寫評論,就這樣吧

06-27 23:57

Cecil
只要有「籤餅好吃」就給過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601/8d2163eb09e82877ed84d9afc0adbff7.JPG?w=30006-28 11:34
麵包(工作x尋找方向)
籤餅好吃(滿足臉
感謝發放糧食救濟飢渴的麵包
有種淡淡的哀傷的感覺
芮妮是個好孩子(想抱緊她摸頭說不哭不哭
希望逝去的兩人找到歸處
我……我想吃烤鮪魚OqO

06-29 05:25

Cecil
大家喜歡看故事(吃籤餅)我就很高興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501/523ba7afe0ea1a54e2318f7bed3c37b9.GIF
有機會還會寫她的故事的!(包括〈你將得救〉其實都只是這些角色的前傳故事……不過等寫到本傳應該我都老了吧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306/9a1ea9a4279dcd5442707079bfab5b08.GIF)我很喜歡芮妮直率但是又有一點體貼的性格!
希望變成泡沫的人魚可以愉快地在世界中飛翔QQ
雖然沒吃過可是應該很好吃,烤鮪魚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203/87564e1d98375d3f6ac7b0e5c4e3c5ae.GIF06-29 22:29
晨星x
考完試啦~ 拔鱗片的時候老師就掛了嗎

06-29 22:27

Cecil
恭喜考完試喔!可以好好休假了(雖然有的學生還要輔導)
是的,拔那個其實很痛的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306/9a1ea9a4279dcd5442707079bfab5b08.GIF
老師身上還有很多鱗片,都拔下來以後可以用來旅行很久很久(雖然芮妮應該會很珍惜地用,拔那個也是為了紀念老師還有保險吧)06-29 22:31
晨星x
準學測生(打滾

06-29 22:35

Cecil
那這個暑假恐怕也要在書海中度過啦(綁上必勝頭帶06-29 22:52
藏雲浪人
嗚啊啊我會找時間把之前欠的評跟這篇故事的評給補上的!>H<

07-02 16:30

Cecil
請別感到有壓力>< 知道你們會來看我的故事我就非常開心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601/c8dbe9c144e6e55aef268be60bc5355a.GIF07-02 19:36
不能吃的咖哩香蕉
為什麼我最近總是收不到發文通知······(邊緣化
再次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下篇了呢(笑
在老早就大約知道結局的情況下,這離去大概是不怎麼痛的,只留下淡淡的哀傷餘韻,以及些許不捨呢,不過總而言之還是吃了籤餅,謝謝招待(合掌
芮妮之後大概會繼續旅行吧,她是個好孩子呢。
欸看到上面的準學測生我怎麼感覺背後涼涼的······

07-04 16:44

Cecil
這是巴哈為了讓大家不想過來吃籤餅的陰謀!叭叭!(咦
因為我太勤奮更新了所以一不注意就完結啦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307/179ab7ea819325578aa5a358eb124114.GIF
大家都已經摸清了我的套路!(因為吃上手所以籤餅的味道越來越淡了
之後芮妮也會有自己發展的故事的,當然這整個系列的所有後續都要寫很~久~
你也是準學測生嗎,加油啊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501/2786bb2d915771586a4d2736c6474f6b.JPG?w=30007-04 22:51
海苔06
這篇讓我想到以前看的一本書「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
好吧,其實只要看到有關沙漠的故事,我都會聯想到這本書
感覺人只要到沙漠裡,就會變得沉默,沉默之后就會變得比較容易感受到"天命"

雖然老師一直說芮妮是個傻女孩,芮妮也總是一副傻傻的跟在老師旁邊,不怎麼發表意見,喜歡吃糖
但總覺得芮妮其實把一切都看進眼裡,自己也在默默思考
芮妮第一次碰見老師,覺得老師是個囂張的旅人,但還是起勁的幫老師跑腿,問她為什麼,也就一句「我想做而已。」
還有老師帶芮妮走的時候,芮妮頭也不回就這麼走了
這些都讓人覺得這小女孩是不是能夠本能的感受到命運?


羅狄凡硬娶紅龍的故事,很有古英雄神話的感覺
讚頌人類的強大,但沒什麼道德

羅蕾萊的設定很有趣
海妖想要北上,被大陸擋住
獲得菲阿力量變成羅蕾萊,有了辦法跨過大陸,卻反被困在這裡
真是作弄人阿


很期待芮妮之後的故事
老師說她之後可以自己取名子,這點也很讓人期待

08-12 11:57

Cecil
我周圍也有不少人都喜歡這部經典作品,雖然我沒看過,但是感覺一輩子一定要讀過一次這本書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307/76e01d52c5023dad099e32ea08b9d1fd.GIF
「感覺人只要到沙漠裡,就會變得沉默,沉默之後就會變得比較容易感受到『天命』。」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句話很有小說的味道,天命真是一種微妙的事物。在沙漠的夜裡,地上跟天上的數目都一樣多的地方,在萬籟俱寂的時候,或許心、或者某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人事物的聲音就會變得比較清楚,然後人就會突然領悟到什麼。想像過那場景後我很喜歡那種感覺。

說到天命,我很羨慕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雖然仔細想想,我幾乎天生就覺得自己應該寫作,或許其實不必去羨慕別人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501/44e17164c84b3720697ab950b8a54a37.GIF

