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馬尾的少女並不喜歡撐傘。
即使下著磅礡大雨,她也只會換上色彩鮮艷的雨衣。
雨衣是最棒的了,便宜的拋棄式雨衣會被她用來當作設計的最佳材料,偶爾是點綴著水果和動物的可愛風格,偶爾是點綴著血跡和凶器的驚悚風格。不管是哪種風格,擁有獨特審美觀的她總是能將雨衣變成引人注目的聚光燈,在雨中也不會被削減半點華麗的存在。
即使照著炎熱豔陽,她也只會戴上墨鏡和帽子。
墨鏡並不只有單調死板的黑褐色調,她特別喜歡粉紫色和亮綠色的款型,即使那會讓人懷疑戴上後是否反而會讓眼睛被刺眼鮮豔的鏡片灼傷,她甚至將最心愛的兩款墨鏡送給在髮廊打工的同事作為友誼的證明。而帽子更不用多說,不滿足於現有的款式的她設計了許多比烈陽還要燦爛的造型。
但只有傘是不行的。
並不是嫌棄傘的樣式過於單調,以她的審美觀要設計出令人驚訝的特別花傘是輕而易舉的吧。
她無法容忍的是,自己被傘的陰影遮去了光彩。
她想要讓自己的光彩引人注目,然而她的身邊卻有著許多更為耀眼的人們。
曾經被回憶和慘劇折磨的朋友,雖然遭遇到了許多困難卻都能一直奮勇向前,就算討厭著誰只要約定好了就會幫助對方,那份堅持和溫柔讓她覺得非常的耀眼。
外表兇惡的褐色肌膚的同事,雖然體格壯碩卻有著十分纖細的屬於理髮師的指尖,就算少女提出了再多無理的要求都會不發一語的全部接受,那份鎮密和溫柔讓她覺得非常的耀眼。
被包圍在無數謎團之中的老闆,雖然看來弱不禁風卻總能微笑著應付任何危機,就算總是被少女的不爭氣惹火卻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她,那份強大和溫柔讓她覺得非常的耀眼。
她其實是忌妒的,忌妒那些耀眼的人們,但他們對她的溫柔卻又讓她產生了罪惡感。
越是注視著他們,她就越是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可悲。
她不想待在溫柔的庇護傘下,所以她總是進行著微不足道的反抗。
故意用可愛的綽號來稱呼那容易感到害羞的朋友。
把交換了稱呼的同事當成突發奇想的造型實驗台。
總是以看似冠冕堂皇卻荒唐的理由和老闆唱反調。
她是知道的,所有人都承受著自己的任性,而她也深深厭惡著明白這點卻依然任性的自己。
最不能接受自己的其實就是她自己。
好想哭,
好想逃避,
好想躲起來,
好想毀掉自己,
好想把自己改造,
好想變成完美的人。
她總是這麼想的,無時無刻都是這麼想的。
早上睜開雙眼的瞬間也是這麼想的、從床上掙扎爬起的瞬間也是這麼想的、對著鏡子刷牙的瞬間也是這麼想的、洗完臉後綁著馬尾的瞬間也是這麼想的、吃著早餐的瞬間也是這麼想的、挑選著今天要穿的衣服的瞬間也是這麼想的、關上門和第一個看見的人打招呼的瞬間也是這麼想的、走向冒險者養成班的瞬間也是這麼想的。
期中考的時候,看見另一個自己被招喚出來的瞬間,她也是這麼想的。
「這麼說來,我們似乎是第一個走出考場的人呢?」
【少女S】......不,【Shadow】,和她有著相同外表的影子是這麼稱呼自己的。
在艾爾帕卡的期中考時被卻維的魔法招喚出來的她的影子,在日落之後並沒有消失。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她影子中潛藏的黑暗精靈,尚未發育完全的剎帝斯在那一瞬間選擇投靠了Shadow,和黑暗精靈相性十分良好的Shadow合力切斷了來自卻維的魔法限制,偽裝成被消滅的樣子悄悄地回歸到她的影子中。
這並不是偶然,是她允許它們這麼做的。
「......這是最好的結果。」
