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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

作者:晝燈│2016-02-11 04:25:45│贊助:10│人氣:398


女兒
 

獻給世界遙遠的角落,每一位想伸出手的弱小靈魂。
 

  我回到了台灣,天氣確實如報導所言,非常地冷。
 
  嚴寒徹骨像是吸走我的生命力,力氣漸漸從體內流失,腳踩下的是步步掙扎,手中拖的黑色行李箱裝滿了我在異國的罪惡感,沉重得令我呼吸困難,幾乎喘不過氣來。
 
  海關警察大概看到我堪比守靈失親還陰慘的表情,特地走來關心我的身體狀況,同時也希望我打開行李箱配合檢查。
 
  無奈與失落使我無心多解釋什麼,簡單敷衍應付之後,他們便放我離開。走出海關,越過人群就看見妻子一如往常坐在十七號出口前的座位上,等著我給她深深的擁抱,等著接我一起回家。
 
  我僵硬地往妻子走去,但每一步的心情都讓我迫不及待想飛回去方才十六小時前才離開的國度;卻也同時在催促我趕緊處理好一切,以彌補自己的罪。
 
  妻子在座位上專心使用手機,沒有發現我已走近。
 
  我輕輕地喊了她一聲名字後,隨即張開雙手深深地擁抱妻子嬌小的身軀,希望熟悉的溫暖可以驅走內心中的寒冷,同時寄望她的溫柔可以原諒我決定的一切。
 
  妻子了解我,她對我哀傷的神情並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包容我流在她肩上的淚水。
 
  半晌,妻子的黃色毛衣被我眼淚染濕,我紅著眼眶,以誠摯帶有哀求的語氣向她問說:「我們......可以有一位女兒嗎?」
 
  「……」妻子一臉訝異和困惑,隨後又說:「你是想我們再生一位女兒嗎?」
 
  「我……我……」不爭氣地,我又哭了起來。
 
  雖然一位大男人在人流吵雜的場合哭泣很丟人,但我實在壓抑不下心中的哀傷,甚至連話都因此不太能好好表達,只好搖搖頭,同時趕緊用袖口胡亂擦拭臉上的淚水。
 
  妻子拍拍我的肩膀,對我微笑溫柔地說:「回家的路上慢慢說吧。」
 
  一路上,我坐在副座上呆呆地注視外面不停移動的景色,陰冷的天空是使人感到失望的灰黑,雨水稀稀疏疏滴滴答答地拍打玻璃,然後無力抵抗強風吹動,漸漸消失在玻璃上。
 
  我……就是那滴雨,不懂得墜落的殘酷,一廂情願以為其他世界也和天空一樣寬廣美好,直到認清楚地上的冷漠以及複雜的輪廓之後,一切都來不及了。
 
  回到家,由於夜已深,兒子早已熟睡,心中不由得慶幸他沒有出來玄關迎接我回家,否則看見我不太高興的表情,依他對追根究底的個性,一定會不停詢問我許多問題,令我更加心煩意亂。
 
  妻子叫我先去洗熱水澡,暖暖身子。
 
  淋在我身上的熱水將寒冷一掃而空,我的思緒終於漸漸恢復平靜,也才能思考待會兒如何解釋我在機場的失態,以及在遙遠國度所遇到的一切。走出浴室,我看見梳妝桌上有一小杯妻子為我盛好的蘇格蘭威士忌,而她正好開門走進臥室,為自己端了一杯熱茶。
 
  我坐在梳妝椅上,環視乾淨明亮的房間,一個安全舒適,屬於我和溫柔妻子的空間。拿起杯子,我啜了一口滑順的威士忌後,希望酒精能暫時麻痺我的道德感,帶給我說出事情來龍去脈的勇氣……然後,我開口了。
 
  對坐在床沿的妻子說出這一段關於「女兒」的故事…………………………………………
 
…………………………………………
 
………………………………..
 
……………
 
……
 
  我是第二次造訪這一個位於南亞洲的國家,它有所謂世人口中的貧窮、未開化、粗俗、骯髒……等各種負面的形容詞,而確實這些是我們生活在自己國家,待在自己舒適圈中所不習慣,也或許無法適應的現象。
 
  只是我個人認為,因為這些文化的不同才造就我們所居住的世界是如此多采多姿,而不是單調無趣的統一或二元世界,所以我對於身在他國的種種不方便之處,雖然不是欣然接受,至少能心平氣和的看待就是了。
 
  然而,這種想法或許也是一種盲目的自大吧……
 
  公司的產品是生產布料的機械,因而主要是市場都位於勞力密集的國家,說得現實冷漠一點,就是平常人以偏概全所說的落後和不進步。
 
  這個國家便是平常人會認為的其中之一。
 
  至今我仍位未看透為何從清晨到深夜,街上總有如此多的人在走動,光是一出機場老舊的大門口就看到柵欄外密密麻麻一群皮膚黝黑的人,擠在欄杆外注視機場內的一舉一動,宛如他們是關在俘虜營或是集中營,渴望眼前垂手,卻永遠不可得的自由。
 
  我來此地的任務,除了調查當地市場動態,也必須和代理商去拜訪購買機台的客戶,收集客戶使用公司產品的意見和反饋。
 
  當地代理叫Shwantoo,名字發音接近「夏透」,是一位不高、身材偏瘦,蓄短鬍子,年紀為三十五歲的當地人。為人熱心,自幼家境貧窮,所以小時候常常到機械工廠打零工,後來成為工廠維修機械的技師。
 
  他抓到改善家裡環境的機會是因為學習了英文。
 
  我們公司老闆在某間工廠認識夏透,由於他們能以英文溝通如何排除機器的故障狀況,而且夏透熟識許多工廠的主管和負責人,後來老闆向他提出成為我們的代理商,銷售我們的產品兼客戶維修技師。
 
  因此,我們公司逐漸在當地市場擴展開來,夏透家裡的經濟狀況改善了數十倍。彼此互惠互利,他本身是一位勤奮的人,也打從心底感謝我們老闆所給予的機會。
 
  對我們這些造訪他國家的出差人員,也非常友善與好客。為了避免我們遇到任何不便,他幾乎會全程陪同我們拜訪客戶。
 
  企業集團等級的大公司容易拜訪,廠區占地面積較大,都是容易到達的地方,而且大多數主管能用英語和我溝通。縱使客戶不懂英語,也有代理商能充當我和客戶之間的橋樑。
 
  比較麻煩的是家庭工廠,如字面上所言,許多家庭的經濟來源就是存了一點錢之後,買一台或數台機械,將機器擺放於家中或是住宅區內從事生產工作,常常要穿街走巷找位置,地點大多位於郊區。
 
  雖然郊區不遠,但路上公車、卡車、三輪車、汽車和行人常常爭道,一小時的車程距離,常常會塞車到兩、三個小時以上。
 
  那天我們開了兩小時的車來到某個鄉下拜訪客戶,找到客戶的房子時,我迫不及待下車,以求一口新鮮的空氣,但即使來到鄉下,空氣中依然漂浮濃濃焚燒塑膠的臭味,令我感到頭暈噁心。
 
  夏透停好車,帶領我往一個類似早期台灣有許多老房子層層錯綜建立的區域,只不過房子不是三合院,而是水泥樓房、泥土搭的屋子或竹棚的混合住宅。
 
  我們走在巷子裡,水溝漂滿塑膠透、廚餘,烏黑濃臭的水因為水道被堵塞而蔓延在泥土參雜碎石的路面上,許多雞鴨不時低頭啄飲飄有油汙的水。
 
  我內心不禁好奇當地人是否真的會將這些吃垃圾喝黑水的雞鴨作為盤中飧?
 
