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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Sword Art Online 刀劍神域圈內事件之三

作者:神聖劍│Sword Art Online 刀劍神域│2014-07-03 10:14:01│贊助:0│人氣:698
聽見我的呢喃後,依然注視著酒館的亞絲娜便小聲問道:

「怎麼了?」

但我現在根本沒有多余心思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拼命思考眼前情況的意義,理由,以及推測究竟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形.

——幾秒後.

「啊……啊啊…………!」

我邊叫邊踢倒椅子站起身.右手上的羊皮紙反映出我所受到的沖擊而劇烈地晃動起來.

「原來啊……原來是這樣嗎!」

我喘息般大叫完後,亞絲娜便發出了疑惑,不耐以及焦躁的聲音.

「什麼啦,你到底發現什麼了?」

「我……我們……」

我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聲音,然後用力閉起雙眼.

「……根本沒看見事實.我們以為看見了,但其實根本沒有.實現『圈內殺人』的武器,技能,邏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啊!」

9

這是我之後才聽說的事.

身居公會「聖龍聯合」重裝盾戰士(Defender)隊隊長要職的攻略組玩家·修密特,即使在回到公會本部自己的房間之後,也完全不想就寢或解除重金屬鎧甲.

他的房間位于石造城堡——或許稱為要塞會比較合適——深處,四面牆上完全沒有窗戶.其實就系統上來說,也只有會員才能進入公會根據地,所以只要待在房間里就很安全.他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將視線從門把上移開.

眼睛一離開的瞬間,門把會不會無聲無息地轉動呢?穿著長袍的死神會不會像影子般滑進來,于不知不覺間站在自己的背後呢?

雖然周圍的人都認為他是個大膽的坦克戰士,但修密特之所以會拼命讓自己的實力保持在攻略組的前幾名,其實最大的動機就是「害怕死亡」.

這個死亡游戲開始後大約一年半,某一天他在「起始的城鎮」的中央廣場努力地考慮……不對,或許因該說是迷惘.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最有效的辦法當然就是絕不踏出起始的城鎮一步.因為所有的主街區都有「禁止犯罪指令」保護,只要待在里面,數值化的生命——HP條就不會有任何減少.

但現實世界里除了是網路游戲玩家外也是運動員的修密特,很清楚規則是會改變的.誰能夠斷言「街道是安全區域」這SAO的規則在未來——一直到游戲被完全攻略的瞬間都不會改變呢?假如有一天街道不再是「圈內」,全部的門都有怪物像雪崩一樣沖進來該怎麼辦?從來沒有離開過起始的城鎮,也就是從未獲得任何經驗值的玩家,這時只能像無頭蒼蠅般逃亡.

所以,要活下來果然還是得變強.而且要用安全的手段.絕對不能冒任何的險.

煩惱了一整天的修密特,最後選擇了「變得更加堅固」這個選項.

他首先到武器店去,買下手頭上的金錢所能夠買到的最高級鎧甲與盾牌,然後用剩下來的錢買了棒狀武器.接著便到城里的北門去,在無數募集成員的小隊中找到最重視安全的隊伍並加入他們.他第一次的狩獵,是十個人一起圍殺SAO最弱的怪物——小型山豬.

之後,修密特便用長時間彌補低報酬的方式來賺取經驗值.升等的效率當然遠遠不及少人數隊伍或獨自進行高風險狩獵的封弊者們,但是對「堅固」的無窮執著,最終還是讓他爬上了攻略組最強公會「聖龍聯合」的隊長職位.

修密特的努力終于有了成果,現在他的最大HP,裝備的防禦力以及鍛練出來的各種防禦技能,已經可以說到達艾恩葛朗特最堅固的程度了.

他有自信,只要右手拿著巨大的護衛長槍,左手拿著塔盾展開防禦,就算有同等級的三只怪物從正面來襲,也能夠撐個三十分鍾左右.對修密特來說,身上穿戴像紙一樣的皮革裝備同時武器與技能構成完全偏向攻擊的傷害制造者——就像數十分鍾前碰過面那個全身漆黑的獨行玩家——全都是腦袋有問題的怪人.事實上,所有的角色構成里,死亡率最低的確實是全身穿著堅硬鎧甲的坦克戰士.當然,由于他們欠缺殲滅敵人的能力,所以一定得參加大規模的隊伍才行.

總之身上已經擁有「最強防禦力」的修密特,終于能夠不讓「死亡的恐懼」對自己產生影響了.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但是——

能夠無視大量HP,鎧甲性能以及防禦技能……總之就是能夠穿越所有系統性保護的殺人者已經出現了.而且那家伙還很明顯地針對自己而來.

當然他並未真的相信對方是幽靈.

不對,或許連這一點都已經無法確定了.禁止犯罪指令目前依然是這里的絕對規則,但這個死神卻能夠像黑霧般穿越這種限制,然後用一只小小的短槍或飛刀來輕松奪取玩家的性命.那會不會是「那個女人」被殺之際,將怨念透過NERvGear傳入伺服器而生的電子幽靈呢?

如果是這樣,無論多堅固的城牆,多厚重的門鎖,甚至是公會本部的不可侵犯性,全都發揮不了作用.

那個人一定會來.她一定會趁今晚自己睡著時到這里來.然後用第三把有倒刺的武器奪去這條性命.

修密特坐在床上,用包覆著銀色護手的雙手抱住頭部拼命思考著.

要從她的報複下存活,只剩下一種手段了.

那就是乞求她的原諒.直接下跪並把額頭貼在地面上向她謝罪,希望她能夠因此而消氣.要親口坦白自己的罪過——那個半年前,為了追求更強的實力,不對,應該說更加堅固的防禦好轉移到強力公會時所犯下的唯一一個過錯——然後由衷地表示懺悔.這樣一來,就算對方是真的幽靈應該也會大發慈悲才對.因為自己也是誤上賊船,是被人慫恿之後一時鬼迷心竅,才會做出那種輕微的犯罪行為——不對,不能稱為犯罪,應該說是稍微違反禮儀的行為.自己真的沒想到,最後竟然會引起那樣的悲劇.

修密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並打開道具庫,選出一顆為了緊急時刻而庫存的轉移水晶並讓它實體化.接著他用無法使力的右手握住水晶,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用沙啞的聲音呢喃著.

「轉移……『拉貝魯庫』.」

修密特的視野立刻被藍色光芒包覆,當光芒變淡時,他已站在一片夜色當中.

目前已經過了晚上十點,而且這里又是偏僻的攻略完畢樓層,所以第19層的轉移門廣場前幾乎看不見任何玩家的身影.周圍的商店也早已關上鐵門,路上可以說連一個NPC都沒有,所以修密特頓時有種不是來到圈內而是跑到練功區里了的錯覺.

大約半年以前,金蘋果公會在這個村莊的邊緣設置了小小的公會本部.雖然已經很熟悉這里的景象,但修密特這時甚至有種整個村子都在抗拒自己的感覺.

厚重鎧甲下的壯碩身軀雖然微微顫抖著,卻依然死命地拖動那雙隨時都要喪失力量的腳往村外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離開主街區後步行約二十分鍾的小山丘上面.那個地方當然是「圈外」,所以禁止犯罪指令也就無法發揮效用.但修密特卻有無論如何都得到這里來一趟的理由.若要讓那個黑衣死神饒過自己,他也只想得到這個辦法了.

修密特拖著雙腳登上山丘頂端,從稍遠處凝視山丘頂唯一一棵蜿蜒矮樹下方的某個物體,接著身體便開始劇烈地抖動了起來.

那是一塊已經風化且長滿青苔的墓碑.這當然就是「金蘋果」的會長,過世的女性劍士,葛莉賽達的墳墓.空中照射下來的朦朧月光,將十字架影子刻畫在干燥的地面上.不時吹起的夜風,讓枯木的枝啞發出嘎嘎聲.

樹木和墓碑原本都只是地形物件.沒有經過什麼特別設計,只是系統放在那里當成風景的裝飾品而已.但是葛莉賽達被殺後數天.金蘋果決定解散的當日,剩下來的七名玩家便決定把這里當成她的墓碑,並將她遺留下來的長劍埋于此地——正確來說是放在墓碑底部,任由耐久值歸零而消滅.

所以墓碑上沒有碑文.但如果要向葛莉賽達謝罪,修密特也只想得到這里了.

他忽然重重地跪下,然後爬行著靠近墓碑.

修密特額頭貼著滿是沙石的地面,用力咬緊牙根數次之後,才擠出所有的意志力來張開嘴說話.從他嘴里發出來的聲音竟然還相當清晰.

「抱歉……是我不對……饒了我吧,葛莉賽達!我……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我完全沒有料到你會被殺啊!」

『真的嗎……?』

忽然有聲音響起.那是一道有著奇妙回音的女性聲音,仿佛是由地底傳出來的.

修密特拼命不讓自己昏厥過去,然後畏畏縮縮地往上看.

有一道黑影無聲地由彎曲的樹干陰影里出現.那人身穿漆黑長袍,袖子重重地垂了下來.在黑夜中根本看不見兜帽深處的臉.

然而,修密特還是能清楚地感覺到由兜帽深處放射出來的冰冷視線.他用雙手按住幾乎要發出慘叫的嘴巴,接著開始不停地點頭.

「是……是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我只是按照指示……做了……做了一點點小事而已……」

『你做了什麼……?你對我做了些什麼,修密特……?』

修密特瞪大的雙眼,看見從長袍的右邊袖子里伸出一條細線.

那是一把劍.但是劍身非常細.那是幾乎沒人在用的單手用近距離貫通武器,「刺劍」.讓人聯想到大型縫衣針的圓斷面劍身上,有著排列成螺旋狀的密密麻麻倒刺.

第三把「倒刺武器」.

修密特由喉嚨深處發出「咿~~」的細微慘叫,然後不停重複磕著頭.

「我……我!我只是……在決定拍賣戒指當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腰包里多出了水晶和一張紙條……然後上面寫著指示…………」

『是誰啊?修密特.』

這次換成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誰給你指示的?』

修密特的脖子頓時變得僵硬,整個人像被冰凍住了一般.

他好不容易才抬起似乎變得跟鐵塊一樣重的頭部,往聲音來源瞄了一眼.這時剛好第二個死神也從樹蔭里現出身影.這人身上也穿著完全相同的黑色長袍.身材大約比第一個人還高了一點.

「…………葛利牧羅克……?」

修密特馬上再次低下頭,然後發出幾不成聲的呻吟.

「你也……你也死了嗎…………?」

死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無聲地向前踏出一步.這時候從兜帽底下又傳出了陰森的扭曲聲音.

『是誰……是誰在背後操縱你……?』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修密特以沙啞的聲音大叫著.

