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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創作百題】008.《依存症》

作者:冬將軍™伊薩│2014-06-24 00:34:22│贊助:16│人氣:553
  他在錯誤的時空看到了他。


  那不是段長遠的路途,薩克森選侯國與普魯士王國接壤,怎麼遠大概也就相隔個幾百英哩。這是個善用工具的時代,人們已經製造出許多的代步用工具,相比起一千多年前那只能徒步行走的蠻荒生活,已經是舒適許多。

  即使穿起鞋子,他的身體卻仍然記得一千多年前的日德蘭半島,那濕潤肥沃的土地包覆著腳掌的感覺卻從未消去,有時他很想脫下鞋子——最好連上半身的衣服都能夠脫去——獨自一人到外邊的田野好好靜一靜,就像西元五世紀時他的孿生弟弟為了躲避危及生死的強大存在而選擇離開他,初期在寂寞哀傷的情感驅使下,他會做的那些事。

  不過此時光是從薩克森選侯國到普魯士就夠累,當他的步伐終於邁進普魯士國王的住處的前院時,他感到龐大的疲勞猶如冰冷的死水自腳底滲入,流遍全身,幾乎要讓他從馬車上跌落。這段路途本當不算什麼,但他覺得現在這也許比他的孿生兄弟遷移到不列顛上還要累。他試著不去設想這或許是自己年紀大了的緣故——或許在人們眼中,他早已是個半死不活的存在。但諷刺的是,他的生命也象徵著一個民族的血脈。

  每當這時他就只能無奈的嘆口氣,心中浮出不算的上詛咒的怒罵,或者說被蓋在黑色船形帽之下永遠閃耀的金髮,諸如此類,人們知道的,青春永遠常駐於表象。虛偽,令人尷尬。門口的侍從幫他開了門,他拿下帽子,禮貌的向他們鞠躬,才踏上潔白的長廊。

  鞋跟敲打著磁磚地面激盪出清脆的聲響,其實他一直很無法適應這種感覺,像是張揚自己的存在給陌生的人事物知曉,即便現在早已不是那個草木皆兵的遊牧時代,那野性卻仍深刻的烙印在靈魂上。來自於森林中的野獸與野獸之間互相殘殺、追求生存的啟蒙。

  當他走至預定要集合的地點時,卻赫然發現沒有人存在,他沒有生氣,至多就是納悶。他走進室內掃過工整的擺設一眼,隨後在木製桌上發現了一張紙條。黑色筆跡寫著公正優美的字體,然而口氣不如寫出來那樣優雅。

  「到後院來」,沒有署名,沒有稱謂,但他下意識的把那當做對他說的話。

  他拿著那張紙條,在手心裡將其捏得死緊,指尖感受到紙張扭曲發出的粗糙摩擦聲。他加快了步調,到最後幾乎是用奔跑的,猛然推開了後門。迎面而來的是宜人的涼風吹拂在體膚上,與溫柔但強行侵占了肺部的花香味。他定睛一看,發現在後院的花苑中有個身著淺藍色調戎裝的青年站在白色的桌子旁。那桌子不大,但也不怎麼小,容納四個人綽綽有餘。

  青年擺好椅子,在每個座位上放上陶瓷茶杯與茶盤,桌子中央擺著幾盤甜點。青年沒有抬起頭,卻像是意識到他的存在而默默的在兩個杯子中斟滿茶。

  「……您在這裡做什麼?」意識到眼前的青年來者不善,做為會議參與者的他——薩克森,難免用了如此尖刻的口氣問候。

  「如你所見,我對賜予我這姓氏的最後一個主人的下葬儀式明顯沒有興趣。我的未來也不是我所抉擇,何苦累了自己?」他面前與他同樣有著金髮藍眼的青年很坦然,那是巴伐利亞族,在他們民族的體現之間通常稱他為拜恩,拜恩‧維特爾斯巴赫是他的全名。「愣著幹什麼,選帝侯?我可不好意思讓會議的主要參與者站著。」

  「您又何苦這樣說……」薩克森嘆氣,距離並不能阻礙他看清這名青年多年未變的臉龐,沒有歲月的侵擾,沒有年華老去的哀傷,平滑的白皙肌膚上沒有年歲逝去的刻痕。

  他坐了下來,靜靜的拿起茶杯,盯著杯中裝著的帶有紅色的琥珀色液體,他愣了一會兒才輕啜了一口。味道很棒,至少在他喝過的所有紅茶來說,是很棒的。

  「這……」薩克森支吾著,突然失去言語能力的痛苦撲天蓋地的籠罩著他,拜恩盯著他,沒有多在意他想說什麼,只是自己接下了話:「之前我想與卡洛琳娜簽個婚約,為我的國家締結個同盟。我知道那大小姐的口味挑得很,去向您的姪子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雙胞胎請教了下泡紅茶的方法。不過很明顯的,她不喜歡我。」

  「陳年往事。別說那些了,先告訴我普魯士跟腓特烈二世在哪?」薩克森被逼得有些著急,但他並沒有忘記顧及該有的形象。拜恩饒富趣味的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也寫了張字條給他們。叫他們臨時改變開會地點。」拜恩坦然的說道,沒有罪惡感,薩克森不知慍怒抑或無奈的低吟。

  接下來他們都沒有說話,然而他不自覺的想著,這個與他同樣歷經滄桑的民族、這個選帝侯,是否也跟他一樣,內心變得多疑而脆弱,蒼老而過分戒慎?

  是什麼讓他依然來到此處與他會面?

