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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六.寅華】有女舜華-天寅篇

作者:本狼.羿子涵│軒轅劍陸│2014-05-24 13:28:10│贊助:4│人氣:157


【天寅篇】回望
 
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遇見一個姑娘,讓他無時無刻不懸念著縈牽著,見面時喜不自禁,目光片刻不捨稍離;不見面時只要一想起她的音容,便不由得柔目含笑,全身洋洋一片暖意,做任何事都覺得萬分起勁,心頭踏實無比。

她一直在看著自己,從相遇那時候起。他知情,因她身影同樣映在他眼裡。

人若不在眼前,便在他的心上。
 
 
 
 
那是一次太山祭典,父親為奄國大夫,每逢祭典身為貴族的鳳家必當出席,父親早已前往,他為了等候天凌而出發得晚了──老弟又在後山宗廟沉於練劍而忘了時刻。這樣重要的事都能忘,父親定然又要責備他「訓弟不嚴」了。

太山優美的山景他太過熟悉,除了祭典之故上山,他和弟弟的習劍師父就居於另一山道盡處,早來往慣了的,這時心無旁騖,風馳電掣地來到山腰,祭典樂音已然輕起,祭壇四周圍滿前來觀禮的奄國商民,密如厚牆,看來只得強行穿越了。弟弟跟在他身後兩人腳步不停,還未插入人群之中,前頭一個淡緋人影便先轉過身來似欲離去,他與那人相距過近,待他留意到時早已閃避不及,兩人一下撞個正著。

是她,撞入他心扉從此徘徊不去的人兒。

他反射性攬住她身子,待身形平穩後才扶她離開自己,連忙致歉:對不住,姑娘妳沒事吧?

她很嬌小,只及他胸膛高,小臉恰恰正對著他胸前護心鏡。她臉也不抬,摀著鼻子搖頭退後,忽又腳下踉蹌,他急忙上前接住她,免得她一屁股跌到地上去。

姑娘,妳……他話說一半驀地打住。她方才驚慌之下鬆開了掩在臉上的手,那撞得一管通紅的小鼻子襯著她白嫩的臉蛋更為惹人注目,第二句「妳沒事吧」因而有些難以開口──他實在有點想笑啊。

她抬起小臉,他對上她眉眼,兩汪眼波如水流洩,驀地令他想起山中清泉,那般乾淨沁清。

他注視著她,不記得當時想過些什麼,興許是什麼也沒想,就這麼靜靜地瞅著。她與他對視,目不轉睛地,神情有幾分怔然,反倒因而勾回了他的理智──總得有一人該清醒的。她眼眸似水,投注在他眼裡卻像火,引燃了臉上熱度,他知道自己多半臉紅了,靦腆地撇頭輕輕一咳,她陡地一震,慌亂彈離他懷中,扶著一旁樹身,結結巴巴道:小、小女子失禮了,呃不,多謝公子相助……

粉面酡紅,她低頭盯著地上,馬上就要趴下去數螞蟻似的。他看向她足部,照適才那情況看來,她應是扭傷了足踝,這會兒才會藉樹支撐。她身子一動,將露在裙外一截的鞋尖縮進裙底,他正要開口關心,身後天凌急躁道:老哥快點,要來不及了!

他這才醒起祭典之事,情知耽擱不得,只好留下她離去。入人群出人群,在父親責備的目光下趕緊入席。眼前祭祀進行,卻視如不見;耳邊祝官頌禱,卻充耳不聞。他頭一次在祭典上這般心有旁騖,只因剛才那一場相遇。

老哥,起來了,發什麼呆?走了。天凌覺得奇怪地拉了他一把。

他這才發現祭典已告結束,隨即和天凌教父親喚至一旁,和師父敘了一會兒舊。駕車下山至半路,前頭有四人讓道一旁,一老一幼二女,當中的緋色身影十分眼熟,一瞬間腦海裡浮現水目清沁之相,和眼前的眉目重疊相合──

是她!