  一路上,許多男女老少都好奇注視打量我,直到我們抵達客戶的房子,受邀入屋之後,才感覺到那些視線消失不見。
 
  我和夏透開始例行性檢查客戶機械,詢問最近的生意與市場狀況,是否有需要購買新機台、零件或其他服務等等諸如此類的工作。停留約兩小時之後,我們委婉拒絕客戶的午餐邀約,準備拜訪下一間客戶。
 
  我們從小工廠穿過錯綜複雜的房舍,回到最初的門口。因為客戶不斷熱情邀約共進午餐,所以夏透只好不停編一些理由,期望他打消念頭。
 
  由於我聽不懂當地話,所以我先走出圍牆的鐵門,好奇地想觀察一下附近的環境,才剛踏出第一步,旋即在左手邊看到一位小女孩靠在紅色磚頭的圍牆上。
 
  我稍微打量了一下,小女孩打赤腳,膚色不算深,年紀約七、八歲,額頭上有一小紅點,一條烏黑的髮辮上沾滿黃色的塵土,穿著當地傳統服裝,一襲紅色和黃色的裙裝,上面還裝飾許多金色的亮片。
 
  小小的鵝蛋臉上有輪廓鮮明的五官,眼睛像是有小小的月亮在她眼珠內,散發純潔柔和的光,而懷中還抱有比她更形嬌小的嬰兒。
 
  我感到有趣地注視小女孩兒,她也抬頭看著我,眼睛骨碌碌地對我轉了轉,不一會兒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在生意場上待久了,我自然而然學會辨別「笑」的性質。奸詐、虛偽、貪婪……等人心的負面常常混合在「笑」裡面,久而久之,我討厭那些虛假的笑容,也討厭自己必須戴起微笑的面具,應付令人討厭的客戶。
 
  眼前純真的笑容使我愉快,我也對她微笑,彼此對視的我們彷彿有種清爽的微風環繞周圍,令人心情放鬆。
 
  我打從內心喜歡這份單純,喜歡這位孩子的笑容。
 
  此時不假思索,我想送她小東西的念頭在心中油然而生,就像「呼吸」一樣的自然,沒有多餘的想法,也不需要大腦找一些理由,對身體下達這麼做的命令。
 
  我沒有隨身帶零食或口香糖之類的習慣,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我從手提公事包的暗袋內掏出一堆台灣的零錢,從中挑出一個五十元硬幣。
 
  我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覺得一個金色的外國硬幣對這樣年紀的小孩來說,應該會是小小的收藏品吧!好比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在路上撿到印有林肯的一美分硬幣。這一枚滿是刮傷的美國錢,就足已讓我向朋友炫耀了一星期之久。
 
  小女孩看見我要遞給她東西,便調整一下抱嬰兒的姿勢,小小纖細的手伸了出來……
 
  「不要!!」突然一聲大喊從我身後傳來,驚嚇之餘,五十元硬幣也輕輕地從我指尖落到小女孩的手掌心。
 
  聲音明顯是夏透喊的,我一轉頭,看見他眉頭緊皺,神情有些緊張,而站在他旁邊的客戶也有點訝異,隨即表情變得有些嚴肅,用有些無奈的語調和夏透說話。客戶講的是當地話,所以我完全不明白到底怎麼一回事,還以為是工作上的事情。
 
  我又轉頭想看看小女孩,可能是被夏透大喊所嚇,只瞥見她跑進對面屋內的嬌小背影。
 
  「怎麼了?客戶有要求什麼事情嗎?」我用英語向夏透問道。
 
  「……」夏透沉默地注視我,一臉瑣事煩心的表情,沉重深吸一口氣說:「不管怎樣,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
 
  「我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趕緊又問他:「喂?到底怎麼了?」
 
  夏透並不理會我的提問,向客戶用當地話快速講了一長串之後,原本要拉著我離開,但客戶邊搖頭邊說話,讓夏透的手鬆開了我的右手腕。
 
  雖然我聽不懂,但夏透顯然放棄了剛才想帶我趕緊離開的主意。
 
  從他們對談的表情來判斷,我知道似乎是有麻煩的事情,但夏透一點也沒有向我解釋的意思,拼命和客戶嘰哩呱啦說著我全然聽不懂的話,令我情緒變得煩躁起來。
 
  「夏透,夏透!」我用有點粗魯的語氣打斷了他們的話,說:「稍微向我解釋一下,好嗎?不然我根本不清楚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忙?是客戶的有什麼事情嗎?」
 
  夏透用力搖搖頭,用有點責備的語氣說:「是你的錯,你不該給那小女孩東西的!」
 
  「啊?」我有點意會不過來,無法理解這跟小女孩有什麼關係,還以為是沒有聽清楚他的發音。
 
  我指著對向屋內,問說:「小女孩?你是說剛剛那個小女孩嗎?」
 
  「對!」夏透斬釘截鐵說道。
 
  「總之,你等一下不要打斷我們說話,由我來和他們談,之後我再告訴你怎麼回事。」夏透一邊說,眼神焦點一邊落在從對面屋內走出來的人影。
 
  屋內走出三位身影,一位是穿著藍色襯衫黑色短褲,滿臉鬍渣的矮小男子;另一位顯然是男子的妻子,有點豐腴,身穿當地傳統服裝,不過顏色是藍白相間,披著一條淡綠色的披肩,而她則牽著剛剛跑進屋內的小女孩。
 
  不過嬰兒已經沒有在小女孩懷中了。
 
  男子一臉輕鬆,心情似乎不錯,而她妻子則是表情嚴肅,緊皺眉頭,不時以關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小女孩則是一臉平靜,收起方才對我露出的笑容,跟在母親身後,朝我們走來。
 
  他們站在路上,開始用當地話交談,而我則遵從夏透的指示,靜靜在一旁聽他們說話,而小女孩有時會拿出我送給她的硬幣在手上把玩,然後骨碌碌地注視我。
 
  我的心情隨他們明顯沒有進展的對話愈來愈感到焦急,因為男子不時會指著我,然後又指向她女兒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表情也愈來愈嚴肅扭曲,音量也越來越大聲。
 
  我曾經被同事告誡,千萬不要在路上停留太久,否則當地人看我們是外國人,除了來乞討之外,他們還會因為好奇心而聚集在我們身旁。如果不移動的話,人群會愈來愈多,即使他們壓根兒不明白會什麼要聚集,也會流連不去。
 
  這時的壓迫感會很大,龍蛇混雜也比較危險。
 
  此時此刻,我們的狀況就是如此。
 
  高聲談論的音量和我身為外國人的臉孔,陸陸續續引來許多當地人和小孩子圍觀,而從音調和表情來判斷,顯然有些當地人對我感到不滿與生氣,但身為當事人的我卻無從辯解,甚至不知事件為何而起?
 
