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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離》05 羿鵟

作者:S.R.G│2014-08-21 15:59:41│贊助:2│人氣:172

  橘紅昏陽沉浸洋端,整片蒼海都被染赤,就好像羿鵟剛才殺害紫鴷殘黨時,屍體濺躺川河,清澈流水轉為腥血災流那樣,不同在於,這片遼闊濕地沒有腥臭、毫無汗味、不存殺氣。羿鵟坐在莞草原中,一腳伸平沒入草內、一腳曲起可讓兩手抓緊膝蓋,他還不習慣夾帶鹹味的海風,但可以肯定比血腥味好聞,比受山風吹拂更為舒暢。

  「你是多喜歡這裡啊。」略為渾厚的男聲尾隨海風與莞草交織聲進了羿鵟耳內。

  羿鵟認得聲音,是他的名義上司步硯。「這裡很舒服。」沒有起身行禮、沒有禮貌話語,只有隨興的回答。羿鵟放手,上半身順勢往後躺,整個人陷入莞草堆中,械鬥後被血汗侵濕、再被海風吹乾的衣服又遭泥水弄得濕濁,莞草搔弄著頭皮與外露的頸部,冰涼與刺癢同時包覆著羿鵟。他的頭要再微仰才能讓顛倒過來的步硯映進瞳中,名義上司本已困擾的表情更加困擾。

  他的體型胖重,沾血綠衣遮不住突出的胸部,大眼寬鼻厚唇看過一次便很難忘。「髒死了,快起來啦。」步硯稍抬左腳,作勢踢向羿鵟的腦袋。

  羿鵟舉起右手散漫搖晃,表示自己毫不在意。「剛剛那堆爛肉壞血應該更髒,我能在漣汐濕地躺一天,你敢在屍體堆躺一天嗎?」放倒右手時一隻彈塗魚嚇得躍離羿鵟,他才想到要躺前沒確認有否其它東西了。大不了壓死幾條魚跟螃蟹吧。

  「都很髒好嗎,」步硯拍打自己上衣右胸的乾涸血跡。「我想快點回去沖掉這一身汙穢。」

  「那就趕快回去啊,還過來這弄髒鞋子幹嘛。」脖子已感酸痛的羿鵟把頭導正,視線只餘雜亂卷雲和細散莞草。

  步硯沒立刻回答,過一會才道:「方才在清風溪圍剿紫鴷門徒,你明顯心不在焉,特別來關心關心。」

  「你察覺啦,我還以為你沒在管我了。」羿鵟挪抬雙手撐著腦袋,以便觀賞夕陽。

  「只要狀況好、集合準時、不做有違橙楓殿約章之事,我不會太過約束屬下。」步硯聲音越來越近,羿鵟推測他蹲下來了。「今天對拼的紫鴷門徒人數不多,也沒高手或持星器之人,可羿鵟你的殺敵數卻只有三人。」

  羿鵟打岔:「我記得起碼有五人。」隨即腦袋瓜被輕敲了一下。

  「有兩人還活著,其中一人還在之後站了起來,幸好沒因此出了亂子。」步硯輕咳一聲。「你今天動作比之前對拼還要遲鈍不少——我就直問了,你有什麼心事嗎?」

  「沒——什麼,」羿鵟無意義地抬高右腳,一會兒腳跟又癱在草地。「昨天做惡夢沒睡好,今天一整天眼皮很沉重,精神無法集中。」

  步硯不以為然長哼。「我想到了,你去年剛加入橙楓殿,一開始還向我哭訴失眠吶。都混這麼久了,還會有同僚對你惡作劇喔?」

  「拜託,誰跟你哭訴了。」羿鵟上半身迅起,轉頭瞪正在站直身子的胖男。

  步硯視線未動,補充道:「重點是,你當時戰績也沒像今天這麼差勁。」

  就算大我兩三歲,也別擺一副我是大哥的模樣。他順便瞧見自己的背後滿是泥巴,想到妙法轉移話題。「那無重要,嘿、我也想到了!」羿鵟整身轉而面對步硯,雙掌使勁壓在泥淖中迴旋,接著把滿手烏黑染在自己臉龐上。

  「你又在幹嘛!」步硯反感地後退一步。

  掌心抹完臉後,接著用手指把鼻溝等細部抹黑。「就你那天跟我說的啊,我一直反覆想他實際上到底長得如何,應該就是我現在這副德性吧。」說完羿鵟哈哈大笑,嘴邊的泥粒因而入口,他依然故我。你們這群平地人總愛大驚小怪,在一些小地方起莫名執著。

  他會因為膚色稍深口音稍異之故被同僚排擠。連一絲絲迥異都不接納。

  他會因為把敵人首級掛腰備受平地人警戒恐懼。野蠻?殺人本身就野蠻了。不砍頭,要用什麼作為戰績依據?戰後獎賞有公平性嗎?