不假思索地,他立即拉住韁繩,前頭父親的車亦隨著停了下來。

怎麼了老哥?天凌問。

老弟,你上父親的車先回去行嗎?他說。

天凌眉一挑,問理由,他明白告訴弟弟她腳踝扭傷了,想送她一程。天凌二話不說,留車予他。

弟弟平素雖然魯莽急躁,但心性卻是不錯的,能再多些穩重便好了。他轉過心緒,一面往她們走去,一面思忖著該如何尋個藉口才好──並非他不願正大光明,瞧她裝束顯然是未婚姑娘,他自該顧及女子名聲,直言因她之故相送只恐令她落人話柄,總是不好。仔細一瞧,那老人他知道,他們是城裡有名的大戶人家,姓姒,兒子媳婦俱已過世,留下一雙子女,想來便是她和那個牽著老人的小男孩了。老人背已微佝,這般徒步上下山委實辛苦了點。

他心裡有了計較,逕直走到他們面前,禮貌地自我介紹。老人對他的突如其來十分意外,隨即神態如常,言談間他目不斜視地注視老人,只在提及欲送他們下山時掃視另外三人一眼,他們都瞅著他不放,包括她,但一對上他眼睛便趕緊錯開目光,掩飾不住慌張。

說服了老人之後,他一一請他們上車,她腳上有傷,他在她背上臂上輕托相助,她低垂螓首,他只看得見一頭柔亮烏絲,和入耳一句輕得隨時要融在空氣裡的「謝謝」。

她弟弟懷思顯然對他極具好感,大鳳哥哥、大鳳哥哥的喊個不停,他對小孩向來拿手,總能將他們治得服貼聽話,這一點天凌很是不可思議,在天凌眼中,小孩都是應該踢到一邊去的麻煩精。

他們雇用的馬車就在山腳相候,先行離開前他悄悄交代懷思私下傳話予她,要她每日去藥草舖拿藥治腳。回城後他前往藥舖,付以高價銅貝,以他之名吩咐店家務必備以最好的藥草,由她領用,並替她看治。

夜裡讀文,恍覺眼前文字不時跳出簡外,化成她的身姿容顏,每一個舉止都帶著嬌羞青澀,每一個笑容都是含羞帶怯。忽然喀的一聲,一顆大米打在簡上,天凌探進頭來調侃:整個晚上老盯著同一個字想些什麼啊,老哥?

他抓起筆丟擲過去,夾著天凌得意的笑聲落得一地的響。竹簡散在案上,密麻的文字裡不成接的有一個舜字,又一個華字。
 


 
姒家近北門,每回經過他總會望上一眼,想著裡頭的她正幹著什麼,會否來到門口,能否得見伊人……失望一而再再而三,漸漸地期待轉淡,但他還是會不自覺望著。失望若成習慣,盼望也已是習慣。

那日,他正要自北門出城辦事,遠遠地就見懷思在家門前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石子,他喊了一聲,懷思一看是他便小臉綻光,一把拉住他說桐兒風寒沒喝藥,被揪著耳朵拖回去了,因此失了玩伴,央他相陪。

待辦之事不甚急迫,他便答應陪玩片刻。問懷思玩什麼,懷思說:玩捉迷藏,大鳳哥哥當鬼!說完咭咭笑著轉身跑進屋院,大叫著數完十聲才能來尋。

讓一個陌生人隨意進入家裡不太好吧?他瞠目以對,頗覺為難,但懷思早不知躲至何處,他也不願失信馬上離去,只好硬著頭皮跨進院中,儘量不顯得賊頭賊腦似有不良圖謀。

所幸他一下便找到了,懷思的藏身功夫極為拙劣,早露出了衣衫一角在竹簍外頭而不自知,他暗暗好笑,假意找不著人,然後一個箭步上前推開竹簍,哇的一喊,將懷思嚇得尖笑不止,滿院子逃竄,他幾個跨步便將懷思撈在手裡高高舉起,就在此時,他看見她出現在內屋門旁,一臉震驚至呆若木雞。

連日來的盼望在此刻成真,腦門像是炸開了朵朵驚喜,數日未見,她似乎清瘦了些……他向她展顏,正想開口攀談,殊不知她竟轉身入屋,速度之快彷彿遇見惡鬼討債,驅之大吉,避之大利。

她……討厭他嗎?