憔悴的她如此說著,她在看見Shadow現形的瞬間就選擇了投降,並且和對方達成協議,欺騙卻維自己已經成功通過考驗後離開了考場。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成功招換了剎帝斯,但比起和我在一起,妳更適合成為它的主人吧。」
「還是這麼消極呢,要是別人看到這樣的妳應該會很驚訝吧?身為【死尚】教主的【少女S】居然會是這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這才是真正的我,說到底【少女S】原本就只是毫無意義的假名而已,所謂的【死尚】也只是異想天開的產物而已。」
「嘿,對著自己就不需要撒謊了吧?這裡可沒有別人喔?」
「......」
Shadow微笑著搖了搖手指,她則是沉默地垂下了眼簾。
「阿,我並沒有苛責妳的意思唷?畢竟少女S是對自己很放縱的嘛,妳和我都是一樣的。當然我也不會就這樣故意不提,畢竟少女S是對自己很嚴厲的嘛,妳和我都是一樣的。」
「......不,並不一樣的吧。」
她握緊了拳頭,否定了Shadow前後矛盾中唯一相同的話語。
「是一樣的喔。」
「才不一樣!妳是比我更完美的存在,這麼耀眼的妳和沒用的我才不是一樣的!」
是不一樣的啊,在看見Shadow時她就明白了。
就是這個。
眼前的人就是自己一直追求的,完美的自己。
和沒用卻又任性的自己不同,Shadow掌握了十分強悍的暗影魔法,和剎帝斯結合之後更是得到了更上一層樓的力量,甚至能夠掙脫卻維設立在影子身上的消亡倒數。
不僅是肉體擁有的力量,Shadow就連精神上也是強悍的無懈可擊。
就算明白自己是註定要消失的存在,Shadow也沒有絕望,那份強烈的意志吸引了剎帝斯。她是後來才知道的,自己以鮮血和自卑的情感無意間召喚出了剎帝斯,而Shadow的求生意志遠遠凌駕於她那醜惡的情感之上,因此剎帝斯選擇了意志更強大的那一方。
Shadow擁有著她的所有記憶,而她卻沒有看不起自己,反而提出了議和的要求。
讓Shadow假裝被她擊敗,如此一來Shadow能夠藏在她的影子中成功偷渡離開,而她也可以通過期中考試。
表面上來說是雙贏的場面吧,然而她卻明白,自己完完全全輸給了自己的影子。
她根本就沒有戰勝另一個自己,而是恬不知恥的接受了提案。
實際上她也不認為弱小的自己能夠戰勝Shadow。
所以當Shadow要求借用她的身分到外面體驗世界時,她爽快的答應了。由Shadow來取代弱小的自己的話,原本自己身邊的人們一定會過得更幸福吧?
Shadow已經在期中考時以精彩的演技欺騙了卻維,擁有所有記憶的影子要扮演她是輕而易舉的,所以她安心的......不如說是自暴自棄的躲了起來。
至於藏匿的地方,就是對外宣稱無限期歇業的某間髮廊,那也是她最喜歡的三人消失的地方。
「是一樣的喔?」Shadow依然沒有改變過臉上的微笑,和表情陰沉的她相比,她顯得異常開心,「我是妳的影子,是從妳身上抽取出來的另一個自己,我就是妳,我們是一樣的。」
「才不一樣!我永遠沒辦法變成妳那樣強大......?!」
還沒說完,她便被Shadow伸手按住了嘴,抗議的言語也被那不容否定的微笑壓下,啊啊,這和店長一樣讓人猜不透的微笑是她最沒轍的,就連這種地方都具備了嗎,完美的自己。
「妳不相信我的話是理所當然的呢,正如同妳始終都不相信自己一樣,」Shadow輕輕地將手指從她的唇上滑過,纖細的溫柔的就像是男子C的指尖,「所以剎帝斯才會離妳而去,因為妳不願意承認是妳自己的強大招喚出了它。」
「我才不強大......」
她依然無法接受Shadow的說詞,但也編織不出有力反擊的話語,畢竟她贏不了Shadow,自然也無法在辯駁中佔上風。
但她疑惑的是,Shadow為什麼要費盡苦心說服自己?