  「我說過我沒親眼看過,只是聽說而已。」步硯嘆了口氣,指著右方的溪流。「去給我把臉洗淨。」

  「回去全部一口氣洗洗就好啦。」羿鵟一邊兩手互拍,一邊用力擤出不經意弄到鼻孔內的泥巴。「我請教過我們各族長了,他們都沒有見過或聽聞如你描述的人物。」

  那人與我們一樣留黑髮,肌膚卻是灰黑色,還有雙令人不寒而慄的深紅眼瞳。

  「是嗎。」步硯反應不大。「所以那人不是山番……啊、應該要這麼問,又或者不是你們邃族的人?」

  「我問得很詳盡了,這座島上十七族都沒有灰膚紅眼人的存在,連個類似的傳說都沒有。」

  步硯點頭。「好好,我也不過隨口問問,別在意了,感謝你幫我查探。」

  「真的只是隨口問?」羿鵟不屑輕哼。「你說的那傢伙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哎,真的隨便問的。詳情我不曉,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步硯轉身。「邊走邊說吧。」

  羿鵟應了一聲,左手拾起放在一旁的武器,他將四口無鍔入鞘的長劍以鐵線編織串連成一列,劍列看起來有如書簡。

  步硯被劍鞘不斷碰撞聲吸引,回頭瞧。「哦,又多一把劍了。」說完繼續往前走。

  羿鵟跟在後頭。「剛剛無聊接上去的,」他沉重苦笑,左手拉高,右手指關節敲打最下列的劍鞘。「是賴緬的劍,我想說他用不到了,就……」

  「中餐那時候我就提過,就算這次的紫鴷門徒都是雜碎,也不能大意。」步硯語氣不變。「保留遺物是邃族的習俗嗎?」

  「不,是我個人不想浪費。」

  「又不是星器或名兵,普通長劍何必這麼寶貴。」步硯踏上乾土後右轉,往麗中港都的方向前進,其後所走每一步都留下黑泥腳印。「你是打算編多少把劍?依我看四、五把就已經會拖累行動,對戰鬥的幫助不見得多大。」

  羿鵟同樣也踏出黑腳印,腳印的間距顯示步硯步伐較大。「誰叫你不讓我們出草,我用這方式代替無所適從的手指,你不該有意見啊。」他必須要稍微加快步伐才可跟上步硯。

  「真的假的。」步硯聳肩笑談。「希望你不是因為不能割人頭而戰意低落,聽小道消息,上層的人說要封賞你呢,振作點啊。」

  「哦。」這讓羿鵟備感意外。「什麼樣的獎賞?」

  步硯轉身指向左後方。「要賜你東北邊崁州的一小塊地。」

  羿鵟視線沒有跟進,疑問先出:「崁州的話就不算是麗中啦,橙楓殿勢力沒這麼大吧,而且那邊治安不是非常糟?」

  「所以才要派戰績彪炳、又善處不毛之地的原住民的你去啊。」步硯兩手插腰。「懂了吧。」

  「這不是賞賜,而是下一個任務。」

  「就程序上來說,很類似先前朝廷提倡的墾者擁其地,若你在崁州開墾順利,極可能成為當地一大世家。」輕握右拳的步硯靠近羿鵟,敲了他左肩。「山番的你有此成就,已屬奇蹟了。」

  羿鵟一笑置之。「順利的話,對吧。」

  「目前不過小道消息,你得要陸續建功,否則只是空談。」步硯提醒。「好了,快回宿舍休息去吧,明早還有要事呢。」

  「等等啊步硯。」羿鵟連忙叫住轉身欲離的上司。

  「叫我隊長!真沒禮貌。」步硯不耐煩地再轉身。「還有何事?」

  「隊長還沒跟我說灰膚紅眼人的事蹟。」

  步硯吃驚。「操,你還記得。」他摳弄下巴鬍渣,不情願答:「港都那我還有事要幹,沒時間閒扯了。」

  「到港都還有段距離,我跟著你,你趁這段路上把它講完,故事不長吧。」

  隊長表情凝結一會,隨後說:「要跟就跟,你這模樣到港都就別被恥笑。」便轉身步行。「方才不知道是誰說他很睏沒精神的啊?」

  羿鵟尷尬笑應。「還早還早,現在這時間浴堂都是人,他們見我一身爛泥不把我轟出去才怪,等沒人時洗個乾淨再入睡就好。」

  「隨便你吧。」名義上司不再訓話,繼續前行。「你應該還記得沁滸城吧,」他未等羿鵟回應,逕自說下去:「麗中最大城市,在墨江中上游那裡。」

  「就是很多水圳的城鎮嘛。」名義部下跟在旁。

  「那個統稱衍江圳,」步硯補述。「沁滸城之所以為麗中最大都市的基礎。」

  羿鵟點了點頭。「我好像只去過一遍,因為貓尾丘大勝犒賞我們去城內吃大餐——那叫陶甕雞對吧!」想起皮脆肉嫩多汁甜美的烤雞,教羿鵟意猶未盡。「好想再大吃特吃!」

  隊長忍俊不住。「吃的就記挺清楚。」左臂向旁揮去,部下卻偏腰躲過。「長期統領沁滸城的是封家,這一代的城主名為封颶,年輕卻成熟,雖不至於德高望重,但有擔當、富行動力、求知欲旺,大夥都認為封颶一定能像歷代封家城主帶給麗中更為繁榮的未來。」

  羿鵟訝然,他非是驚訝步硯突然轉換話題,而是步硯現所描述的沁滸城,與他認知的有段差距,他不插話,且聽步硯弄何玄虛。

  「封颶繼任沁滸城施政一年多,拓北計畫進展雖不順利,其餘政策皆沒出差錯,因而未影響他的聲望——」步硯突然停話,自言:「所以是幾年了……五年嗎?」他的脖子左右擺盪。「五年前,封家與尹家聯姻,封颶已是英俊青年,又娶了被稱為麗中第一美女的尹綴,當時可為人人稱羨的佳話呢。」

  這些話羿鵟同樣第一次聽說。這就表示,他們現在已經……羿鵟無多言,靜聞後續。

  隊長回頭瞄了一下,確認羿鵟有沒有在聽。「幸福佳話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一名前所未聞的怪人破壞了。」