芮妮是個隨心而走的人,因為懂得不多,她唯一能據以判斷的只有自己的好惡跟心情。或許在某些時候,有著這種思考的人反而顯得更清明而不會迷惘。

我一直覺得「命運」是個很微妙的詞彙,究竟是人的意志帶領了命運的織機,還是人的四肢被命運的絲線拉扯,反覆上演各種悲喜劇?這種哲學性的問題,無論怎麼思考好像都不夠,但我只要有機會,便很喜歡思考這些問題。08-13 01:01
Cecil
我個人很喜歡羅狄凡和菲阿的故事,也很高興有讀者注意到這個似乎跟本篇沒有關聯的傳說故事。雖然說神話大多是歌頌英雄,但我反而想寫傲慢的人類凌駕在近乎神的生物之上的故事,並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由去擊敗其他高貴強大的存在,而單單就是為了欲望。然而放眼當今,很多強大也就來自於單純強烈的欲望,只要是因為冀求某種東西,人類就會變強,無論那是否合乎道德。

羅蕾萊的設定是意外想到的。雖說以現今的傳說來看,羅蕾萊跟海妖(賽蓮、人魚, etc.)其實是類似的生物,但在我的世界是有所不同的(姑且借我用下吧(合掌)變得強壯卻反而無法離開,或許是象徵我喜歡給角色所加諸的「束縛」這一概念的本身,對於我自己面臨的種種困境,我時常會投射在角色身上。或許透過寫作他們掙扎碰撞的過程,我可以藉此獲得一點力量(或者也可以當作那是我的壞心眼http://emos.plurk.com/067d3ef4b9bccca895784802f000cfa6_w20_h20.gif

之後寫到芮妮的話,一定會給她表現得十分帥氣的機會ˋuˊ
雖然可能還要好久才會寫到,但期望那時的故事也能保持跟這故事一樣的水準。08-13 01:04
海苔06
牧羊少年就是圍繞"天命"這個主題的故事。
可能是因為在小學的時候看了這本書,讓我對書裡講的一些道理深信不疑
像是「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
還有關於新手好運的解釋「因為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希望你去完成你的天命,它讓你先嘗點甜頭。」之類的。

我也很羨慕那些有目標而且正在作的人
即使從小就看了本敘述天命的書,到現在還是搞不懂自己喜歡什麼、想做什麼,盡選一些方便的選項,營造自己過得還不錯的樣子。


關於順從自己的命運,到底算不算被操控?
這問題我也想過幾次,感覺一直想下去就會什麼事情都不能作
如果吃自己喜歡的食物,是不是被自己的"味覺喜好"操控?
如果故意吃討厭的食物,那是不是被"叛逆的性格"操控?

井上雄彦的漫畫「浪人劍客」29集裡有一段和尚講到「一切都已經由上天做出了完美的決定,因此你是完全自由的。」,感覺跟天命的講法很像,後來主角武藏用了"水是自由的,能夠裝在不同的容器裡,變成不同的形狀,但是需要容器來裝"來理解,但我還是搞不懂

08-13 21:56

Cecil
長大以後,開始會覺得自己以前看不懂的很多書都慢慢能懂了。懂得更多以後,就會開始思考一些更抽象的哲學問題吧。說到被幼時得知的道理影響,感覺兒童時期接觸的東西,真的會在各種層面上深深影響我們直到長大成人呢。如果被牧羊少年裡面的道理影響,感覺應該會是個比較樂觀(或是認為很多事情都有其意義存在)的人吧XD

細想的話就覺得「天」這種不可知的力量真的十分神秘,偶爾我認為「天」是人類想像出來、寄託心靈的一種事物,很多時候我卻又對「真的有冥冥中掌控著萬事萬物的力量」這件事深信不疑。其實可以理解以前人被宗教深深影響這件事,因為能把思考這些事的心力省下來,直接歸結在一切都是神的安排之類的話語下,人就不會有那麼多苦惱了吧。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被虔誠的人討厭就是了(小聲

有目標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就算大多時候都因為各種事情而苦惱,只要想到自己的目標,就會有種「我知道了,我還有這個東西陪伴著我,我不會迷路」的感覺。希望你也可以在某一天發現想要為了它而更加努力地生存下去的事物。

有時候我也會認為自己並沒有對生活投注真正的熱情,只是為了能找出「可以寫作」的時間而對許多事情隨意應付。雖然我也不曉得該怎麼找出真正感興趣的事情,但我想那就跟戀愛一樣,遇到後,再不想承認也會知道,「就是那個東西」。應該是這樣子的吧。08-13 22:47
Cecil
「順從自己的命運,究竟算不算被操控?」
↑感覺是可以列進哲學類申論題的問題
總覺得一旦認真思索這個問題,就會陷入教人苦惱的循環裡(跟大部分的哲學問題有八成像,例如唯心/唯物論)。如果有人就這個問題想知道我的意見的話,因為「操控」解釋起來是「有意識影響某事物的發展」,而性格本身並不是有意識的、而且也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並不會覺得順從自己的喜好或故意採取反叛的立場,是一種被操控的結果。但是,如果有人認為是,我也會對他的解釋很好奇(難怪哲學家都可以長篇大論……

我還滿喜歡和尚的這句台詞的(雖然我沒有看過《浪人劍客》,不過總覺得我會喜歡這類有點哲學況味的作品),我會把這句話當作「因為一切都已經是決定好的了,所以你可以依照你的心所告訴你的話去做,不管別人認為那是對或錯」的,算是一種「不要害怕做出任何決定」的鼓勵吧?

水那句話真的很難懂,有時候,會不會連哲學家都不懂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啊?(但是那種高深莫測的話偏偏又可以由人解讀,真是太狡猾了)08-13 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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