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內容

4 GP

在海面之上,畫布之中------------

作者:蜉蝣│2016-02-27 02:10:20│巴幣:8│人氣:164
我很喜歡看海。
 
說實話,我不知道什麼用來形容風景的華麗詞彙,也不懂如何使用文字來表達意義,甚至連「漂亮」這兩個字都忘了怎麼寫。
我只知道,我喜歡看海,喜歡爬上消波塊的頂端,放空腦袋,凝望比天空更眩目的海面,凝視著船緩緩航行與海浪划動的景象。沒有想像、沒有思考,單純的看著。
這就是「美」嗎?
無論從何時、何處看著,總是同一個模樣。
就算再過一百年,我消失了之後,海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吧。
 
我討厭大海。
 
如果你必須一年三千一百五十三萬六千秒都被迫待在某個地方的話,實在很難去享受它。
 
「時間差不多了吧?」
立正站好,面對空無一人的海平面,我深深地一鞠躬。儘管除了魚或蜉蝣生物以外沒有任何觀眾,我依然放大音量,讓聲音順著海浪擴散出去。就像瓶中信一樣,期待總有一天會被某個人聽見。
「我記得………一開始的理由很普通,普通到我都忘了是什麼了。我和弟弟吵架了,至於是為了什麼,早就忘了………我記得………好吧,我知道以一個故事來說,這是一個很爛的開端。」
「一開始是小吵小鬧,然後是大吵一架。他罵我是個成天只知道在海邊發呆的大笨蛋,我說他的臉就跟他的畫一樣難看。他哭了,而我逃走了,如果不逃的話遲早被狠狠修理一頓,就算我根本沒有錯也一樣。」
「我不覺得自己很重要,爸媽他們總是圍繞著弟弟打轉,對我又很嚴格,我從來沒有從他們的口中聽到任何一句好話,好像我只會犯錯似的。難道我真的那麼……糟糕嗎?那一天更是變本加厲,對我完全不理不睬的,彷彿在刻意躲著我一樣。明明………是我的………算了。」
「我不顧一切的離家出走,即使根本不知道可以到哪裡去。唯一清楚的是,那個家不是我真正應該回去的地方。我想找的,是一個有人能陪我說話的地方。」
「閒逛閒逛著,最後到了家裡附近那個小碼頭。那時候我嚇到了,漁船之間竟然多了一個從來沒看過的龐然大物。看起來很突兀,就像在國文課本裡面看到英文一樣。」
「一艘遊艇,我記得它的白色烤漆比太陽更刺眼,吸引住不少路人的目光。乾脆能搭上那個,躲到沒有人找的到的地方………真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
「趁著船的主人別開視線的一瞬間,我偷偷摸上那艘遊艇。其實,我原本只不過是打算偷偷做點惡作劇之後馬上離開的,結果參觀不到一分鐘,遊艇就劈哩啪啦的衝出去了。」
「啊,那時候差點就被甩出去了,幸好最後抓到了護欄,真是千鈞一髮。」
「確定不會被甩下去之後,我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正在以媲美火車的速度遠離岸邊。遊艇內部響著最大音量的卡拉OK,比弟弟看電視的聲音還要大。不過大海上也沒有人會抗議。」
「幾十分鐘後,遊艇突然減速,停在某片海面的正中央。ㄧ個龐克頭的男人從裡面衝出來開始嘔吐,我連忙逃到船頂的平台上。」
「然後,我看到了,在海平面的上方。」
那一瞬間,即使是毫無審美觀的我,也忘記了呼吸。
「我那時候是在發呆吧,連船又發動了都沒有發現。遊艇無預警的晃了一下,這次沒有前幾次那麼好運了,我的手沒有抓穩欄杆,掉下去的時候頭還撞上了船側的護欄,眼前變成了一片黑色。」
「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平躺在海面上,被波浪推來推去。天空與海都是黑色的,船也不見了,除了月亮和星星以外看不到任何東西。」
「然後,我就一直待在這裡了。」
「獨自一人。」
「或許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接我吧?走丟的時候最好別亂跑,老爸是這麼說的。」
「真的會嗎?」
「時間過了很久很久,天空一會兒變亮、一會兒又黯淡下來,不停輪替。今天,剛好是第兩千零兩百三十四次太陽升起,我的名字是……是………糟糕………」
忘記了。
明明是為了不想遺忘,才特地每天堅持背誦一次的。
但我還是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
 