要是自己振作起來,或許能夠奪回剎帝斯的所有權吧......但那對Shadow是極端不利的。
失去了黑暗精靈力量的Shadow只會迎來毀滅的命運,因此維持現狀應該才是最好的,她無法理解Shadow執著於此的理由,又或許她只是來諷刺自己?
......不,那就不像完美的自己了,她所嚮往的並不會是如此惡劣的個性。
如果Shadow真的是不惜迎來毀滅也要讓自己振作的話,那倒是讓她會聯想到另一個人。
只要想幫助誰,就會不顧自己安危努力前進的人。
即使前方會有難以想像的危險......
啊,是這樣嗎?
這種個性就和參虫潔織一模一樣,因為自己的任性委託而失蹤的那名朋友。
從那之後就一直杳無音訊,其實是因為在委託上遇到了危險吧。
都是她害的。
如果不是她的話,參虫潔織也不會消失,弱小的她一直不敢踏進髮廊的二樓任何一步,也是恐懼著那使店長和男子C消失的未知危險。
即使讓朋友陷入的重重危險,自己依然裝作不知的在艾爾帕卡過著愉快歡樂的生活,到頭來自己竟是如此醜惡。
真是太惡劣,明明消失的是自己就好了。
然而她連自我毀滅的勇氣都沒有。
「......好吧,如果妳依然如此認為的話。」
Shadow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冰冷,讓她猛然打了個冷顫。
明明是在室內,Shadow卻依然撐起了陽傘,就這麼越過她走向了樓梯。
「等、等等,妳要去哪!」她著急地抓住了Shadow,是不能讓她去的,就連那個強大到誇張程度的店長也消失了,即使是完美的自己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我想妳很明白,如果是完美的【少女S】,是絕對不會捨棄最重要的人們的。」啪,她的手被Shadow拍掉,「妳不也渴望著他們回來,所以才會躲在這裡嗎?」
「但是妳也知道吧?就連店長和小潔織都消失了,就算是妳……不,不對,才不只是那樣啊!」即使被拍掉了手,她依然沒有氣餒的大喊著:「假如妳真的和我一樣的話,那不是更該知道嗎?我是為了什麼才……???!!!」
她對於自己將要出口的話語感到震驚。
啊啊,自己是想說什麼呢?
直到現在,自己還有說出這種話的資格嗎?
「我知道喔?妳是為了什麼才進入艾爾帕卡的。」Shadow再度露出微笑,彷彿早以預料到她的反應,「這和妳攔住我的理由是一樣的呢,」
「因為妳想變強,強大到能夠不再讓其他人死去,不是嗎?就算是奪走妳存在意義的我,妳也不希望我就這樣白白送死。」
她曾經有另一個朋友,雖然只相處了短短幾天。
在她因為自己獨特的【死尚】審美觀被許多人厭惡時,那名朋友認真的嘗試去理解她的話語。
即使被她粗線條和旁若無人的行動惡整著,那名朋友也沒有因此遠離她。
她原本以為這樣的生活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直到那場戰爭爆發,那名朋友因為戰亂而死去,無力的她只能繼續待在髮廊過著和平時沒有任何差別的日常生活,直到冒險者們平定了戰爭。
她好討厭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也好嚮往那些結束戰爭的冒險者們。
然而,戰爭結束之後自己最親近的人們都失蹤了,她委託進行調查的參虫潔織也因此失蹤。
要是她擁有足夠的力量就好了,不用依賴別人,不用再讓別人因為自己的弱小而死去。
——她想成為強大的冒險者。
憑自己的力量救出自己重視的人,不用再待在別人的保護傘下。
「……哈哈,哈哈哈哈?」她的口中不禁漏出了荒唐的笑聲,像是在嘲笑方才那麼不重用的自己一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錯,只要大笑就可以了,那是取回了失去的自信感的,發自內心的大笑。
真是的,居然忘記最重要的事情呢?
