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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Sword Art Online 刀劍神域圈內事件之二

作者:神聖劍│Sword Art Online 刀劍神域│2014-07-03 10:12:18│贊助:0│人氣:547
雖然可以確定不是被我「請你吃飯」的附注給吸引過來,不過當亞絲娜傳訊三十分鍾後那個男人真的出現時,我依然嚇了一跳.

一看見那個高大身影從阿爾格特中央轉移門無聲地出現,往來于廣場的許多行人全部騷動了起來.這個身著暗紅色長袍並束起一頭白金色長發,腰部和背上又沒帶任何武器的男人——身上散發的氣息甚至會讓人聯想到SAO里不存在的「魔導師」職業.公會「血盟騎士團」的團長兼艾恩葛朗特最強劍士「神聖劍」希茲克利夫,他在看見我們之後隨即揚起一邊的眉毛,然後像滑行般靠了過來.

亞絲娜立刻敏捷地行了個禮,接著快速解釋道:

「團長,突然請您來這兒真的很不好意思!這個笨……不對,這個人不聽我的勸告,無論如何都想要請您來一趟……」

「沒關系,我正想要吃午飯呢.何況能讓『黑色劍士』桐人請客的機會應該也不多才對.傍晚我還要跟裝備部的會員開會,在那之前都可以陪你們.」

希茲克利夫以平滑且帶著鋼鐵意志般的男高音這麼說道,我抬頭看著他並聳了聳肩說:

「這層樓的魔王攻略戰時多虧了你擋住怪物十分鍾,請你吃飯剛好可以答謝.順便還可以讓你聽聽算有趣的最新事件.」

我帶著最強公會KoB的正副團長,准備到阿爾格特里我所知道的最詭異NPC餐館去.雖然說不上喜歡這里的餐點,但餐廳整體營造出來的氣氛不知為何就是能觸動我的心弦.

我們在迷宮般的狹窄巷道里走了約五分鍾後向右轉,接著先下了樓梯再繞向左邊繼續爬上階梯,當那間店終于出現在微暗的空間里時,亞絲娜開口說:

「……回去時你也要好好帶路才行喔.不然我回不了廣場了.」

「據說有好幾十個沒帶轉移水晶的人在這條街上迷路,結果繞了老半天還走不出去呢.」

我故意露出微笑恐嚇亞絲娜,結果希茲克利夫馬上隨口補充:

「只要拜托站在路邊的NPC並付個十珂爾,他們就會帶你到廣場去了.當然如果身上連這點小錢都沒有……」

他說到這里便輕輕平舉起兩手手掌,然後迅速走進店里.我和臉上出現莫名表情的亞絲娜也隨後跟上.

狹窄的店內正如我所預料的一樣空無一人.在廉價的四人桌子前坐下來後,我便向陰郁的店長點了三份「阿爾格特面」,然後喝了一口茶杯里的冰水.坐在我左邊的亞絲娜這時用更加微妙的表情低聲說著:

「怎麼好像……變成在開檢討會的感覺……」

「你想太多了.那麼,為了不耽擱忙碌的團長大人太多時間,我們馬上進入正題吧.」

我抬頭看了一下對面一臉無所謂的希茲克利夫,接著才這麼說道.

亞絲娜先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做了確實且簡潔的說明.在聽她敘述的這段期間,「神聖劍」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只有在聽見凱因茲死亡的場面時,才稍微動了一下一邊的眉毛.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有些麻煩,但還是希望團長能夠給我們一些建議……」

亞絲娜這麼總結之後,希茲克利夫再次喝了口冰水,接著發出「嗯」的沉吟聲.

「那麼,我就先聽聽看桐人的推測吧.你對這次的『圈內殺人』手法有什麼樣的想法?」

聽見話鋒轉到自己頭上,我便放下撐在臉頰上的手,直接伸出三根手指.

「嗯……我大概想到三種方法.首先呢,是正當的圈內決斗.第二是組合已知手段之後找到系統上的漏洞.然後第三種則是……能夠讓禁止犯罪指令失效的未知技能或道具.」

「第三種可能可以不用考慮了.」

希茲克利夫立即肯定地說道,而這句話也讓我忍不住凝視著他的臉.亞絲娜也跟我一樣,眨了兩三下眼睛後才說:

「……團長,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你們想想看.如果你們是這款游戲的開發者,會設定這種技能或者是武器嗎?」

「嗯……不會吧.」我這麼低聲回答道.

「那是為什麼呢?」

我回看了一下那充滿磁性的黃銅色眼珠,然後繼續回答:

「那當然是因為……這樣太不公平了.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SAO的規則基本上是相當公平公正的.當然你的『獨特技能』不算在內.」

我揚起單邊的嘴角加上最後那一句話,結果希茲克利夫也默默地回報我相同的微笑.

我心里雖然嚇了一跳,但臉上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就算他是KoB的團長,應該也不可能知道最近追加在我技能格里的「那個」才對.

依序看了一下彼此露出詭異微笑的我和希茲克利夫後,亞絲娜便歎著氣搖了搖頭,接著又插嘴說:

「無論如何,現在討論這第三種可能性不過是浪費時間,因為根本沒辦法確認.那麼……我們就來檢討一下第一種假設,也就是藉由正當決斗的可能性吧.」

「好吧.不過……這家店上菜也太慢了一點吧.」

我對著皺眉看著櫃台深處的希茲克利夫聳了聳肩.

「就我所知,這里的店長是全艾恩葛朗特最沒干勁的NPC.而這也是到這家店的特點之一唷.反正冰水可以無限續杯嘛.」

我拿起桌上的廉價水壺,不停把冰水倒進團長大人面前的杯子里.

「——玩家若在圈內死亡一定是因為決斗,嗯……這已經可以說是常識了.不過,我可以確定凱因茲死亡時並沒有表示勝利者的視窗出現.圈內有這種決斗嗎?」

這時,旁邊的亞絲娜輕輕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我之前一直都沒注意,顯示贏家的視窗究竟是怎麼決定出現位置呢?」

「咦?這個嘛……」

確實我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希茲克利夫卻毫不猶豫地馬上回答:

「會出現在決斗者雙方的中間位置.然後,如果決定勝負時雙方距離十公尺以上,會在距離雙方最近的地方出現兩個視窗.」

「……虧你知道這種規則.這也就是說……就算再遠也會在距離凱因茲五公尺以內的位置上出現才對.」

我在腦袋里回想那個慘劇發生時的情景,然後搖了搖頭說:

「周圍的空曠處都沒有視窗出現,這點是可以確認的,因為有很多目擊者在.還有,如果出現在凱因茲背後的教堂內,就表示那個時間點犯人還在教堂里面,但在凱因茲死亡前就已經沖進教堂的亞絲娜卻沒遇到人,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話又說回來,教堂里也沒出現視窗唷.」

亞絲娜補充道.

我沉吟了半晌,接著——

「……果然……不是決斗嗎?」

我這麼低聲一說,食堂里原本就相當慘澹的氣氛似乎也變得更沉重了.

「……你會不會選錯店了……?」

口中這麼咕噥著的亞絲娜,像是為了切換思考模式般將杯子里的冰水喝干,然後「當」一聲把杯子放到桌上.而我馬上又在她杯子里加滿了冰水.她用微妙的表情說了聲謝謝,接著便豎起兩根手指說:

「那就只剩下第二種可能性了.『系統上的漏洞』……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貫通持續傷害』.」

桌上放著根本不需要的牙簽——這個世界根本不會弄髒牙齒——亞絲娜從中抽出一根,用這袖珍的武器往空氣中刺去.

「我覺得,那柄短槍不只是用來表演公開處刑而已.或許為了實現圈內PK,一定要靠持續傷害……我是這麼想的.」

「嗯.這我也有同感.」

我先點了點頭,但隨即又緩緩搖了搖頭.

「但是我們剛才不是實驗過了嗎?就算在圈外把貫通屬性武器刺在身上,只要移動到圈內傷害就會停止了.」

「那是靠走路來移動的時候吧.那麼……如果用『回廊水晶』呢?先准備好設定以教堂小房間為出口的水晶,然後從圈外轉移到那邊去……這種情況下傷害也會停止嗎?」

「當然會了.」

希茲克利夫尖銳的聲音再次迅速搶答.

「不論是徒步或用回廊轉移,甚至是被人丟進圈內……總之就是進入街道區時,『指令』就會毫無例外地發揮作用.」

「等等.你所謂的『街道區』指的是地面或建築物內部而已嗎?上空又怎麼樣?」

我忽然浮現奇妙的想像,因而提出這樣的問題.

那條繩索.如果遭短槍貫穿的凱因茲是脖子掛在繩索上,在不觸碰地面的情形下直接吊著他通過回廊然後從教堂窗口推下去呢……

這個問題,就連希茲克利夫也有點猶豫了起來.

但是兩秒鍾後,他綁起來的長發便輕輕地左右晃動了一下.