「紙條里……紙條里只寫著要我跟在會長後面……等,等她進了旅館登記完住房,到外面去吃飯時,就潛入她房間設定回廊水晶的位置,然,然後把水晶放進公會共用的道具庫里……我,我所做的就只有這些事情!我沒碰到葛莉賽達一根汗毛!真,真的沒想到……對方偷走戒指之後……還,還把她給殺掉了!」

當他拼命為自己辯解時,兩名死神完全沒有任何動靜.只有吹拂而過的夜風晃動著枯木樹枝與長袍的衣擺.

修密特的恐懼雖然已經達到界限,但他腦海里還是回想起事情發生時那短暫的時間.

半年前的那一天.當他從腰包里拿出羊皮紙並看見上頭所寫的指示時,馬上就覺得這種計劃根本不可能成功.但同時他內心也為這種縝密的手法感到驚歎不已.

系統雖然會將旅館的客房上鎖,但除了睡覺之外通常會設定成朋友/公會會員可以開啟的狀態.對方就是利用這一點,要他潛進房間後把回廊水晶的轉移位置設定在房間里,然後趁房間主人熟睡時才入侵.接著就只要提出交易申請,自行動著對方的手指按下承諾鍵,然後選擇戒指再按下交換鍵就可以了.

雖然有被發現的危險,但修密特直覺這應該是在圈內奪取寶物的唯一方法.紙條末尾所寫的報酬,是賣掉戒指之後的一半所得.只要成功,就能一舉獲得四倍金額;如果失敗——會長在交易中醒過來,被她看見的也只會是給自己紙條的人,也就是盜取戒指的實行犯.就算那家伙事後想把自己拖下水,也只要打死不承認就可以了.自己只是潛入旅館把轉移的座標設定在房間里,並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修密特雖然猶豫了一陣子,但產生迷惑這一點就已經算是背叛了公會與會長.這一切都是為了早一點升上攻略組.如果這樣對完全攻略游戲有所幫助,那結果也算幫到會長了,修密特就這樣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然後完全按照紙條上的指示去做.

隔天晚上,修密特才知道會長被殺害的事實.又過了一天之後,正如紙條里所寫的,他就在自己床上發現了裝滿珂爾的皮袋子.

「我……我很害怕啊!要是把那張紙條的事情告訴同伴,下次就會有人想要謀害我了……所,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人寫的!請,請饒了我吧,葛莉賽達,葛利牧羅克.我,我真的沒想過要幫忙人家殺人.拜托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修密特在尖銳的慘叫里硬是擠出聲音這麼說道,接著又不停地磕著頭.

這時夜風開始變強,枝桎晃動的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

當一切聲響停下來時,一道完全沒有之前那種陰森回音的女性聲音忽然靜靜地響起.

「我全部錄音下來羅,修密特.」

這是相當熟悉的聲音——應該說最近才剛聽過而已.修密特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來,然後因為驚訝而瞪大了雙眼.

黑色兜帽迅速被摘下來後,出現的臉孔正是幾個小時前才被這長袍死神所殺的那位女性.她那波浪狀的深藍色頭發,正輕輕隨風飄揚著.

「…………夜子…………?」

修密特幾乎不成聲的呢喃道,但隨即又因為看見旁邊另一個死神露出樸實的臉孔而差點暈過去,不過他還是低聲叫了一句:

「………………凱因茲.」

10

「你,你說他們還活著……?」

面對發出驚愕叫聲的亞絲娜,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嗯,還活著.不論是夜子小姐還是凱因茲都一樣.」

「但,但是…………但是……」

急促呼吸了好幾次之後,亞絲娜才在膝上闔起雙手,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反駁:

「但是……我們昨天晚上不是親眼看見了嗎?被黑色短槍貫穿然後從窗戶上吊下來的凱因茲他……『死亡』時的模樣……」

「錯了.」

我用力搖了一下頭.

「我們所見到的,只是凱因茲的角色灑下大量多邊形碎片,然後散發出藍色光芒『消滅』的現象而已.」

「所,所以啦,那不就是這個世界的『死亡』嗎?」

「……你還記得嗎?昨天從教堂窗戶被吊在半空中的凱因茲,忽然凝視著空中的一點.」

我伸直了右手食指放在臉前面並這麼說道.亞絲娜點了點頭回答:

「應該是看自己的HP條吧?看著它因為貫通持續傷害而不斷減少……」

「我本來也這麼想,但並非如此.他看的東西其實不是HP條,而是自己身上那件全身鎧的耐久值.」

「你,你說他看的是耐久值?」

「嗯.今天上午試驗貫通傷害在圈內會變成怎麼樣時,我不是脫下左手的手套了嗎?若是在圈內,無論玩家做什麼HP都不會減少.不過物體的耐久值還是會降低……就像剛才的歐風三明治一樣.當然裝備類的耐久值不像食物一樣會在街道里自然減少,不過那是在沒有受到損傷的狀況下.聽好,那個時候凱因茲的鎧甲已經被短槍貫穿了.所以短槍所削減的不是凱因茲的HP,而是鎧甲的耐久值.」

說到這里,原本皺著眉頭的亞絲娜忽然瞪大眼睛說:

「那,那麼……那時候飛散的不是凱因茲的肉體而是……」

「沒錯.只是他身上的鎧甲而已.說起來我原本就覺得很奇怪,明明是去吃飯,為什麼還要穿著那麼厚重的鎧甲呢……結果那是為了要讓多邊形爆散的效果盡可能誇張一點.而凱因茲算准了鎧甲毀壞的瞬間,立刻就……」

「利用水晶轉移了.」

亞絲娜這麼低聲說完後,像是要在頭腦中播放當時的畫面般閉上眼睛,接著又繼續說:

「……結果發生的就是『散發出藍色光芒且有多邊形粉碎,玩家也隨之消滅的現象』……也就是雖然近似于死亡效果,卻沒有人死亡的現象.」

「嗯.我想凱因茲應該是在圈外用那把槍貫穿自己的鎧甲及胸口,然後利用回廊水晶移動到教堂二樓,把自己的脖子掛到繩子上後,在鎧甲快要被破壞之前才從窗口跳下去,最後配合鎧甲破壞的時間使用轉移水晶移動到別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

依然閉著眼睛的亞絲娜緩慢且深深點了點頭,最後還吐出一口長長的氣來.

「……那麼,傍晚夜子小姐的『消滅』應該也是用相同的手法吧.原來如此……他們還活著嗎…………」

亞絲娜無聲地說了句「真是太好了」,接著又馬上用力咬緊嘴唇.

「但,但是……雖然她確實穿了許多衣服在身上,不過飛刀是什麼時候刺進去的呢?在圈內的話會被指令阻擋,根本就碰不到身體才對吧.」

「從一開始就刺在她身體里面了.」

我馬上這麼回答.

「仔細想想.從我們和修密特進到房間里起,她從來沒有讓我們看見她的背後對吧?當我們傳過去即將到訪的訊息後,她就馬上跑到圈外在背上刺了飛刀,然後穿上披風與長袍之類的衣物再回到旅館里.她又留著那種發型,只要緊靠在沙發上,那種小飛刀的刀柄一定不會被別人看見.然後她一邊確認衣服耐久度減少的情形一邊和我們對話,算好時間才面對著我們倒退至窗邊,最後用腳踢牆壁或是什麼東西來弄出效果音並向後轉.在我們看起來,就像她轉過來的瞬間馬上被從窗外飛進來的刀子給刺中了一樣.」

「接著再自己從窗戶上掉下去……那是為了不讓我們聽見轉移指令對吧.這麼說……桐人你追蹤的那個黑色長袍就是……」

「我看八成不是葛利牧羅克,而是凱因茲.」

我一如此斷定,亞絲娜便往上空看去,然後短短歎了口氣.

「那根本不是犯人而是受害者嘛.咦……不過,稍等一下……」

她皺起眉頭,探出了身子.

「昨天晚上,我們不是親自到黑鐵宮去確認過『生命之碑』了嗎.凱因茲的名字上確實被劃了一條橫線啊.死亡時刻也沒錯,而且死因也確實是『貫通屬性攻擊』.」

「你還記得那個凱因茲的拼音嗎?」

「嗯……我記得應該是K,a,i,n,s對吧.」

「對,因為夜子小姐是這麼告訴我們.而我們也就深信不疑了.但是……你看這個.」

我把引導出這一連串推理的那張羊皮紙遞給了亞絲娜.那是幾個小時前,修密特寫給我的「金蘋果」成員一覽表.

伸手接過去的亞絲娜看了一下紙片的內容,然後隨即發出「咦——」的叫聲.

「『Caynz』……?這才是凱因茲真正的拼音嗎?」

「如果只是一個字就算了,既然有三個字不同,那應該就不是修密特記錯了吧.也就是說夜子小姐故意告訴我們錯誤的拼法.而這全都是為了讓我們把K字頭的凱因茲誤認為C字頭的凱因茲.」

「咦……那,那……」

亞絲娜繃著臉,壓低了聲音說:

「所以說……那時候我們在教堂前面目擊C字頭凱因茲偽裝死亡的瞬間,艾恩葛朗特的某個地方也同時有位K字頭的凱因茲因為貫通傷害而死亡了嗎?這應該……不是偶然吧……?難道說…………」

「不是啦不是啦.」

我一邊輕笑,一邊用力揮動右手.

「不是夜子小姐他們的共犯配合在那個時間點殺害了K字頭的凱因茲.你想想看,生命之碑上面的死亡記錄是這樣的……『櫻花月22日,18點27分』……艾恩葛朗特里的櫻花月,也就是四月的二十二日呢,其實昨天已經是第二次了.」

「啊…………」

亞絲娜頓時啞口無言,接著才跟我一樣露出了無力的笑容.

「…………怎麼會這樣.我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呢.那是去年的今天對吧.去年的同一天,同一時間里,K字頭的凱因茲,也就是跟這件事完全無關的玩家就已經去世了……」

「嗯,我想這應該就是他們這個『計劃』的出發點.」

我深深吸了口氣,在整合思緒的同時繼續說下去:

「……夜子小姐和凱因茲,應該在很早之前就知道同樣念成凱因茲的某人在去年四月時死亡了.一開始可能只是當成聊天的話題而已,但那時他們其中一人便注意到似乎可以利用這個偶然來制造凱因茲死亡的假象.而且還不是一般在對怪物戰斗時的死亡……而是加上了恐怖演出的『圈內殺人』.」

「…………確實,我和你都輕易地上當了.發音與自己相同的死者姓名,在圈內由貫通持續傷害所造成的裝備破壞,以及同時間的水晶轉移……利用這三個要素,就能讓圈內PK看起來像真的一樣…………而這麼做的目的就是……」

亞絲娜輕聲說下去:

「為了將『戒指事件』的犯人逼入絕境,好讓他露出馬腳.夜子小姐和凱因茲反過來利用自己也可能是犯人的立場,演出自己遭到殺害的殺人事件,創造出一個虛幻的『複仇者』.這個能夠無視禁止犯罪指令在圈內進行PK的恐怖死神出現之後……會因為恐懼而展開行動的就是……」

「修密特.」

我點了點頭,然後用指尖摩擦了一下額頭.