  我心中的焦慮彷彿千斤萬石狠狠無情地壓住我,既無法從這裡逃開,也無法參與目前的狀況,只能呆呆釘在原地。
 
  眼見人群聚集愈來愈多,原本交談甚少的客戶向夏透說了幾句話後,便把我們連同小女孩和她父母親一起請進屋內,穿過錯綜複雜的房舍後,又來到剛才我們和客戶交談的房間。
 
  夏透和那男人不斷交談。男子的反應和表情自始自終都非常誇張與劇烈,我聽不懂他的話,但感覺得到話題是針對我與她女兒。
 
  我懷疑是我做錯了什麼?但從頭到尾,我僅僅是給她一枚硬幣罷了,完全沒有其他動作,不可能被誤會是想綁架小女孩吧!何況客戶和夏透也在我身旁數步之遙而已。
 
  女子的表情很難解讀,常常瞪著我,然後又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摸摸女兒的頭,加入話局,聽了夏透的話後,又露出令人失望的表情。她的舉動實在令我滿頭霧水。
 
  小女孩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也沒有明顯的情緒,只是有時會盯著我看。
 
  夏透的情緒時而平靜,時而生氣,時而無奈,時而嘆息……
 
  最後他們似乎達成某種協議,夏透拿出皮夾,數了好幾張面額五千元的綠色鈔票給那位父親,然後他就生氣的和妻女站起來,在客戶員工的陪伴下,離開了房間。
 
  臨走時,他妻子失望的表情令我印象有些深刻。
 
  那一家人離開後,我焦躁的情緒已經到了極點,迫不及待向一臉疲累的夏透問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什麼都沒做啊!那小女孩的父親到底想要什麼?」
 
  夏透拿起桌上的瓶裝水,扭開瓶蓋灌了數口,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說:「你不是給了那小女孩東西嗎?」
 
  「是啊?我給了她一枚台灣的硬幣,就這樣而已啊!剛剛你也看到了,還拿在她手上,絕對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啊!」我急忙向夏透辯解。
 
  「唉……」夏透又重重吐了一口氣,向我說:「我簡單講吧,在我們的信仰,女孩子自五歲後就不能接受其他男人所給的東西,除非男方是婚約對象。如果女孩子自願接受了,那婚姻關係就絕對成立。」
 
  「……?」我愣住了,雖然夏透說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進我的耳朵,大腦卻無法解聽話語的意義。
 
  夏透不等我反應,又繼續說:「所以剛才那對父母,是要來找你談婚事的。因為名義上,你已經給了訂婚的信物。」
 
  「太荒謬了!這太荒謬了!」我驚訝地大聲叫出來,不顧客戶也坐在一旁。
 
  因為整件事情實在令我驚訝,同時也超出我所認知的常識範圍,我不由得激動地說:「她只是一位小孩子耶!她又不懂事!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給她東西又不代表什麼!」
 
  聽到我的話後,夏透瞪了我一眼,用非常正經嚴肅的表情說:「不代表什麼?請你不要用自以為是的角度看待我們的文化。的確,童婚在現代,在你們或是其他國家來看可能真的很荒謬,但不要忘記你在這裡是外國人。當你鄙視或依自己的角度解讀我們的文化時,這若不是『自大』的心態,那請你告訴我,你的想法是什麼?」
 
  「……」我無言,也畏縮了。
 
  夏透說得對,我的確沒有立場去批評他們或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不同的文化需要被尊重,而外來者不應該依自己有利的角度去解讀他國文化,甚至去要求……順應自己的想法。
 
  好比獅子殺了斑馬,並沒有所謂對錯,僅僅只是一種「存在的行為」,而大多數人依自己的角度解讀獅子的凶狠與殘酷,但又有多少人會在「思緒的第一時間」就理解若獅子不殺斑馬得以飽食,死亡會對牠手下留情嗎?
 
  因為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的童婚習俗也是一樣,為了生存……
 
  我以為自己很明白這一點,然而不知不覺中,我卻和那些口口聲聲說別人落後,一副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人文化,那些我所討厭的人,犯了同樣的錯誤。
 
  理解自己的錯時,慚愧和羞恥讓我臉色通紅,小聲地對他說:「抱歉……」
 
  夏透看到我的反應,態度也軟化了一點,口氣稍微和緩地又繼續說:「我們是有在進步的,這樣的習俗已經慢慢改善了,婦女的地位也慢慢在提升,然而你不能避免,也不能阻止相信我們傳統文化的人。至少……這不該由身為外國人的你來批評。」
 
  「而且這牽扯太多複雜的因素和問題了……」夏透又喝了幾口水,補充說道。
 
  「現在要怎麼辦?你有跟他解釋我是外國人,不懂你們習俗的事情嗎?」我像是要逃離剛才的羞愧,急忙把焦點轉移在他們剛才的對話,而且那也的確是我該關心的事情。
 
  「當然,不用我解釋他們也看得出來你是外國人,非我們信仰圈的人,但那父親非常堅持要把女兒嫁給你,也說女兒自願收下你的禮物,她也願意嫁給你。我不停向他解釋,但他就像是不聽人話的石頭一樣……」
 
  「我跟他說,我們會給他五十元美金,當作這件事完全沒發生過……起初他不答應,還是要把女兒嫁給你,最後他看我們不可能退讓,你也不可能娶他女兒,因此要求更多錢,提升到兩百美金。我不肯,談到最後,他勉為其難地接受五十美金,所以我給了他大概五十美元的錢。」夏透說完後,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拉拉西裝,然後開始和客戶用當地話交談。
 
  我看著夏透和客戶寒暄,身體也不自主地和客戶握手,嘴裡說著感謝,心中卻思考整件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誰的錯?
 
  是我不理解當地文化,而擅自給了小女孩硬幣的錯嗎?是他們的文化有童婚習俗的錯嗎?可能他們的習俗沒有錯,但為何剛才的會談不像是一位父親要給女兒找好人家,更像是一位畜牧人把牲畜帶到市場兜售,然後和買方討價還價……
 
  我感到一陣悚然惡寒,心不在焉地離開客戶家,搭上夏透的車,往下一位客戶的工廠前去。途中,我們在一間速食店用午餐的時候,夏透向我解釋關於童婚習俗的事情。
 
  童婚,在他們的宗教經典裡面有提到,女子滿五歲即可結婚。
 
  「以現代的眼光來看,這或許是很迂腐的事情,然而考量五、六百年前,活在糧食缺乏的年代,家中多出一位人口可能就是很大的家庭危機。」夏透吃著炸雞,一邊向我解釋道。
 
  那是我無法想像的世界,一種食物匱乏,常常擔心會餓死的生活……
 
  夏透的話,同時也讓我想起朝吉背著他母親阿倫上楢山的故事。
 
  他吐出了雞骨頭,用紙巾擦擦嘴,繼續說:「童婚基本上是為了解決這樣的情況才產生的。女孩子終究是要嫁出去,那麼愈早嫁出去,家中負擔愈快減輕,同時女方家庭也會得到男方家庭的聘禮,或許可以暫時解決女方家庭的困境。反之,有能力娶媳婦的男方家庭,經濟大多不會太差,他們會願意多得到一位可以傳承血脈的勞動人口。」
 