「不——嚴格來說『圈內』是由街道區境界線垂直上升,一直到天蓋,也就是下一層底部為止的圓柱狀空間.當移動到那三次元空間內的瞬間,『指令』便會保護那個人.所以就算把出口設定在街道上空一百公尺處,然後從圈外轉移到空中,也不會產生墜落傷害.只不過還是得嘗嘗不太愉快的神經沖擊就是了.」

「這樣啊~」

我和亞絲娜同時發出了驚歎聲.

這當然不是感歎「圈內」區域的形狀,而是對希茲克利夫的博聞強記感到佩服不已.雖然有了「難道一定得懂這麼多事情才能擔任公會會長嗎」的想法,但當腦袋里浮現某個滿臉胡渣的刀使之後,我便馬上否定了這種念頭.

但是——

若真是這樣,就算原本有「貫通持續傷害」存在,既然凱因茲人在圈內,這種傷害也早該停止了.也就是說削減那個男人HP的,除了短槍「罪惡荊棘」外應該還有別的傷害來源——難道沒有其他漏洞了嗎?

我拼命考慮之後,緩緩說出自己的推測.

「……在生命之碑上頭,不僅有著凱因茲的死亡時刻,也明確地注記了他死亡的原因——『貫通屬性攻擊』.此外,隨著凱因茲消滅而殘留在現場的,就只有那柄黑色短槍而已.」

「是啊.確實很難想像犯人暗地里還使用了其他武器.」

「聽我說……」

我的腦海里浮現遭到強力怪物的會心一擊時那種胃部整個快翻轉過來的感覺,同時開口繼續說道:

「當遭到威力極強的會心一擊命中時,HP條會出現什麼情形?」

亞絲娜用「這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的眼神看著我,然後這麼回答:

「當然會大量減少啦.」

「就是它減少的方式有問題.HP減少時不是一大條瞬間消失,而是從右邊開始往左邊逐漸減少對吧.換言之,遭受攻擊到扣除完HP之間,有段短暫的延遲.」

講到這里,亞絲娜才終于了解我想要說什麼.但希茲克利夫仍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讓人沒辦法看出他內心在想些什麼.

我依序看了兩人一眼,接著揮了揮手這麼說道:

「比如說……在圈外用那把槍一擊將凱因茲的HP從全滿直接歸零.從裝備來看就知道那家伙應該是坦克,HP總量應該相當高才對.HP條要從滿檔一直減到全部消失為止,嗯……就算花上五秒鍾也不足為奇.犯人就是在這段時間中,利用回廊把凱因茲送進教堂並且從窗口吊下來……」

「等……等一下啦.」

亞絲娜壓低聲音打斷我所說的話.

「雖然凱因茲不是攻略組,但他在中層也算是頂尖的玩家.靠單發劍技就把這種人的HP歸零,無論是我……還是你都沒辦法做到!」

「嗯,確實如此.」

我輕輕點了點頭.

「就算是用『奪命擊』使出會心一擊,應該也沒辦法減少他一半的HP吧.但是SAO里有好幾千名玩家.我們不能否定有不屬于攻略組……也就是我和亞絲娜完全不知道,但等級非常高的劍士存在.」

「你想說的是……雖然不曉得用那柄槍殺死凱因茲的是葛利牧羅克本人,還是被他委托的『紅色』玩家,總之那個人有能力一擊就把全副武裝的坦克擊斃嗎……?」

我為了表示肯定而聳了聳肩,然後以等待「老師」打分數的心情看著對面那個男人.

希茲克利夫半閉眼盯著桌面,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頷首.

「以手法來說,不是不可能.確實,在圈外一擊讓攻擊對象的HP歸零,然後打開事先准備好的回廊馬上把目標轉移過去,就能夠表演出所謂的『圈內PK』了.」

哦,難道說我答對了?我才剛這麼想,那清澈的聲音便補上一句「但是……」接了下去.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才對,貫通武器的首要特性是長度,再來是裝甲貫穿力.純粹就威力上來說,它是不如打擊武器與斬擊武器的.連重量級的大型長槍都辦不到,區區短槍就更不可能了.」

這可抓到我論點的痛腳了.

我像鬧別扭的孩子般噘起嘴唇,希茲克利夫看見後便微笑了一下並繼續說道:

「要用絕對不算高級品的短槍,一擊就讓中層的坦克戰士死亡……我認為以現在這個時間點來看,至少要達到一百級才有可能辦到.」

「一百!」

亞絲娜頓時發出驚慌的叫聲.

細劍使瞪大了土黃色雙眸依序看向希茲克利夫和我,隨即搖著頭表示:

「不……不可能有這種人存在.我們練等的過程有多麼辛苦,你應該沒有忘記吧.要達到一百級……如果沒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窩在最前線的迷宮區里練功,絕對不可能辦到.」

「我也這麼認為.」

既然最強公會KoB的正副團長都否定了這種可能性,那我這個小小的獨行玩家又怎麼可能再度提出理論性的反駁呢.事實上,即使在攻略組里也幾乎是最高等級的我,現在也不過八十出頭而已.

「……那,那可能不是玩家的能力,也有可能是劍技的強度啊.比如說……出現了第二名『獨特技能』的擁有者之類的……」

此話一出,團長便晃了一下罩有暗紅色長袍的肩膀,接著微微笑了出來.

「呵……如果真有那種玩家存在,我一定會立刻邀他加入KoB喔.」

由于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睛一直凝視著我,我只得放棄強調這種可能性,把自己的背靠到廉價椅子的椅背上.

「嗯~還以為這應該說得過去呢.剩下來就只有……」

在我說出「拜托練功區的魔王級怪物給凱因茲一擊」這種愚蠢的發言前,忽然有道人影悄悄出現在我身邊.

「久等了……」

NPC店長隨著懶散的聲音,從正方形盤子里拿出三個面碗放到桌子上.由于沾滿油汙的廚師帽下方瀏海實在太長,讓人根本無法看清楚他的容貌.

亞絲娜因為早看慣了其他層里乾淨有禮且嚴謹的NPC店員,這時只能啞口無言地目送店長離開,而店長也就這樣緩緩走回櫃台後面.

我拿起桌上的廉價免洗筷,「啪」一聲將它們分開後就把一個面碗拉了過來.亞絲娜做出跟我相同的動作並低聲說:

「……這是什麼東西啊?拉面?」

「應,應該是類似的料理吧.」

我這麼回答完,就把沉在清淡湯頭里的波浪狀面條拉了上來.

于是慘澹的店里便開始出現三道「滋嚕滋嚕」的單調進食聲.

門簾吹起一陣異常干燥的焚風,上空還有不知名的鳥兒發出「呱——」的叫聲.

幾分鍾後,我把吃完的面碗推到桌角,看著對面的那個男人說道:

「……那麼團長大人,有沒有什麼靈感啊?」

「…………」

把湯喝完才放下面碗的希茲克利夫,凝視著碗底類似漢字的圖樣說:

「……這不是拉面.絕對不是.」

「嗯,我也這麼認為.」

「那麼,我就給你跟這碗冒牌拉面價值相當的回答吧.」

結果他抬起頭來,啪嘰一聲放下免洗筷.

「……光靠目前的情報,我沒辦法斷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我可以這麼說——你聽好了……這個事件中能稱得上『絕對可靠』的線索,就只有你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第一手情報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希茲克利夫用那對黃銅色雙眸依序凝視並排坐在一起的我和亞絲娜,接著說道:

「意思就是……在艾恩葛朗特的所見所聞,全都是可以轉換為程式碼的數位檔案.這里面不可能有所謂的幻覺或是幻聽出現.反過來說,不是數位檔案的各種情報,通常會帶有幻想或欺瞞的可能性.如果要追蹤這起殺人……『圈內事件』,那麼最後還是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與耳朵,總之就是自己腦部直接擷取到的檔案.」

希茲克利夫最後說了一句「謝謝你的招待,桐人」後便站了起來.

我思考起這名神秘劍士所說的話,同時也跟著起身,對店主說了聲「我們吃飽了」便鑽過門簾離開.

站在前面的希茲克利夫那「為什麼會有這種店存在」的細微呢喃聲,輕輕傳進我的耳里.

當團長殿下仿佛融化在如迷宮般的街道中一樣消失後,我便轉向一直站在旁邊的亞絲娜,對著她問:

「……你聽得懂他剛才的意思嗎?」

「……嗯.」

看見她點了點頭,我不由得有種「不愧是副團長」的念頭.

「就是啊……總之剛才端出來的是『沒有加醬油的東京風味拉面』.所以才會出現那種半調子的口味.」

「啥?」

「我決定了.總有一天我要做出醬油來.不然的話,這種無法滿足的感覺好像永遠都不會消失.」

「……是嗎,那加油了……」

我點了點頭後,才順便補了句「我不是問這個吧!」來吐槽.