 
 
今天的世界依然一成不變。
一望無際的海與天空只有一線之隔,今天的太陽特別眩目,海面上泛起刺眼的白光,看起來好像是把白色顏料潑在藍色畫板上一樣,已經看了超過一千次的景象實在勾不起我的興致。
明明已經超過午餐的時間了,還是半點食慾都沒有,感覺上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飢餓過了。而且這裡可是大海正中央,附近大概沒有便利商店吧。
此刻的我肯定是全世界最無所事事的人了。自從來到這裡以後,大腦從來沒有泛起過一絲一毫的睡意,我連做夢來逃避現實的權利都沒有。
自從名字被遺忘開始,我便放棄回想,任由記憶被眼前的海浪沖淡。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惜的,畢竟我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過去。但它們還是時不時的出現,干擾我的思緒。
於是,我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天空與大海,沒有人跟我分享這般風景,也沒有任何方法能改變現狀。
「完全不明白。」
「不明白甚麼?」
「為什麼不懂?」
三個小小的我開始對話,聊著根本毫無意義的內容。
我平躺在海面上,無論往哪一個方向看都是一樣的景色,所以我只好看著天空,任由各種形狀的雲彩掠過視野範圍之內,離開我的眼角。
除了日夜交替以外,只剩下雲的時間還在流動。
「無聊。」
於是我放棄視覺,閉上雙眼。
海水的鹹味佔據了鼻腔,不留下一點點的空間。我曾經很喜歡海風的味道,現在只留下噁心。鼻頭麻木了起來,我大概再也聞不到其他味道了。
「無趣。」
我嘗試傾聽。
除了浪頭拍打的聲音以外……………有其他聲音?
有什麼出現在遠方,有什麼打破了近乎癱瘓的平靜。
「………船?」
以前也不是沒有船經過,不過都咻的一下就過去了,我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看到我。我還曾經試過對著船上的人招手,其中一個人好象很訝異的樣子,一邊對其他人大喊著,一邊指著我這邊。不過他的同伴卻只是呆呆的盯著他。
還有一次,是我直接擋在船前面揮手,然後被輾過去,對方肇事逃逸了,不過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
那艘船漸漸朝這邊駛來。是一艘遊艇,跟把我帶到這裡來的那艘船很像,不過明顯大了點,上面也沒有多餘的圖案。引擎所散佈的噪音,好比琴聲一樣悅耳。
龐然大物開始減速,不久後便在我面前停止,
第一次有船停泊在這裡,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大海中央,來到我的面前。
「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妳不是早就無聊到快瘋掉了嗎?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大好機會溜走嗎?終於有點事情好做了!」
「所以妳……我要做什麼?」
「不知道,總之先上去看看,搞不好可以做點惡作劇之類的。」
在學校,我可是出了名的問題兒童。用水槍攻擊老師下體要害、月考時偷走考卷的解答、在同學的飲料裡加進粉筆灰我無一不做。這麼一來,他們才看的見我,不會像家裡的人一樣無視我。不過這也使我不太受歡迎就是了。
「為什麼重要的事情老是容易忘記,反而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更容易記住呢?」
「無所謂吧。」
我爬上船側,踏上無人的甲板。上一次接觸堅硬的物體上的記憶久遠的難以置信,我早就忘了好好走路的方法,甚至差點失足跌回海裡。甲板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半開的門旁邊擺了幾瓶飲料,有些是從前就很熟悉的飲品,但大部分的包裝都沒見過。
趁著四下無人,我偷偷向飲料伸手。畢竟我已經非常久沒有嘗過海水以外的味道了,如果只拿走一罐,應該不會被發現。
「哇啊、啊!」
當我終於下定決心要稍微犯罪一下時,一旁的門卻無預警的被推開。我連忙縮手躲到門側,祈禱自己的存在感跟垃圾差不多。
一位畫家從艙門後現身,他的身上每一處都遍佈著色彩。
襯衫上是葡萄的顏色、海灘褲是樹的青綠色、涼鞋是天空與浪花的白、衣角印上了血跡一樣的紅色。而他的臉龐與雙手上,更是沾染了七彩繽紛的顏色,如同一道擁有人形的彩虹。
彷彿是在刻意突顯自己的身分似的,掌握色彩的人。
畫家的手臂夾著畫板,另一手則提著一袋顏料和畫筆。他頂著太陽與海風在船尾架起畫架,開始創作。令人訝異的是,船身的晃動似乎對他的畫筆一點影響也沒有。