疑惑、擔心、失落等諸多情緒堵得心頭發慌,懷思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回過神,正想擠出點笑容,卻聽懷思說道:姊姊這陣子怪里怪氣的,常抱著從藥草舖取回來的藥草傻笑呢!

他微一怔忡,碎了滿地的喜悅勉強撿回幾分,摸摸懷思的頭說道:看來我突然出現在你家嚇著你姊姊了,我還得出城辦事呢,改天再玩吧。

那之後,不管懷思如何央求,他就是不再踏入他們家一步,唯恐再度唐突;可也在那之後,她的出現不再只是一眼冀盼。她開始出現在家外頭,他路過時總能捕捉到她不經意捎來的一睞,兩人一對上眼她便又錯開目光,可幸的是不會再拔腿就逃。次數一多,倒令他忍不住將那些個不經意,遐想成故作不經意了。

有一回他陪著懷思和幾名孩童在街上玩耍,她就在一旁樹蔭下看著,看得他綁手綁腳,心不能專,讓一群小鬼頭嘲笑他大人玩輸小孩。他趁著孩子們自個兒玩開的時候刻意走到蔭下她身旁少歇,樹下有風,送來她身上淡淡香氣,令他有些不著邊際起來。苦思一陣方找到合宜的話頭,問她腳傷可好了?實則那日太山祭典之後他每日都會去藥草舖一趟了解她足踝情況,早知她已痊癒。

她答得輕細,隨時都會教枝葉婆娑吃去聲音。她喚他大公子,一如街坊鄰居對他的稱呼,拘謹有禮而不會出錯,他要她直呼名字便可,在他心中,她不同於一般坊鄰。他更沒想過,自己名字經她之口說喚出來的感覺竟是萬般奇特,像是一縷柔絲拂過心頭,令他心微顫,復生愉悅,抑不住地笑容滿面。

捱不住她水目明亮,他調開視線去看那群孩童,再如何故作平靜,也藏不住形於外的欣喜開心。這份波濤洶湧的情緒細水長流到夜裡,他交疊雙手以掌作枕,回味白日一切,脣角難抑輕揚。油燈燃盡,室內盡黑,他臉上笑意隱進黑暗,眼眸熠熠生光,浮蕩著滿滿的柔情與喜悅。

過了兩日,他和父親弟弟上後山宗廟進行例行祭拜,結束後不隨家人自屋後小徑回去,反而藉故由另一條山道繞遠路回城,為的是可以路過她家門,或可稍解情思。

後山景色怡人,另一側山道因銜接鳳家宗廟之故,即使地不屬鳳家,城民為了避嫌亦極少上來,因此繁花勁草比之宗廟附近更是朝氣蓬勃,缺乏人跡更憑添幽靜。當中有一叢鮮花,怯怯掩於大石之後,粉紅嬌嫩,隨風舞曳,他心動停步,細細端詳,但見緋花呈露,清靈婉約,煞是動人,一時間竟覺恍惚,恍惚可見一心思念的嬌顏與花相融疊,顫顫清露是她漾漾眸采。

他摘下一朵仔細收起,入了城去藥草舖詢問花名,得知那是舜花,僅榮一瞬的花。紅顏一瞥,美人一瞬嘛,店家如是說。

舜花,舜華。他喃喃。竟有這麼巧的事,不是他見了花想起她,而是她就是這花呀。

舜花,舜華,僅榮一瞬的花……濃眉淡攏,竟覺心頭抹開一層不安。若有所思地出了店舖,路上遇見懷思,他脫口問道:你姊姊呢?