「咦?桐人,你剛才說什麼?」

「抱歉帶你吃了那麼奇怪的東西.是我不對,拜托趕快把它忘了吧.我剛才問的是,希茲克利夫那家伙剛才說了些像在打禪機的話對吧.那是什麼意思?」

「啊啊……」

亞絲娜這次確實點了點頭,然後這麼回答我:

「他的意思就是說,不要完全相信從別人那里聽來的第二手情報.在這次的事件里,指的就是動機面……關于公會『金蘋果』的稀有戒指事件.」

「咦咦~?」

我忍不住發出低吟聲.

「你早懷疑夜子小姐嗎?也是啦,那是完全沒有證據的一段話……不過,剛才亞絲娜你不也說現在沒辦法確定真假,所以懷疑她所說的事也沒有意義嗎?」

結果亞絲娜不知道為什麼瞄了我一眼後迅速別過視線,接著輕輕點了兩三下頭.

「這,這個嘛,我確實是說過沒錯啦.不過,正如團長所說,要斷定PK手段的情報還是太少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去問問另一個關系人吧?忽然提出戒指的事情,說不定他會一時緊張而透露出什麼情報也說不定.」

「咦?你說的是誰?」

「當然是從你那里把槍奪走的人啦.」

6

視野右下端的數字,顯示目前剛好是下午兩點.

如果是平常,現在正是午飯時間結束,迷宮區攻略,下午時段火熱進行中的時刻.但今天已經沒有那個空閑離開街道區了.光是穿越最前線的練功區再走到迷宮中的人跡未至區,差不多就要天黑了.

像我這種會因為「天氣很好」就偷懶的懶人也就算了,但因為這事件而連著兩天沒參加攻略的「閃光」心里一定覺得很難受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側眼觀察走在旁邊的亞絲娜有什麼反應,結果這女人竟然出乎意料地散發出比平常還要柔和的感覺.她不但挖苦著阿爾格特暗巷里的詭異商店,還探看不知究竟通到哪里去的暗渠——注意到我的目光時,她甚至還一副「怎麼了?」的樣子對我微笑呢.

「怎麼了?」

她這麼問道,而我則是拼命搖著頭然後回答:

「沒……沒什麼事啦.」

「怪人一個.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她說完便噗哧一笑,把手合起來放在腰後,接著又用鞋跟不停地踩出聲音來.

拜托,不知道誰才是怪人哦.這跟昨天大發雷霆地指責我睡午覺的那個攻略之鬼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還是說,她雖然抱怨一堆卻迷上了「阿爾格特面」的口味呢?如果是這樣,下次務必要找她試試同一家店里口味更加混沌的「阿爾格特燒」才行.

當我這樣想時,終于聽見轉移門廣場的喧囂從前面傳了過來.幸好這次不用拜托路邊帶路的NPC就順利回到廣場上來了.

我為了強行中止心里那種莫名的興奮感而干咳了一下.

「咳……那麼,我們接著就要去向修密特主將問話了.不過現在這個時間點,DDA的成員會不會都跑出去打怪啦?」

「嗯~我不這麼認為.」

亞絲娜收起微笑,把手指放在嬌小的下顎上這麼說道:

「如果夜子小姐的話屬實,那麼修密特也是『反對賣戒指派』之一……也就是說他和凱因茲先生有相同的立場.從他昨天出現在你面前的樣子,就能明顯知道他本人也已有所警覺了.在被不知名『紅色玩家』盯上的情況下……你想他還會貿然離開圈外嗎?」

「嗯……你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那名『紅色玩家』很可能擁有圈內PK的方法唷.就算待在街道區,也沒辦法保證絕對安全.」

「正因如此,他才要盡最大努力來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啊.若不是躲在旅館,就是……」

聽到這里,我終于搞懂亞絲娜打算說什麼了.我彈了一下手指,接下去說道:

「就是采取『守城』策略吧.直接躲在DDA本部里面.」

最強公會之一聖龍聯合在第56層設立華麗的公會本部,其實只是前不久的事.而把本部設立在比血盟騎士團本部所在的第55層還要高一層之處,也絕不可能是偶然.不知道為什麼,當時連我也受邀參加了那場極盡奢華能事的展示派對,但我在看見那個與其說是「根據地」,倒不如說是「城堡」或「要塞」的誇張建築物後,也不禁受不了他們那種露骨的程度.我和克萊因,艾基爾為了給他們點顏色瞧瞧而把桌上的菜一掃而空,之後卻因為輸入了過多的味覺訊號被肚子的腫脹感困擾了整整三天之久.

從阿爾格特轉移門走出來的我,看著那棟建立在小山丘上睥睨整條街道的恐怖飽食之館,忍不住打了一個飽嗝.但亞絲娜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感觸,直接快步走上那條紅磚鋪設的坡道.

我抬頭看著飄揚在白色尖塔群上那些銀底藍龍圖案的公會會旗,故意低聲說:

「話說回來,即使DDA是知名大公會,能拿出資金來買下這種建築物也實在是不簡單.KoB的副團長大人對這件事不曉得有什麼樣的看法?」

「還好啦,若只看公會人數,DDA的成員確實比我們多出了一倍.不過關于資金這一點確實有點奇怪.我們的會計大善先生也說過『他們應該擁有好幾個高效率的刷怪地點吧』之類的話呢.」

「這樣啊?」

所謂的刷怪呢,就是持續高速狩獵大量MoB的MMO用語.去年冬天,我因為某件事而決定進行極度冒險的練等活動時,曾利用過第46層的「螞蟻谷」,那就是個具代表性的地點.不過,那種地點在單位時間內產生的經驗值超過了一定界限之後,支配SAO世界的數位之神「Cardinal System」自然就會調降其效率.

因此攻略組之間便有了「對所有玩家公開優良的刷怪地點,大家平均分配豐富資源直到其枯竭為止」這樣的紳士約定,但DDA說不定違反了該項約定而隱藏了好幾個這樣的地點——亞絲娜的話大致上就是這意思.

雖然這麼做確實是很狡猾,不過DDA強化就結果上來說也等于攻略組整體的強化,所以大家也沒辦法當著他們的面指責這種行為.

要是這麼做,最後面臨的將會是伴隨著攻略組這種存在的自我矛盾.我們這群人打著讓大家從死亡游戲里解放出來的旗號,光明正大地占據了系統所供給的大部分資源,但這或許只是為了滿足我們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私欲也說不定.

一想到這里,我忽然覺得與攻略組完全相反的組織「艾恩葛朗特解放軍」主張的方針——強迫征收所有玩家獲得的一切資源進行公平分配,似乎也不全是在癡人說夢了.沒錯——如果「軍隊」的主張實現,那也就不會發生這次的「圈內事件」.成為殺人原因的戒指從怪物身上掉下來之後就會被征收並賣掉,所得的利益將細分到每個玩家身上.

「真是的……創造這個死亡游戲的家伙實在太惡劣了……」

為什麼一定要選擇「MMO」呢.明明有那麼多RTS或FPS這種更加公平且能輕松在瞬間分出勝負的游戲啊.

SAO一直在考驗高等級玩家的私欲.它強迫玩家把自身矮小的優越感與伙伴——或者可以說全部玩家的性命放到天秤上去衡量.

而戒指事件的犯人,就是被自己的欲望給吞噬了.

其實我自己也正接受這嚴苛的考驗.因為我的屬性視窗里,存在著連稀有魔法道具都比不上的重大秘密,而我目前仍選擇獨占它.

——可能是聽見我的呢喃了吧,亞絲娜就像完全理解我腦袋里的想法般低聲說道:

「所以,這個事件一定得由我們來解決才行.」

亞絲娜用力握我的右手一下,臉上露出能夠掃除任何疑慮的堅強笑容.她對一時慌了手腳的我說了句「在這里等一會兒」,然後以沉穩的腳步邁向近在眼前的巨大城門.我把尚有余溫的手插進大衣口袋後,使靠在附近的樹干上.

基本上,只有該公會成員才能進入這棟登錄為公會根據地的建築物里面.也就是說這里跟玩家的私人小屋沒有兩樣,所以本來就不需要守衛,但人手充裕的公會還是會輪流派人站在門前.不過他們的主要目的不是守衛,而是為了傳遞來訪客人的訊息.

而聖龍聯合也是一樣,華麗的城門口有兩名重裝槍戰士像門神一樣站在那里.

——他們兩人與其說是守衛,倒不如說是RPG的中魔王.想到這里我的內心便開始有所警戒,但亞絲娜卻毫不猶豫地直線往右側的男人接近並對他打招呼.

「你好.我是血盟騎士團的亞絲娜……」

高大的戰士瞬間挺直了上半身,輕聲細語地說道:

「啊,你好!辛苦了!有什麼事嗎,怎麼會特別跑到這里來呢?」

完全不像門神也不像中魔王嘛.亞絲娜很大方地也對從左邊跑過來的大漢露出可愛笑容,然後說出來訪的目的.