「我想,他們一開始就有點懷疑修密特了吧……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太禮貌,但修密特確實是從中堅公會『金蘋果』跳級加入了在攻略組里最大規模的『聖龍聯合』,這實在是很少見的例子.如果不是經過瘋狂的練等,或者是花了大筆金錢更新裝備根本不可能辦到……」

「因為加入DDA的條件相當嚴格啊.不過……那他就是戒指事件的犯人嗎……?殺害葛莉賽達小姐,奪走戒指的人就是他嗎……?」

身為攻略組作戰參謀的亞絲娜,曾經在會議里見過修密特好幾次.這時她睜大了眼睛直盯著我看.

我先在腦海里回想那個長槍使的模樣,然後才微微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雖然確實有令人懷疑的動機……但要是說到那家伙有沒有『紅色玩家』的特質嘛……」

SAO里的殺人者,也就是紅色玩家,通常都帶著一種超乎常軌的氣息.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在這里殺害其他玩家,也就等同于阻礙攻略游戲,換言之那些紅色的家伙甚至認為「不能離開這里也沒關系」——又或者他們可能積極地希望「這個死亡游戲永遠不要結束」.

這種負面的願望,時常會在他們的言行舉止里表現出來.但是,從那個打從內心害怕黑衣死神,甚至要我們護送他到公會本部去的修密特身上,我感覺不到「紅色玩家」的瘋狂氣息.

「…………我沒辦法確定.不過我相信他跟那個事件一定有某種程度的相關……」

聽見我的呢喃後,亞絲娜像是要表示同意般也點了點頭.我們把背靠在並排在窗口那兩張椅子的椅背上,像是已經忘記正在監視對面酒館一般把視線往街道上空移去.

「…………無論如何,修密特現在應該已經被逼到絕境里了.他完全相信複仇者的存在,連圈內……不對,應該是連位于公會本部的自己房間都覺得不安全了吧.他接下來會采取什麼行動呢?」

「假如戒指事件有共犯,那麼他應該會和那個家伙連絡吧.我想夜子小姐和凱因茲先生正是想讓他這麼做.不過,如果就連修密特本人也不知道共犯者目前的所在地,嗯……如果換成是我…………」

如果換成是我會怎麼做呢?因為一時的欲望而殺害其他玩家,等事情結束才覺得後悔時,我還能夠做些什麼呢?

我在這個世界里,還沒直接奪走過玩家的性命.不過,卻有因我而死的伙伴.我的愚蠢加上那丑陋的自我表現欲,讓除了我之外的所有公會同伴全都喪失了生命,這件事經常讓我感到懊悔不已.那時當成本部的旅館後院里有一棵小樹,而我就將那棵樹當成他們的墓碑,雖然這麼做也沒辦法贖罪,但我還是時常拿著酒或花束去祭拜他們.所以,修密特恐怕也——

「…………如果葛莉賽達小姐有墳墓,修密特應該會到那里去請她原諒自己吧.」

亞絲娜似乎很敏感地察覺我說話的語調有所改變,于是從椅子上筆直看著我,同時露出平穩的微笑.

「是啊.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KoB本部里,也替之前在魔王攻略戰中喪生的成員做了墳墓——對了,我想夜子小姐和凱因茲先生一定也在那里……他們一定也到葛莉賽達小姐的墳墓去了.他們會在那里等待修密特的出現…………」

她說到這里便閉上嘴巴,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

「……?怎麼了?」

「沒事……只不過忽然想起一些事情.如果葛莉賽達小姐的墳墓在圈外呢?那麼修密特到那里去懺悔……夜子小姐和凱因茲先生會就這麼饒過他嗎?雖然我覺得應該不至于,但他們這次要是真的准備複仇……」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的背部瞬間感到一陣寒意.

我無法否定絕對不會有這種情形出現.因為夜子和凱因茲對戒指事件犯人的憎恨,已經足以讓他們做出如此費功夫的「圈內殺人事件」演出了.他們至少因此而使用了兩個轉移水晶,說不定還用了一個回廊水晶.這對他們兩個人的等級來說,應該是筆相當大的開銷.在經過如此精心准備之後,光是讓犯人到墳墓前謝罪這種結果真的能滿足他們嗎……?

「啊……對了……原來是這樣……」

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便搖著頭說道:

「不會的.那兩個人不會殺掉修密特.」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肯定?」

「因為亞絲娜跟夜子小姐應該還是處于朋友狀態吧?沒看到對方解除登錄的表示對吧?」

「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因為我相信她已經在旅館遇害,所以認為已經自動解除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狀態應該沒有變化才對.」

亞絲娜揮動左手叫出視窗,迅速操縱了一下後點點頭說:

「確實還是登錄狀態.如果能早點察覺,就能發現事件的手法了……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夜子小姐當初要接受我的朋友登錄呢?計劃很有可能從這兒露出破綻不是嗎?」

「我想……」

我閉起眼睛,腦袋這次換成回想那個有著一頭深藍色頭發的女性.

……除了是對欺騙我們所做的謝罪之外,還有一個意思就是她相信我們吧.就算從朋友登錄狀態發現她還活著,並且從這一點推測出他們的真正企圖,也不會去阻止他們讓修密特說出真話.亞絲娜,你試著追蹤看看夜子小姐的位置.」

我睜開眼睛這麼說完之後,亞絲娜便點了點頭並再次敲了一下視窗.

「……她目前在第19層的練功區里.那是距離主街區有點距離的一座小山丘上……那麼這里就是……」

「金蘋果的會長,葛莉賽達小姐的墳墓.凱因茲和修密特應該也在那里才對.如果修密特在那里死亡的話,我們便會判斷是夜子小姐他們下的手.所以他們兩個應該不會殺害修密特才對.」

「那……反過來呢?戒指事件的秘密被發現後,修密特會不會因為想要滅口而殺了他們兩個人……?」

聽見亞絲娜依然有些擔心的口氣,我也稍微考慮了一下,但這次還是搖了搖頭.

「不會的……這樣也會被我們發現是他干的好事,說起來那個人根本無法忍受自己因為變成犯罪者,不對,應該說是殺人者(紅色)而被攻略組放逐吧.所以不用擔心他們會殺害對方.就交給他們自己去解決吧…………我們在這次事件里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雖然完全上了夜子小姐他們的當,然而……我倒是不會覺得不高興.」

我這麼一說,亞絲娜也沉思了一陣子,最後點頭並且露出微笑.

但是,我和亞絲娜這時還沒看清楚事件的真相.

事件其實根本就沒有結束.

11

這也是我事後才聽說的.

修密特雖然因為過度震驚而差點喘不過氣來,卻還是交互看著從死神長袍底下露出臉來的兩個人.

原本以為是葛莉賽達與葛利牧羅克的兩個死神,真實身分竟然是夜子與凱因茲.但是這兩個人應該也早已經死了才對.凱因茲的死亡雖然是來自于傳聞,但夜子的死——那是幾個小時之前自己親眼見到的.從窗外飛來的黑色小刀貫穿了她的身體,而且從窗戶上掉下來時她的角色就已經四散了.

所以他們果然是幽靈嗎?一想到這里修密特又差點暈過去,但夜子在露出真面目前所說的那句話,在最後關頭挽救了修密特的意識.

「錄……錄……音……?」

夜子像是要回答這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沙啞聲音般,從長袍懷里伸出手來讓修密特看.她手上握著發出淺綠色光芒的八角形水晶柱.而那正是錄音用水晶.

幽靈不可能會使用道具來錄下剛才的對話.

也就是說夜子與凱因茲的死都是偽裝的.雖然想不出是用什麼方法,但是兩個人藉由演出自己的「死亡」來創造出不存在的複仇者,用來將第三個真正該被複仇的人逼入絕境.最後更將感到恐懼的第三人自己對罪過的告白及懺悔給錄下來.這一切都是為了——暴露遙遠過去某個殺人事件真相所訂下的計劃.

「…………原來……是這樣嗎…………」

終于了解事情真相的修密特發出幾乎不能稱為聲音的呢喃,接著就軟倒在現場.

對于自己完全上當而且對方還握有證據這件事,修密特並沒有特別感到生氣.他只是對夜子與凱因茲竟有這麼深的執著——以及對葛莉賽達有這麼深的景仰感到相當驚訝.

「你們兩個……竟然這麼仰慕會長…………」

凱因茲聽到他的呢喃後,靜靜地回答道:

「你不也跟我們一樣嗎?」

「咦……?」

「你也不討厭會長吧?雖然你對戒指有強烈的執著,卻絕對沒有想要殺掉她,這話應該是真的吧?」

「那……那是當然的,是真的,拜托你們相信我.」

修密特的臉扭曲了起來,然後不停點著頭.

以戰力上來說,就算他們兩個聯手應該也打不過修密特才對.但他完全沒有想過要拔出武器在這里將他們兩個滅口.除了「如果變成紅色玩家,就沒辦法待在公會甚至是攻略組里了」這樣的心情之外,他也確信如果在這里殺掉夜子和凱因茲,自己將沒辦法繼續當個正常人.

所以,修密特即使知道水晶還在錄音當中,依然不斷說出自己過去曾經犯下的罪.

「我只有……潛進會長在旅館的房間,然後設定轉移的出口而已.當然……我承認是靠這麼做所得到的金錢買來稀有武器與防具,才能夠通過DDA的入團標准……」

「你真的不知道那張紙條是誰寫的嗎?」

一聽見夜子嚴厲的聲音,他馬上再度用力點了點頭.

「我,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啊.應該是八個人里面,除了我和你們,會長和葛利牧羅克之外所剩下的三個人其中之一……但之後我完全沒有和他們連絡過……你們也沒有線索嗎?」

修密特這麼問道,結果夜子只是輕輕搖頭並回答:

「他們三個人在公會解散之後全都加入了與『金蘋果』相近的中堅公會,過著相當普通的生活.沒有一個人購買稀有裝備或玩家小屋.忽然升級的就只有你而已唷,修密特.」

「…………這樣啊……」

修密特低聲說道,接著低下頭去.

葛莉賽達死後不久,出現在房間的皮袋子里裝著當時所無法想像的钜款.原本自己只能以羨慕的眼神看著拍賣場寄售清單的最上層,但有了那些錢之後甚至能夠一口氣買齊整套清單上的超高性能裝備.