畫家用筆剪下一片海洋,將它貼在畫紙上。
海被完美的複製下來,深淺不一的藍勾勒出波浪的形狀,即使還沒有完成,卻逼真的足以以假亂真。
我想和他說話。
一開始只是小小的痴想,接著開始瘋狂的增長、蔓延,最後演變為中毒般的慾望,如同脫韁野馬似的不受控制。
對一個已經開始和自己對話的可憐蟲來說,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問題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與自己以外的人類說話了,我忘記了怎麼搭話、忘記如何語言的意義、甚至根本不曉得究竟該說些什麼才好。
我以前都是怎麼說話的?第一句話應該要說什麼?要自我介紹嗎?如果他向我提問怎麼辦?奇怪,太奇怪了,對話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嗎?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
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畫家說話了。他沒有問我是誰,為什麼會出現這裏,甚至連半點驚訝的口氣都沒有。
而他開口的那一霎那,時間開始轉動。
「這幅畫怎麼樣?」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畫筆,我都開始懷疑那句話是不是我的錯覺了。
「很漂亮吧?」
「很無趣。」
答覆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他給了我理由,一個說話的理由,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剛才的窘境彷彿幻覺一樣的消失了。語言自然而然地流瀉而出,本能性的組織成句子,說出我的想法。
「這幅畫除了藍色以外什麼都沒有,真單調。而且,我已經看膩藍色、也看膩海了。我覺得這裡只有水而已,無聊透頂。你應該找更適合的東西來畫才對。」
突然來訪的訪客、突然產生的對話,沒有任何鋪陳,一切就是這麼突然。卻意料之外的沒有違和感。
畫家停了下來,盤著雙手仔細端詳自己的畫。畫家生氣了嗎?也許他很討厭別人批評他的畫,而且還是像我這樣莫名其妙的小孩?
我盤腿坐在畫家的腳邊,觀察他的表情。不過對已經許久沒看過人臉的我來說,要解讀他臉上的那團線條還挺困難的。我決定樂觀一點,就當作他在沉思好了。
「不覺得很神奇嗎?海啊,即使只有一種顏色也能有這麼多樣的變化,不同角度、不同時間、不同地點,都有特別的效果。所以我喜歡畫海,盡可能捕捉不一樣的風景,找到最特別的畫面。」
「我聽不懂。」
「是妳的話肯定聽不懂吧。可是我也很清楚,海啊,每一刻都在變化,就算我畫上一輩子也不可能畫得完吧。」
總覺得,他好像認識我,知道我是誰。
畫家繼續揮動畫筆,除了一位不請自來的觀眾以外,沒有人會在這片大海的正中央干擾他作畫。
「我可以問你是誰嗎?某個很有名的畫家?為什麼要特意跑到這裡來作畫啊?如果要畫海的話到海邊就行了吧?當然不是說不好啦,要不是你剛剛好出現,我自己待著早就無聊到發瘋了。」
「你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嗎?我想我已經待在這裡很久很久了,大概有一個星期……一個月?還是一年?我忘記一星期是幾天了,總之很久就對了。」
「我說……你不會被我嚇到嗎?在大海中央突然冒出一個小孩子喔,怎麼想都很奇怪吧?你該不會認識我?喂喂,有人在嗎?」
我原本打算拉拉他的衣角,但一想到如果惹他生氣的話,就沒有人可以陪我說話了,我連忙收回發癢的手指。
看來他現在不太想說話。那好,我就等到他願意開口為止。
時間呈現在畫紙上。在我的凝視之下,透過畫家的筆,畫紙上的浪濤逐漸得到生命,比真實的海更吸引目光。
但直到最後,畫家沒有再說過半句話。
「你要離開了?」
我看著畫家收起筆,將畫具一個一個放回袋子裡。
「這麼快?呃……不考慮再待一會兒嗎?那個,你看,現在太陽才剛要往下掉而已,太著急了吧?我、我————」
還沒說出口的話被一個畫面打斷了。
畫家將耗費了一個下午的半成品撕成兩半,揉成一團,讓海風帶走殘骸。
不對,太奇怪了,雖然很無聊,但那可是好不容易才完成的作品,不可能就這樣丟掉吧?
我立刻往前衝,直接跳上柵欄,拚命用手指夾住了其中一半,然後眼睜睜看著另一半被浪花吞沒。更慘的是,已經很久沒有運動過的我,根本沒有辦法維持住這勉勉強強的平衡。下一也,我和好不容易保住的半張畫一起重回大海的懷抱。
好像光是這樣還不夠似的,遊艇的引擎突然轟隆作響。等到我的腦袋終於回復水平,畫家的船早已抵達了我無法觸及的遠方。
對著逐漸變成一個小點的船,我抱著泡爛的畫,一個人喃喃自語。
「………謝謝你陪我說話………」
 