「我有點事情想要找你們公會的成員,所以才到這里來的.可以請你們幫我聯絡一下修密特先生嗎?」

兩個男人互看一眼後,其中一個歪著頭說:

「那個人現在應該在前線的迷宮區里吧?」

但另一個則這麼回答:

「啊,但是吃早餐的時候他好像說過『今天頭痛所以要休息一天』耶.說不定現在還在自己的房間里,我試著叫叫看吧.」

他們如此配合,著實讓我嚇了一大跳.從公會角度來看,DDA與KoB絕對稱不上關系良好,但個人之間的關系就不一定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亞絲娜魅力參數的力量就是了.如果是後者所發揮的力量,那我還是一直站在這里別出面比較好.

當我把身體緊靠在城門附近的樹干上試著稍微提升隱蔽程度時,其中一名守衛開始迅速打著訊息並傳送出去.

結果似乎不到三十秒就有了回信,守衛的手指再度移動到視窗上.看來修密特果然躲在城堡里面.如果他在前線的迷宮里戰斗,不可能這麼快就回信.

守衛看了一下訊息內容,馬上很困擾地皺起眉頭.

「他今天果然休息……不過,他要我先問你有什麼事情……」

于是亞絲娜考慮了一下之後便簡短地回答:

「那你只要告訴他『想談談戒指的事』就可以了.」

結果對方馬上有了反應.

原本應該因為頭痛而臥病在床的男人,飛快地沖到城門前丟下一句「換個地方談」,隨即快步走下山丘.當跟在修密特身後的亞絲娜經過我面前時,我便裝出一副沒事的表情從樹蔭里走出來會合.修密特雖然瞄了我一眼,但他可能早知道我和亞絲娜一起調查這件事了,因此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只是再度加快了腳步.

快步走在我前面數公尺處的修密特,還是跟昨晚從我這里奪走短槍時一樣穿著高級鎧甲,而且底下還穿了一層薄薄的鎖子甲.雖然沒有背著那把巨大的長槍,不過這些裝備的重量應該相當可觀才對.他那種完全感覺不到負擔,只是以前傾姿勢高速前進的模樣,已經不只是名擔任坦克的戰士,更像是個美式足球選手了.

這名SAO里少見的體育健將型壯漢,在走下坡道進入市街區後才終于停下腳步.他晃動著身上的盔甲轉過身來後,不是對亞絲娜而是直接對著我問:

「誰告訴你的?」

「啥?」

我才剛這麼反問,馬上就察覺他省略了「戒指的事」這個受詞,于是我慎重地回答:

「……我從『金蘋果』以前的成員那里聽來的.」
我剛這麼說,他那頭倒豎短發下方的濃眉立刻動了一下.

「是誰?」

這時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如果修密特就是昨天事件的犯人,那麼他應該知道凱因茲是跟夜子在一起.現在隱瞞夜子的姓名也沒什麼意義了.

「夜子小姐.」

此話一出,壯漢瞬間便像失了魂般把視線上移,接著又「呼~」地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腦袋卻已迅速思考了起來.如果他現在的反應正如我所感覺的是「放心」,那一定是因為他知道夜子和自己一樣是「反對賣戒指派」的緣故.

昨天的事件可能是包含葛利牧羅克在內的「出售派」中某人對「反對派」複仇,這點修密特果然也已經想到了.所以他才會稱病而不去狩獵,直接躲在安全的公會本部里.

現在這個時間點,修密特已經不太可能是殺害凱因茲的凶手了,不過他當然還是有犯案的動機.比如說戒指事件的犯人就是凱因茲與修密特,而修密特可能是為了不讓消息泄漏而殺人滅口.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直接提出疑問:

「修密特先生.你知道制造昨天那把短槍的葛利牧羅克現在人在哪里嗎?」

「不……不知道!」

修密特大叫出聲,同時猛搖頭.

「自從公會解散之後我們就沒連絡過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迅速說著,視線還不停地在街道上游移.簡直就像害怕有短槍忽然從某處飛來一樣.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亞絲娜忽然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修密特先生,我們並不是在搜索殺害金蘋果公會會長的犯人.而是在找引起昨天事件的人……更明確地說,是要找出犯人究竟是用什麼方法殺人.這一切都是為了確保『圈內』能夠像現在一樣安甯.」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用更為嚴肅的聲音繼續說:

「……很遺憾,目前最可疑的人,就是打造那把槍……同時也是身為公會會長結婚對象的葛利牧羅克.當然,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讓我們這麼認為,所以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們必須直接跟葛利牧羅克先生談一談.如果你知道他現在人在哪里或者是他的聯絡方法,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們呢?」

被淡褐色大眼珠緊緊盯著的修密特,上半身微微往後倒去.看起來他不太習慣和女性玩家說話.當然我也是一樣.

他直接別過了臉,然後緊緊閉起嘴巴.連亞絲娜的正面攻擊都沒有用,那麼他確實是個相當棘手的敵人,我想到這里便把原本要歎出來的氣吞了回去.但不久之後——

「…………我真的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不過……」

修密特開始吞吞吐吐地說道:

「當時葛利牧羅克非常喜歡一家NPC餐廳,幾乎每天都會去那兒.說不定現在也……」

「真,真的嗎!」

我探出身子,同時思考了起來.

在艾恩葛朗特里,吃東西可以說是唯一的享受.但在這同時,也很難從廉價的NPC料理中找到自己喜歡的口味.既然中意那家店到了每天都去的程度,那麼要他長期不去光顧應該很難才對.因為我每天三餐也幾乎只輪流在三間餐廳里進食而已.順帶一提,那三間餐廳里不包含剛才那間充滿謎團的食堂.

「那麼,請告訴我們那家店的名……」

「我有個條件.」

修密特打斷了我說到一半的話.

「我可以告訴你們,不過我有個條件…………讓我和夜子見面.」

我和亞絲娜讓修密特在附近的道具店里稍候,隨即就對方提出來的條件展開簡短討論.

「應該……不會有危險吧?還是你覺得有呢?」

「嗯,這個嘛……」

亞絲娜雖然這麼問,但無法馬上回答的我也只能先沉吟半晌.

如果說修密特——或者幾乎不可能的夜子是昨天圈內殺人的犯人,那麼他們很可能會把對方當成接下來要殺害的對象.在讓他們見面的同時,其中一方便會當場使出「圈內PK技」,造成新的犧牲者出現,我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

只不過如果是那樣,對方一定要先裝備武器然後發動劍技.這樣的操作,必須打開視窗重新設定裝備人偶並按下OK鍵,就算再怎麼快也得花上四,五秒.

「……只要我們在旁邊盯著,應該沒機會PK才對.不過——如果目的不是PK,修密特那家伙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要求和夜子小姐見面呢?」

我輕輕攤開雙手,而亞絲娜也顯得相當納悶.

「誰知道呢……該不會……他已經暗戀人家很久了吧……嗯,不會的.」

「咦,真的嗎?」

我忍不住想轉頭看那個外表相當木訥的修密特,但亞絲娜卻搶先一步拉住我的衣領阻止我這麼做.

「我都說不是了!總之……如果沒有危險,那就要看夜子小姐是否答應了.我傳個訊息過去確認一下.」

「好,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亞絲娜一打開視窗,隨即以飛快的速度敲著全息圖鍵盤.這種「朋友訊息」是能夠立刻跟遠方玩家取得聯絡的便利功能,但光知道對方的名字也沒用,得將對方登錄為朋友或身為同公會的成員,又或者是結婚對象才行.因此我們沒辦法用它來連絡葛利牧羅克.雖然也有知道名字就能傳送的「即時訊息」,但那得要雙方都在同一層里才能傳達,而且也沒辦法得知對方是否已經收到訊息了.

夜子似乎馬上有了回音,亞絲娜看了一眼還沒有關上的視窗後便點頭說:

「她說OK.那……雖然有點不安,不過還是把人帶去吧.地點就選在夜子小姐所住的旅館好了.」

「嗯.要她到外面來實在太危險了.」

我同意之後,這次終于順利轉頭看向仍在道具店里等待的修密特.一看見我對他做OK的手勢,這個重武裝壯漢臉上便明顯地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我們三人從第的層轉移到第盯層主街區馬廷.從藍色轉移門里走出來時,街頭早已經染上夕陽的顏色.

廣場上有許多NPC與商人玩家的攤販並排在一起,到處都有熱鬧的叫賣聲傳過來.而攤販之間則有許多來這里讓一日辛勞得到歇息的劍士們穿梭其中,然而他們都避開了廣場上的一小塊地方,讓該處顯得相當空曠.

那是片面對教堂的土地.不用說也知道,將近二十四小時前那個名叫凱因茲的男人就是在這個地方神秘身亡.我強迫自己把一直忍不住會飄過去的視線固定在前方,開始朝昨天也走過的道路前進.

幾分鍾後我們便抵達旅館並上到二樓.漫長走廊的最深處,就是夜子住宿——或者可以說躲在里面的房間.

我敲敲門,說了句「我是桐人」.

房里立刻有了回應,于是我轉開門把.設定為「只有朋友才可開門」的門鎖,在發出輕微的聲音後解開了.

打開門之後,可以見到門的正前方,也就是房間中央部分放著一組相對的沙發,而夜子就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她迅速站起身來,晃動暗藍色頭發輕輕行了個禮.