獲得這麼大筆的金錢後,真的要有鋼鐵般的意志力才能夠把它們丟在道具庫里不去動用.不對,更重要的是——

修密特瞬間忘記自己正身處絕境,抬起頭來將自己心中的疑問給說出口:

「……但,但是……這很奇怪吧……如果不花這筆錢,為什麼即使殺掉會長也要把戒指搶走呢…………?」

夜子與凱因茲也像是被問倒了一般,上半身稍微往後縮了一下.

在艾恩葛朗特里面,把賺來的錢一直放在道具庫里幾乎沒有好處.因為在Cardinal System縝密的掉寶機率操作之下,1珂爾的價值根本就不會有什麼變動,既不可能出現通貨膨脹也不可能出現通貨緊縮.所以就算買下高價的劍或是鎧甲,只要仔細地進行維護,等哪一天不要時就能夠以跟買價沒什麼差別的價錢將它賣掉.把珂爾放著不用根本沒有意義.也就是說——

「就是說……寫下那張紙條的人……」

修密特拼命攪盡腦汁,把隱隱約約浮現的推測說了出來.

但可能是意識太過于集中了吧,當他注意到「那個」時已經太遲了.

「修…………!」

眼前夜子發出沙啞的聲音時,從背後伸出來的小刀已經「噗嗤」一聲由胸口與喉嚨護甲中間的縫隙刺了進去.這是藉由小型突刺武器專用技「透甲」,以及非金屬防具專用技「躡足」結合而成的偷襲——

在最前線所鍛練出來的反應能力,讓修密特從瞬間的驚訝當中恢複過來,他隨即准備飛身退後.這個世界里就算喉嚨被割斷也不會馬上死亡.雖然因為傷到重要部位所以損傷稍微大了一點,但與修密特極高的HP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但是——

在修密特准備轉身時,雙腳已經快一步失去了知覺,于是他整個人滾倒在地上發出了金屬碰撞聲.HP條已經被閃爍綠色光芒的框線圍了起來.這是麻痹狀態.身為坦克的他明明已經提升了抗毒技能,但目前所中的卻是能夠無視抗性的高級毒藥.到底對方是何方神聖——

「倒了一個!」

如少年般無邪的聲音從天而降,修密特只能拼命將視線往上移.

他首先看到有著銳利鞋釘的黑色皮靴.然後是同樣為黑色的緊身長褲.貼身的皮革護甲也是黑色.來者右手上拿著一把泛綠的細長小刀,左手則插在口袋里面.

而此人的頭部,則被類似頭陀袋(注:日本的和尚,比丘于路邊托缽時掛在胸前的袋子)的黑色面罩給覆蓋著,只有眼睛處開了圓形的洞.當修密特注意到從洞里透出來的黏稠視線時,視野里跟著出現了玩家游標.上面的顏色不是平常見慣的綠色,而是相當鮮豔的橘色.

「啊……!」

背後傳來細微的慘叫,修密特將視線轉過去後,發現夜子與凱因茲同時被一名拿著極細長劍的矮小玩家威脅.這個人也是穿著一身黑,但衣服材質不是皮革,全身都有像破布般的布條垂下來:此外頭上還戴著一個骷髏型面罩,黑暗眼窩深處有對露出紅光的小眼睛.他右手上握著的劍,雖然與夜子手上那把有倒刺的劍同為刺劍,但從劍會自己發出血紅色光芒這點,就能知道其性能要比夜子手上那把高出許多.而男子身上的浮標也同樣是橘色.

骷髏面罩男伸出左手,輕松地從呆立當場的夜子右手上拿下黑色刺劍.他看了一下劍身,然後以混雜著咻咻摩擦聲的聲音說:

「設計,還算,過得去.就把它,加入我的,收藏品吧.」

修密特知道這兩個人.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在公會本部傳閱的「需特別警戒的玩家」前幾名中就有他們的全身素描.

某種意義上來說,攻略組仇視他們的程度甚至在魔王怪物之上.這兩個男的都是殺人玩家,還在當中最大最凶惡的公會里擔任干部.讓修密特麻痹的是毒小刀使「強尼·布萊克」.而牽制著夜子與凱因茲的刺劍使則是「赤叭沙薩」.

也就是說……難道——連「那家伙」也……

騙人的吧.千萬不要啊.別開玩笑了.

隨即有一道新的腳步聲響起,仿佛要嘲笑修密特內心的嘶吼.

修密特畏畏縮縮地看過去,那讓人感受到艾恩葛朗特里最大級恐怖的身影,隨即出現在他瞪大的眼睛前面.

那人身穿長達膝蓋的雨披.頭上戴著完全蓋住眼部的兜帽.
他輕松垂下來的右手上,握著一把宛若菜刀的四角型厚重大型短刀,而且那把短刀還有著如血般的暗紅色刀刃.

「………………『PoH』…………」

從修密特嘴唇里擠出來的一句話,已經因為充滿恐懼與絕望而強烈顫抖著.

殺人公會「微笑棺木」.

他們是在SAO這個死亡游戲開始一年之後所組成的公會.在這之前,所謂的犯罪玩家都只是以絕對優勢的人數圍住獨行或是少數玩家來搶奪珂爾或道具而已;但在這些人當中,部分擁有激烈思想的人自行集合起來組成了這個激進的團體.

他們的中心思想就是——「既然是死亡游戲,那麼殺人便是理所當然」.

現代日本社會所不允許的「合法殺人」,在這個極限狀況之下就能夠實現.因為所有玩家的身體都在現實世界里完全潛行當中,也就是所謂的無意識狀態,本人的意識甚至沒辦法運動一根手指.在日本的法律涵蓋范圍內,「殺害」HP歸零玩家的是殺人裝置NERvGear以及它的設計者茅場晶彥,而不是讓死者HP減少的玩家.

——那為何不殺呢?我們要好好享受這款游戲.因為這是游戲賦予所有玩家的權利.

像劇毒般的煽風點火,讓不少橘色玩家為之心動並被其洗腦,最後走上瘋狂PK的歧途.散播這種思想的罪魁禍首,正是眼前這個身穿黑色雨披,手握切肉菜刀的男人——PoH.

這名高瘦男子有著令人發噱的名字,眼神卻如寒冰般冷酷.他在走近修密特身邊後,便發出簡短的命令.

「把他翻過來.」

強尼·布萊克用靴子尖端戳進趴倒在地的修密特腹部下方.黑色雨披男隨即從被翻轉過來的修密特上方望著他,再度發出了聲音.

「WoW……確實是條大魚.這不是DDA的隊長大人嗎?」

明明是個充滿彈性與活力的動人聲音,但語調里不知為何藏著某種特異的氣質.雖然表情被雨披的兜帽給遮住了,但還是有一縷黑發垂了下來隨夜風飄動.

修密特雖然知道自己已經陷入絕境,但腦袋里還是有一半的思緒不停想著「為什麼?他們怎麼會來這里」.

這幾個家伙,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微笑棺木」的三大巨頭可以說是恐怖的象征,同時也是窮凶極惡的通緝犯,不可能毫無理由就在這種下層的練功區里閑晃.

也就是說,這三個人是知道修密特在這里,才會特別前來襲擊.

但這根本就不合理.自己沒有告訴DDA的成員要去哪里就出門了,而夜子與凱因茲也不可能把情報流出去.何況他們兩個也被「赤眼沙薩」用刺劍威脅著,臉上早已失去血色.就算是微笑棺木的成員偶然在第19層主街區看見獨自走在路上的修密特而連絡了PoH,他們來的速度也實在太快了.

難道自己真的這麼倒黴,剛好碰上了因為別的事情而到這層來的三人?還是說——這個偶然本身就是死去的葛莉賽達對我的報複……?

PoH低頭看著像根圓木般滾倒在地上,思緒亂成一團的修密特,接著輕輕歪頭說:

「那麼……雖然很想馬上說句It's showtime……但是要怎麼玩比較好呢……」

「就玩那個吧,頭兒.」

強尼·布萊克馬上用尖銳的聲音興奮地說著.

「『互相殘殺,活下來的家伙就饒他一命』游戲.不過這三個人實力懸殊,還是得設定公平的條件才行.」

「你嘴里雖然這麼說,上次還不是把最後留下來的家伙干掉了.」

「啊,啊——!現在講出來就玩不成了啦,頭兒!」

聽見這種毫無緊張感卻令人發毛的對話後,手里舉著刺劍的沙薩便發出咻咻的笑聲.

到這個時候,現實的恐怖與絕望感終于侵入修密特體內,讓他忍不住閉起眼睛來.

包覆全身的厚重金屬鎧甲,在動彈不得的此刻也只是重擔而已.這幾個家伙馬上就要結束像餐前酒那樣的閑聊,露出渴望鮮血的獠牙.尤其是PoH手上這把從怪物身上掉落的大型短刀「切友菜刀」,性能更是超過了目前最高等級的鐵匠所能打造出來的最高級武器,也就是所謂的「魔劍」.應該很容易就能夠貫穿全身鎧甲的裝甲值才對.

——葛莉賽達.葛利牧羅克.

如果這就是你們的複仇,那麼我死在這里也沒甚麼好抱怨的了.

但是,為什麼要連累夜子和凱因茲呢?他們為了找出害死你們的真犯人,可是費盡了全副心力啊.為什麼還要讓他們過上這種事情呢?

修密特那充滿絕望的思緒就像泡沫般浮現,但就在這個時候——

他緊貼著地面的背部似乎感到有些微的震動傳了過來.

「咚咚咚,咚咚咚」,這充滿律動感的節奏愈來愈強烈,當修密特確定這一點時,耳朵里已經可以聽見清脆的低音了.

PoH隨即以尖銳的呼吸聲警告兩名部下.強尼立刻舉起淬毒小刀往後飛退,而沙薩手上的刺劍則是更加用力地抵住夜子與凱因茲的脖子.

脖子無法動彈的修密特只能拼命移動眼珠,接著他發現從主街區方向有一道白色磷光往這里直線前進.

幾秒之後,他才看清楚那道不停上下躍動的光芒.那是一匹幾乎融入夜色當中的黑馬蹄上所包覆著的冷焰.馬背上有一名同樣一身黑的騎士.這個不知名人士簡直就像是從冥府里出現的不死騎士一樣,在荒野上劃出白色的火焰軌跡,同時以猛烈速度往這里接近.這時馬蹄聲已經變成直沖耳里的巨響,而且還能聽見黑馬尖銳的嘶叫.

瞬間到達小丘山麓的馬匹,在經過幾次跳躍後便爬上山頂並用後腿立了起來,而且它鼻孔里還猛烈噴發出白色的火熱氣體.強尼被馬匹的氣勢給逼退了好幾步.接下來,用力拉住缰繩的騎士——便從馬背上往後滾了下來.