 
 
那時,我正在潛水。
我往下沉,試圖潛到連太陽都照不到的地方。一直往下游的話,會到哪裡去呢?話說回來,如果能把自己悶到昏過去,說不定就可以進入夢境中了。
我的如意算盤很快就被打破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在水面下也可以呼吸………應該說,感覺不用呼吸也不會怎麼樣。
我在水中浮浮沉沉。海面像一片模糊的鏡面,透出線型的光,虛幻的光影,比我的呼吸更不真實。
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人能隨時欣賞這樣的光景吧。如果能找個人來跟我換就好了,一個希望被遺忘、喜愛大海的人。
「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傢伙啊?」
「不一定,每次到海岸邊的時候,不是總有一群閒人站在那裡發呆嗎?」
「等等,我好像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因為,家裡都沒有人理我。真不想記得這麼清楚。」
家人,這個名詞很遙遠,遙遠到幾乎不再有真實感。他們的長相………完全沒有印象了。記憶中,他們的臉只剩下一團上面寫著「母」、「父」的模糊影子,或許還有個弟弟。
弟弟,我記得他喜歡畫畫,成天畫些難以理解的奇怪塗鴉。結果,常常弄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是髒兮兮的顏料,還要我替他處理,又常常大吵大鬧………麻煩的傢伙,但是我還是記得他。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畫畫嗎?要是他能畫得像畫家一樣好就好了。如果能再見到畫家,也許可以拜託他擔任我弟弟的師傅,
我繼續發著呆,直到某個龐然大物突然出現,直接輾過我的臉為止。
「說不定是畫家的船,他回來了。」
「為什麼?」
「誰管他那麼多啊?」
探出水面之後,果然看到畫家的船在海面上飄盪。要認出它不是難事,畢竟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除了那艘船以外的東西了,船的每一處細節與輪廓,都帶給我比太陽更深刻的印象。
波浪與海風推動船身,一點一點地將它推離。在遊艇離開之前,我順著上次的方式再度登上甲板。
畫家正在那裡等我。
這一次,他身上的色彩更多了,還多戴了一頂深藍色的貝雷帽。當然,貝雷帽上也染了不少顏料的痕跡。
甲板上被塗滿了各種顏色的顏料。與其說是一不小心打翻油漆桶的後果,不如說是某位藝術家突發奇想的傑作。我小心翼翼地跨越圖案間的空隙,來到畫家身旁。
「我說,你…………」
這時,我注意到了,畫家沒有在畫海。
畫紙上的線條,組合成一幅肖像畫。畫中的女孩有著一頭鳥窩般的亂髮,剪了一邊的瀏海垂到臉上,與另一邊的側馬尾恰好形成對比。這模樣,有種意外的熟悉感,也許以前曾經在那裡見過,但早就被我遺忘了。
這個女孩沒有臉。
嘴巴、鼻子、雙眼………她的臉是一片平坦的白,為什麼畫家不幫她畫上五官呢?
「她的臉呢?」
我與畫家的距離似乎比想像中來得遠,因為他過了很久之後才回應我的問題。
「我忘了。」
是錯覺嗎?他的聲音比上次更加低沉。
「最早是聲音、然後是習慣………到最後甚至連長相都想不起來了。只看得到輪廓卻抓不住實體,和海浪一樣。明明只過了幾年………只有幾年而已………」
「你也忘了重要的事情嗎?」
「………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最重要的總是最容易被忘記?」
畫家隨手替畫中的女孩加上一個半月形的笑嘴,與其他細緻的部分相比之下,顯得非常突兀。
「忘了就忘了,有什麼辦法,再怎麼努力回想也沒有用,起碼你還有能忘記的事情………而且,遲早會有新的東西補上去吧?」
我還記得些什麼?
過去的記憶幾乎只剩下痕跡,只有在偶然間才會突然闖進我的思考。也許是他們給我的感覺太過淡泊,所以才會忘得這麼透徹。這麼一想,我突然對自己產生了一些微妙的同情。
我曾經喜歡過什麼、討厭什麼、以前的人事物,一切,全部都被海給吞掉了。
「………又不像我,每天每天都無聊到快瘋了,但是又沒什麼事情好做。除了畫家以外,我大概沒有什麼好記的吧。就算你也離開了,我也會一直記住你喔。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也不要忘了我………」
我忘記了我的家人,他們也應該早就把我忘了吧。
除了畫家以外,還有誰會記得我呢?
夏日午後的太陽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傾斜,將畫家的剪影投射在甲板表面的塗鴉上。時間拉長了他的影子,惡作劇似的縮短我們相處的空間。
他靜靜盯著無臉女孩的肖像畫,摩搓著下巴,似乎在思索著哪一種表情最適合她。我不會讀心術,也看不懂他的眼神,不可能知道他此刻的情緒,但顯然不是很好。
「妳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畫家嗎?」
「嗯……為什———」
「記得嗎?很久很久以前,妳經常說我的塗鴉很無聊,簡直跟我的臉一樣難看。小時候的我,的確長得不太好看呢。」
「因為那真的———呃?我有說過嗎?」
畫家笑了,像是想起某些過往的趣事,不經意的笑出來,那樣的淡然。果然,世界上不會有比微笑更容易認出的表情了,就算是對我而言也是一樣。
「我很生氣,不只是因為自己的畫被嘲笑了,更重要的原因是讓妳失望了。妳不喜歡我的畫,不認同我。所以,我想要盡力去做,做到最好,讓妳知道自己錯了,讓妳喜歡上我的畫。」
同樣身為聽眾,畫板上的無臉女孩與我都選擇了保持沉默。
「我決定要畫海,因為我常常看著獨自待在海邊,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妳很喜歡海吧?如果我就把海複製在畫紙上,妳一定會願賭服輸………我是這樣想的。」
「我?喜歡海?」
「…………我說了謊,我不喜歡畫海,或者說,厭倦了畫海。」
困惑隔絕在畫家與我之間,帶來沉默。
說不定,其實我和畫家曾經有過更多交流,曾經有過更多聯繫。說不定,畫家與以前的我互相認識,只不過是被我忘記了而已。
畢竟,「遺忘」對我而言早就不是什麼罕有的問題了。
這是我第一次後悔自己忘記了什麼,我對自己感到失望透頂。畫家記住了我,而我卻如此輕易就將此遺忘。既然如此,我有權力要求畫家記住我嗎?我有資格留在他的記憶中嗎?
答案好像不怎麼重要。
在我的注視之下,畫家一遍又一遍的描繪女孩的肖像,但在畫出五官以前又隨隨便便地替換下一張畫紙,一次又一次的、一次又一次…………
「想點快樂的回憶吧。」
畫家的手沒有停下。
「回憶……呃………應該也有比較快樂的事吧?我覺得比起強迫自己去想像那些擾人的細節,不如試試看想一些和她一起度過的回憶,或許不知不覺就想起來了………我是這麼想的。」
回憶。
我在心底默念著這個字眼。
 
 
 