我站在門口沒動,依序看了一下夜子以及背後修密特臉上緊繃的表情,這才開口說:

「那個……首先,為了安全先跟兩位確認一下,雙方都不能裝備武器,也不能打開視窗,希望你們都能遵守.我知道這讓人有點不愉快,不過還是拜托了.」

「……好的.」

「我知道了.」

夜子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而修密特則是以焦躁的聲音同時這麼回答.我這才緩緩踏進入室內,帶領修密特與亞絲娜走了進去.

應該已經許久沒有見面的兩位前「金蘋果」公會成員,一開始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

雖然夜子和修密特過去曾是同一公會的伙伴,但現在兩人之間至少已差了二十級左右吧.不用說,等級較高的一定是屬于攻略組的修密特了.但在我眼里看來,這個強壯的長槍使反而比夜子還要緊張.

事實上先開口的人也是夜子.

「……好久不見了,修密特.」

接著她露出微笑.修密特則是先用力咬緊嘴唇,然後才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嗯.原本以為不會再見面了.我可以坐下嗎?」

夜子點點頭,于是這個全副武裝的大漢便在鎧甲不斷發出聲響的情況下,走到另一張沙發前面坐了下來.我想這樣應該很不好坐才對,但他卻絲毫沒有卸甲的意思.

我關上門並仔細確認已經上鎖後,便站到相對而坐的兩人東側.亞絲娜則站在我對面.

我們替得窩在屋內好幾天的夜子租下了最高級的房間,所以就算四個人圍成一圈,室內依舊相當寬廣.這里的門在北邊的牆壁上,西邊則是連接寢室的另一道門,此外東邊與南邊各有一扇大窗戶.

南邊的窗戶完全敞開,帶有春天夕陽的風輕快地吹進來晃動著窗簾.當然窗戶也受到系統保護,就算打開也沒有任何人能夠侵入.由于這里比周圍的建築物都要高出一些,所以可以從白色窗簾的縫隙里看見遠方陷入一片深紫色的街景.

乘著風傳進來的街頭喧囂,蓋過了夜子略嫌細微的聲音.

「修密特,聽說你目前是聖龍聯合的成員?真是太厲害了,聖龍聯合在攻略組里算是頂尖的公會對吧.」

雖然我認為這是出自真心的稱贊,修密特眉毛附近的皺紋卻變得更深了.他低聲回答:

「你是什麼意思.想說太不自然了嗎?」

這種異常尖銳的答案讓我不禁皺起眉頭,但夜子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公會解散後你一定很拼命地提升等級而已.我和凱因茲在升等時碰上挫折便放棄努力了,相較之下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夜子輕輕撥開垂在肩膀上的深藍色頭發,然後再度微微一笑.

雖然沒有裝備全身鎧的修密特那麼誇張,不過夜子今晚也穿了不少服裝.她在厚厚的洋裝上加了皮革背心,又披了一件紫色的天鵝絨短外套,肩膀上甚至還蓋著披肩.雖然比不上金屬防具,不過穿了這麼多衣服應該還是能增加不少防禦力才對.她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但內心應該還是會感到不安吧.

這時毫不隱藏緊張心情的修密特,抖著鎧甲探出身子道:

「別管我的事了!跟這比起來……我比較想問關于凱因茲的事情.」

他忽然壓低聲音後說下去:

「為什麼事到如今凱因茲還會被殺?是那家伙……搶走戒指的嗎?殺死GA會長的人是那家伙嗎?」

我馬上就理解他嘴里的GA是指GOLDEN APPLE,也就是公會「金蘋果」的簡稱.然而,方才這番話就等于修密特在表示自己與戒指事件及圈內殺人都沒關系.如果這是演技,那他真的可以去當演員了.

聽見他這麼低聲叫著,夜子的表情首次有了變化.她收起微笑,從正面瞪著修密特說:

「不可能.我和凱因茲都打從內心尊敬會長.我們之所以會反對賣掉戒指,是因為與其把它換成珂爾而隨便花掉,倒不如拿來增加公會的戰力還比較實在.我想會長她應該也跟我們有同樣的想法才對.」

「我……我當時也是這麼想啊.別忘了,我也反對賣掉戒指.說起來……也不是反對派才有搶走戒指的動機.贊成賣掉……也就是想要珂爾的那些家伙里,說不定有人想要獨占所有的拍賣所得啊!」

他戴著金屬護手的右手啪一聲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然後抱著頭說:

「但是……為什麼到了現在葛利牧羅克還要對凱因茲下手……他是想把反對賣掉的三個人都殺掉嗎?我和你也會變成他的目標嗎?」

——這看起來實在不像演戲.在我看起來,修密特咬緊牙根的側臉有著相當明確的恐懼.

相對于感到害怕的修密特,已經恢複了平靜的夜子只是對他丟出了一句話.

「還不能確定就是葛利牧羅克殺死凱因茲.說不定是委托他制造短槍的其他成員所為……也說不定是……」

她將空洞的視線移到沙發前面的矮桌上,輕聲呢喃著:

「說不定是會長自己展開複仇了呢.畢竟一般玩家根本不可能在圈內殺人.」

「什…………」

壯漢不停開闔著嘴巴並喘起氣來.聽她這麼說,就連我也開始有點感到害怕了.

修密特呆呆看著微笑的夜子,接著表示:

「但是,你剛才不也說戒指並非凱因茲搶走的……」

夜子沒有馬上回答,她只是默默站了起來,然後往右走了一步.

她的雙手在腰部後方交握,保持面對著我們的姿勢緩緩往南邊的窗戶退去.接著一道細微的聲音配合著微弱的拖鞋聲流了出來.

「我昨晚一夜沒睡,一直在思考.說起來,殺死會長的雖然是公會成員中的某人,但也可以說是我們全體.那個戒指掉下來時,根本不用進行什麼投票,直接聽從會長的指示就好了.不對,應該干脆讓她裝備那個戒指就好了.會長本來就是我們之中最強的劍士,最能夠發揮戒指力量的人也是她.可是,我們全都沒辦法舍棄自己的欲望,沒有人提出這樣的建議.大家嘴里雖然都說著有一天要讓GA變成攻略組,然而大家其實都不是為了公會著想,只是希望自己變強.」

說完這一大段話的同時,夜子的腰剛好碰到了南邊窗戶的邊框.

夜子一邊准備坐上去,一邊繼續補了一句話.

「只有一個人,只有葛利牧羅克先生說交給會長來處置.那個人舍棄了自己的欲望,考慮到公會整體的發展.所以那個人才會像這樣,對我們這些沒辦法放棄私欲的人展開報複,而他也確實有幫會長討回公道的權利……」

在忽然籠罩房間的沉默當中,一陣冰冷的晚風微微晃動著房內空氣.

不久之後,突然可以聽見「喀嚓喀嚓」的微弱金屬聲響,來源正是輕輕發抖的修密特那身鎧甲.這個身經百戰的頂尖玩家,臉色發白地低下頭,如夢囈般輕聲說著:

「…………別開玩笑.別開玩笑了.事到如今……都過了半年……為什麼現在才……」

他啪一聲挺起上半身,突然大叫:

「你能接受嗎,夜子!你都拼命活到了現在,怎麼能被這種不知所謂的手法殺掉呢!」

修密特,我以及亞絲娜的視線,都集中在窗邊的夜子身上.

這名周身纏繞著虛幻氣息的女性玩家,在讓視線于空中游移的同時,似乎也想著該怎麼回答修密特的問題.

不久後她的嘴唇輕啟,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就在這個瞬間.

「咚」,房間里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同一時間,夜子也瞪大眼睛並張大了嘴.

那纖細的身體接著便開始劇烈地晃動.她先是用力往前踏出一步,然後搖搖晃晃地轉身,把手放在開殷的窗戶邊緣.

這時一陣強風吹過,夜子背後的長發也隨風擺動.

我這才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有一只小小的黑色棒狀物體,從帶著紫色光澤的短外套中央伸了出來.

由于那物體實在太小了,我一時無法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是,當我發現包圍那個棒狀物體的閃爍紅光後,我內心立刻湧起一股顫栗感.

那是飛刀的柄一而刀身已經完全刺進夜子的體內.也就是說——那把黑色飛刀從窗外某處飛來,然後貫穿了夜子的背部.

「啊……!」

亞絲娜發出參雜著慘叫的喘息.而我立刻在第一時間沖了出去.

我伸出手准備把夜子的身體拉過來.但是……

手指僅僅掠過披肩的邊緣,夜子無聲地往旅館外摔了下去.

「夜子小姐!」

就在從窗口探出身子並放聲大叫的我面前……

夜子的身體就這樣墜落在下方的石地板上,一陣反彈過後被藍色效果光包圍.

「啪嚓」的細微破碎效果音隨即響起.多邊形碎片隨著炸裂的藍光散開並往外擴散——

一秒鍾後,一陣清脆的落地聲響起,只剩下黑色飛刀留在地上.

7

怎麼可能!

