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第登陸」與「諾曼第戰役」

 

托賴"Save the Private Ryan" 與 "Band of Brothers"，諾曼第登陸與101空降師儼然成為了大眾提及二戰與美軍必然會聯想到的兩個關鍵詞。而互聯網資訊流通一日千里，一般公眾只要搜尋一下，要追憶七十年前苦戰的情況亦變得更為方便。然而在憶昔之時，亦往往因此出現令人驚訝的無心之失。筆者聽過最誇張的其中一種無心之失，便是將整個諾曼第戰役的傷亡當成登陸戰的傷亡，結果一天登陸戰損十餘萬人！（在這裏筆者提供一點「十餘萬人」的概念：一戰中的索姆河會戰，英軍首日戰損五萬七千人，而法軍整場會戰戰損約二十萬人。諾曼第一天戰死十二萬人，直接把索姆河比下去了。）

 

實際上，十餘萬人的戰損數字，應該是整個諾曼第戰役的。對於首日登陸及整個戰役的傷亡，英國D-Day博物館有以下的一段文字供參考：

 

“Casualties” refers to all losses sufferedby the armed forces: killed, wounded, missing in action (meaning that theirbodies were not found) and prisoners of war. There is no"official" casualty figure for D-Day. Under thecircumstances, accurate record keeping was very difficult. For example, sometroops who were listed as missing may actually have landed in the wrong place,and have rejoined their parent unit only later.

 

 

The Allied casualties figures forD-Day have generally been estimated at 10,000, including 2,500 dead. Brokendown by nationality, the usual D-Day casualty figures are approximately 2,,700British, 946 Canadians, and 6,603 Americans. However recent painstakingresearch by the US National D-Day Memorial Foundation has achieved a moreaccurate - and much higher - figure for the Allied personnel who were killed onD-Day. They have recorded the names of individual Allied personnel killed on 6June 1944 in Operation Overlord, and so far they have verified 2,499 AmericanD-Day fatalities and 1,914 from the other Allied nations, a total of 4,413 dead(much higher than the traditional figure of 2,500 dead). Further research may mean that these numbers will increase slightlyin future. The details of this research will in due course be available on theFoundation's website at www.dday.org. This new research means that the casualtyfigures given for individual units in the next few paragraphs are no doubtinaccurate, and hopefully more accurate figures will one day be calculated.

 

 

 

這段文字是該館回答有關D-Day盟軍傷亡人數的提問。回答中有關的傷亡數字已粗體及底線標出。大致上可歸納出以下數點：

 

 

該館指出，實際上的數字仍有待日後進一步調查。但從上可知，盟軍登陸諾曼第當日的傷亡數字，即使翻一倍仍不多於三萬。這種無心之失往往可能源於對「諾曼第」這個地理認知的缺失以及軍語濫用的缺失。

 

首先，實際上盟軍登陸諾曼第的五個海灘並不等於諾曼第，而僅僅是諾曼第的一部分：

圖一：諾曼第地理位置[2]

 

從上圖可見，諾曼第是法國北部的一個地區，而諾曼第登陸的五個灘頭（奧馬哈、猶他、寶劍、黃金及朱諾）實際上只是北部的一小截海岸線。盟軍大君主作戰的計劃，便是要從諾曼第北部的海灘登陸，奪取附近的道路交匯點卡昂（Caen），並且奪取法國北部港口如瑟堡（Cherbourg）等。因此，整個大君主作戰的範圍，並不光是諾曼第的海邊，而是整個諾曼第地區，以成為盟軍進一步在西北歐進攻的橋頭堡。不過蒙哥馬利原來的計劃，最終的發展並不盡如他所想：例如本應在登陸當日攻陷的卡昂，就得等到一個多月後才告易手。如果按美軍軍事歷史中心定義的結束時間，諾曼第戰役在1944年7月24日「佳木行動」（Operation Goodwood）結束後四日便完結。但實際上整個諾曼地地區的突破，則要等到遠在八月中法萊斯口袋關上之後，西線德軍或逃或降而告終。

 

圖一：1944年6月13日至30日諾曼第勢態圖[3]

 