姊姊跟沅芷姊姊買布去了,懷思回答。

他沉默,為自己見不著伊人而陡生的心慌感到詫異,然而詫異過後,隨即心頭雪亮。

原來她在他心中已有這般份量啊。

他了然笑開,心念一轉,問懷思想不想去後山玩?懷思興奮地大聲說要,他告訴懷思後日巳時藥草舖前相見,要懷思帶上桐兒,最重要的,是回家問她是否同去。

若她願往,表示她至少,至少是不討厭他的吧?

翌日接到懷思的回覆,饒是他性情沉穩,仍是難掩雀躍和緊張,熬過了翻來覆去的一晚,隔日猶覺神清氣爽,一見到她,更是精神抖擻。

她今天心情似是極好,會跟著他和懷思桐兒一起玩鬧,他才發現一向嬌羞靦腆的她,開懷歡笑起來好似全身都發著光,另有一股動人的朝氣,然而一觸及他目光,那份朝氣便收斂下去,羞赧又浮現。

天熱,兩個小孩脫了鞋浸足在溪中踢水玩樂,他掬水沖去一頭熱汗,聽見坐在身旁的她輕嚅道:天寅公子,若不介意的話,請、請用絲帕。

他心頭乍喜,毫不掩飾地歡快一笑,道謝取過。絲帕覆上臉,猶如罩上滿面幽香,她的香氣攫住他所有感知,撩撥心池蕩漾,竟覺得耳熱起來,趕緊將帕子折好歸還,不敢多想。

他急欲轉移自己心思,指著舜花叢方向說要帶她去看看,轉過大石背面,她輕訝一聲,秀臉綻光,似是讓這一片舜花叢吸引住。她今日穿了與花同色的嫣紅衣裳,在花旁這麼一站,當真像是從花中化出來的舜花仙子。

他看得有些癡了,想讚美她,又怕言詞露骨惹她不悅,忖了忖便隱喻讚道:舜花真是好看。

她愣了愣,淺淺一笑:呃,是啊,想不到這裡竟然有這麼一片舜花,長得真好呢。

他心裡卻想,這些舜花雖美,在她身旁卻盡失了顏色。

回去的路上他故作不經意地問她覺得後山景致如何,喜不喜歡?她極喜歡,他便順著話不著痕跡地說,那麼以後可以常來。滿山蟲鳴鳥啼他直如不覺,只聽見她幾不可聞的答應。

他臉上每一個線條都洋溢著欣喜,若她這時問他笑什麼那麼開心,他說不定便將滿腔情意全訴諸了出來,但她沒有瞧見,她如往常一般低著頭,讓他看不見她臉上神情。

他猜,她多少是有些在意他的。希望,上天別讓他失望。

經此出遊,他和她之間較以前熟稔不少,他仍時常自她面前經過,兩人或相視微笑,或短暫交談,一天之中也許就碰著這一次面,見一次,抵得一日的思念。有時彼此錯過了,有時不得路過的機會,他也不會讓任何人察覺他的失落,只在心裡默默想著,她今日是否在等著他出現,她穿什麼服色的衣裳,這一天都在做什麼。

她已快牽動他所有情緒。

他又大著膽子邀了她幾次上後山,有一兩次是懷思起的頭,他順水推舟,其餘皆是兩人獨處。先到者總是在舜花搖曳處相候,於是「那地方」成了兩人之間的暗語,這三個字像是他小時候偷藏起的糖,甜得很私密。

他極愛回想兩人第一次的後山獨處,那日她先到了,待他抵達時入眼卻是她靠在石上打盹的景象,他略訝,不欲叫醒她,躡手躡腳坐到她身旁。她容色微倦,眼下淡淡陰影,不知近日是否有事煩心,抑或是身體不健,他不禁責怪起自己,挑上了不好的時機相邀。

一物落在他手上,將他自端詳她的專注中驚醒,原來是朵舜花。他拈起看了看,驀地心生一念,將花小心地簪上她耳鬢,但見花映人,人襯花,天地間所有美好像是全集中在這人間一隅,唯有他一人獨睹。