  「可是五歲,也太誇張了吧!」我皺著眉頭問道。
 
  「不奇怪啊,當時的社會環境很差,平均壽命才三十幾歲,甚至更短……大多結婚的年紀可能在十初頭歲左右吧。」夏透清描淡寫地回應,而且非常合理。
 
  「你不吃嗎?」夏透指著炸雞問我。
 
  「你吃吧,我不餓。」我把桌上的雞腿和雞翅堆向他。
 
  我不是不餓,但一想到那些在垃圾堆中奔跑,在黑水溝中找水喝的雞,腦海中的畫面徹底趕走我的食慾,令胃口全無。
 
  「無論如何,這都歸根一個原因 – 貧窮。」夏透拿起炸雞腿的時候說道。
 
  「雖然我們國家大多數人已經不會盲從這一個習俗,如你所見,街上有許多未婚女孩子出現,她們也跟男生一樣,可以為『自己』做決定,但還是有相信這一套的父母。特別是在生活處境特別差的鄉下地方,而且很多事情明明立意是良善的,但都因為人性而變了調。」
 
  「客戶之前機器出問題,那地方我去過幾次,明白那裡的居民觀念很守舊。我也曾和那父親談話,看過那小女孩,所以知道他很遵從習俗,也在找機會把女兒嫁出去。」
 
  「不過你看到了,會遵守這種習俗的人大多家庭貧窮,他們不傾向把女兒嫁給和他同樣貧窮的男方,但有經濟能力的人思想比較明理,不太會去娶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所以那些孩子大多……就……」
 
  夏透沒有把話說完,拿起冰涼的汽水一口氣灌下後,說:「我們早點出發吧,不然塞車很久,到達客戶工廠的時間會很晚。」
 
  我對他欲言又止的態度感到在意,不過我們有工作在身也是事實。我一口氣喝完可樂,把餐桌的雞骨頭稍微集中之後,拿起公事包就和夏透往外面走。
 
  那一天我對於工作有點分心,客戶要求的事項我大多都記不起來,滿腦子都是夏透的話,男子猙獰的臉孔,他妻子離開時的落寞表情,以及……那位小女孩盯著我看的視線。
 
  那種感覺像是好幾團線在腦滾動,密密麻麻的讓我無論是在檢查機器、和客戶談話、介紹產品等任何浮出在腦中的思緒,都會纏上他們的話語和表情。
 
  晚上夏透送我回旅館的時候,我拿一百元美金給他。考量到整件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不可能讓他幫我付這五十美元,尤其對比當地的消費水準,數額也是不小。
 
  我告訴他另外五十元算是謝禮,謝謝他幫我解圍,同時也令我眼界大開,上了一課。
 
  夏透很乾脆地收下這筆錢,並笑笑地對我說,他算是確定不會發生更糟糕的事情了。
 
  約定好明天集合的時間後,他便開車返回要一個多小時車程的家,而我在旅館餐廳點了炒飯,隨便用完晚餐後,就在旅館房間上網搜尋關於這個國家關於童婚習俗的資訊。
 
  我找到許多關於其他國家的童婚資訊,內容大多令人心寒而殘酷。姑且不說「尊重他國文化」的論調,單看那些年紀尚幼的少女被迫結婚生子,有些還遭逢虐待……這無論用什麼角度看待都令人於心不忍。
 
  夏透說得沒錯,有些國家童婚習俗的出發點是為了生存,和這個國家一樣,然而一牽涉到「貧窮」,一關連到「人性的複雜」,什麼都走了樣。
 
  雖然我找到很多其他國家童婚的資訊或報導,然而令人在意的是,我並沒有找到關於這個國家童婚習俗的資訊。本來我就不預期會有很多,畢竟不是什麼資訊都會被放在網路上,尤其是這麼嚴肅的問題,但完全沒有更令我放不下心。
 
  打定注意後,我來到旅館櫃檯,希望可以打聽到一些東西,以解我心中的疑惑。
 
  旅館前檯夜間的值班人員是一位當地男子,用英文簡單聊過後,我直接切入重點,詢問關於他們童婚習俗的事情。
 
  我很少失眠,但我所問到的資訊,使我那天晚上徹徹底底無法入眠……
 
  男子告訴我,童婚是很古老的習俗,根據他們的宗教經典,女孩五歲可以結婚,男孩則是八歲可以娶妻,但時代在改變,已經沒有多少人會去遵守了。
 
  基本上女孩子的婚姻是由女方父母決定,然而若女孩子自願接受男方的信物,那麼婚姻關係是絕對成立的,所以女孩子從小就被教導絕對不能拿任何人的東西,除非她願意嫁給男方。
 
  這樣的條件看起來很開明,讓女孩子自己也有權力決定婚姻,但立意卻非常殘酷。
 
  因為這是為了把女孩子強迫嫁出去,減少家中人口的方法。
 
  以前的生活嚴苛,糧食極端不足,窮人必定是佔社會結構的多數,沒有多少窮人可以把女兒嫁到經濟狀況好的家庭去,以獲取改善自己家庭的聘禮。因此這習俗算是一有機會就趕緊把女兒嫁出去,減少家庭人口,同時也是找不到男方願意娶自己女兒的父母,半強迫把女兒趕出去的方法。
 
  女孩子必須自己找到願意收留自己的家庭。
 
  男子開玩笑地告訴我,他們國家有許多男女相戀遭逢父母反對,然後利用這一條習俗反抗父母和私奔的傳統故事。
 
  我問他是否有離婚或是女方接受了訂婚信物,而男方反悔不娶之類的事情發生……
 
  他肯定地告訴我,這樣的事情當然可能,下場也都是女孩子遭殃。
 
  因為她們變成了「棄婦」,心靈跟身體都不再純潔,他們的信仰痛恨這樣的婦女,所以她們不會再被當人看待。因此以前這樣的事情一旦發生,女孩子大多會趕緊逃走,否則在路上絕對會被人用石頭砸死。
 
  聽到這番話,我感覺到白天那股惡寒漸漸從腳尖蔓延到我的大腦。
 
  雖然他告訴我那是百年多前文明未開時代才可能發生的事情,然而我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那位純真對我露出笑容的小女孩被許許多多的陌生人包圍,然後不停被石頭砸的畫面,悚然得使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他補充說,對「棄婦」的公開暴力或許不會有,但對「棄婦」的歧視依然存在。我可以理解,即使是文明開放的國家,當我們知道某人離過婚,不自覺就會對他或她貼上某種標籤。
 
  縱使標籤上一片空白,我們就是會把它貼上去。
 
  更何況是這個國家……
 
  我的情緒完全跌到谷底……直到這裡,我已經沒有心情再繼續聽下去了。我向男子道謝,準備走回房間的時候,他多話的內容令我更加沉重,同時也想起白天夏透在速食店的欲言又止。
 
  那應該是夏透沒有說出來的事情 – 那些孩子可能的下場。
 
  那是即使我知道了答案也不可能做任何改變的事情。
 
  我的力量好比一粒沙子,它是渺小到無法也無力讓廣闊的大海產生任何波瀾的存在。
 
  事實就是令人如此無奈……
 
  接下來幾天的工作行程我心不在焉。
 
  這件事情對我的價值觀和情緒有相當的衝擊,佔據我心思的大多是那位小女孩被石頭砸的畫面,純真美麗的笑容常常在我腦海中,霎時變成染血瘀青的可怕面容。
 
  夏透告訴我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那也是當時客戶勸他不要第一時間帶我離開現場的原因,否則沒有父母的說明和保護,那名小女孩八九不離十會被居民當作「棄婦」歧視。
 