  兩人四目交接,「高壯、灰黑肌膚、深紅眼眸的怪人。」羿鵟不自覺脫口。

  步硯點頭後專注前方。「那年夏至,城主偕妻並帶著數百拓荒隊越過彗水,試圖墾伐生滅獄林,卻遭到山賊奇襲,雙方混戰數刻突生變數,就是我所說的灰膚紅眼人插入戰局之中,殺盡雙方人馬,還劫走了尹綴女士。」

  「真的假的。」羿鵟不信這番話。

  「封颶城主親身證言。」步硯聳肩。「另外倖存的兩名親信言詞有部分跟城主矛盾,但大致上與城主無異。」

  羿鵟腦中稍微推了論,回答:「拓荒隊該不會是被山賊殲滅,不想折損面子才捏造出這種鬼話吧?」

  「我們起初也這麼想,可是區區山賊能將拓荒隊殺到剩三人實在太誇張。」隊長進一步描述。「城主與兩名親信對事發經過的敘述彼此有些出入;對灰膚紅眼之人的描述卻異口同聲。」步硯吞了口水,繼續說。「也就是說,真的有這種奇人存在世上。」

  「後來有派人調查吧。」羿鵟注意到隊長腳步因多話而放慢,他亦稍緩步伐。

  隊長歎氣。「我就是被派去調查的人之一啊,那年我才十六,比你現在還小!可夠折騰我了。我們分別在彗水河邊、以及靠近生滅獄林的紮營地發現拓荒隊屍體,超過一半的拓荒隊都死在彗水。」他取下綁在腰後的竹筒,拔開木塞飲水。「由城主他們的話推測,拓荒隊先是在生滅獄林紮營時遇山賊襲擊,再逢灰膚人亂殺,爾後撤退至彗水時又被灰膚人追殺。」

  「所以獄林真的留有兩方的屍體,彗水則只有拓荒隊的屍體。」

  「沒錯,」步硯將蓋好木塞的竹筒綁回腰帶。「我們搜查數日,也沒找到尹綴女士的蹤跡,更遑論灰膚人了。」

  「有找到的話你就不會問我了吧。」語畢,羿鵟立刻補充:「不對,如果遇到灰膚紅眼人,隊長應該活不到今天啦。」

  「幹。」步硯雙拳緊握,隨時會攻擊羿鵟一般。「老實講,搜查那幾天,我們整隊可是膽顫心驚,根本不敢睡,幸虧最後還是平安回到麗中了。」

  「話說那個灰膚人有沒有個方便的稱呼?灰膚灰膚人的好難念。」羿鵟轉移話題似地抱怨。

  「喔、他有名字啊。」步硯鬆手,怒氣好似暫退。

  羿鵟張大眼。「早說啊,你當初問我的時候就該順便說啦。」

  步硯乾笑數聲打發過去。「那個名字只有城主提過,親信不曉,沒有其他人可佐證,不知是真是假。」

  「很怪的名字嗎?」

  「很正常的名字。」步硯緩緩道:「姓徐離,名竭。」

  複姓在閉麗境是很少見的姓氏,但的確是很正常的姓名。「我以為是個無法溝通的狂人呢,這下我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了。」

  「我忘了是殿主還誰為他取了暱稱,叫他灰狐。」隊長心有不甘的說著。「我一直覺得那殺人狂要叫灰狼才對。」

  「我贊成取作灰狐。」

  步硯大叫。「為什麼啊?狼比較兇殘吧!」

  「狼是群居的動物,狐是獨行動物,」羿鵟笑道。「所以把那個徐離竭稱作灰狐很恰當啊。」

  「你那笑臉是什麼意思、笑我沒常識嗎!」隊長惱怒,最終克制了顫抖不住的身體,不再多言快步前行。

  「灰狐‧徐離竭——」羿鵟覆誦其名,試著想像樣貌,才發現:「他沒武器嗎?」

  「據說是拿一把大刀,詳細不明。」步硯不耐煩念。「喂、這我應該有提到過。」

  大刀加上屠殺,是近期很敏感的組合。「麗北城最近不是有場大屠殺,會不會有關連啊。」

  「誰曉得,可是我聽說麗北城的兇手是個女人,應該是沒關係。」步硯盯著羿鵟。「你對封颶城主沒丁點想法啊?不好奇他現況?」

  「堂堂沁滸城城主,我卻到今天才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不就表示他早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羿鵟搖頭。「我猜是傷重不治死了。」

  步硯轉望暗沉的海邊。「你說的對,死透了。封家就此式微,橙楓殿因而崛起——」話語隨同腳步停住。

  「幹嘛?」羿鵟差點撞上隊長,見他表情凝重且不回話,只好跟著他的視線望去。「海上有什麼嗎?」

  天色已化暗藍,一艘船影飄盪海面,朝著麗中港駛去。

  「麗中港今天下午並無預定航班,那艘船是打哪來的?」步硯警戒說著。

  「步硯、」羿鵟察覺前方有人接近,即刻通報隊長,張口之際認出來者。「宿蘋來了。」與步硯同階級的女鬥士。

  「找到你了,步硯。你是去哪啦?」急奔而來的宿蘋面容失色。「你也看到了。」

  步硯點頭。「是朝廷的船艦嗎?」

  「先到港口吧。」衣領浸汗、髮絲黏頰的宿蘋困惑看向羿鵟,「你的部下最好也來。」隨即轉身奔往麗中港。「骯髒。」

  羿鵟不解宿蘋之話,但也無暇反問。

  「廢話少說。」步硯拍打羿鵟肩膀,兩人疾馳尾隨宿蘋劇晃的馬尾之後。

  漣汐濕地到麗中港約五公里左右,對習武者來說為十分以內可達的距離,麗中港除了基礎的港口設施,亦有超過港口面積一半的住宅區,住宅外圍還搭建木造瞭望台與關口,是座具相當規模的港鎮。