她睡眼惺忪的模樣極為可愛,見他坐在身旁驚嚇得說不出話,他憂心地詢問她身子狀況,若有不適,要她千萬勿要強撐赴約。她否認得很快,頰上似因緊張而漲紅,接著她取出一物,細聲說要送予他。

那是一塊與他上衣同色的黛藍絲帕,角落以白絲線繡了他的名字。他動容輕撫,情不自禁低聲說,若繡的是她的名字才更好呢。那麼在見不著她的時候,他可以看著她的名,想著她。

天寅公子,你說什麼?她問。

他臉上一熱,陡覺赧意,慶幸剛才的喃喃自語沒讓她聽得真切,只是輕咳打混過去。她將頰旁髮絲挽至耳後,觸及那朵舜花,他被識破詭計般不好意思起來,迂迴解釋,不直接坦誠是他簪上的花。她低應一聲,留花在耳上,他注意到她白皙的耳根子已然與花同色。

他想,她心裡是有他的吧。
 


 
有人在的地方,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有一日天凌臉色不豫地來找他,劈頭就問他是不是喜歡她,他一愕,反問是聽誰說的,天凌說:街上傳著呢,說你們倆多親近多親近,我一聽就不爽!老哥,怎麼你有喜歡的姑娘竟然沒讓我知道,別人問起我就像隻呆頭鵝一樣答不上話!

他向來光明磊落,對旁人提起自身情事雖難免靦腆,卻從無隱瞞之意,只是礙於尚未向她確認對他的心意,若自己片面侃侃而談,恐令其難堪,因此這時被天凌一問,略一沉吟後說道:你且別跟著別人渾說,對人家姑娘名聲有損。

上了街去,遇上姒大娘。母親早逝,姒大娘將他和天凌從小帶大,視如己出,對他兄弟倆向來關懷倍至,這時見了他,便笑吟吟地問:鳳大公子可有意中人了?

他想姒大娘定也是聽到些風聲的,他不欲相欺,也難言實情,只是不好意思地摸著頭。姒大娘知道他,不想說謊又不便吐實的時候就是這個神情,於是又笑:少年家喜歡姑娘是天經地義啊,害羞什麼?再說你也到了該結親的年紀,早早將人家娶過門,那些街坊流言便無處可傳了。

結親,那便是朝夕相對,執手一世,生死同途……夜裡,他枕在榻上望著頂梁出神,思及此,黑暗中的他笑意深暢。這陣子老覺得有個什麼模糊的念頭在腦子裡晃盪,總是把握不住清晰頭緒,卻讓姒大娘給一言點醒。

原來他心底,是渴望娶她為妻的啊。

他自榻上翻起身,點亮就寢時滅去的燈火,自置器盒裡取出家傳玉珮。鳳鳥紋飾的青白玉珮,他和天凌自小便各執一塊,是長大後結親的憑物。

他想將這玉珮交給她,只給她,讓她成為與自己一生相守的妻!

將玉珮以她送他的絲帕裹好貼身收起,他躺回榻上滿腦子念想,決定尋個日子正經謹慎地向她求親:明天太快了,他得先靜下心來思索自己要怎麼對她表明心跡。過兩日在「那地方」約見,只有他和她,在那雙水眸脈脈凝視下,他將盡訴衷腸,求結姻緣──

豈料未及著手自己的人生大事,便遇上了朝野詭流暗湧。

奄國忽要開祭向神靈問卜,父親特地交代他處理祭典舉行的相關細節,因事關重大,他不敢有怠,加上本性認真,只好暫且擱下私事,全心應付祭典之儀。這一忙,便忙了近一個月,見了她也無暇長敘,好不容易待祭典之事告一段落,透過懷思約她上後山,當日家中卻忽有父親的客人來訪。彼時父親臨時入宮覲見奄侯,自然由他代父招待,中途不得不暫交天凌獨撐大局,匆忙趕往後山,當他見到苦候多時而未有怨言的她時,憐惜疼愛之情併起,卻不得不另約他日,日後每每想起她當時強掩失望的笑容,他的心總是強烈抽疼,提醒著他的愧疚。