屁股「碰咚」著地的同時,騎士一聲「痛死了!」隨即脫口而出,修密特立刻發現自己曾經聽過這個聲音.

這名摸著腰部站起身子的闖入者,手里依舊握著馬匹的缰繩.他在看了修密特以及夜子,凱因茲後,便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說:

「看來勉強趕上了.交通費就由DDA來出啦.」

艾恩葛朗特里,沒有能夠拿來當成坐騎的動物道具.但是一部分的街道或村子里有NPC經營的廄舍,玩家能在那里租借馬匹騎乘,或是租用牛車搬運無法收在道具庫里的大量行李.但是要操控這些動物不但需要相當高超的技巧,租金還頗為昂貴,所以幾乎沒什麼人在利用.這個死亡游戲里面,會浪費時間來練習騎馬的閑人可以說相當少——

修密特緩緩呼出堵在胸口的氣息,抬頭看著闖入者——攻略組獨行玩家,「黑色劍士」桐人的臉.

桐人用力拉了一下手里的缰繩讓馬回過頭來,然後啪一聲拍了一下它的屁股.租借契約就這樣解除,而黑馬也立刻離去,但它的蹄聲已經沒有剛才那樣的魄力了.

「哈羅,PoH.好久不見了.你怎麼還是那種遜斃了的打扮啊?」

「……你沒資格說我.」

PoH回答的聲音里,可以聽出帶有濃濃的殺意.

隨後向前踏出一步的強尼·布萊克,則是用明顯相當激昂的聲音叫道:

「你這混帳……!少在那邊裝鎮定了!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PoH用左手制止了揮動淬毒小刀的部下,然後用右手上切肉菜刀的刀背咚咚敲著自己的肩膀.

「正如這家伙所說的.桐人啊,這樣登場固然是很帥沒錯,不過就算是你,也不會以為能孤身同時對付我們三個人吧?」

修密特用力握住在麻痹狀態當中全身唯一能夠活動的左手.

狀況正如PoH所言.就算是戰斗力可謂攻略組頂尖的桐人,也不可能一次打倒微笑棺木的三名干部.他為什麼不把「閃光」也帶過來呢?

「嗯,我想也是.」

把左手放在腰上的桐人輕松地回答道.但他馬上又接著說:

「不過我已經先喝了耐毒藥水,身上還帶著不少回複水晶,撐個十分鍾沒什麼問題.有這點時間,已經足夠援軍趕到這里了.就算是你們,也不會以為能靠三個人同時對付三十名攻略組成員吧?」

聽見對方回了一句自己才剛說過的話後,PoH便在兜帽深處輕輕咋舌.強尼與沙薩則是有些不安地讓視線在四周的黑暗中游移.

「…………Suck!」

不久後,PoH短短咒罵了一聲,右腳也跟著往後退去.

他彈了一下左手手指,兩名手下立刻往後退了數公尺.從紅色刺劍下解放出來的夜子與凱因茲當場無力地跪倒在地.

PoH舉起右手上的菜刀壁紙對准桐人,低聲丟下一句:

「……『黑色劍士』.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這家伙趴在地上求饒.我要讓你重要的伙伴血流成河,而你只能狼狽地在里面打滾.好好等著吧.」

說完之後,他便靈巧地將切肉菜刀在手指上旋轉了一圈,然後才把它收進腰間的刀鞘里.其余兩人隨即追著翻轉黑皮雨披悠然走下山丘的首領離去.

強尼·布萊克似乎相當在意往這邊趕來的攻略組集團而走得相當快,但全身披著爛布條的刺劍使——赤眼沙薩卻在前進了幾步後便轉過頭來,以骷髏面罩里發出昏暗光芒的雙眼緊盯著桐人低聲說:

「別以為,那樣登場很帥.下次換我,騎馬,來追你了.」

「……那麼,你可要努力練習啊.騎馬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唷.」

聽見桐人的回答後,沙薩只是發出咻咻的沉重呼吸聲,隨即追著同伴們離開了.

12

三道影子走下山丘並消失在夜色里之後,搜敵技能的效果使得他們橘色的游標依舊顯示在視野當中.

我以前曾經過過一次微笑棺木的首領PoH且與他交談過幾句,但見到他的兩名心腹還是頭一遭.這兩人是有著小孩子態度與外表的毒小刀使以及穿著破爛衣服的刺劍使,而他們的游標上當然沒有顯示姓名;原本我為了慎重起見打算等一下跟修密特確認他們的名字,但轉念一想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下次和那些家伙見面時,應該就是決一死戰的時刻.將用劍互相殘殺的對手之名,我實在不想知道.

因此,我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已經到達搜敵技能的極限距離而開始閃爍的游標.

罪犯玩家原則上無法進入由禁止犯罪指令保護的街道或村莊內,也就是所謂的「圈內」.當他們踏上這些地方的境界時,就會有強如鬼神的NPC守衛大舉來襲.而各層的轉移門都位于該層圈內的主要街道區,所以那三個人要移動到其他層時,就只有利用轉移水晶將目的地指定為「圈外村」,或者使用高價的回廊水晶,再不然就是徒步由已經攻略完畢的迷宮區高塔來上下移動.

我想他們應該是用第一種方法吧,不過光是這樣來回就得花掉六個轉移水晶,對那些家伙來說應該也是筆不小的開銷才對.即使內心為此而暗自感到痛快,但當三個游標從視野里消失之後,我還是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

真是夠了,竟然會有這種意料之外的恐怖對手冒出來.但這也就表示,那三個人早就知道修密特——聖龍聯合的前衛隊長,攻略組里擁有最高HP與防禦力的男人,將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此處.

而我們也馬上就會知道這個情報是從哪邊流出去的.

我把目光從籠罩在黑暗中的荒野那兒收了回來,叫出視窗之後,迅速對應該帶了十幾個人往這里趕來的克萊因傳了【微笑棺木逃走了,先在街上待機吧】的訊息.

接著我又讓修密特的左手握住從腰包里拿出來的解毒藥水.看著這個巨漢用顫抖的左手舉起它一飲而盡後,我便將視線移到稍遠處的兩個人身上.

身穿死神長袍的兩名玩家此時臉上依然沒有半點血色,但我還是忍不住用調侃的語氣對他們搭話,不過其實這也不能怪我吧.

「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夜子小姐.還有……這應該算是我們初次見面吧,凱因茲先生.」

幾個小時之前才在我眼前變成多邊型碎片四處飛散的夜子,這時候抬起眼睛看著我,然後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本來打算等一切結束之後要好好向你們道歉的……不過現在才這麼說,你應該也不會相信了吧.」

「我相不相信,就要看你們請客時的菜色來決定了.話先說在前面,我不接受什麼詭異的拉面或是大阪燒哦.」

夜子聽見後著實嚇了一跳,而她身邊的男人這時也脫下了黑色長袍,露出樸實的面容——這位「圈內事件」的頭號死者·凱因茲,隨即對我低下頭.

「初次見面——應該不能這麼說羅,桐人先生.那時我們的眼神曾經對上過一次吧.」

他以沉穩的低音這麼說道,這時我才想起來確實是這樣.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那時候你不是快要死亡,而是准備在鎧甲破壞的瞬間轉移到別處去對吧?」

「嗯.那個時候我就有種預感,覺得可能會被這個人識破假死的手法.」

「那你真的太抬舉我了.我完全被你們騙過去了.」

這次換我露出了苦笑.好不容易稍微緩和下來的空氣,卻因為修密特那緊張的聲音而再度緊繃.他坐起身子,那件全身鎧隨之當啷作響.

「……桐人,很感謝你救了我……不過你為什麼知道那三人會來這里呢?」

我回望著緊緊瞪著我的巨漢,稍微猶豫了一下該怎麼解釋比較好.
「我也不算是知道.只是推測可能會發生這種事.要是一開始就知道對手是那個PoH,搞不好我早就嚇得逃走了.」

最後之所以選擇這種模糊的回答方式,其實是有理由的.

我接下來要說的,應該會對這三個人——尤其是會對夜子和凱因茲造成很大的沖擊.寫下所有劇本並擔綱主角賣力演出的兩人完全沒有注意到,其實還有個「制作人」躲藏在整個事件後面.我緩緩吸了口氣,以能夠發出來的最平穩聲音開始說道:

「…………其實我是在三十分鍾前,才覺得事情有點奇怪……」

事件到此為止.接下來就交給夜子,凱因茲以及修密特就可以了.

在能夠俯瞰第20層主街區某間酒館的旅館二樓里,我對著亞絲娜這麼說道,然後把身體整個靠到椅背上.

他們應該不會自相殘殺.那麼,這個「圈內事件」還是由成為起因的「戒指事件」當事人自己來解決比較好.如此確信的我這麼說完後,亞絲娜也點點頭答了一句「說的也是」.

但是在籠罩現場的寂靜當中——我忽然有種胸口卡了根小剌的感覺.

我應該多考慮些什麼才對.明明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卻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去想,心里充滿這樣的焦躁感.

剛才亞絲娜待在房間里監視酒館時所說的話,似乎跟現在的感覺有所關連.我才剛有了這種想法,就下意識地開口對她搭話.

「那個……」

「……什麼事?」

我面對著旁邊椅子上稍微揚起視線的KoB副團長大人,一邊將思緒的大半拿來分析這種不協調感,一邊提出了大膽至極的問題.

「亞絲娜,你有結過婚嗎?」

回答我的是帶著冰冷殺氣的眼神,用力握緊的右拳以及半彎腰前傾身子准備出手的動作.

「沒事,當我沒問過!」

我在被揍之前趕緊這麼大叫,然後用力搖動雙手並急忙補充道:

「不是啦,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你剛才對結婚發表了些感想對吧?」

「我是說了.那又怎麼樣?」

對方開始狠狠瞪著我,而我只能發著抖拼命動著嘴巴說:

「那個……說,說得具體一點……就是什麼浪漫又塑膠(注:「現實的」英文為Pragmatic,「塑膠的」英文為Plastic,兩者發音相近.)的啊……」

「我才沒這樣說呢!」

結果亞絲娜以差點觸發禁止犯罪指令的氣勢迅速踢了我的小腿一下,然後糾正我的記憶.

「我是說浪漫又現實!我告訴你,Pragmatic是『現實』的意思!」

「現實……你說SAO里的結婚嗎?」

「是啊.因為道具庫共通化之後,在某種意義上根本就沒有個人的隱私嘛.」

「道具庫……共通化…………」

就是這個.

這句話就是造成我胸口卡了根小刺的原因.

結婚之後的玩家道具庫會完全統合,道具容量的上限會擴張成兩個人力量值的總和.雖然這樣會帶來很大的便利性,但也衍生出結婚詐欺——拿到稀有道具便逃走的危險性.