  天色已暗泰半,羿鵟三人與同為橙楓殿的關口衛兵簡單招呼後便直入麗中港鎮,通過壁上已點燈火的石厝住宅區,到達港口,三人不禁為眼前巨物倒抽一口氣。

  方才由漣汐濕地視認為朝廷船艦的大帆船正被其前方的敞篷漁船引領至碼頭,這是一般商船登港的正式手續,羿鵟見過數次,相信步硯與宿蘋更是看到膩了。只不過這次引領的,是艘船身至少破五十公尺的雙桅尖底海船。沁滸城門雖高聳,始終不過靜物,而羿鵟眼前逐漸逼近的龐然大物給他的壓迫感,遠超過先前遇過的部族廝殺、組織械鬥,霎時讓羿鵟遺忘了疲憊。

  「就好像人只要用力一踢就能踹死一條狗,」尚氣喘吁吁的羿鵟給這巨船最直率的感想。「只要這船長有意,稍微加速航行就能輕鬆撞沉漁船了。」

  可是步硯沒聽到羿鵟意見,正和宿蘋討論:「放任不在預定班表的船進港行嗎?」

  「不然還能怎麼樣?如果堅決閉港,逼對方武力來犯,橙楓殿擋得住?」宿蘋幾乎滿是燙傷痕跡的左前臂輕抓自己衣領反覆拉扯,意圖搧涼滿身大汗的身體。「對方在目視可及之處時便降下小艇來談,聲稱是臨時出發的商船,船的外觀無武裝、沒朝廷旗幟,來使態度誠懇——我跟倪焉討論結果,允許這船進港了。」她兩手環胸。「麗中港最大的船不到這巨船的四分之一,為了能讓這它停泊,還要先調走七艘商運船呢。」

  「閉麗境附近的海賊沒能力造大船艦,桐灼的船商要來閉麗境更不會駛這麼大的船。」步硯表情凝重,對上紫鴷門都沒如此戰戰兢兢。「這是遠洋貿易用的寶船,可容納大量的貨物——」

  「或是鎮壓這座島的士兵。」宿蘋接話,淺褐色船身、深紅帆布的雙桅帆船剛好停止航行。

  羿鵟觀察巨大帆船,邊問:「要鎮壓,他們應該要去麗北吧。」他掃視甲板,有落露上半身或僅披一件薄背心的水手們忙著降帆、拋下金屬製五爪錨、對著碼頭的人丟出麻繩得以繫樁。視線移至船尾時,他發現到一個小孩靠在船欄,眺望著麗中港。

  此時碼頭除了橙楓殿的俠士、海商漁民之外,還聚集不少圍觀的鎮民,人潮超過了去年流瑞船下水典禮,港口已是無法讓人順暢通行的狀態。爪錨落水大響後,步硯方答:「羿鵟,我剛跟你講過封家的事情了,還記得吧。」圍觀眾人神色不穩、議論紛紛,使得步硯聲音不太清楚。

  「封家跟這大船有關係嗎?」勉強聽出語句的羿鵟回應隊長,視線仍停留在小孩上,一位看起來十多歲的長髮小女孩、身背附柄之物,興致勃勃地依序望著麗中港,目光逐漸往這靠近。

  「封家是依朝廷法令掌管麗中,而橙楓殿是趁封颶亡故搶到麗中的。」宿蘋回應。

  羿鵟不平。「我們是在維護麗中的秩序耶,燒殺掠擄什麼的都沒做過啊。」然後,雙眼與女孩交接了。

  「對朝廷來說,沒授權的武裝衝突就是叛亂。」步硯說:「就希望這艘船跟朝廷沒有關係了。」

  宿蘋並不樂觀:「這種遠洋船艦沒有國家級財力跟人力是造不出來的——不過,真要派軍隊也不必偷偷摸摸,再多派七八艘同級船艦來,我們嚇都嚇死、根本不用打啦。」

  女孩開懷微笑,當羿鵟不曉得該如何回應時,她下一個動作竟是跨上船欄,躍落至少差距十多公尺的砌石碼頭,女孩此舉嚇到了羿鵟以及附近人士,這是一般習武者可安然著地,但卻是會使常人或小孩重傷甚至摔死的高度。

  離巨船船尾較近的碼頭起了騷動,步硯與宿蘋這才轉頭看去。「發生何事?」

  「有小女孩跳船。」羿鵟迴身照實回答,發現巨船樁甫繫緊,跨板還未放下。那小孩是在急什麼。

  步硯欲開口,距數十公尺的女孩已從人群步現芳影,尾端束著紫線盤扣結的及胸長髮側放左肩前、右邊長至圓潤下巴的鬢髮結麻花辮,她的五官嬌美、神情雀躍,個頭比成年人矮了快兩顆腦袋且偏瘦,穿著橙黃窄長袖衣衫。「你沒唬我吧?羿鵟。」那女孩打扮淨麗、衣裝整齊清潔,只像個微服出遊的富家小千金,不像輕功了得的俠客。

  「這時候我哪敢開玩笑。」羿鵟言正聲明,視線移回女孩上。純白長靴在髒濕碼頭石板上踏著率直無畏的步伐,無人敢擋住女孩行徑,紛紛讓路。距離一近,羿鵟便能看出女孩斜背於右肩的,是把被白毛鞘包覆、不知是刀是劍的漆黑短柄兵器。兵器長度與一般長劍無幾差,但對這女孩來說就過長了,即使斜背兵器,鞘端已至女孩膝部。