圖二：1944年7月1日至24日諾曼第勢態圖[4]

 

從圖一和圖二可以看到官方定義中的諾曼第戰役期間雙方的攻防。圖一所見，直到六月30日，北端的瑟堡仍舊被盟軍久攻不下，而左翼的英軍仍然在圍攻卡昂。而在七月20日，盟軍終於攻佔了卡昂，瑟堡亦已經落入盟軍手中。七月25日美軍發起了眼鏡蛇行動，意圖打通攻向布列塔尼半島及攻向聖洛的走廊。這個行動意味著諾曼第戰役第二個階段開始，並最終在8月7日美軍第三軍團攻佔了勒芒（原來的德軍第七軍團總部所在）。隨後在美軍北上尚布瓦及加拿大軍與波蘭軍在8月14日發動温順作戰進擊法萊茲，一個口袋在法萊茲以西形成，並在8月22日關上。至始，整個諾曼第戰役實際上才真正的結束。

 

圖三：1944年7月25日至31日（眼鏡蛇行動）諾曼第勢態圖[5]

圖四：1944年8月1日至13日諾曼第勢態圖[6]

 

 

諾曼第戰役的時間與傷亡數字的多寡，有甚大關係。

 

如果按照傳統軍事科學戰略－野戰戰略/大戰術－戰術的層級劃分，筆者認為對於戰役與會戰的關係，可作以下理解：達成一個戰略目標而制定的一連串戰鬥行動即「戰役」(Campaign)，而為達成戰略目標，又可能在戰役地區同時或先後進行多個不同「會戰」(Battle)，而每一個會戰中，又有次級單位與敵軍進行遭遇戰（Skirmish）。

 

當然這樣的分類只是概括性的，例如德軍侵俄的巴巴羅薩作戰，便可以算是一個戰役（Campaign），而其中為了達成戰略目標就進行了多場的會戰，如列寧格勒會戰、基輔會戰等等。但近年華文媒體對於"Battle"及"Campaign"兩個軍語的翻譯，普遍以「會戰」或「戰役」為主，而後者的翻譯，卻同樣是「戰役」。本來在英語中"Normandy landing"及"NormandyCampaign"分別為「諾曼第登陸」與「諾曼第戰役」，前者本指入侵諾曼第的大君主作戰首日的登陸戰事，而後者則是整個大君主作戰一連串戰鬥的總稱。但當Battle of Normandy 與 Campaign ofNormandy 也可以譯成諾曼地戰役或諾曼地之戰，到底何者是諾曼第灘頭登陸一戰，何者是諾曼地地區一連串戰鬥的總稱？如此實令人感到何以鈕先鍾在面對現代商界以策略來翻譯戰略（Strategy）一詞，會有「一般社會人士對於戰略原義缺乏了解」[7]之慨嘆。

 

但又回歸到戰役與會戰的關係，到底諾曼第戰役的結束，應該以7月24日為止，還是8月22日？美軍軍事歷史中心以7月24日為中止，揣其用心大概是認為數日前英軍的佳木行動結束後，盟軍已經攻佔了瑟堡與康城，在諾曼第的灘頭堡已相對穏固，其後的眼鏡蛇行動已經是盟軍突出諾曼第地區的作戰，因此以7月24日為官方的中止時間。但另一方面，不論是維基百科還是各種二戰西北歐戰區的軍事論著，仍然採用法萊茲包圍戰結束後為終結，便應該是以法萊斯作戰後，法國西北部的德軍已被肅清，確立了盟軍對當地的控制。因此，兩者實際上並無何優何劣的分別，只在於以前者為斷限，隨後盟軍突出諾曼第的傷亡，便不應計算在諾曼第戰役之內了。

 

但無論如何，即使以前者為斷限，亦無可能計算出諾曼第登陸首天傷亡約十餘萬人的數字：卡昂戰役傷亡人數，亦僅有五萬！鈕先鍾曾指出坊間書籍與年輕一代的閱讀方向，多以武器技術為主，其次才是戰爭行為的描述。在互聯網時代，則似乎只閱不讀，[8]由此認為諾曼第登陸便是諾曼第戰役，亦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