為什麼這個系統會讓我覺得這麼不妥呢.

我在極為強烈的焦躁感煎熬之下,繼續提出下一個問題.

「那,那……離婚的時候道具庫又會變得怎樣呢?」

「咦……?」

聽見這意料之外的問題,亞絲娜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微微歪著頭,把原本准備拿來揍我的拳頭輕輕放在小小的下巴上.

「這個嘛……我記得是有幾種選項唷.像是自動分配,輪流選擇所有道具等等的……其他還有幾個,不過我不記得了……」

「真想知道詳細的情形.怎麼辦才好呢……對了,亞絲娜,要不要試試看和我……」

這時候沒有把話說完,真不知道該說是自己決斷英明或者只是僥幸.

「閃光」帶著比剛才強烈數倍的殺氣,左手抓住名劍「閃爍之光」露出了微笑.

「試試看和你怎樣?」

「…………和,和我…………一起傳訊息問希茲克利夫吧?」

——大約過了一分鍾就傳回來的訊息里,詳盡且簡潔地記錄了離婚時道具庫的相關處置.這男人真的是游戲系統的活字典啊.

除了剛才亞絲娜曾經提過的自動等價分配,交互選擇分配之外,好像還可以用百分比多寡來進行自動分配.這也就是說,可以向離婚對象收取贍養費的意思.的確是很現實的系統.

我聽著亞絲娜閱讀訊息的聲音,拼命地繼續思考.

這些選項當然是在離婚時經過雙方同意之後才能選擇.反過來說,如果有一方不同意分配的方式,那在系統上就沒辦法離婚了.但是,不可能所有離婚的例子都是在理性討論之下所完成.遇上無論如何都想離婚的對象,另一方卻怎麼樣都不肯離婚時,該怎麼辦呢?這個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能幫忙調解離婚手續的離婚調解庭.

而回答我這個疑問的,是希茲克利夫寫在信件末尾的一句話.

「……『順帶一提,無條件離婚只有將自己的道具分配率設定為零,將對方設定為百分之一百時才能成立.而在這個例子里面呢,當離婚成立,道具庫分割時,另一方所無法容納的道具就會全部掉在腳邊.桐人啊,如果另一半准備要無條件離婚時,我推薦你還是選擇躲在旅館的單人房里會比較好唷』……上面是這麼寫的.」

讀完訊息的亞絲娜,用微妙的表情將視窗消除.

我呆呆地望著她那種表情,同時在口中不斷重複著剛才那封訊息的一個地方.

自己是零,對方是一百.自己是零……對方是一百……

「啊…………」

刺在胸口深處讓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小刺,忽然帶給我一股尖銳的疼痛感.

原本細微的尖刺,瞬間開始不停地變大.我的心情也從原本的焦躁轉為懷疑,接著又通過確信化成驚愕,最後更變質成了恐懼.

「啊…………啊啊啊……!」

大叫著翻倒椅子站起來的我,用力抓住眼前亞絲娜的雙肩.嚇了一跳往後退的「閃光」,改用沙啞的聲音說:

「等……怎,怎麼……你難道是想在這里…………」

我沒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這句話的意思,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呻吟.

「自己一百,對方零.要做到這樣的離婚,就只有一種方法而已.」

「……咦……?你在說什麼啊…………?」

我用力抓住她纖細的肩膀,把她的小小的臉龐拉過來,然後在她耳邊低語:

「那就是死別.結婚對象死亡的瞬間,道具庫就會變回原來的容量,沒辦法收納的道具就會全部掉在腳邊.也就是說……就是說…………」

我動了一下顫抖的喉嚨,繼續說出接下來的答案.

「……就是說,金蘋果的會長·葛莉賽達被某人殺害的瞬間,放在她道具庫里的稀有戒指其實不會被犯人拿走……而是會留在結婚對象葛利牧羅克的道具庫里,不然就是會在葛利牧羅克的腳邊實體化才對.」

近在眼前的栗子色雙眸緩緩地眨了一兩下.

原本浮現在眼里的疑惑,忽然轉變為深沉的戰栗.

「戒指……沒有被奪走……?」

但我卻沒辦法立刻回答她這幾乎不成聲的問題.我放開亞絲娜的肩膀撐起身體,把背部重重靠在窗沿然後低聲說道:

「不對……不是那樣.應該說被奪走了.葛利牧羅克他奪走了在自己道具庫里的戒指.他不是『圈內事件』這個假象里的犯人.而是半年前『戒指事件』的黑幕.」

從亞絲娜左手上掉下來的細劍刀鞘,在落到地面上之後發出了沉重的金屬聲.

「…………其實我是在三十分鍾前,才覺得事情有點奇怪……我說啊,凱因茲先生,夜子小姐.那兩把武器……有著倒刺的短槍與飛刀,你們是怎麼入手的?」

聽見我的問題後,夜子先與自己的伙伴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才開口說:

「……我們『偽裝成圈內PK』的計劃,無論都如何需要強化持續傷害的貫通屬性武器.我們在許多武器店里找了很久,都沒發現有這種特殊型態的武器……若是找鐵匠訂做,武器上又會留下他們的姓名.這樣只要詢問鐵匠,就能知道訂制的人是我們兩個受害者自己了.」

「所以,我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在公會解散之後首次跟那個人……也就是跟會長的丈夫葛利牧羅克取得了聯絡.這當然是為了向他說明我們的計劃,並請他制作需要的貫通性武器.雖然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不過因為還是在朋友登錄的狀態下……」

從凱因茲接下去說明的話里,終于出現了那個名字.我把全部神經集中在耳朵上,仔細聽著他接下去怎麼說.

「葛利牧羅克原本不太願意幫助我們.回覆的訊息里寫著『就讓她安眠吧』.但在我們拼命請求之下,他終于還是幫我們做了這兩件……不,應該是三件武器.我們是在另一個凱因茲死亡的日子前三天左右,才收到這些武器的.」

從這些話中,就能聽出夜子和凱因茲果然都相信葛利牧羅克是喪妻的受害者.

我用力吸了口氣,硬是從胸口把應該會對兩個人造成強烈沖擊與深切傷害的話擠了出來.

「…………很可惜,葛利牧羅克他反對你們的計劃並不是為了葛莉賽達小姐.他是害怕發生『圈內PK』這種誇張的事件,到時候如果引起許多人注意,『那件事』或許會被人發現也說不定.結婚之後的道具庫共通化,在不是離婚而是死別時……里面的道具會變得如何?」

「咦……?」

夜子他們像是無法理解我說什麼般,顯得十分納悶.

也難怪他們聽不懂,因為艾恩葛朗特里就算感情再怎麼好的情侶,也沒有幾對能發展到結婚的地步.離過婚的人已經很少了,而離婚是因為另一半死亡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我就不用說了,連亞絲娜都深信葛莉賽達小姐被殺死後,戒指一定就此落入殺人者的手里.

「聽好……葛莉賽達小姐的道具庫,同時也是葛利牧羅克的道具庫.就算殺害了葛莉賽達小姐,也沒辦法奪走戒指.因為在她死亡的瞬間,戒指就會傳送到葛利牧羅克的道具庫里去.修密特……你幫忙對方完成計劃後,有收到酬金對吧?」

聽見我的問題後,盤腿坐在地上的巨漢只是呆呆點了點頭.

「要准備那麼多餞,就只有真的把戒指賣掉才有可能.也只有拿到戒指的葛利牧羅克才能夠這麼做,而且他還知道修密特就是那個計劃的共犯.這也就是說……」

「是葛利牧羅克……?那家伙就是寫下那張紙條……然後把葛莉賽達搬到圈外去殺害的真正犯人嗎?」

休密特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呻吟著.我考慮了一下之後,只否定了他話里的一個地方.

「不,我想直接下手的應該不是葛利牧羅克.從旅館里把睡著的葛莉賽達小姐轉移到圈外時,她很有可能會忽然醒過來.如果那時被看見,就沒有辯解的理由了.我想應該是委托了專門干這種肮髒事的紅色玩家動手吧,但葛利牧羅克的罪行不會因此而減輕……」

「……………………」

修密特再也沒有開口,只是無力地凝視著天空.

這時夜子和凱因茲臉上也露出跟他一樣失魂落魄的表情.幾秒後,夜子才開始輕輕搖起深藍色頭發,不過她的動作隨即愈來愈激烈.

「騙人……不可能會這樣的!那兩人總是形影不離……葛利牧羅克先生總是笑咪咪地站在會長身後……而且,如果那個人是真正的犯人,為什麼還要幫忙我們的計劃呢?如果他不幫我們打造武器,我們根本什麼都不能做.『戒指事件』也就不會被挖出來了.不是嗎?」

「你們對葛利牧羅克說明了全部的計劃,對吧?」

我這唐突的問題讓夜子先暫時閉起嘴巴,然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他知道計劃如果完全成功會出現什麼結果.充滿罪惡感的修密特會到葛莉賽達的墓前懺悔,而扮成幽靈的夜子小姐和凱因茲會在這里逼問他,這些事他全部都知道.那麼,他就可以利用這個情況來將『戒指事件』徹底埋葬在黑暗當中.也就是把共犯修密特以及追求真相的夜子小姐,凱因茲先生等三人一起解決掉.」

「……原來如此.所以……所以那三個人才會…………」

瞄了一眼以空虛表情這麼呢喃道的修密特後,我才沉重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微笑棺木』的三大干部之所以會突然出現,就是因為葛利牧羅克提供情報給他們.葛利牧羅克告訴他們……會有DDA干部這種大獵物在沒帶同伴的情況下來到這里.我想,應該在委托殺害葛莉賽達小姐時,他們之間就有了聯絡管道……」

「…………怎麼會……」

膝蓋失去力量的夜子整個人軟倒,幸好凱因茲用右手將她撐住.但即使在月光照耀之下,也能看出她的臉已經變成一片慘白.

夜子就這樣抓著凱因茲的肩膀,以失去所有活力的聲音低語:

「葛利牧羅克先生……他想要殺掉我們……?但是……為什麼……?說起來……為什麼不惜殺掉自己的結婚對象也要拿到那枚戒指呢…………?」

「我也沒辦法推測出他的動機.不過,『戒指事件』時他為了確保不在場證明多半沒離開過公會據點,這次一定會想來看看你們三個人是不是已經被殺掉,兩件事情是不是終于完全葬送在黑暗當中了.所以……詳細的情節,我們就直接問他吧.」

我話才剛說完,就聽見山丘西邊斜面傳來兩道往這里爬上來的腳步聲.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在黑暗當中依舊顯得相當鮮豔的紅白相間騎士服.不用說也知道那個人是「閃光」亞絲娜.她右手上垂著一把近似透明的銀刃細劍.據我所知,那是艾恩葛朗特最為纖細美麗的劍,同時也是能夠貫穿所有防禦的猙獰武器.