  客戶對夏透說,這樣情形好幾年前曾發生過一次。
 
  雖然已經不太可能發生用石頭砸人的暴力事件,然流言蜚語還是那女孩無法在村裡繼續住下去,而在某天悄悄地離開那個地方。
 
  夏透的話並沒有安慰到我,反而令我心中的罪惡感加深許多。
 
  我的想法比較悲觀,因為人性就是如此複雜。歧視必然會發生在那小女孩身上,就像我們喜歡知道別人的秘密,喜歡談論他人的八卦,無論消息是真是假都一樣。
 
  而且當時現場還有許許多多看熱鬧的居民。
 
  不熟悉當地文化的我,認為給小女孩一件東西是無傷大雅的趣事。殊不知,這樣的行為反而令她陷入「歧視」的苦境,也使我掙脫不了緊緊纏繞的罪惡感。
 
  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希望小女孩的父母能好好保護她……然而,我還是深深地擔心,那是依我對人性卑劣的經驗,所猜測的一件事情。
 
  我衷心祈禱它不要發生。
 
  出差行程的最後一天,我央求夏透帶我回那戶人家,再見一次那小女孩,親眼看見她平安無事。如果情況不允許,希望由他幫我確定小女孩的狀況。如此,我才能有一點虛假的安慰,減少些許心中的罪惡感。
 
  夏透說我瘋了,好不容易才讓那對父母放棄,又想跑回去自找麻煩。
 
  我請求拜託了很久,甚至拿錢給夏透,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我,但他並沒有拿我的錢,他只希望我不要做這種不智之舉。
 
  我也清楚自己這麼做很笨很傻,簡直是白癡,然而心中不好的預感和罪惡感逼得我不得不這麼做,否則那小女孩被石頭砸的畫面必定會使我耿耿於懷一輩子。
 
  我們回到了那戶人家,夏透把車子停在附近,在來此地的途中,我們先預想好接下來的說法和行動。
 
  我會在車上等,由夏透去和那對父母說明,我是為了道歉而來,而且我會再給他們一百五十美元做為補償,唯一的條件是他們要帶那位女孩子來讓我再見一次面。
 
  「希望那顆笨石頭不要舊事重提。」夏透下了車,說完這一句後,關上車門往斜對面的平房走去。
 
  我坐在車上專心盯著那戶人家門口,希望事情一切順利,希望我不好的預感是瞎猜,希望我的罪惡感可以因此減輕。
 
  大概是看到我這位外國人坐在車內,小孩子又聚集了過來,說著我聽不懂話,拍打窗戶,伸手要錢。因為上次經驗的教訓,所以我只是默然的盯著門口,無視他們的所作所為。
 
  約莫五分鐘,小孩子們感到無趣而離開了,又過了五分鐘,夏透和一位女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手裡還牽著一位小女孩,一襲紅黃色,有裝飾許多金色亮片的裙裝。
 
  我鬆了一口氣,暗忖事情算是順利,隨即從皮夾抽出一百五十元美鈔捲成筒狀塞進口袋,準備等一下要給小女孩的母親。
 
  他們來到車旁,我下了車。首先,我注意到母親眼睛佈滿血絲,一臉哀傷,好像哭泣到剛剛才勉強停止的模樣,而小女孩平安無事,沒有被石頭砸傷,也似乎沒有遭受暴力的對待。
 
  雖然小女孩的眼神對我感到困惑,也沒有對我露出笑容,但知道她平安,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我注視著她,然後發現……不對!這一切都不對!
 
  我有點緊張地向夏透說:「夏透,不是她!我看到的小女孩並不是她!」
 
  「啊?你確定嗎?她母親說就是她耶!是你記錯了吧!」夏透一臉「受不了我」的口氣說道。
 
  「不可能,絕對不是她!我那天看見的小女孩,嘴角並沒有痣,但她有!雖然長得很像,但我確定兩個是不同人!」我用大聲,肯定的口氣向夏透說道。
 
  「夏透,你幫我跟她母親說,人不對!如果不是我那天看見的小女孩,我就不會給她錢。」我一臉堅定地說,但打從心底厭惡自己用錢在要脅別人。
 
  夏透一臉無奈用當地話和母親交談,我雖然聽不懂,但他們才不到五句對話,她突然蹲了下來,抱緊女兒,開始哭泣……
 
  當下,我真恨透自己為什麼不懂當地話,真恨透自己為何神經不大條一點,真恨透自己為什麼會有不好的預感,而且還成真了!
 
  那位母親突然又站起來,看著我,又轉向夏透,用懇求的語氣講了好長一串,然後拉著他,希望夏透能跟她一起往房屋的方向走。
 
  「……」夏透不發一語,也不理會那位母親的拉扯,只是用無奈和為難的眼神注視我,然後說:「她丈夫不在家……你也來吧,而且你要有心理準備……是你決定要淌這渾水的。」
 
  我一聽,呼吸急促,內心翻騰,有一瞬間我甚至想叫夏透上車,載我趕緊離開這地方,逃離這群正在看戲並圍住我們的人,逃避我不希望知道,也不想去理解的事情。
 
  我沒有這麼逃開,我知道一旦我逃了,那小女孩染滿血的臉孔,將會成為我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靨,所以我舉起腳步,撥開人群,跟著夏透和那位母親往她的房子走去。
 
  房屋內一片雜亂,光線昏暗,那位母親帶我和夏透穿過像是客廳的空間,來到了有一扇窗戶的小房間,房內算是明亮,地上滿是垃圾,角落有一張算是床的木板,上面躺著一位長髮小女孩。
 
  我慢慢地走近,每一步都覺得沉重,好像走在泥濘,全身冰冷,彷彿赤身走在寒冬,然後我仔細端詳眼前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她身上原本白色的裙裝,已經骯髒到變成灰色。
 
  輪廓鮮明的五官,小小的鵝蛋臉,半閉的眼眸裡,散發黯淡幾近消失的光芒。
 
  她的呼吸急促,全身冒汗,而最明顯的是她腹部不自然隆起……
 
  「夏……夏透,問問她,到底……她女兒發生什麼事情了?」我不可置信顫抖地問。
 
  「是女孩的父親打的……剛才她在外面就說了,她丈夫因為沒有把女兒嫁出去,沒有拿到錢,所以這幾天常常打她們出氣……她女兒昨天晚上被她父親往肚子踹了一腳,早上起來就變這樣子了。」
 
  「為……為什麼沒有送醫院?」我蹲下來,瞪大眼睛觀察小女孩不自然隆起的腹部,一邊壓抑怒氣,嘗試平靜的把話說出來。
 
  「她母親有給她吃藥,但沒有用,而且沒有錢可以送醫院,所以她母親拜託我們給她錢,用車送她女兒去醫院治療。」他淡淡地說。
 
  相比我而言,聽得出來夏透目睹這樣的狀況還是很冷靜,然而我有點討厭這樣的感覺……如此冷漠的情緒。
 
  「你知道她怎麼了嗎?」夏透走到我旁邊,也看著小女孩問道。
 
  「應該是內出血……內臟受傷,所以血積在腹腔內…..要趕緊送醫院。」我搖搖頭,試圖把憤怒平靜下來,否則我可能無法採取最適當的行動。
 
  我轉頭向夏透說:「告訴她,我們要送她女兒去醫院!」
 
  夏透點點頭,隨即用當地話向女孩的母親解釋。她一聽之後,又開始哭了起來,但情況緊迫,我沒時間去看她演悲劇。
 
  「你知道醫院位置嗎?」我問夏透。
 
  「知道!」他快速回應我。
 
  「不是診所,是要有能力開刀的那種醫院。」我補充說道。
 
  「……」他想了一下,然後說:「知道!」
 
  顯然,我剛才的提問算是對的,否則夏透剛剛所想到的可能是某家小型診所之類的醫院,同時我思考如何把小女孩帶去醫院。
 
  用夏透的車送她去醫院是絕對的,只是我害怕若勉強抱起小女孩,姿勢的改變會不會造成二次傷害?一想到這一點,我便猶豫不決,然後我瞥到丟在房間角落的木造搖籃……
 
  我趕緊站起來,把搖籃拿起來檢視,我反覆看著木板和小女孩,慶幸這國家的人都很嬌小,所以中間木板的尺寸適合讓她平躺,然後像擔架一樣送她去夏透的車上。
 
  拆掉搖籃,留下木板後,我叫夏透幫忙把小女孩小心移到木板上,然後一前一後抬起她,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小女孩的父親回來了。
 