我與畫家的第三次見面,是在下午與黃昏的分界點。
那時,我看見了一隻奇怪的鳥。牠飛在比雲更高的地方,平穩的不像是在飛行,時不時還會冒出奇怪的光。幾分鐘後,我腦袋裡才出現「飛機」這個名詞。
我直直望著天空。如果向他們招手,會有人看的到我嗎?或許我應該撿一些海草或漂流垃圾,然後排成SOS的樣子。這樣有用嗎?有用了才不可思議。
他們的世界距離我太遠,比從大海中央到海岸邊更遠,遠到無法產生任何聯繫。
不久之後,一團黑影籠罩在頭頂上,畫家的船不知不覺的移動到我身旁。
這一次,整艘船上全都是五顏六色的水彩,與藍色的水面形成對比,看起來有點像是被做成現代藝術品的廢棄船隻,差別只在於它還在航行而已。除此之外,這艘遊艇與頭一次遇到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差異。
「畫家,來得真晚。」
甲板上是另一個世界。
原本的白色已經完全消失了,炫目的色彩充斥在視野內的每一處,沒有放過任何角落。我沒有看見這副傑作的始作俑者,直到我發現船頭的某塊地板特別突出為止。
一個像是在顏料桶裡面裡面泡過的人,呈大字型的倒在甲板中央,完美地融入這幅大型藝術品中。畫筆與顏料盤散落在他周遭,凌亂扭曲的顏色遍布在各處,彷彿是某場瘋狂大戰後所遺留的場面。
「妳在看我嗎?」
位在混亂中心的畫家凝視著天空,上揚的嘴角悄悄透露他的情緒。
「妳現在一定很困擾吧?我又把自己搞得一團糟了,妳一定恨不得馬上把我從頭到尾刷洗一遍………可惜這些顏料可是油性的,沒那麼容易擦掉喔。」
我搖了搖頭作為回應。
「才不會,我很喜歡。」
在這片單調的藍色平方上,任何顏色都是一個奇蹟。畫家和他的遊艇比太陽更加耀眼,比浪花還要引人注目,
畫家一躍而起,在地面上留下一個人型的空白。他扶起斜靠在欄杆上的畫架,小心翼翼地不讓手上的顏料沾到畫紙上,每一個動作都比之前要來得輕快、雀躍。
「畫家………很開心的樣子。」
就像興奮的小孩子,他的眼中閃爍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光彩,彷彿隨時會突然長出翅膀,直接飛上雲端一樣。如果是畫家,說不定真的有可能做到。
無論是什麼原因,見到畫家如此快樂的樣子,我的心情也逐漸跟著開朗起來。自從畫家出現在海上以後,總覺得獨處的時間變得越來越慢長,而與他相處的時間相比之下也顯得更加枯燥乏味。我依賴著他,依賴著兩人共有的時光。
就在我扮演起評論家,研究著地板上的怪誕塗鴉時,正在畫紙上塗塗改改的畫家突然開口問道:
「吶,我問妳,如果必須永遠待在一個『背景』裡的話,妳會怎麼選?」
「背景?」
我反覆咀嚼著這個問題,嚐到了苦澀的味道。
畫中的人物被迫待在一個凝固的時空中,永遠維持著被決定好的姿態,沒有跳脫的方法、沒有選擇的權力、也沒有陪伴他的人。除了一個小小的四方形世界外,一無所有。
也許我也是某人的畫,而背景想必就是大海,一望無際、蔚藍的大海,光用聽的就覺得很無趣。
什麼樣的背景最適合我?
儘管再怎麼努力想像,我那嚴重退化的記憶卻給不出任何答案。既然橫的不行,那就往縱的方向想想看好了。
———海啊,即使只有一種顏色也能有這麼多樣的變化,不同角度、不同時間、不同地點,都有特別的效果———畫家曾經這麼說過。