  「感覺你們都是高手。」女孩聲音柔和悅耳,態度卻極其失禮,未行禮,亦不問安。

  「晚安,」身在三人最前面的步硯抱拳禮覆:「這位姑娘讚謬了,在下步硯。」

  羿鵟難以置信步硯反應,幹嘛以禮待之?隨即想起剛才他和宿蘋的對話。喔對,這小女子可能是朝廷的人,不可輕易冒犯是吧。

  宿蘋越過羿鵟,擋住了他的視線。「我是宿蘋,與步硯同為橙楓殿志士,」宿蘋並未對女孩示禮,但語氣平順。「為撫封城主亡故騷亂而暫理麗中。未知您等身分?」

  「我名空絮。」女孩嘻嘻微笑。「不是高官,不用對我裝模作樣。」未待步硯、宿蘋回答,她移到兩人之間,看向羿鵟。「這位髒兮兮的哥兒,大名是?」

  羿鵟一時反應不來。「我?」不只是女孩、步硯和宿蘋,羿鵟深覺碼頭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啊……」這時才驚覺自己不久前還躺在漣汐濕地上,還為了捉弄隊長而將濕泥往自己臉上塗。「這個嘛,剛才打鬥沾到的啦,誰叫你們來得突然,沒時間洗澡。」難怪宿蘋一臉嫌惡啊。

  自報空絮的女孩杵在原地,似乎還在等待什麼。一會再度開口問:「你的大名是?」

  羿鵟愣住,傻笑後回應:「羿鵟,這是我在平地的名字。」

  「什麼意思?」

  哎呀,我幹嘛跟外來人多話。可是羿鵟不願扯謊,不管空絮會是何反應而答了:「我是這座島的原住民,就是你們常提的山番。」

  女孩顯露恍然大悟般表情。「我有聽說閉麗境的山番殘暴冷酷,喜好割人頭,非常好爭鬥,比桐、灼二州的血民還飆悍。」空絮用可愛笑容及輕鬆口吻直述凶狠形容,給人異樣地不協調感。讓羿鵟一時之間難以回應空絮。「這裡只有你是麗境山番?」

  羿鵟只得點頭。「看樣貌就能知道了,我們鼻梁、顴骨普遍比你們平地人高些,膚色又比較黯黃……為什麼這樣問?」

  「難怪,那我的感覺在這座島同樣準了。」她似乎很開心。

  不明所以的羿鵟隨口問:「難怪什麼?」

  「我感覺你是這裡所有人當中,最強的一個。」

  「啊?」羿鵟搞不懂這位笑嘻嘻的女孩在開何玩笑。「妳在鬼扯什麼——」

  話未完,身後傳來陌生男人慌語:「空姑娘,請不要再增加我的困擾了。」羿鵟等橙楓殿的人回頭一瞧,穿著淡綠衣的纖瘦矮男正對他們抱拳行禮。

  「我可還沒鬧事呢。」空絮皺眉看向商人。

  「那也不得如此衝動啊,妳那一躍嚇傻我們啦。」看似方從跨板下船登港的商人裝扮男子雙手不知所措地亂晃。

  「我肚子餓了,」女孩淡然表述。「不希望我亂跑就快談完。」

  商人緊扣自己十指,遵應:「好的、好的。」他雖未蓄鬍且身材矮瘦,但外觀看得出已過二十好幾。

  在橙楓殿屬下層的羿鵟無須出面,退居在步硯與宿蘋之後,觀察那名沒有明顯特徵短髮男商,年紀推測比步硯還大上幾歲,卻無法給人穩重感。步硯是怎麼形容這種人的,想到了,好像叫作二世祖?

  「不好意思,失禮了。」商人對步硯說。「麗中的各位先生女士,你們晚安。」他行了非正式的小鞠躬。

  步硯慎重回答:「您客氣了,閉麗境近期遭逢不少變故,有招待不週還請見諒。」

  「難得拜訪敝港,恕無知的我們斗膽。」宿蘋開門見山地問:「閣下帆船所掛旗幟前所未見,敢問您的身分為何?」

  羿鵟感受周遭微升劍拔弩張的氣氛,不過那商人仍一派輕鬆,回頭望自己的巨船的桅頂,「那是我穆家的旗幟,雙頭銀蛇。」他後面跟著兩位持矛年輕侍女,兩把矛端矛尾各附彎曲刃尖的雙矛似是成對地相似,面容端莊、樣貌麗美的兩侍女穿著同款的淺藍色大袖衫以及黃色紫邊長窄裙,羿鵟無法想像她們揮舞長矛的模樣。商人頭別回後笑說:「如果我父親的話屬實,最初是繪成雙頭龍,但被朝廷警告後才改成這模樣的。我個人滿喜歡雙頭蛇的造型啦。」而在之後數名年齡不一的輕衣男子,應該都是巨船的水手,身上沒有攜帶明顯的武器。「我是穆家穆沈的長子,穆謙。」

  「幸會,」步硯除了自己,連同宿蘋羿鵟簡單介紹一遍給穆謙這二世祖後,緊接問:「穆家應不曾參訪過麗中,穆公子來此所為何事呢?」

  「我個人姑且是來觀光的。」穆謙公子笑看嚴肅的步硯,續道:「而我的商船預計在商易團隊評估這裡的市場後,就會照原定計畫啟程至南洋列島貿易,船長本來建議調派別艘適合航進這片海峽的平底船——」他瞳孔微撇瞧了空絮一眼。「卻有人急性子,等不得,我們只好委屈船長冒險犯難了,若造成困擾,尚請海涵。」