之後他才知道那客人來自故都朝歌,而後不時有相同來處的密客前來拜訪父親,那陣子父親也總有事情交代他辦理,卻從未清楚說明什麼,他察言觀色,也知或許是些不能讓他和天凌知曉的大事。未久家裡來了一位來自身毒的客人,天凌依父親之言,陪那位客人出外去尋找其姊的下落。

那段時日他不得空閒找她,她倒是主動邀了他幾次,事忙之際接到她的邀約總令他心頭暖喜,知她掛念著自己,因此無論如何必定赴約,縱使不能久聚,只要見得她一面,便可心滿意足一陣子,相思難忍時,便取出她贈送的絲帕睹物思人。

後來不知如何,她好一段時間未找他,趁一次出城路過姒家也不見她如往常那般佇等在門前。
她是否身有病恙在屋裡休養?或是和他一樣,有什麼事將她絆住了?難道、難道有其他男子在追求她,令她分了神?

愈想愈是坐立難安,決定趕緊找個時間問問懷思。懷裡的家傳玉珮揣得熱燙,似在提醒他不能再拖延下去。為免夜長夢多,還是先向父親提一提此事──姒家雖然是平民,但父親一向不介意身分之別。獲得父親允可之後,即登門提親吧!
 
 
 
 
衣衫殘破、滿身血污刑傷的鳳天寅吃力地張開眼,盯著地上被踩得髒損的絲帕一陣茫然,顫抖地伸手欲拾起,喀啦一聲,手定在半空,竟是忘了自己四肢上有鐐銬,早失自由。

他重咳幾聲,咳出一大口濁血,神思開始恍惚,雙脣緩慢翕動,忽有忽無的含糊喃唱在幽暗腐敗的地牢裡猶如垂死罪囚的抽搐呻吟。

「你在喃喃自語什麼?」

突如其來的人聲使鳳天寅心裡略微吃驚,但外在反應早因重刑加身而不如往昔靈敏,他只是身子一頓,遲緩而吃力地抬起頭,順著入眼的華飾長靴往上看去。靴子的主人是一名勁裝女子,容貌明豔,衣飾華貴,竟有似曾相識之感,但鳳天寅未及深思,只是沙啞開口:「別……著……」

「你說什麼?」

鳳天寅又重覆一次,那女子聽不真切,不在意他一身髒污狼狽附耳過去,聽見他說的是「別踩著」三個字,不禁低頭去看,原來自己正踩在一條方帕之上。

「你的東西?」

鳳天寅點頭,女子俯身拾起,見污穢不堪的帕面上繡有「天寅」兩個白字,忽然一笑,自言自語:「原來你哥哥叫做鳳天寅,單是名字聽起來就比『鳳天凌』還要穩重得多啊!」

乍聞兄弟之名,鳳天寅心裡訝異更甚,再看那女子一眼,驀然想起數月前確是曾經見過此人一次──

「妳是……那時候的……周國王姬……」

「哪時候?」王姬皺眉疑惑,隨即醒悟:「啊,是了,在奄國近郊第一次遇見鳳天凌時,你就站在他身旁。」

認出她是誰並無意義,鳳天寅又將心神移回她手上絲帕,低聲道:「請妳行個方便……將此帕……歸還於我……」

王姬翻看絲帕,面露嫌惡:「帕子都髒成這樣了,不要也罷了吧。」

「不,別丟!那帕子……還我!」拼力伸手欲奪,銬上鐵鏈鏘然大響,聲音迴盪在窄小的地牢裡轟隆如雷,王姬卻面不改色地一動也不動,顯然早就料定他碰觸不著她一絲半毫。

「不用緊張,我沒說不還你。」王姬瞅著帕上繡名,道:「你這麼看重這東西,一定是心上人送的吧。」

鳳天寅默認,王姬將方帕折好塞進他掌心裡,他緊緊捏住不放。

「多謝……」頓了頓,見這王姬坦蕩大方,又似與天凌頗有交情,雖然對於向來厭惡周人的弟弟如何與周國王姬發生情誼一事全然不知脈絡,但天凌既會與之為友,想必此人品德應是不差,於是嘗試開口:「可否……麻煩妳一事?」