就算弱小也好,沒有自信也好,個性膽小也好。
只要變強不就行了嗎?所以她才加入艾爾帕卡。
她可是天才少女啊,要變強什麼的可是輕而易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咧?」
忽然間,有什麼進入了她的視線。
一只小小的黑暗精靈,在她的肩上開心的轉圈,那是表達友好的舉動。
剎帝斯,獻祭了鮮血和強烈情感所降臨的黑暗精靈。
如今被她的強烈情感吸引,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哇——哈哈哈!沒錯,臣服於我吧!我可是天才少女,偉大的【死尚】教主,掌握剎帝斯的強大冒險者!」
「恭喜妳,終於願意相信我了呢。」Shadow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收起陽傘,已經不再需要了呢,無論是這把陽傘或是自己,「嘛,好險我在這幾天也玩得挺開心的,謝謝妳囉?」
Shadow對著她說著,由影子構築的身體開始由腳下緩緩蒸發,剎帝斯的控制權已經回到她身上了,構成影子的力量泉源一但被拔除,Shadow自然會迎接毀滅。
「我不後悔喔?原本我就只是被創造出來讓妳更加超越自己的存在,所以完成了使命而功成身退的我,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呢。」
Shadow閉上了雙眼,已經沒有遺憾了。
在她把自己關在髮廊的這段時間,Shadow在外面做了不少事情。
海邊的日出也看過了。
巨大的糖果屋也吃過了。
在冰涼的湖中游泳是很涼快的。
處於黑暗中的人們也很有趣。
果凍派對真的非常開心。
好多好多,原本應該屬於她的美好回憶都被Shadow搶走了。
所以,可以毫無遺憾的消失了。
雖然她可能還會遇到許多困難,但是一定能夠跨越過去的。
因為Shadow也不過是另一個自己,所以她一定能做到的。
加油,然後再見吧。
……啊,說來,好像還沒還手帕呢,真可惜。
「——少在哪裡自說自話的消失了啊,妳這愚蠢的凡人!」
她——不,少女S憤怒的聲音傳入了化為最後一抹黑煙的Shadow的耳中,她隨手抓起了一把剪刀,將自己的掌心割開,溢出了大量的鮮血。
真痛啊,但以後終究要連這種疼痛都超越過去吧,誰叫她是天才少女呢。
她已經不再將Shadow視為完美的自己了,所以,就由身為天才少女的她來拯救即將消失的影子。
「剎帝斯,以鮮血和情感為力量的黑暗精靈啊!我將賜予你祭品,將你的力量供奉於我吧!哇哈哈哈!」
和平時一樣中二又狂妄的言詞,然而卻不再是用來虛張聲勢的偽裝。
她已經不再需要保護傘,而是要將他人置於自己的陰影下庇護。
吸收了大量鮮血的剎帝斯獲得了強大的力量,開始行使起潛藏於黑暗的魔法。
為了拯救那個即使犧牲自己,也要讓她成長的影子。
少女S毫不猶豫的做出了決定。
「哈啊……累死了,好像有點放太多血了呢,本天才少女的血可是很珍貴的,要知恩圖報啊!哇哈哈……嗚,貧血……」
「哎呀哎呀,這可真是冒險呢,居然將剎帝斯和影子融合,雖然也不是沒有人這麼做過……嗯嗯,以學生來說是很大膽的做法呢?」
「咿?!校……校長……」
「想不到妳這麼有禮貌呢,叫我卻維就好了,43號同學。」
「我、我、那個……」
「啊,不過很可惜的,妳的期中考成績還是不及格喔?理由我想就不需要說明了吧?」
「……是。」
「嘛嘛,不需要這麼灰心的,雖然期中考很重要,但還是有補救的機會的……對了,剛好這裡有份適合用來補救的作業,不試試看嗎?」
「我、我知道了……」
選擇路線【A】:在校長的笑容壓力下根本不可能放著迪蘭老師不管,只好忍著貧血一起等救援了,氣氛超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