我想起了那時所看到的風景。是在接近黃昏時,在我墜入大海之前,映入眼簾的最後一幕。而現在,正好也是黃昏,太陽正在移動,替海換上新的顏色,準備迎接夜晚。
我應該出現在那樣的世界裡嗎?
「我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是藍色。」
還有,希望畫面裡不要只有我一個人———我在心底裡偷偷的補充。但是,這個願望應該很難實現。
畫家沒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先調整了一下畫板的位置,確保光線充足。
「我打算替妳畫一張畫。」
「………畫?」
「當作禮物,送給妳的生日禮物。」
「生日?你知道……我的生日?」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今天和妳消失的日期是同一天,是妳的生日。我記得很清楚,最後一次看到妳的時候,我們為了大吵了一架,因為我不肯告訴妳所有人都刻意避開妳的理由,還罵妳是個成天只知道看著海發呆的笨蛋………那是我對妳說的最後一句話。」
「啊……啊………」
「爸媽都說,我太隨心所欲,一不注意就會闖下大禍………不夠成熟呢。而是妳總是把事情處理得很好,不需要他們擔心。也是因為這樣,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想到要去找妳,直到入夜後,大人們才手足無措起來。我記得我一直在哭,希望妳能像以前一樣跑來照顧我。」
畫家聳聳肩,嘲笑自己的幼稚。
他到底在說什麼?
「那天晚上,原本應該會是美好的回憶,沒想到會變成那樣。全村的人忙著找你的時候,我自己一個人躲到了海邊,在妳常常發呆的那塊防波堤上。我想妳一定是逃進海裡了,因為妳喜歡海嘛,所以我就一直盯著波浪,等妳出現。」
光影被畫家一分為二,撒在遊艇的地面上。無論是紅、白、黃、藍、亦或是紫,全都被染成同一顏色,只有畫家的背影是深沉的黑。
我的思緒被毀掉了。
記憶,如同潰堤般淹沒了一切。以聽見的聲音為分界點,既陌生又熟悉的記憶毫不留情地湧入腦海。而這些破碎片段的畫面與聲音,除了破壞我的頭腦以外毫無用處,每一個音節都是打擊,每一個辭彙都是折磨。
想起來………想不起來,我不知道畫家是誰………但是又知道?
「我……印象…………沒有………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一定有那裡弄錯了?」
完全無視我的悲鳴,畫家平靜地繼續說著
「那時候,我看到了,在海平面的上方。」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遠方。
夕陽,與橘紅色的大海。
明明是每天都能見到的光景,卻總是忍不住屏息。
「沒錯,就是這個。」
似乎是找到了靈感,畫家不停的揮動畫筆。現在的我,沒有餘力去思考他到底在畫什麼了。我需要時間,唯有時間能撫平混亂。在被染成橘色的世界裡,只有我和畫家背對著彼此。我試著將空白填充進我的腦袋裡,蓋過那些令我發瘋的事物。
「畫家………」
我對著那隻被顏料弄得髒兮兮的手臂伸出手。我想接觸他,感覺他的體溫,確認自己還擁有什麼。
然後,我的手穿了過去。
直接穿了過去,抓也抓不住,摸也摸不著,就像幽靈一樣。
「………你能聽見我嗎?」
沒有回應。
 