「什麼?」

「我這帕子原本……裹著一塊鳳紋玉珮,搜身時讓獄卒取走了,不知可否……相託妳拿回?那是我很重要的物事……」

王姬哼了一聲道:「重要又如何?罪囚入牢本就該搜身,不得留下任何一物,你這絲帕因何還能留在身邊本王姬便不追究了,但可沒道理讓你取回已經上繳的罪物啊。」

「但我聽得……獄卒之間耳語,言道此物並未上繳,而是……被私下貪了去……」

未及說完,王姬霍然怒喝:「你說什麼?有人私貪本應上繳之物?豈有此理!」隨即一陣烈風般捲了出去,大牢前頭傳來她的斥罵以及獄卒們的唯諾之聲,不多時靴聲重踏怒氣回來,她手上拿著一塊青白鳳紋玉,道:「你看看,是這個嗎?」

鳳天寅見玉珮完好無損,不禁鬆了口氣,點點頭。王姬道:「我將這玉珮用你的帕子包起,放回你衣裡吧,我已經警告過了,他們不敢再拿走了。」

鳳天寅感激道:「多……多謝……」

「獄卒們說當初搜身時這玉珮你一意不讓,打傷了好些人呢,這是你和心上人的定情之物嗎?」

鳳天寅低聲道:「這……是我家傳玉珮,是我……向我心上人求親的憑物……」憶及遠方伊人,縱在苦難之中,臉上仍是冉冉浮笑意。

「結親憑物的家傳玉珮啊……」王姬微微出神,忽問:「你弟弟鳳天凌也有一塊這樣的玉嗎?」

「有啊……但是他那一塊小時候就讓他搞丟,再也找不到了。」

「是嗎?真可惜……」她婉惜道。

懷中物的真實存在讓鳳天寅漸感踏實,帕與玉,是他這段痛不欲生的日子裡最大的慰藉。絲帕的觸感讓他在被刑求時藉以思念舜華來減輕肉身上的折磨,玉珮的重量令他編織兩人結親後朝夕共守的美夢來支撐活下去的意志。

他未意識到周國王姬何時離去,亦無心追究她一介皇室之身因何來到這陰暗的地牢看訪一名罪名謀逆犯上的前朝重犯,當欲逼供他坦承罪行的獄卒挾著索玉的報復之心加重刑求他時,他被自身鮮血模糊的雙眼好似看到那張緋花含露的秀美容顏就在面前,帶著那日他本欲求親卻不得其果的強顏歡笑。

舜華……她還想念他嗎?他們好一陣子沒見了,好久了……他甚至來不及向她道別……

不,不需要道別,他會回去的,他準備了一首詩歌等著在迎娶她的時候唱給她聽,詩歌的內容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天寅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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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3 篇留言

Rinoa (閉關中)
不知道為什麼,心中有股好棒的感覺

05-26 16:06

本狼.羿子涵
覺得啥好棒?05-30 23:22
Rinoa (閉關中)
看到涵涵的文感覺很棒!!
看到不算悲文感覺很棒!!

06-02 08:53

本狼.羿子涵
但是寅華這對CP算是悲劇哦(忍痛戳破)06-02 08:58
Rinoa (閉關中)
嗯嗯,我知道喔!!只是涵涵寫起來的感覺還好!!
所以就有挺棒的感覺

06-02 09:00

本狼.羿子涵
因為故事本身已經是悲劇了,所以盡量在過程溫馨一點^^06-02 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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