  薩克森忽然想起他們依舊生活在同個屋簷下的過往,曾經無拘無束,不需要在意除了生存以外的身外之事。一時間他的內心變的柔軟,他看著眼前的青年,想說些什麼安慰對方。淒涼境地下的人們需要一些寬慰,哪怕那不能帶來什麼。

  「薩克森選帝侯您看,新的國王,新的世代。」拜恩乾巴巴的陳述,彷彿是在講個故事那般的輕鬆,「我的主人變了,不過我們的日子可還長著哪。」

  薩克森沒有回話,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說什麼好聽的話語,被身外之事毒害,那張嘴早已不復以往率直真心。曾經同樣失去兄弟、曾經相互依靠的靈魂如今寂寞的相對,但沒有人比薩克森更了解拜恩。

  拜恩如同孤兒,仍待在襁褓中時,就被血緣上的兄長蘇維比及倫巴底拋棄,這在當時日耳曼民族們草木皆兵、連自己的溫飽都很難顧及的遊牧年代,是正常不過的事。不過一個初生的民族究竟能有多大的能耐照顧自己?沒有細想,不敢多想。拜恩年復一年的成長,直到遷徙時來到了德意志地區,遇到了同樣失去兄弟陪伴的薩克森。

  他曾經記得拜恩在年幼時問過他,『你有兄弟嗎?』『我有。』薩克森這樣回答,接著又回:『他有自己的未來,所以去了比這裡更好的地方。』『我覺得這裡很好了,有人陪我、糧食又夠。』拜恩笑著說道,他又問:『你知道讓我們誕生的人是誰?』這個問題明顯觸及薩克森內心最柔軟的一處,他只能姑且把那當作童言無忌,馬虎的回應:『不記得自己到底見過他沒,但腦中確實是有關於他的記憶沒錯……。』

  之後拜恩說過什麼,薩克森自己也遺忘了。只記得拜恩最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著一定要見到屬於他們共同的「爸爸」。

  他越是想逼自己遺忘那些,他就越來越清晰的意識到自己腦子裡真正想講的話:他想祝他平安,遠離死亡的威脅。

  他希望那孩子是永遠的日耳曼部落之子,天長地遠。

  曾經他也這樣期望過自己的孿生兄弟撒克遜,只是直至如今那早已是不堪回首的陳年往事。即使他想以虛假的話語安慰自己,在空缺一處的心底深處他其實早明白,撒克遜早就因為血統的淡化、欠缺意志上的認同而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薩克森抬起頭,發現拜恩仍然瞅著他不放。在僅僅相隔不過幾十公分的距離,用一種張望的神情凝視著自己。他當然記得這種眼神,從他們開始互相依靠彼此開始每次他晚上必須回到薩克森族的部落時,拜恩起初是會抓著他的臂膀,水靈的湛藍眼眸盈滿淚水,「拜託別離開」,這樣求著他別走,他記得那幾次他總是得半哄半騙,直到當年那年幼的孩子哭累了睡著才能回去。

  之後拜恩像是意識到他幾乎每天都會來,也不那麼的黏人,但每次離別時他就會用這種眼神默默的跟隨著他的足跡。好幾個百年過去了,這種眼神依舊沒變,只是那個總是跟隨在他身後的嬌小足印,是何時變得看來如此巨大?幾乎跟他的腳印差不多。

  「我想活下去,連同蘇維比與倫巴底的份。」眼前金髮的身影出聲,沒有預兆的。「你應該知道,薩克森。蘇維比與倫巴底滅族那天,我很清楚的感覺到了,那種連椎心刺骨都不足形容的苦與痛。」

  從拜恩的說詞中他忽然了解到拜恩藏在心底的話語。薩克森站起身,以為他就要離去的拜恩下意識起身,臉上帶著驚恐的神情,是沒有經過思考、內心真正的思緒。他朝拜恩走過去,在對方尚未做出反應之前,他如同那時對待那個稚幼的孩子般,伸出雙手將他圈入懷中,記憶中的肩膀依舊溫暖,只是不再嬌小。拜恩長的比他高大一些,他即使努力伸展雙手也未必抱得緊,然而他沒有為此感到尷尬。

  所以這孩子搞出那麼多花樣還能做什麼?他只是依賴自己,眷戀有自己存在的時空,習慣了看著他的背影。薩克森簡直不敢想像,哪天如果自己不幸先步入歷史的塵埃之中,拜恩會變得怎樣。所以他也要活的長久,即使以後變成敵人,也有個背影可以看著。

  放開了那有些令人窒息的懷抱,薩克森捉住拜恩的手,拉著他就要將他帶到大門口。他背對著他而使拜恩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要去找普魯士他們,跟我走,我要跟他談談。」

  「他們在波希米亞忙著收成馬鈴薯,我早上經過那邊,今年似乎是大收成,他們可樂著呢。」

  金髮的青年歡快的說著,他如同年幼時無憂無慮的露出笑容,總算有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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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篇的時間點是在1778~1779年的巴伐利亞王位繼承戰爭。中心思想沒有打出來的那麼複雜,只是單純想寫同樣失去兄弟、一起成長的拜恩跟薩克森之間的感情,深厚但有些疏遠,在政治的荼毒下,變得僵硬而不自然。

拜恩看似獨立但實際上是很留念薩克森的,薩克森是個不擅表達感情的孩子,中間的隔閡造就了兩人的矛盾。薩克森不想多問,拜恩不想用太過於激烈的方式表達。

王位繼承戰爭中,巴伐利亞沒有能力決定自己的未來,讓拜恩產生了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危機感,但是做為一個從小就被兄弟拋棄、沒看過自己的父親的民族,他說什麼都想活下來,所以他也希望薩克森活著,至少他希望這個從小照顧他的民族能夠與他同進同退。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有點久沒打創作百題,手感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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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銀風月希
由於目前是早上7點,我不好留太多,先拿頭香。[e8]

06-24 07:01

冬將軍™伊薩
恭喜頭香!
晚上再慢慢回吧(?06-24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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