旁邊還有一個男人,他被細劍尖銳的劍尖以及其主人凶狠的眼神逼得不斷往前走.

男人的身材相當高大.他穿著下擺相當長的寬松前扣式皮衣,戴著有寬帽沿的帽子.從他陰沉的臉上,還可以看見不時反射著月光的眼鏡.此人整體的印象其實不像是鐵匠,倒比較像是香港電影出現的殺手.當然,這可能是因為我已經有了先人為主的觀念.

兩個人身上的游標都是綠色.本來以為亞絲娜為了阻止那個男人逃走很有可能得暫時變成罪犯——若是這樣,我當然也打算陪她一起解非常麻煩的任務,好讓她恢複成原本的狀態——看見這種情形後不禁讓人松了口氣.不過我也馬上打起精神,從正面看著爬上山丘的男子.

他銀框眼鏡底下的臉,確實給人一種柔和的印象.瘦削的輪廓配上有些下垂的眼角,看起來相當溫柔.但是,鏡片深處那對偏小的黑色眼睛里,也確實存在著讓我提高警覺的某種危險氣息.

男人在離我三公尺左右的位置停下腳步.他先是看了修密特,接著是夜子,凱因茲,最後才瞄了一眼長滿青苔的小墓碑並開口說:

「嗨……好久不見啦,各位.」

過了幾秒之後,夜子才對這低沉平穩的聲音有了反應.

「葛利牧羅克……先生.你真的……你真的…………」

殺害葛莉賽達小姐奪走戒指了嗎,然後為了隱藏整起事件,甚至要殺了我們三個滅口.

面對這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大家都聽見了的問題,男人——前「金蘋果」副會長,鐵匠葛利牧羅克沒有馬上開口回答.

他看見背後的亞絲娜把細劍收回劍鞘里並走回我身邊,這才動起保持著微笑的嘴唇說:

「……這是誤會.我只是覺得有責任看這件事究竟有什麼結局,才會來到這里.而之所以乖乖遵從這個恐怖大姐的威脅,也是為了要向你們解開誤會.」

——喔?竟然否定嗎?我暗暗在內心感到驚訝.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顯示他把情報透露給PoH,但戒指事件的系統設定他應該沒有辦法辯解才對.

「不要騙人了!」

亞絲娜隨即嚴厲地反駁他.

「你剛才明明躲在樹叢里面.要不是被我識破,你根本沒有打算走出來對吧!」

「這怎麼能怪我呢?我只是個小小的鐵匠,如你們所見,我根本沒有戰斗力,為什麼得因為沒有跑到那幾個橘色玩家面前而被你們罵得狗血淋頭呢?」

他冷靜地反駁著,然後輕輕張開戴著皮手套的雙手.

修密特,凱因茲以及夜子都靜靜聽著葛利牧羅克說話.看來他們對我說的話還是覺得半信半疑.過去的公會副會長,竟然委托凶惡的紅色玩家來殺害自己,這種事果然還是很難讓人相信,而且我想他們也不願意去相信.

用左手制止了准備再次反駁他的亞絲娜後,我這時才終于開口說道:

「初次見面,葛利牧羅克先生.我叫做桐人……嗯,說起來我其實只是個外人.確實——目前沒有明確的證據能證明『微笑棺木』襲擊這里和你在這里出現有任何關聯.我想就算問那些家伙,他們也不會作證才對.」

其實,現在要葛利牧羅克叫出視窗並將其可視化,然後檢查他已經送出的訊息,收件者中應該就會有負責替「微笑棺木」接受委托的玩家才對.但很可惜的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名字.

不過,就算不管謀殺修密特未遂這件事好了,關于戒指事件的犯行總無法辯解了吧?內心這麼確信的我開口繼續說道:

「但是,去年秋天成為公會『金蘋果』解散原因的『戒指事件』……這一定和你有關,不對,應該說是由你主導的.因為不論殺害葛莉賽達的人是誰,戒指都會留在和她共用道具庫的你身邊.你隱瞞了這件事,偷偷地把戒指賣掉,然後把一半的金額給了修密特.這是只有犯人才能辦到的事.因此,你會和這次『圈內事件』扯上關系的唯一動機……就是想要殺了相關人士滅口,好讓戒指事件永遠不會被提起.我有說錯嗎?」

我一閉上嘴,厚重的沉默就馬上籠罩在荒野的山丘上.不知從何處降下的藍色月光在葛利牧羅克臉上形成了濃厚的陰影.

「原來如此,確實是很有趣的推理啊,偵探小弟.不過……很可惜,還是有個破綻.」

「什麼?」

瞄了反射性這麼問的我一眼後,葛利牧羅克便用帶著黑手套的右手把帽子往下拉.

「當時我和葛莉賽達的道具庫的確已經共通化了.所以她被殺之後,原本放在那個道具庫里的所有道具也都留在我手邊……到這里的推論都很正確.只不過……」

高瘦鐵匠先是從反射月光的圓眼鏡底下放射出嚴厲的眼神盯著我,接著才用沒甚麼抑揚頓挫的聲音接著說下去:

「如果那個戒指沒在道具庫里呢?也就是說,如果葛莉賽達將它實體化後戴在手上,又會如何呢……?」

「啊…………」

亞絲娜發出細微的叫聲.

其實我也跟她一樣嚇了一大跳.我確實沒想到這種情況,只能說自己實在太大意了.

實體化之後的道具,在裝備它的玩家被怪物或其他玩家所殺時,就會無條件掉落在現場.所以,如果葛莉賽達裝備著引發問題的戒指,那麼戒指沒有轉送到葛利牧羅克道具庫而被犯人奪走的說法,就有可能成立.

可能是自認為形勢已經逆轉了吧,葛利牧羅克的嘴角開始有些上揚.但這種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鐵匠接著把右手指尖放在額頭上,然後像是相當惋惜般動著脖子.

「……葛莉賽達原本就是速度型的劍士.想要在賣掉那個戒指之前感受一下它所帶來的強大敏捷加成,應該也是人之常情吧?聽好,她被殺死的時候,放在我和她共有的道具庫里的所有道具確實都留在我身邊了.但是里面沒有那枚戒指.事情就是這樣,偵探小弟.」

我下意識咬緊自己的牙根.雖然拼命想要找出反駁葛利牧羅克主張的資料,但能夠證明戒指有沒有裝備在葛莉賽達手指上的,就只有實際下手殺害她的犯人——也就是某個微笑棺木的成員而已.

葛利牧羅克向保持安靜的我輕輕挑起帽沿.然後他環視其余四人,很有禮地鞠了個躬.

「那麼,我也差不多要走了.可惜沒能找出殺害葛莉賽達的首謀,但修密特的懺悔應該就能讓她的靈魂得到安息了吧.」

鐵匠再次深深地拉下帽子,輕巧地轉過身子准備離開——

但夜子卻對著他的背部發出平靜里帶著某種熾烈情緒的聲音.

「請等一下……不對,你給我站住,葛利牧羅克.」

男人倏然停下腳步,把臉稍微轉向這邊.鏡片後那對柔和的眼睛里,似乎浮現某種不愉快的感情.

「還有什麼事嗎?可不可以別再拿些沒有根據而且不客觀的指責來煩我了?對我來說這里可是個神聖的地方啊.」

葛利牧羅克平順且傲慢地這麼說道,但夜子卻繼續向他跨出一步.

不知道為什麼,少女把白皙的雙手舉到胸前並瞥了一眼.當她再度抬起頭來時,那對深藍色眼珠里,已經出現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強韌意志.

「葛利牧羅克,你剛才說會長裝備著那枚戒指,所以戒指沒有傳送到你這里而是被殺人犯奪走了,對吧.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哦?你有什麼證據?」

葛利牧羅克緩緩轉過身來,而夜子則依然以嚴厲的聲音對著他說:

「你應該也記得公會全員開會討論怎麼處置戒指時的事吧?我,凱因茲還有修密特,都說該留下來增加公會的戰力而反對賣掉.在會議里,凱因茲明明想自己裝備,卻先把會長給抬了出來.他說——『金蘋果』里最強的人是會長.所以應該由會長來裝備.」

夜子身邊的凱因茲臉上浮現了尷尬的神情.不過夜子絲毫不在意,只是夾雜著肢體語言繼續說道:

「而會長當時回答他的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那個人笑著這麼說了——在SAO里,一只手只能夠裝備一枚戒指.我右手上已經戴著公會的印章,而且……也不能把左手上的結婚戒指拔下來,所以沒辦法使用.你聽好羅?那個人不可能解除這兩枚戒指之一,來偷偷嘗試稀有戒指的能力!」

當她尖銳的聲音響起時,我們幾個人都摒住了呼吸.

確實,主要選單的裝備人偶所設定的戒指格,只有左右手各一個而已.要是兩邊都填滿,就沒辦法裝備新的戒指道具.但是——

這論點還是太薄弱了.

葛利牧羅克像是擷取到我內心的想法般低聲回答: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什麼叫『不可能』?真要這麼說,那麼你們就應該先聽聽我的講法——和葛莉賽達結婚的我不可能會殺害她.你所說的,根本是毫無根據的抹黑.」

「你錯了.」

夜子呢喃般答道.我摒住呼吸,看見這名嬌小的女性玩家緩慢而明確地搖了搖頭.

「你完全錯了.我有證據…………殺害會長的犯人,把認為沒有價值的道具全都留在練功區里的殺人現場.發現道具的玩家剛好認識會長,把她的遺物送回公會根據地.所以我們……在決定把這個墓碑當成會長的墳墓時,才會把她的劍放在墓碑底部任由耐久度減少然後消失.但是……但是,其實不只是那把劍而已.我沒跟大家說……其實我還埋了一個遺物在這里.」

夜子說完,馬上就在旁邊的小小墓碑後面跪了下來,用手挖起土壤.在現場所有人無言的凝視之下,不久後夜子起身亮出右手上的東西給大家看.她手上的小箱子雖然剛出土,但受到月光照射之後卻還是發出了銀色光芒.

「啊……是『永久保存盒』……!」

亞絲娜輕輕這麼叫道,正如她所言,夜子拿出來展示的東西,正是只有大師級工匠才能制造的「耐久值無限」的保存盒.由于它最大的尺寸也不過十公分見方,所以沒有辦法裝大型的道具,不過應該可以容納下幾個首飾才對.而道具只要放在這里面,就算擺在練功場也絕對不會因為耐久值的自然現象而消滅.

夜子靜靜伸出左手,打開銀色小箱的蓋子.