這時在我腦海里響起的無聲尖叫,其實帶著多重意義.

首先是旅館客房應該有受到系統上的保護.就算打開窗戶,也絕對沒有人能侵入或是丟東西進來.

再來,就是實在很難相信那把小型飛刀所引起的貫通持續傷害,能夠把中層玩家的HP消耗殆盡.從飛刀命中到夜子墜落·消滅為止,再怎麼長也不會超過五秒鍾.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這種殺人手法已經不能稱呼為「圈內PK」了,這根本是恐怖的即死攻擊嘛.

我摒住呼吸,感受著背上縱橫的極低溫戰栗,同時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夜子消失的石地板上移開.然後順勢抬起頭來,把張大的雙眼當成照相機般擷取窗外的街景.

終于,我看見了那個.

距離旅館兩個街區以外,一棟差不多高的建築物屋頂.

以深紫色夕陽做為背景,有一道黑色人影就站在那里——

由于對方身穿附兜帽的漆黑長袍,所以沒辦法看清楚其容貌.我把「死神」這個單字硬是從腦海里擠出來後便大叫了起來.

「這家伙……!」

我把右腳往窗框上一踩,頭也不回地叫道:

「亞絲娜,剩下來的就拜托你了!」

接著便一口氣往隔了條街的建築物屋頂跳去.

但是就算有敏捷屬性上的修正,在沒有助跑的情況下要跳過五公尺還是魯莽了點;無法用腳著地的我,在千鈞一發之際才用拼命伸長的右手抓住了屋頂邊緣.然後我又靠著力量屬性修正,利用倒立的要領把身體往上拉,在空中一個回轉後站上屋頂,此時亞絲娜急切的聲音馬上從後面傳了過來.

「桐人,不行啊!」

我很清楚她為什麼要制止我.如果被那種飛刀射中,我也有可能會馬上送命.

然而,我實在無法為了自身安全放任終于現身的犯人逃走.

說要保護夜子人身安全的人是我.但是,我卻短視地認為躲在旅館里就沒有危險,沒預想有可能會發生的情形.如果系統能提供保護,那麼街上——也就是「圈內」應該也都屬于安全范圍才對.對方既然能在圈內進行PK,自然也有可能讓旅館的保護失效,我為什麼沒考慮到這點呢?

遠方的屋頂上,黑色長袍就像在嘲笑懊悔不已的我一般被風吹得劇烈擺動.

「給我等一下……!」

大叫完之後,我再度開始往前猛沖,同時拔出背上的劍.雖然在街道里我的劍無法給那人任何傷害,但至少可以彈開他扔過來的飛刀.

我注意不讓沖刺的速度慢下來,直接不斷由這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在下方街道行走的玩家們,一定會覺得我是個炫耀敏捷屬性的瘋子吧,但現在已經沒空理這些事了.我拖著大衣的衣擺,不停藉著跳躍撕裂黑暗.

穿著長袍的刺客完全沒打算逃走或出手,只是眺望著逐漸接近的我.當雙方僅僅隔著兩棟建築物時,刺客忽然將右手插進穿著長袍的懷里.我立刻摒住呼吸,把劍移到自己正面.

但是……

他把手伸出來時,取出的並不是飛刀.暮色之下,一道相當熟悉的寶藍色光芒忽然出現在我眼前.是轉移水晶——

「可惡!」

我這麼咒罵著,然後在極速奔跑的情況下用左手同時拔出三根短錐,一口氣將它們全投了出去.當然我不是要傷害他,而是希望藉由反射性的回避動作拖慢他的詠唱速度.

可恨的是,對方異常地冷靜.那人絲毫不懼怕拉著銀色效果光朝他飛去的三根短錐,悠然地舉起轉移水晶.

三根短錐全部在長袍前被紫色系統障壁擋下,直接掉到屋頂上.我心想至少要聽見對方的語音指令而豎起了耳朵.只要知道他的目的地,就可以用水晶追過去.

但這個企圖也落空了.就在最重要的瞬間,忽然有一道巨大的鍾聲出現在馬廷街道上.

我的耳朵——正確來說應該是聽覺皮質區,有大部分都被宣告下午五點的多重聲響占領,因此無法聽見凶手以最低限度音量說出來的指令.藍色轉移光迸發,接著漆黑長袍的身影便從已經靠近到只剩下一條街的我面前消失.

「…………嗚!」

我發出不成聲的喊叫,把劍刺進三秒鍾前那家伙還站著的地面上.紫色閃光隨即飛散,沒有任何表情的【Immortal Object】系統標簽跟著在視野中央閃爍.

離開屋頂改從路上悄然回到旅館的我,在夜子消失的路旁停了下來,凝視掉落在石頭地板上的飛刀.

直到現在,我依舊無法相信幾分鍾前有一名女性就在這兒喪失了生命.對我來說,玩家的死亡是只有在盡了所有努力,使出所有回避策略都無法成功時,才會出現的結果.像那種即時且無法回避的殺人手段,根本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飛刀.這柄小刀整體為同一金屬材質,雖然體積不大卻相當沉重.像剃刀般單薄的刀刃兩側,刻畫著讓人聯想到鯊魚牙齒的倒刺.毫無疑問,它的設計概念與殺害凱因茲的短槍相同.

如果它現在刺進我的身體,我的HP是否也會急遽減少呢?雖然內心有股想試驗看看的沖動,但我還是緊閉起眼睛來把這種念頭趕走,接著走進旅館里.

爬上二樓自報姓名後,我便轉動門把.我一邊無奈地聽著「喀嘰」的系統開鎖音,一邊把門推開.

這時房里的亞絲娜已經拔出細劍.一看見我,她臉上便浮現了參雜著怒氣與放心的表情,接著壓低聲音叫道:

「笨蛋,不要這麼魯莽好嗎!」

她長歎一口氣,然後繼續壓低聲音說:

「……然後……結果如何?」

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被他用轉移逃走了.別說長相或聲音了,就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不過……如果對方是葛利牧羅克,那麼應該是男的吧……

SAO里沒辦法同性結婚.如果金蘋果的會長是女性,那和她結婚的葛利牧羅克就一定是男性.話又說回來,這種情報對指認犯人根本沒有任何幫助.因為SAO的玩家有將近八成是男性.

但聽見我不經意的一句話後——

忽然有了反應的,是坐在沙發上拼命把巨大身軀縮成一團,然後因為發抖而不斷發出喀嘰喀嘰金屬聲的修密特.

「……不對.」

「你說什麼不對……?」

修密特沒有看向亞絲娜,反而把頭垂得更低然後呻吟道:

「不對.屋頂上那個黑色長袍客……不是葛利牧羅克.葛利牧他還要更高一點.而且……而且……」

他接下來的話,讓我和亞絲娜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件有兜帽的長袍,是GA會長的衣服.她上街時總會穿那種不起眼的服裝.對了……去賣戒指的時候,她也是穿著那件衣服!剛才……剛才的人是會長.她來報複我們所有人了.那是會長的幽靈啊!」

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發瘋似的笑了起來.

「若是幽靈就什麼都辦得到.圈內PK對她來說應該輕而易舉.干脆請會長去打倒SAO的最終魔王算了.反正沒有HP的她也不會死了.」

哈哈哈哈哈,修密特不斷歇斯底里地笑著.這時我把左手握著的飛刀輕輕拋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咚.沉重的聲響才剛出現,修密特就像關上開關般倏然停止大笑.他凝視著露出凶光的刀刃幾秒鍾後——

「咿…………」

面對這個上半身像被彈開一樣向後仰的大漢,我壓低了聲音開口說道:

「那不是幽靈.這把飛刀是實際存在的物件,是寫在SAO伺服器中的幾行程式碼,就跟你放進道具庫里的短槍一樣.不信的話,就把這玩意兒也拿去好好調查一下吧.」

「不,不用了!短槍我也還給你!」

修密特慘叫著,然後迅速打開選單視窗.雖然他因為手指不停地發抖而操作失誤好幾次,但最後還是把黑色短槍實體化了.他仿佛要擺脫麻煩一般,把浮現在窗戶上的凶器給扔到飛刀旁邊.

接下來,亞絲娜便用沉穩的聲音對再度抱起頭的大漢說:

「……修密特先生.我也認為剛才那個人不是幽靈.因為,如果艾恩葛朗特里真有幽靈出現的話,絕對不只金蘋果的會長一個.至今為止死亡的三千五百人,每個人應該都一樣不甘心才對.難道不是嗎?」

我也認為亞絲娜說的一點都沒錯.若死在這里,我也有信心滿腔怨念足以讓自己變成幽靈.我所認識的人里面,能夠接受命運而成佛升天的,大概也只有KoB的會長大人而已吧.

不過,依然垂著頭的修密特又再度搖了搖頭.

「因為你們不認識她……那個人……葛莉賽達她真的很強,而且總是非常沉穩……但是對于說謊或怠惰卻又很嚴厲.她嚴格的程度甚至比你還誇張啊,亞絲娜小姐.所以如果讓葛莉賽達知道有人設下陷阱殺害她……那她絕對饒不了那個人.甚至會不惜變成幽靈來給那個人最嚴厲的制裁……」

房間里籠罩著一片沉重的靜默.