  「雙方都有利可圖自然不會拒之。」宿蘋不懷好意地冷笑:「你們目的真只是跨洋貿易就好了。」

  「我們的船由凜東港出,為求謹慎先行至桐州港過打探消息才來麗中。」即使這樣,二世祖笑顏未退。「我已大致得知麗北與麗中的狀況,明白你們的疑慮。首先,麗中並不如麗北城血案之故完全失控,橙楓殿適時抑制了麗中暫失領導而可能發生的的事變,朝廷應不會因此把你們定義為叛亂份子,事實上,桐、灼二州,以及麗南城的官員和商家至今依然願意與橙楓殿往來,算是間接認同了你們的正當性。」

  「你代表朝廷而來嗎?」步硯仍不放心,見穆謙搖頭,再道:「朝廷遲遲未有正式聲明或者發佈任命新城主,連使節都未曾派之,這使我們擔憂朝廷無心安撫,而欲調軍一舉殲滅我們。」

  穆謙大笑。「不會的啦,南北朝戰事越演越烈,他們北方都自顧不暇了,怎麼會想另樹新敵。我相信桐州人有跟你們提過、或是你們自己暗樁早已打聽消息了吧?」他揮揮左手,示意後面屬下讓出一條路。「若不放心,儘管搜船,只要不損毀、不竊取我們商貨,可以查到你們安心為止。」

  「這……」步硯與宿蘋私語數句,爾後宿蘋招呼數十位部下,隨同兩三名水手上了巨船。「恕我們得罪片刻了。」

  穆謙目光停在宿蘋身上,「我見過更蠻橫粗俗的盤查,仗著星器威能,直接在甲板上開大洞的都有——而且事後還不賠償——你們算很客氣了。」直到她步上甲板仍未離開。「請問宿姑娘為人如何?」

  「她是只願服從有能之士,不會輕易跪於金錢下的堅毅女性。」步硯諷答。

  「就是這樣我才看得上眼啊。」穆謙似乎按捺不住而顯得焦慮。

  或許步硯已覺無恙,語氣遂轉泰然:「你可以跟上去,在宿蘋跟我再討論前,現下我沒有別的問題,登港手續以及下榻用膳等事我會交代我的部下處理。」

  商人回過頭,「那便有勞你們,價格我想不是問題。」笑畢,「宿姑娘要專心查船,我暫不擾之。」

  步硯答:「那穆先生請便。」

  見交談告一段落,換羿鵟對步硯竊竊私語:「對方可是半強迫的入港,不酸幾句嗎?」

  「你唯恐天下不亂啊?」步硯沒轉頭,細語回應。「他們似乎無意惹事,等宿蘋的盤查完後再看情況,最好是別有任何衝突。」

  「若步先生無事,可否繼續請教幾個問題?」穆謙語氣變得正經。

  步硯晃肩撞開羿鵟。「請問。」

  「麗北的目前狀況如何?」

  「有聽說栩州跟麗北漸漸被兩大組織整合,詳情則不清楚。」步硯問:「這是你想知道,還是朝廷想知道?」

  「說來話長。包括穆家在內的凜東港部份海商不願桐灼長年獨佔商機,近年在官商合同下,新型遠洋船得已量產,除了南洋列島、也想來此分一杯羹,大多有意與距離相對近的麗北港往來——不巧的是麗北城血案發生,無人敢冒險。」穆謙稍得喘息。「我受父親請託來閉麗境較無亂事的麗中打聽消息:要是麗北安定,則可直接北上商談,反之則省去風險。」

  「你提到了官商合同造船。」

  「當今聖上好像對海外貿易頗有興趣,關注著閉麗境理所當然,但是我方才說過,黃龍國兩朝戰事不斷,尚不可能派兵鎮壓此島。」商人嘆了口氣。「你就自己判斷吧。」

  步硯不再對朝廷話題打轉。「不管麗北情況如何,你們很難由麗中北上至麗北。麗北與麗中之間有座尚未開墾的廣域森林,林內盤據盜賊、山番、野獸等災害,不建議強行穿梭生滅獄林。」

  「獄林啊,好恐怖的名字。」穆謙的語氣沒有畏懼之意。「那沿岸航行至麗北港周遭觀察北部呢?」

  「桐州港的人沒跟你們說嗎?平底船我們都不建議沿岸航行了,何況你們的巨船,非常非常有可能會觸礁。駛回桐州港,由桐州港確定的航線行至麗北港才是最安全的。」

  「好麻煩啊,區區小島顧慮之處未免太多,到麗南該不會同樣麻煩吧。」

  「海路跟麗北類似,先航至灼州港;而陸路已經開拓出尚稱完整的道路,但閉麗境人口不多,沿途都是些小聚落,治安不佳,仍需注意野賊橫行……」

  在旁的羿鵟安靜聽著兩人討論,突然插入了不一樣的聲音:「羿鵟、羿鵟。」聽聲音就知道是那女孩的他回頭一看,空絮滿臉不悅:「我受不了啦,帶我吃好吃的。」

  羿鵟也想藉口離去,「麗中港我推薦鹽烤蝦或活鯛三吃,其它海鮮就看妳接受度——」他跟隊長報備,步硯只准別跑太遠。

  「就聽當地人的。」欣喜歡顏的空絮跟在羿鵟後面。

  羿鵟糾正:「我並不在麗中港鎮出生,不算當地人。」一邊鑽過人群尋找餐廳。

  「啊、山番,是了是了,我忘真快。」

  羿鵟聽不出女孩的戲言是否帶有輕蔑,不過跟多數平地人相比,空絮說出『山番』兩字不致令他反感。「妳怎麼會想來這座島?跟父母一起來的?」他不時回頭確認女孩是否有跟上,順便瞄了附近鎮民的反應,大多數人的焦點皆集中在巨船,不安、好奇、警戒等各種反應映在各人臉龐。