  他一看見我們倆位陌生人出現在他家裡,還抬著他女兒,氣得面目猙獰破口大罵,幸好他妻子擋在夏透前面,才沒有直接衝過來揍我們。
 
  一看到這位父親,我的怒火瞬間也湧上心頭,若不是我兩手抬著木板,而且小女孩也使我的憤怒不能爆發,否則我大概會二話不說,不顧後果的把他痛打一頓。
 
  男子霸佔了僅能通過一人的走道,卡住了我們,所以無法繞道,也無法趕緊把小女孩送去車上。
 
  縱使我們能繞道,相信小女孩的父親絕對不會讓我們順利把她送上車,更可能會為了阻止我們而爆發肢體衝突,若波及這名小女孩的話,她大概會直接死亡……
 
  我不停地深呼吸,拼命冷靜自己的情緒,希望夏透和男子的妻子能說服他,趕緊讓我們把他女兒送去醫院,然而他們三位彼此用很大的音量在爭吵,他一點也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從他們的表情和肢體動作,我大概理解爭吵的內容。
 
  男子生氣為何他妻子允許陌生人出現在他家,甚至要帶他「沒有事」的女兒離開家裡。
 
  女子不停向丈夫解釋小女孩的危急狀況,同時也在哀求丈夫趕緊讓我們送女兒去醫院。
 
  夏透則是不停解釋,我們為何會在這裡,也不停說明她女兒的狀況……可能也在拒絕男子趁火打劫,拒絕給他錢。
 
  過了五、六分鐘,事情毫無進展,我氣急敗壞得用比他們更大的聲音說:「夏透!夏透!那男的在說什麼?」
 
  「他一直堅持不能白白把女兒就這樣讓其他男人帶走!」
 
  夏透急促大聲的音量回我,顯然他的怒氣也被這名父親點燃了。
 
  「他清不清楚狀況啊!告訴他,若他女兒不送醫院,她會死的耶!」我大聲說道。
 
  「我說了!但他是白癡,聽不懂人話!去他媽的這死王八蛋!」夏透大聲怒罵著。
 
  我再度深呼吸,拼命地深呼吸,努力地壓抑怒氣,同時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能生氣,不能怒火攻心,仔細想想該怎麼做才能使他讓路。
 
  「想……想……想…..趕快想……」我在心中不停反覆這句話。
 
  大約十幾秒,我得到了結論,我向夏透說:「告訴他,先讓我們送她女兒去醫院,之後我會娶她為妻,也會給他一大筆錢!如果他女兒死了,他就什麼都得不到!」
 
  「你是認真的嗎?你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嗎?」夏透很驚訝,眼睛對我瞪得像要凸出來一樣。
 
  「當然是騙他的!不管怎樣先送這孩子去醫院要緊,之後那王八蛋要多少錢再來談,最後最差的情況也就我收養她做女兒而已,先救她命比較重要!」我焦急地像夏透解釋,也希望他能配合我。
 
  因為他其實沒有必要陪我這外國人,扯上這完全與他無關的麻煩。他大可不管我,不用再帶我回來這裡,直接送我去機場,把我自己一手造成的麻煩和罪惡感留給我獨自面對。
 
  可是夏透沒有這麼做……往後的日子裡,我會很感激他,相信這名命在旦夕的小女孩也是一樣。
 
  夏透大聲地打斷這對夫妻的爭執,用非常高的音量告訴男子我剛才所講的事情,的確奏效了。母親驚訝地安靜下來,而父親也表現得比較冷靜一點,然而還是沒有讓路的意思。
 
  他們又講了很多話,然後夏透轉頭對我說:「他說他不相信,上次我們說好要給他兩百美元,但沒有,所以這次他不相信我們……」
 
  「這混帳,我根本沒答應要給他兩百美元」
 
  「什麼?!幹!這畜牲!」我一聽,氣得連台灣髒話都罵出口了。
 
  我突然又想到,對夏透說:「夏透,告訴那媽媽,走到我的位置來頂替我抬木板。」
 
  夏透雖然不明白,但情況也沒有允許他問我太多,所以他對那母親講了一些話後,她沿走道勉強擠到我旁邊,接下她女兒。
 
  我隔著他們,從口袋中拿出原本要給這位母親的一百五十美元,把鈔票拿在空中拉直,顯眼地把美鈔秀給那位父親看,向夏透說:「跟他說,我是認真要娶她女兒為妻的,如果他讓路,讓我們送她女兒去醫院,這一百五十元馬上就給他。」
 
  夏透一看我手上的錢,馬上轉頭向那男子解釋,而他對我點了點頭。
 
  我走過去,他走過來,一張美金五十元鈔票,在小女孩生病的身體上空,有了轉移。
 
  這一剎那,我心一酸,眼淚差點流出來……一位小女孩的生命必須用錢去做交易,而且不顧她死活的人,竟然還是她親生父親。
 
  我緊緊咬住牙,忍住淚水,說:「跟他說,等我們把小女孩送上車,我才會再給他一百元!」
 
  我是業務員,貪得無厭的客人我見多了,所以當下我明白這樣才是比較好的做法。
 
  夏透對男子說話,他看了我一眼後,很乾脆就退到後面的客廳,讓出走道給我們通行。
 
  我把錢握在手裡,從母親的手中接下木板,緊緊把鈔票夾在掌心和木板之間,避免那父親趁我沒有手可以防備,自己跑來從我的口袋中抽走鈔票。
 
  我們把小女孩往外抬,外邊兒早已擠滿聽到吵架聲而來圍觀看熱鬧的民眾,不過夏透和那母親在前面用當地話大喊,所以他們也明白這是不能擋路的事情。
 
  一路上,我除了小心翼翼抬著小女孩外,同時也注意到她父親關心的視線不在她身上,而是我手中的鈔票。當我們把小女孩送連同木板送上汽車後座時,那父親迫不及待走到我前面,講了一大串我聽不懂的話。
 
  我不用聽得懂,也不想聽懂他死要錢的言詞,只是面無表情地用力握緊拳頭,然後……放棄似地鬆開,把皺巴巴的鈔票交給這位混帳父親。
 
  我不能打他,一打他,我們就會前功盡棄,事情也會變得更複雜,她的生命已經不允許我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但是……事情總是沒有辦法這麼順利的……
 
  從我們發現小女孩的狀況,帶她上車出發要去醫院這個過程,她父親就浪費了我們將近半小時,而往醫院的途中,無意義的塞車更是一點一滴在剝奪躺在我旁邊小女孩的僅剩不多的時間。
 