窗戶應該是亞絲娜關上的吧,上了鎖的窗外已經幾乎看不見太陽了.有好幾盞街燈開始露出橘色光芒,街上現在應該充滿忙著尋找住宿地點的玩家而顯得熱鬧非凡.但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喧囂都沒有傳進這個房間里.

我用力吸了口氣,然後開口打破緊張的寂靜.

「……如果你要這麼想,那我也沒辦法.不過我不相信這種事.這兩起『圈內殺人事件』之中,一定有某種系統上的邏輯存在.而我一定會找出那種方法……所以你也要按照約定提供協助.」

「協,協助……?」

「你說過要告訴我們葛利牧羅克常去的店對吧.現在,這已經是唯一的線索了.不管得在外面監視多久,我一定要把他找出來.」

老實說,就算找到打造黑色短槍以及旁邊那把飛刀的鐵匠葛利牧羅克,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又不能像「軍隊」那樣把他監禁起來審問.

但是,夜子遭到殺害之前所說的話——「所以那個人才會像這樣,對我們這些沒辦法放棄私欲的人展開報複,而他也確實有幫會長討回公道的權利」——如果葛利牧羅克真如這句話所說的,想要向反對賣掉戒指的三個人或所有前公會成員展開報複……如果動機是來自于葛利牧羅克對過世的會長兼另一半那股強烈思念……

或許我當面和他談過之後,能夠互相理解也說不一定.應該說,現在也只有把一切賭在這個可能性上了.

聽見我的話之後,修密特再度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後很吃力地從椅子上撐起身體.他走到牆壁邊的書桌,拿起放在上面的羊皮紙與羽毛筆,寫下店的位置與名字.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對著他的背說道:

「啊,可不可順便把前金蘋果里所有成員的名字也寫給我.我之後想再到『生命之碑』去確認一下生存者.」

巨漢無神地點了點頭,然後重新拿好准備放下的筆又寫了幾秒.

不久後,他用一只手拿著寫好的羊皮紙走了回來,把紙張交給我並開口道:

「…………身為攻略組的玩家這麼做實在有點丟臉……不過我最近不想到外頭去了.魔王攻略時的隊伍編制也不用把我算進去.還有……」

這時他過去的剛毅表情已經完全消失,這名在聖龍聯合公會擔任隊長的長槍使,只能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呢喃:

「……麻煩等一下送我回DDA本部.」

我和亞絲娜都沒辦法嘲笑修密特膽小.

我們從第57層的旅館經由轉移門來到第56層.在走路回到聖龍聯合本部之前,我和亞絲娜把這個已經被恐懼侵蝕的巨漢夾在中間,視線不停地在黑暗中四處掃動.如果這時有個身穿剛才那種長袍的無辜路人出現,我們或許會反射性地沖過去也說不定.

即使通過了本部的巨大城門,修密特還是一臉不安的表情.我看著他小跑步沖進建築物里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接著我便和亞絲娜互看了好一陣子.

「…………夜子小姐的事情……真讓人懊悔……」

亞絲娜低聲說完便咬緊嘴唇,而我也用沙啞的聲音回了一句「就是說啊」.

老實說,跟凱因茲出事時相比,夜子的死給了我們更大的沖擊.我回想著她從窗戶里掉下去的模樣繼續說:

「之前一直是『反正遇上了,就處理一下吧』的心態……但現在已經不能這樣想了.為了夜子小姐,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解決這件事——我等一下就到修密特寫的餐廳外面去監視.亞絲娜有什麼打算?」

「我當然也去.一起找出事件的真相吧.」

「……這樣啊.那就拜托你了.」

老實說,我有點猶豫要不要讓亞絲娜和我一起查下去.如果我們繼續追究這個事件,很有可能會成為葛利牧羅克的下一個攻擊對象.

但亞絲娜就像要斬斷我的猶豫般迅速轉過身子,直接往轉移門廣場走去.我大大地吸了一口冷空氣並用力吐出來,然後追上前方的栗色長發.

8

修密特所寫的店家,是間位于第20層主要街道的小小酒館.這家在蜿蜒小路旁掛著招牌的店,外表看起來實在不像能做出「每天吃都不會膩」等級的料理.

但是,隱藏的美食往往出現在這種店里卻也是不爭的事實,我費了不少工夫才壓抑下自己闖進店里把菜單從頭試到尾的欲望.如果葛利牧羅克是那個長袍刺客,那麼他應該已經看過我的長相才對,要是先被他發現,那他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了.

我和亞絲娜躲在附近的陰影處,開始確認周圍的地形,接著發現一間可以清楚看見目標酒館的旅館.我們兩個看准人潮中斷的瞬間沖進旅館里,然後租下二樓面對街道的房間.

正如我們所料,從房間的窗戶就可以清楚地看見酒館入口.我們關上燈後把兩張椅子拿到窗邊,接著並排坐下開始監視.

但亞絲娜馬上就說了句「那個……」然後皺起眉頭.

「……監視歸監視,但我們根本不知道葛利牧羅克長什麼樣子吧.」

「嗯.所以我原本想帶修密特一起來的,但看他那個樣子應該是死都不會願意來才對……雖然對方當時穿著長袍,但我剛才也算是從近距離看過那個疑似葛利牧羅克的玩家了.只要注意身高和體型,等到有相似的家伙出現,我就豁出去直接邀請決斗來確認是不是本人.」

「什麼——?」

亞絲娜隨即瞪大眼睛叫出聲來.

在SAO里頭,只要把目光聚焦在其他玩家身上,就會出現綠色或是橘色的情報視窗——「彩色游標」.但是初次見面的對象,游標里只會出現HP條與公會標簽,根本無法得知對方的名字與等級.

這是為了預防各種犯罪行為所做的必然手段.要是姓名單方面被人得知,就有可能碰上不當使用「及時訊息」的惡作劇:此外如果能簡單得知別人等級,就能夠輕松地在街上尋找等級低的獵物,然後跟蹤他到練功區後才進行強盜·恐嚇等犯罪行為.

但像這次一樣需要找人時,這種無法得知對方姓名的系統就會讓事情變得更加棘手.

若要確實得知初次見面的玩家姓名,我所知道的方法就只有一種.那就是一對一的決斗,也就是得向對方提出決斗的邀請.

按下選單視窗的決斗鍵,在選擇決斗模式時用手指指定對方的彩色游標,我的視野里面便會出現【向誰提出了1對1決斗的邀請】這樣的系統訊息.只要看見這個,就能夠知道對方姓名的正式拼法了.

但同一時間,對方的視野里也會出現我向他提出決斗邀請的訊息.所以我沒辦法躲起來調查對方的名字,而忽然提出決斗又是相當沒禮貌的行為,更糟糕的是對方很可能會接受決斗而拔出武器.

聽見我的話後,亞絲娜開口似乎准備說些什麼——她應該是想說「這樣太危險了」吧.

但亞絲娜馬上又閉起嘴唇,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她應該也理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于是她接下來所說的是——

「……但是,和葛利牧羅克說話的時候我也要一起去唷.」

聽見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原本要叫她在房間里等待的話也只能吞了回去.

這次換成我猶豫地點點頭,然後確認了一下目前的時間.現在是下午六點四十分,差不多快到各層街道因為來吃晚飯的玩家而變熱鬧的時候了.那間酒館雖然外表不怎麼起眼,但是店門卻時常被拉開.不過目前還沒有任何身高·體格與那個長袍嫌疑犯相近的玩家出現.

雖然我們只能把一切賭在這間成為最後線索的酒館上,不過其實還有一個無法忽視的不安要素存在.那就是在第57層的旅館里,修密特宛若呻吟般說出來的話.『屋頂上那個黑色長袍克……不是葛利牧羅克.葛利牧他還要更高一點』——我雖然懷疑嚇得驚慌失措的修密特是否能在那一瞬間做出正確判斷,但如果他所言不虛,這場監視行動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而且只能一整晚在這里看著那間隱密名店的門不斷被拉開,然後連一道菜都嘗不了…………

剛想到這里就有一股強烈的饑餓感襲上心頭,讓我不由得按住胃部.

此時,忽然有一包東西被推到我面前來.那玩意兒用白紙包著,散發出誘人香氣.當我仔細凝視著那包東西時,視線依然看著酒館的亞絲娜簡短地說了句「拿去啊」.我反射性地再度確認了一次.

「……要,要給我嗎?」

「在這種狀況下不給你要給誰?難道你以為我只是拿出來炫耀一下而已?」

「不,不是啦,抱歉.那就謝謝啦.」

我縮了縮脖子,迅速把紙包接過來:接著我又瞄了亞絲娜一眼,發現她還是繼續在監視,但正相當靈巧地把另一個紙包實體化.