  「我爸媽早就死啦。」空絮毫不掩飾直述,快步追上羿鵟並肩於側。「是蘇豫要我來的,要不是劉履跟劉覆都有來拜託,我才不想來呢。」

  他們誰啊。羿鵟懶得追問,突然想到別的問題:「對了,妳剛說的那話是什麼意思?就是我是最強什麼鬼的。」

  空絮眨了眨眼。「就字面上的意思呀。啊、你是山番的關係,龍語還不熟悉嗎?就是——」

  「我聽得懂啦,」羿鵟打斷她的話,停步深究。「根據在哪裡啊?」

  女孩多走了五六步後發現羿鵟停下而止步。「我感覺得到精靈力,幾十公尺內的所有人全感覺得到,你是當中精靈力最充沛的。」她微笑講著令羿鵟怎麼聽都很詭異的話。「我很意外喔!原本以為這小島不會有高手的。」

  精靈力是要怎麼去感覺?不實際對打誰能判斷優劣?從來沒聽過這種鬼話。羿鵟姑且當作小孩子在開玩笑,虛應:「這樣啊,只有幾十公尺也太武斷了,到了別的城鎮就有比我更威猛的在也不一定啊。現在的麗中港扣掉我,只有妳剛才見到的步硯跟宿蘋兩人很強,其他人是橙楓殿的基層戰士,沁滸城尚有強者呢。」跟個胡言亂語的小孩說這麼多幹嘛……

  「你應該多少有自覺,你比步硯還要更強不止一大截。」空絮表情看似認真地說。「羿鵟的精靈力超出一般習武者太多,多到不正常的程度,所以我才能斷定喔。」她環視周圍。「還有,麗中港的不是只有你和步硯宿蘋,我能感覺到其他強者存在,不知道為什麼都躲起來罷了。」

  她真的能感覺到?羿鵟無法反駁女孩第一段話,對後段話更好奇:「有人躲起來?」他試著跟上空絮的視線,他們已進入石厝住宅街區,街道由不規則狀的灰石磚所鋪,建築物有雙合院、三合院宅邸,也有封閉式或露天式的餐館與旅店排列,死角、巷口甚多,人潮亦湧,羿鵟毫無頭緒。假設有人躲著,也不知要怎麼找啊。

  空絮指著左前方第二條巷口堆疊的老舊木堆。「剛好,那裡就有躲人,比宿蘋弱一些。」

  「真的假的。」羿鵟順著空絮食指看去,木推佔住巷口一半以上的空間,乃殘破木桶、木板等家俱殘塊集合而成的小型木堆。他走近細觀,腐騷味使他對後舉手示意女孩勿近。

  「是了,」空絮忽悟。「你們的伏兵吧?因為對我們的警戒尚未解除。」

  無論羿鵟如何觀察木堆皆沒異狀,不過有兩只完整的木箱可供躲人。「我可沒聽步硯提過,而且要警戒,不用躲起來吧。」他回頭確認:「妳的感覺有錯過嗎?」

  「至今無誤喔。」

  羿鵟抱著會被女孩嘲笑『耍你的啦』的心理準備上前,到了足以揮手擊中木箱的距離,隨口喊:「不用再躲了,出來。」

  木質碎聲與人影一同從箱內竄出,羿鵟驚嚇退了一步。真的有人!剎那間,他看見騰空人影手中刀刃反光逼近,已知無留情空間,左手迅揚,串列的劍鞘後發先至,把奇襲者打回木堆,木箱遽散,點滴血沫留牆。

  「幹……」奇襲者跪倒巷內,攻勢受阻,戰意卻絲毫不減。

  巷內光源過低,羿鵟暫時無法辨識奇襲者身份,「報上名來。」問了仍未有回應。

  「本來要問你為何把劍給串在一起,原來可以這樣使用。」

  空絮聲語提醒了羿鵟,她說過很多人躲起來。他回頭急語:「妳去通知步——」卻驚見女孩背後有人舉劍欲行刺她。「住手!」羿鵟大喊同時注意到,空絮在他喊話前便已斜視後方了。

  女孩的細腰向右迅扭、右腿後跨一大步,順勢用背繫兵器之握柄擋住劍刺,雙方交擊,被逼退數步的竟然是率先攻擊的青年、而非兵器根本未出鞘的小女孩。

  持劍的奇襲者手止不住顫抖,瞪著把石磚踏出一坑的女孩。「妳這丫頭究竟何方神聖!」他怒喊出了羿鵟心聲。

  「不告訴你。」空絮回應像極孩童,可是從容不迫的動作與神情彷彿沙場老手。

  連兩起攻擊發生,附近鎮民皆意識械鬥突展,慌聲四溢,紛紛退避。

  在街道的奇襲者羿鵟有印象,因高超快劍且擅夜襲而有『闇光鳥』之稱的紫鴷門殘黨。「你是巫焚。」

  「山番,渾身泥濘走在大街上不覺丟臉嗎?」平頭方臉塌鼻、面容死板的靛袍劍士‧巫焚眼光游移羿鵟、空絮之間,街上走避的人群遮住了他身體,無法得知其下一步動作。

  羿鵟則不時顧著前後方,「我等等就要洗啦,都你們礙事!」巷口的襲者已站穩身子,擺出戰姿,晃著身子步出巷口。「虧你認得出我。」

  不知巫焚是顧慮街上鎮民,或者仍在評估該如何進攻,尚無動作。「看拿的武器就知道是誰了,三番兩次礙事的是你們。」

  「你們別亂來不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羿鵟嘆氣,巫焚外見與他同樣年紀,卻難以溝通。他開始注意到退散的人群原本還有分兩邊,現在已經集中往東方撤去,西邊的港口貌似也起了騷亂。