  路上的車子、行人、紅綠燈或是路面的顛簸,彷彿所有一切事物對我們有極大的惡意,不停妨礙我們將這小女孩送去醫院,挽救她微小的生命。
 
  這名小女孩的母親坐在前座,和她長相相似的妹妹被抱在母親懷中,兩人不停哭泣,不時擔心地轉頭關心她,和她說話,但小女孩眼中的光芒,始終沒有再明亮起來,小小的月亮漸漸被黑夜吞噬。
 
  我不會說當地話,就算我說英文,小女孩也不了解,坐在她旁邊的我,所能做的就是輕撫她的頭,用輕柔的言語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的……妳一定會好起來的……縱使我了解,這可能會變成謊言。
 
  我們原以為,小女孩的情況有所好轉。
 
  她沒有焦點的眼神突然變得比較明亮,很慢……很慢地骨碌碌看著我,緩緩露出單純又天真的笑容,但之後……之後……小女孩的表情再也沒有變化了。
 
  她就躺在我旁邊,對著我笑,然後……死了……
 
  等到我們抵達醫院,也是經過兩小時之後,所以……就算小女孩的父親沒有攔阻我們,她也撐不到醫院。
 
  我沒有流淚,但只是在假裝堅強,然而醫護人員在急診室要把小女孩的遺體抬上擔架的時候,一枚金色硬幣從她的口袋中滑落出來,撞到地面發出輕脆的兩下聲響後,靜靜地躺在我的腳邊。
 
  是我給她的五十元硬幣……
 
  我彎下腰想撿起硬幣,此時我的堅強崩潰了,我的罪惡感在胸中不停膨脹,幾近窒息……然後我深吸一口氣,用力壓抑我哭泣的聲音,用彷彿要把體內血液都流乾的力量,不停地流淚。
 
  小女孩的遺體被移到停屍間,我坐在她旁邊,有時哭泣,有時茫然看著她安詳的面容,一邊想著:「都是我的錯……」
 
  小女孩的母親和妹妹也陪在她旁邊,陪她這最後一程,直到夏透提醒我不得不去機場搭飛機為止。
 
  我要離開的時候,小女孩的母親不停向我道謝,她很感激我和夏透為她女兒所做的一切。
 
  夏透向我解釋這位母親說的話,雖然我有心聽,卻無心想……因為再多感謝感激都沒有意義,我們還是來不及救她女兒。
 
  我疲累地看著她,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然後她把小女孩的妹妹推到我前面來……
 
  夏透和她說話的反應突然變得有些激動,他也不時看著我,用很堅定的語氣在跟她說話。
 
  「她說什麼?讓我知道,沒關係……」我有氣無力地向夏透問道。
 
  夏透躊躇了一下,抓抓頭,說:「她希望你能娶她的小女兒。」
 
  坦白說,我沒有訝異,因為我大概知道為什麼......
 
  第一次見面會談的時候,為什麼她會對我露出期待的眼神?我原以為她跟他丈夫一樣,是為了錢。
 
  為什麼她會對我不能娶她女兒感到失望?我原以為她還是為了錢。
 
  都不是,她是為了女兒的幸福。
 
  「她說,她的大女兒在十歲的時候被她丈夫賣到『牛街』去,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人了,而二女兒現在又被丈夫打死,她很害怕小女兒會有同樣的遭遇。」夏透皺著眉頭,一臉無奈的解釋。
 
  「牛街就是……就是……」夏透語氣有點為難,顯然是不知道該向我如何說明比較好。
 
  「沒關係,我知道牛街是什麼。」我淡淡地說。
 
  牛街就是雛妓街,被賣過去的小女孩大多十初頭歲。老鴇為了讓這些孩子看起來更有女人味兒,身體更有吸引男人的曲線,除了會讓她們畫濃妝之外,還會強迫她們吃一些用來讓牛長起來比較肥壯的賀爾蒙藥物,藉此快速催熟這些小女孩。
 
  她們在那條街上被老鴇和地下社會當成牛一樣地飼養、催熟,然後……被迫「交配」,賺取微薄的皮肉錢。
 
  因為她們吃的藥物本來就不是人可以服用的,所以身體會受到嚴重的傷害,壽命會更短,在那裡的女孩子,最後大多不知去向。
 
  這是那天晚上旅館人員最後告訴我的事情。早期是那些棄婦為了求生存的一條活路,如今是現代展現人性惡毒的一面。
 
  我注視著小女孩,她跟她姐姐一樣有深邃的五官,明亮的眼睛,笑起來……一定也是天真無邪又單純可愛吧。
 
  我蹲下來,請夏透幫我翻譯,對她母親說,也對這小女孩說。
 
  「妳必須明白,妳有為自己決定的權利,而不是聽妳媽媽說的話。如果妳願意跟我走,我會盡力讓妳過幸福的日子。雖然妳跟媽媽會分開一陣子,但以後一定還會再見面,在一起生活的,妳了解嗎?」
 
  夏透向小女孩解釋,也向她母親說明,然後趁她跟女兒說話的時候,問我說:「你認真的嗎?」
 
  我眼神堅定地對他點點頭,然後拿出口袋中的五十元硬幣,停在小女孩眼前。
 
  小女孩抬頭看了她母親,又疑惑看著我手上的硬幣,然後伸出小小的手,主動拿走我手上的五十元硬幣。
 
  她母親哭了……為女兒可以得到好生活而高興。
 
  我也哭了……這原本就應該是屬於她自己的權利,有權為自己決定的權利,而不是被當作一場交易的商品。
 
  小女孩才剛失去了姐姐,她一定很傷心,然而她在我離開醫院的時候,揮著小手向我道別,給了我一個純真的微笑。
 
  我想這輩子,我心中一定消除不了間接害死她姐姐的罪惡感,但我希望能保有這麼一個笑容陪我一起回憶,陪我一起走下去………………………
 
  …………………….
 
  …………
 
  ……
 
  「在飛機上,我反覆思考到底是誰的錯?到底是誰害死了那位小女孩?是我嗎?是她父親嗎?還是當地文化的陋習呢?」我喝下最後一口威士忌,然後向妻子問道。
 
  妻子臉色沉重,用手貼著額頭思考許久,回答說:「我想不出答案,但我明白是『貧窮』讓他們那些人會把自己的女兒當作商品賣出,會把女兒的婚姻當成交易並衡量利益。」
 
  「確實……」我點點頭,表示同意。
 
  「那小女孩的妹妹呢?後來怎麼樣了?她回家的話,不會又被她父親……虐待嗎?」妻子問道。
 
  「最大的問題就是那父親,所以我在機場領了美金一千元給夏透,請他幫我應付那個…..王八蛋……他見錢眼開,只要他鬧,給個幾十元美金應該可以讓他安靜一下。」
 
  「夏透說會幫我注意那孩子,情況允許的話,他會把她接回家裡住,所以一千元應該可以撐一陣子,直到我去接那小女孩為止......妳不反對嗎?對於我突然想領養一位女兒的事情。」我忐忑不安地問妻子,態度像是錯事的孩子一樣。
 
  「……」妻子又陷入了沉默,隨即露出溫柔的表情對我說:「我不反對,但你明天必須跟兒子好好談這件事,也聽聽他的意見。」
 
  「我會的。」我鬆了一口氣,笑著說道。
 
  這天晚上因為筋疲力盡,我很快就睡著了。
 
  夢中的我,身處遙遠國度的醫院裡,站在一個明亮的房間內,而那位小女孩也站在我面前。她並沒有染滿鮮血,她的模樣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紮一條辮子,打赤腳,穿著當地服裝,一襲紅色和黃色的裙裝。
 