遠方,夕陽逐漸落入大海的懷抱———但實際上,太陽與海平面根本不曾接觸過,它們之間的距離比我和飛機上的人們還遠,遠到不可能擁有任何聯繫。
我是大海,而畫家是夕陽。我總是接受著那橘紅色的溫暖,自以為是的親近它,假裝彼此之間毫無距離。但是太陽怎麼可能會注意到那顆小小行星上的我呢?
我仔細回想畫家說過的每一句話,然後全部穿連在一起,那只不過是一份獨白,沒有容下交談的空間。
我和畫家都在自言自語,對著某位不存在的聽眾自顧自的傾訴話語,彷彿這樣就不再孤獨一樣,毫無意義的自我安慰。
我哭了,就像是要把這兩千多天的份量一次哭完一樣,以眼淚去宣洩,假裝哭完之後會有人安慰我。但是那有什麼意義?根本沒有人聽得見吧。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爬上畫家的船,沒有抱怨他的畫,沒有聆聽他的回憶………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畫家獨自一人對著夕與海的風景作畫,我獨自一人在甲板上哭泣。兩人的時間平行移動,直到太陽完全隱沒之前———
「完成了。」
———畫家滿足的說著,同時往後一仰,呈大字型倒在甲板上。我看見了那幅畫。
畫中的女孩有著一頭鳥窩般的亂髮,剪了一邊的瀏海垂到臉上,與另一邊的側馬尾恰好形成對比。
女孩盤腿坐在海面上,背對著橘紅色的夕陽與海面,整個背景沒有半點藍色。她的笑容,和畫家一模一樣。
「最好不要是藍色,對吧?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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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3 篇留言

御姊控
[e12]

02-27 06:35

蜉蝣
@@02-27 11:12
狼尾
[e24]

03-27 11:14

紫月靈
某方面真是個好救贖呢!至少還有弟弟對女主角深深的思念~~
所以弟弟畫家早就已經想起來姐姐的樣子,只是女主角死太久都忘記了,到後來才想起來?!

03-27 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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