放在里頭白色絹布上的兩枚戒指馬上發出光芒.

夜子首先拿起其中一枚較大的銀戒指.它平板的頂部雕刻著蘋果的圖案.

「這就是經常裝備在會長右手上的『金蘋果』印章.因為我也有一枚一樣的戒指,所以比較一下就能知道了.」

說完她便把戒指放回去,接著悄悄拿起另外一枚——閃耀金色光芒的小戒指.

「而這就是——她一直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了,葛利牧羅克!戒指內側還清楚地刻著你的名字!這兩枚戒指出現在這里——就是會長被搬到圈外殺害的瞬間,它們都還裝備在會長手指上的鐵證!我有說錯嗎?有錯的話你倒是反駁看看啊!」

話說到最後,已經變成夜子參雜著淚水的大叫.

臉上流下大滴淚珠的夜子,直接把閃爍著金色光芒的戒指拿到葛利牧羅克面前.

好一陣子都沒有任何人開口.凱因茲,修密特以及亞絲娜和我,都只是摒住呼吸,瞪大著雙眼持續看著他們兩個人.

瘦高的鐵匠嘴角依然略微歪斜,整個人僵住了十秒以上.最後他的嘴終于開始微微顫抖,緩緩張開——

「那個戒指……夜子,你曾經在喪禮那天問過我想不想保留葛莉賽達的結婚戒指,對吧?然後我回答就任由它和那把劍一起消失吧.如果那時候……我說想要的話…………」

葛利牧羅克深深垂下頭,把臉藏在寬帽沿底下,接著整個人就像失去支撐的玩偶般當場跪倒在地.

夜子把金戒指放回盒子里並闔上蓋子,然後將其緊緊抱在胸前.她仰望著天空,被淚水濡濕的臉龐整個扭曲,用泄氣的聲音低語: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葛利牧羅克.為什麼要為了奪取那枚戒指而不惜殺害自己的妻子?你就這麼想要錢嗎?」

「…………錢?你說我想要錢?」

跪在地上的葛利牧羅克用沙啞的聲音笑了起來.

他揮動左手,叫出選單視窗.經由簡短操作所出現的,是一只略大的皮袋子.葛利牧羅克拿起袋子後隨意往地上一扔,立刻有好幾道沉重的金屬聲從袋子里傳了出來.光是聽聲音,我就知道那袋子里面裝了大量的珂爾.

「這是賣掉那枚戒指後剩下來的另一半珂爾.我沒有花到任何一分錢.」

「咦…………?」

葛利牧羅克先抬頭看了一眼感到疑惑的夜子,接著又依序看著我們每個人,最後才用尖銳的聲音說:

「我不是為了錢.我……我無論如何都得在她還是我妻子的時候殺了她.」

鐵匠的圓眼鏡轉向長滿青苔的墓碑,接著他繼續開口表示:

「葛莉賽達.葛利牧羅克.名字開頭的發音相同根本不是偶然.我和她在進入SAO之前所玩的網路游戲里,也經常使用這兩個名字.而且如果系統允許,我們倆也一定會結為夫婦.因為……因為,她在現實世界里也是我的妻子.」

打從心里感到驚訝的我,微微張開嘴巴.亞絲娜急促地倒抽了口氣,而夜子等人臉上也出現訝異的表情.

「對我來說,她是個沒有缺點的理想妻子.甚至可以說夫唱婦隨這句成語,就是為了她這種女性所創造的,她是那麼地可愛,順從,我們根本沒有吵過一次架.但是……一起被囚禁在這個世界中之後……她就變了……」

葛利牧羅克隱藏在帽沿下的臉靜靜地左右搖動,接著他低聲歎了口氣.

「只有我一個人因為這無法逃脫的死亡游戲而感到害怕,恐懼.沒想到她竟然會有這樣的才能……不論是戰斗力還是狀況判斷能力,葛莉賽達……不對,『優子』她都遠超過我.而且還不只是這樣.她最後終于不顧我的反對成立了公會,募集會員,並且開始鍛鏈自己.她……跟在現實世界里相比,可以說整個人充滿活力……而且過得相當充實……在旁邊看見她那種模樣,我也不得不承認,我愛的那個優子已經消失了.就算有人完全攻略游戲,我們終于能夠回到現實世界,那個凡事順著我的優子也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穿著前扣式大衣的肩膀輕輕抖了起來.這究竟是他的自我嘲笑,抑或是他喪失愛妻的感歎?我沒有辦法判斷.而他呢喃般的聲音又繼續說:

「……你們能夠了解我的恐懼嗎?如果回到現實世界時……優子說要和我離婚的話……我實在沒有辦法忍受那種屈辱.既然這樣…………既然這樣,干脆在我遺是她丈夫的時候……在這個可以合法殺人的世界里……把優子永遠封印在我的回憶當中……試問又有誰可以責備我的這種心願呢……?」

即使他這一長串獨自已經停止,在場的所有人還是好一陣子沒有出聲.

這時候,我聽見自己硬是從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屈辱……你說那是屈辱?就因為太太變得不聽你的話……你竟然就因為這種理由而把她殺掉?為了能從SAO中解放而鍛鏈自己與同伴……希望有一天能加入攻略組的人,你竟然……因為這種理由……就把她…………」

我的右手瞬間想往背上的劍伸去,但左手隨即強行將它壓了下來.

葛利牧羅克緩緩抬起頭來.眼鏡下端發出些許微光的他接著又對我低聲說道:

「這種理由?你錯了,這是很充分的理由.總有一天你也會了解的,偵探小弟.等你得到愛情,而又快要失去它的時候……」

「不,錯的人是你,葛利牧羅克.」

反駁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亞絲娜.

她那清純姣好的臉龐上,浮現了我看不透的表情.這個細劍使靜靜地如此宣告:

「你對葛莉賽達小姐抱持的根本就不是愛情,只是個人的占有欲而已.如果敢說自己還愛著她的話,就把你左手上的手套脫下來.葛莉賽達小姐直到遇害時都還把戒指戴在手上,而你應該早就把它扔掉了吧.」

葛利牧羅克的肩膀微微抖動.他像是剛才的我一樣,右手用力抓住了左手.

但是鐵匠的手至此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保持沉默而沒有准備脫下皮手套的樣子.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修密特,這時開口打破再度降臨的沉默.

「……桐人.可不可以把這個男人交給我們處置?當然,我不會動用私刑.但一定會讓他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

他沉穩的聲音里,已經聽不出幾個小時前的膽怯了.

「我知道了.就交給你們吧.」

修密特無言地對我點了點頭,接著抓住葛利牧羅克的右臂讓對方站起來.他用力抓緊垂頭喪氣的鐵匠後,短短地說了一句「受你關照啦」便往山坡下走去.

之後,再度把銀色小盒子埋回去的夜子與凱因茲也准備離開.他們在我和亞絲娜旁邊停下腳步並深深一鞠躬,接著互看了一眼.最後夜子開口說:

「亞絲娜小姐.桐人先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道歉……以及道謝.如果不是你們兩位趕到,我們早就已經被殺……而且也無法揭發葛利牧羅克的惡行了.」

「沒有啦……最後還是多虧了夜子小姐想起那兩枚戒指,才能讓他無所遁形.回到現實世界後,你很適合去當檢察官或律師唷.」

夜子聳了聳肩並微微一笑.

「不……或許你們不會相信,但那個瞬間,我似乎聽見了會長的聲音.她要我快點想起戒指的事情.」

「……這樣啊……」

兩人再度深深一鞠躬,然後隨著修密特的腳步走下山丘,而我和亞絲娜就這樣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我說,桐人啊.」

亞絲娜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如果換成是你……如果你和某個人結婚之後,發現了那人隱藏的一面,到時候你會有什麼想法?」

「咦?」

面對這完全沒有想過的問題,我頓時說不出任何話來.畢竟我不過是個十五歲零六個月的小鬼頭.根本沒有試著去理解這種人情事故.

但是我在拼命想了老半天之後,竟然講出了一個有點淺薄的答案.

「我想,我會覺得很幸運吧.」

「咦?」

「因……因為啊,我就是喜歡上了那個人的每一面才會結婚的吧?所以,結婚之後如果能發現對方新的一面並再度喜歡上……那,那不是得到了兩倍的好處嗎?」

雖然這種說法俗氣到了極點,但亞絲娜皺了皺眉頭後,隨即又歪著頭露出了微笑.

「呵呵,真是個怪人.」

「怪……怪人…………」

「算了.話說回來……實在發生太多事,讓我的肚子都餓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說,說的也是.那……我們就來試試阿爾格特名產,外表是大阪燒但醬料卻沒有味道的那個…………」

「駁回.」

當場被拒絕的我垂頭喪氣地准備邁步離去,亞絲娜卻忽然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嚇了一跳而回過頭去的我眼前——

出現了自從跟這個「圈內事件」扯上關系後,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不可思議景象.

艾恩葛朗特里,所有的感覺情報都可以經由線路置換成數位檔案.所以絕對不可能出現所謂的靈異現象.

因此我現在看見的,若不是伺服器的BUG,就是真實世界里腦部所產生的幻覺.

在山丘北側稍遠處.豎立在彎曲古樹根部那塊長滿青苔的墓碑旁邊……

出現了一名閃爍著淡淡金光,而且身體有一半透明的女性玩家.

那人纖細的身體上,裹著最低限度的金屬鎧甲.她腰部掛著一把略細的長劍,背上還有一面盾牌.這名短發女子的容顏,看起來相當和藹且美麗,眼中也跟我認識的數名玩家一樣帶著堅強的光芒.

只有希望靠自己的劍來終結這個死亡游戲的攻略者,才會擁有那樣的眼神.

這名露出平穩微笑的女性玩家,只是靜靜凝視著我和亞絲娜;但不久後她便像要交給我們什麼東西般,對我們伸出張開的右手.

我和亞絲娜也同時對她伸出右手,當手掌感受到一股熱量的瞬間便緊握起手來.那道熱氣流進體內並在我心中點起了火,更在變成她想傳達的話之後從我的嘴唇流出.

「我們會繼承你的遺志……總有一天,一定會攻略這款游戲,把大家從這里解放出去.」

「嗯,一定會.所以……請你保佑我們,葛莉賽達小姐.」

亞絲娜的呢喃,就這樣乘著夜風傳到了那名女性劍士的身邊.她那透明的臉龐也跟著出現了非常燦爛的笑容——

下一個瞬間,那個地方再也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我們放下手後,又在現場站了好一段時間.

最後亞絲娜才用力握住我的右手,微笑著對我說道:

「回去吧.明天得繼續努力了.」

「……說的也是.希望能在這個禮拜內突破現在的最前線.」

接著我們便轉身走下小山坡,開始朝著主街區前進
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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