  她對著我笑,是很天真無邪的笑容,眼睛中的光芒有如銀色月光那樣純白無瑕,然後對我說了一些話,我聽不懂,但我感到非常柔和與安慰。
 
  我的能力是渺小的,我只能保護好她,給她我允諾過的幸福,並祈禱這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能平安快樂的長大。
 
        三個多月後。
 
     我們回到了台灣,天氣不至於寒冷,但還是會有些涼意。對於她,應該是第一次感受這樣的溫度吧。原本擔心她會受不了,特地準備了許多毛衣外套,不過看來她環境適應得很快。
 
  我一邊想,一邊坐在十七號出口的椅子上注視自己的女兒好奇地觀察飲水機的樣子。
 
  「呼……」我吐了一口氣,為這一段時間,兩國的領養手續、文件申請和將近四趟飛來飛去的繁忙日子,總算在今天告一段落而高興。
 
  「你的女兒嗎?」一聲細軟溫和的聲音從坐在我左手邊的女性傳出。
 
  我循著聲音方向看去,一位面容姣好,笑容甜美的女子正在注視我的女兒,她的外貌與打扮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她頭髮紮成一條很長的辮子,柔順光滑的黑髮像是圍巾般,輕輕繞在細白的脖子上,小巧的鵝蛋臉有清晰又秀麗的五官,而服飾是濃濃的中國風,紅白相間類似旗袍的長袖上衣,上面繡有藍色的雲彩,股脛修長搭配一條深紫色的長裙,寶藍色繡花鞋穿在白皙玉足上,看起來是那樣脫俗典雅。
 
  當下我看得出神,不過她旁邊的男士馬上就令我回過神來了。
 
  身材修長細瘦,應該有一百八十公分高,面容看起來有點慘白,又穿一套白色西裝,使他看起來有點詭異的感覺,而且眉毛長到臉頰,好像從沒修過眉毛似的。
 
  「今年幾歲了呢?」女子又問,聲音宛如輕燕落珠。
 
  「七歲了。」我笑笑地回答,為她還在搞不清楚飲水機為什麼會有水流出來而有趣。
 
  女子站起,用纖纖之手理了理長髮與裙子之後,對我說:「妳的女兒笑起來一定很可愛。」
 
  「謝謝。」我簡單答道,同時向他們點頭示意後,他們便離開了。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有點好奇那一對男女的關係,兩人的服裝和樣貌差異是如此之大。
 
  我的心思沒有停留在他們身上太久,因為我的女兒正在飲水機旁,露出驚訝的眼神和天真可愛的笑容,招手叫我趕快過去。
 
  我有預感,她這樣幸福快樂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後記

這篇文章的起始,是我在國外出差地點遇見了一位抱著嬰兒的小女孩......

當然讀者諸君請不要誤會,她並沒有遭遇文中的不幸。

那位小女孩很可愛,她的笑容令我印象深刻,烙印在心,單純天真毫無心機,霎時,我彷彿看見一種很稀有的「東西」,說東西其實不對,因為它沒有實體。

我感受到一種我們不可能再擁有的東西 : 「純潔」

當下,我忍不住想拍下她的照片,給她點小禮物,然而我考量到文化的不同,考量到如果我給了,會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其他小孩子會不會來搶她的東西?如果她的父母不允許的話,她回家會不會被打?.....等種種想法在我腦海中擴散開來,使我猶豫,所以我決定只是把她的笑容記在腦海中。

之後,這篇文章的初衷......

童婚、雛妓街、藥物、貧窮,文中所描寫的不幸,確實事發生在我到訪的國家,以及其他國家。

不過,文中對於童婚的年齡設定,並非真實,但請讀者明白.....實際上是更糟糕.....

這些資訊我以前或多或少在網路上得知過,但那天那名小女孩的笑容引起我種種對他國文化的疑慮,進而勾起上述的回憶,然後......有了這篇文章。

文中的故事完全是杜撰,但真實的事件每天都在發生。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即使我們捐錢給相關慈善機構,但發揮的效力是有限的,然而我們還是會這麼做,因為說不定有某位小女孩,伸出了她的手,也幸運被某人所救援。

那麼一切就完全值得........至少,我是這麼想,而世界也是這麼運作的。

另外,文末,如果有讀者知道那對男女,那我真的會很感動,感到得流鼻水流眼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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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湛藍琴海
這篇真的讓我感觸良深,將社會的極為黑暗殘酷的一面,血淋淋地呈現出來,雖然類似的事情有聽過,但還是讓人十分震撼,甚至心碎。

而我的心痛與無奈感,就跟主人公很相似。而且也很諷刺的,一開始會先入為主地認為童婚很「不可思議」但會有這種習俗,必有其因,基本上任何習俗的存在,都有現實考量,因此就以當地社會而言,或許有時是「正確」的。然而,原本是美意,往往被人性給扭曲了。宗教亦然,許多教義往往是基於善意而建立,但會被後人自私地曲解.......當然,也有些觀念是迷信,因此是陋習,需要被打破。但不能太用自以為「文明」的角度去看,因為我們所認定的「文明」就是真正的文明嗎?還是只是社會演化的產物?而這演化,不見得是進化,有時社會是會倒退的.......

另外關於童婚習俗,其實過去台灣也有童養媳,或許燈也知道。但因時代變遷,基本上童養媳已經幾乎消失了。當時台灣也不認為童養媳有什麼錯,但現在會認為這是「落後」的。當然或許真是如此,但有時某些習俗看不慣,並不是真的「落後」,而是不同的社會下,會有不同的價值觀念.......

總之,這篇值得深思,雖然令人痛心疾首,但所幸最後還是出現了一線曙光。而在小番外中,更是可以感受到希望的溫暖。相信燈還是希望角色們可以獲得救贖吧,而燈本身或許也是。

02-12 00:14

晝燈
小藍妳好,感謝妳的光臨與閱讀本文。

我寫這一篇的時候,靈感來源是小女孩的笑容,這點我補充在文章的後記。

童婚的習俗確實很不可思議,但探討背後的因素,以及現在的現象之後,真的原本是為了求生存的方法,變成做壞事的藉口。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有想到童養媳的事情,因為我母親就差點是其中之一,而我大阿姨就是童養媳。

童養媳的好事或壞事,我多少都聽過,但為了生活,當時的人真的不得不如此,包括現在其他國家的童婚也是,然而人性有惡的一面,習俗被當作是藉口了。

我不太喜歡說其他國家落後,或是不文明之類的話,因為不同國家的文化如果都一樣,想像一下無論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是一模一樣,那多無趣呢?

別人有別人的價值觀,不應該因為價值觀不同就詆毀別人。

因為反之,我們不也常被歐美人士說我們華人落後,還不是很文明,但我們都不喜歡這一點,不是嗎?

哪天要是外星人來了,他們也會嫌我們落後,不夠文明吧!

(像QB一樣....笑)

原本我在文中有好幾段是描述這一點,但發現會變成故事的累贅,所以刪掉了。

文末是一個小小的希望,因為他們已經遇到不好的事情了,所以我打從心底希望她們是能得到幸福的!02-12 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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