  一名胸口別著與巫焚等人同樣的紫翼鳥徽章之男子,由港口方向匆匆奔至巫焚身旁。「巫大人、港口那邊生事了!現在該怎麼辦?」他焦急報告。

  「不妙,汲嶽他們應是被這裡的打鬥聲誤判而擅自襲擊了。」巫焚怒道:「若非這怪丫頭壞事——」他手中暗藍色長劍劍尖緩緩指向空絮,竊語:「援助汲嶽,見隙離鎮。」巫焚身旁的紫鴷門徒遵令速去。

  「總算要跟我鬥了?」空絮右手五指躍躍蠕動,伸向背後的握柄。「閉麗境的第一道黑雷,就落在你身——」

  「空姑娘,萬萬不可啊!」

  空絮整個人僵住,躁動的五指離握柄只餘不到幾公分,「你又有意見。」表情甚是不喜朝港口方向望去。

  發聲喝止者,正是黃龍國商人‧穆謙,還在遠處的他不顧形象一邊力勸:「算我求你,不要在這裡出劍,夷平這港鎮對我們沒有益處啊!」一邊急忙跑來,突然商人身邊又一名紫鴷門徒來犯,不過立刻遭持矛侍女無情貫頸而亡。

  商人口中的話聽起來超乎現實,但羿鵟不知為何深覺穆謙並非誇飾。「空絮,妳退下吧,這是我們橙楓殿跟紫鴷門的私怨,外人別插手。」

  女孩心有不甘地盯著羿鵟。「好,姑且聽你的。」她右手總算放下,商人的步伐亦放慢了。

  見空絮移至身後,羿鵟道:「注意巷子那人。」眼見周邊已無鎮民,便全心注目巫焚。

  「他已經無意戰鬥,我敢賭,只要苗頭不對他就會逃跑了。」空絮反而瞧著巫焚提醒:「那個傢伙所持藍劍被我的劍柄猛撞還不斷,肯定是星器,這才要注意。」

  羿鵟點頭,「我比妳清楚。我已和他打過好幾場囉,」抽出第一列長劍,直指靛袍青年。「對吧,巫焚。」

  靛袍青年未應,身已迅前,藍灰雙劍交鋒,響聲迴盪街巷水漬、氣勁迸動髮絲衣角,第一擊無分勝負,羿鵟無動、而巫焚躍至巷口了。

  「咦?」空絮目視羿鵟的劍,嚷出疑問。「什麼?」

  羿鵟瞧巫焚未再進攻,且靠近巷口之襲者,當即判斷:「你想逃了?」

  「形跡敗露、加上對岸人馬進駐港鎮,夜襲計畫已不可行,何需久纏。」語未畢巫焚便帶著另一名奇襲者往巷內而去。

  「你就留下來一塊嘗活鯛三吃吧!」羿鵟追之,比起要帶人而走的巫焚更快一步,長劍可望留痕巫焚後背之際,白皙左手乍現其中。誰?羿鵟料不到出手橫擋之人竟是空絮。妳在幹嘛!他驚愕無比,來不及拉回奮力揮去的手臂。

  卻見空絮稚嫩手指倏忽緊掐劍尖脊處,長劍及羿鵟右臂彷若凍結似地停住,只餘精靈力迅過,她的左瀏海翔揚、左衣袖裂散,不過左臂外見無恙。「不可思議,真的有精靈力流竄。」

  不可思議的是妳啊!心有餘悸的羿鵟難以置信地盯著空絮,除了左衣袖遭精靈力餘勁扯裂,女孩的手指、手臂並無外傷,羿鵟不知該喜該驚。她沒受傷是好,但……我剛才那劍,可是卯足全力……

  女孩左手未放開止住的長劍,察看裂開的袖口,右掌撫滑整條左臂,順勢觸摸長劍劍身。「這明明是凡兵,羿鵟卻能將精靈力傳遞至凡兵中而不壞,甚至還能如使星器一樣行攻擊行為。」空絮張大眼直視羿鵟。「就算是晨十一劍也無人有此修為,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才要問你是什麼人咧。羿鵟愣住,久久方擠出一句:「妳左手沒事吧?」

  「沒有事,多謝留情。」空絮微笑,放開左手好讓羿鵟收劍。

  根本就來不及留情——墨暗巷口已失足音,羿鵟也沒心情追巫焚了。

  「不想說嗎?還是不能說?」女孩看似天真地歪著頭。「不然就先去吃飯吧,我肚子很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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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中篇拖太久了一點...
跟麗北篇不同,麗中篇的劇情比較沒心思架構,
(麗中主要角色都是麗北後期劇情才出現的反派之故)
初期架構的麗中劇情過於流水帳又無驚奇之處,
本來想直接略過,但考慮到徐離竭相關角色的完整性,還是寫一寫吧。

結果來說劇情其實仍沒定案,
大綱甚至現階段的出場角色都可能做調整,
隨意看看就好。

下次更新會隔多久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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