我馬上把包裝紙剝開,里面出現一大塊歐風三明治,烤得相當脆的面包中間夾著滿滿的蔬菜與烤肉.正當我呆呆望著三明治出神時,亞絲娜再次用冷靜的聲音說:

「耐久值差不多要歸零了,很快就會消失,所以你還是快點吃比較好.」

「咦,好,好的,那我不客氣了!」

聽她這麼說我便知道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了.除非使用特殊食材,否則食物道具的耐久值算是相當低,我也曾有過好幾次正要吃的便當忽然從手中消失的經驗.但只要把東西放進由大師級工匠才能制作的「永久保存盒」里,就算放在練功區里也永遠不會腐爛,可惜盒子的尺寸實在很小,大概只能放進兩粒花生米而已.

因此我盡可能張開嘴巴迅速地晈了下去,然後立刻沉浸在歐風三明治多層次的口感當中.調味雖然簡單卻帶有適當的刺激性,讓人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地吃下去.食物的耐久度不會影響味道,所以只要還存在,吃起來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雖然將視線固定在酒館入口上,不過還是一口氣將一大瑰歐風三明治吃了個精光,然後滿足地呼出一口氣來.我瞄了一眼在旁邊優雅嚼著三明治的亞絲娜,道了聲謝後才接著說:

「多謝招待.不過你什麼時候買了便當?剛才經過的攤販里沒有賣這麼好吃的料理啊?」

「我剛才不是說過耐久值快要歸零了嗎?這是我想到可能會有這種情況發生,所以今天早上特別准備的.」

「哇……不愧是KoB攻略組的負責人啊.我完全沒有想到吃飯的事情耶.順便問一下,是在哪家店里買的?」

剛才那份香脆面包搭配蔬菜與烤肉的歐風三明治,已經可以排進我的美味店家排行榜前幾名了;由于我決定接下來好一段時間里要把它拿來當成攻略時的糧食,所以才會繼續這樣問.然而亞絲娜微微聳肩,給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非賣品.」

「咦?」

「不是店里賣的.」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到這里便安靜下來,似乎不打算多開口了,感到很奇怪的我在想了一陣子後才終于理解.若非購自NPC商店,亦即自制道具是也,這便是KoB副團長大人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愣了十秒後,才想到得快點說些什麼才好,卻因此陷入了輕微的恐慌當中.絕對不能再做出早上完全忽視亞絲娜精心打扮那種丟臉至極的事情了.

「那……那個,該怎麼說呢……沒,沒有仔細品嘗就吃光實在太可惜了.啊對了,應該拿到阿爾格特的市場里去拍賣才對,一定可以大賺一票的哈哈哈……」

喀滋!亞絲娜以白色皮靴用力踢了一下我這張椅子的腳,讓我整個人嚇得挺直了背杆.

充滿緊張氣氛的幾分鍾過去後,自己也用餐完畢的亞絲娜才低聲說了句:

「…………都沒出現耶.」

「咦,唔,嗯.不過根據修密特所說,葛利牧羅克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會來.而且如果那個黑袍人就是葛利牧羅克,剛PK完之後應該也不會馬上想吃東西吧……看來我們要有在這里待上兩,三天的心理准備了.」

我連珠炮般說著,並且再次確認了一下時間.從開始監視到現在還沒滿三十分鍾.雖然我已經決定不論得花多少時間,多少日子,都要在這里監視知道找出葛利牧羅克為止,但不知道副團長閣下是怎麼打算的.

想到這里,我再度看了亞絲娜一眼.但她還是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毫無起身的意思.

……難道說,剛才那段話意思也有可能變成「一起在這里住兩,三天」?我現在才注意到這點,手心不禁開始流起汗.此時亞絲娜忽然丟出一句:

「我說桐人啊.」

「什……什麼事!」

幸好——或許也能說可惜,她接下來所說的話跟我剛才的想法完全沒有關連.

「換成是你會怎麼做?如果你是金蘋果的成員,然後遇見超稀有的寶物掉下來時,你會說什麼?」

「…………」

我先啞口無言了幾秒,接著又默默思考了幾秒,然後才開口這麼說:

「……這個嘛,我本來就是討厭這種情況才選擇當獨行玩家的……在接觸SAO之前玩的游戲里,曾經有過成員藏匿稀有寶物,或是侵占販賣寶物之後的利益,而使得公會發生糾紛,最後讓公會整個崩潰的經驗……」

大部分MMO玩家玩游戲的原始動機是要獲得優越感,這點我無法否定.而把優越感換成更簡單易懂的指標,便是所謂的「強度」.極端一點來說好了,靠著鍛鏈出來的能力值以及強力稀有裝備來打倒怪物或者是其他玩家,這種快感大概只有在網路游戲里才能嘗到.而被稱為「攻略組」並獲得受人敬畏的快感,無疑是讓我到現在還願意長時間打怪練等的理由之一.

假如我屬于某個公會,然後在組隊時遇上帶有強力性能的稀有裝備掉了下來——而公會里也有適合這種裝備的成員……

我能夠對那個人說「應該由你來使用」嗎?

「…………不,我說不出口.」

低聲說完後,我便搖了搖頭.

「雖然不會跟同伴說自己想裝備,但我也不是能把它笑著讓給其他成員的聖人.所以……如果我是金蘋果的成員,我應該會贊成拍賣戒指吧.那亞絲娜呢?」

我一這麼問,亞絲娜馬上毫不遲疑地回答:

「屬于撿到的那個人.」

「咦?」

「KoB里有這樣的規定.組隊時隨機掉下來的寶物,全部都歸幸運的拾獲者所有.因為SAO沒有戰斗過程(Combat log)紀錄,所以只能自行申告撿到了什麼樣的寶物.那麼為了避免藏私也只有這麼做了.而且……」

亞絲娜稍微停了下來,這時她雖然還看著酒館入口,不過眼神已經不再那麼嚴厲了.

「……正因為這種系統,這個世界里『結婚』的責任才如此重大.只要結婚,兩個人的道具庫就會合並對吧?這樣一來,原本可以輕易隱藏的寶物,結婚後也就藏不住了.反過來說,如果曾隱藏過自己撿到的稀有寶物,那麼就沒辦法和自己公會的成員結婚.『道具庫共通化』其實是個相當現實(Pragmatic)的系統,但我同時也覺得它相當浪漫.」

她那種口氣,讓人感覺到某種憧憬,于是我忍不住眨了兩三下眼.接著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緊張了起來,在沒有仔細考慮之下便以興奮的聲音說:

「是,是嗎,原來是這樣.那,那如果和亞絲娜組隊,我一定不會私藏獲得的寶物.」

亞絲娜隨即因為連人帶椅往後飛退而發出「喀噠!」的聲音.

由于房間里沒有點燈,所以無法看清她的臉,不過在藍白色光線下還是可以見到「閃光」臉上輪流出現了好幾種表情,她最後才舉起右手大叫著:

「別……別說蠢話了!你永遠等不到那一天!啊,那,那一天指的是和你組隊的日子唷.還有,你,你好好監視酒館啦!要是漏看嫌疑犯怎麼辦!」

哇——一聲怒吼完,亞絲娜便迅速把臉轉到一邊去.在對話中一秒也沒將視線從酒館上移開的我多少有點受傷,但在軟弱地反駁完「我有在看啦」後,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造成金蘋果崩潰的那只戒指.說起來,一開始是掉到誰的道具庫里的呢?

事到如今這或許已經不重要了.但如果不惜殺害會長也要把戒指奪走,那麼一開始就把它藏起來不是簡單多了嗎?也就是說,自我宣告撿到寶物的玩家絕對不是殺害會長的犯人.

想到應該順便問修密特這件事情的我,忍不住繃起臉來.由于我和亞絲娜都沒有將修密特登錄成朋友,所以也沒辦法傳訊息向他確認.雖然只要知道姓名,就算不是朋友也能傳送即時訊息,但這種訊息不在同一層里就沒辦法送達,而且能寫的文字數也相當少.

反正下次遇見修密特時再問他就好了.因為我們追查的並非半年前的「戒指事件」,而是目前仍在進行當中的「圈內殺人事件」.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不死心地拿出修密特寫給我的羊皮紙.

對著亞絲娜依然浮現奇妙表情的側臉說了句「暫時別把視線從酒館上移開」後,我便確認起羊皮紙上列舉的所有金蘋果成員的姓名.

葛莉賽達,葛利牧羅克,修密特,夜子,凱因茲……由潦草的字母所寫出來的八個名字.當中至少有三人已經不在這座浮游城里了.

不能再讓犧牲者出現.絕對要阻止葛利牧羅克,找出圈內殺人的手法.

我在心里這麼告訴自己,然後准備將羊皮紙收進道具庫里.

但是,當小小的羊皮紙要從實體轉換成文字所表示的道具名稱時——

我的視線忽然被羊皮紙上的一點給吸了過去.

「…………咦……?」

我急忙把眼睛靠近羊皮紙.結果聚焦系統立刻產生作用,羊皮紙上頭文字的表面解析度馬上隨之增加.

「……這,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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