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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兩棵楓樹

作者:不改│2013-10-06 20:32:11│巴幣:34│人氣:331



今天的我依然坐在家裡的院子裡發呆。
這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課,也是我應盡的義務。咦?你問我這種天天發呆的日子為什麼是一種義務?這根本只是在混水摸魚吧?……嗯,嚴格來說是這樣沒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裡或許會認為我精神有問題。
 
不過還是容我解釋一下,我並不是如你們所想一樣只是單純在發呆。
這就和與人相處不能光看表面來判斷一切是一樣的道理。也許你會認為我是無聊到沒事做,不過僅僅是這樣坐在院子裡發呆卻對我有著深刻的意義。
 
——因為我家這株小楓樹終於又增長了一個歲數,今年是他第十個秋天,已經有快三公尺高了。
 
想當初還是小小的幼苗,不禁讓我百感交集,彷彿是自己的孩子又長大了一吋。
不過……時間也過得真快,轉眼間我這十年的光陰就過去了。自從高中畢業後,我每天都像這樣坐在院子裡發呆好久,不去工作也沒想過要就業。其實不瞞各位,我就是世人眼中的繭居族。
 
都已經二十八歲了還那麼廢……一想到明年的家族聚會又讓我一陣胃痛。
那些宛如在比誰的孩子是鑽石一樣的親戚每年都在誇耀自己的孩子有多優秀、有多傑出,簡直是在針對一事無成的我。我想我媽今年大概又要瞪我了吧,畢竟身為她唯一的兒子,我真的是廢到無地自容,也不能怪她不給我好臉色看。
 
「爸爸、爸爸~」
突然有人遮住我的眼睛,大概是要和我玩「遮眼睛猜是誰」的遊戲吧?
「哦,是小波吧?真是太好猜了!」
「嗚~不好玩啦!爸爸每次都這樣!」
背後傳來賭氣般的可愛嗓音,真受不了這傢伙……怎麼會這麼可愛呢!
我拉開小波的雙手,把她抱到自己的胸前,讓她坐在我的腿上。一頭橘紅色的長髮如同火焰般鮮豔,自肩膀上垂下。身型嬌小、四肢纖細、皮膚白皙、臉蛋偏圓、身體帶有孩童般水嫩,體重正以健康的方向逐漸增長中。
 
「爸爸的鬍子好刺唷!」
面對我的小波瞇起雙眼,用她的小手摸著我的下巴。……不對,應該是在拍我的下巴才對,我的牙齒正發出無聲的悲鳴。
「呃,小波,妳這樣打我很痛耶?」
「嘿嘿,因為好刺好好玩唷!」
「都已經讀小學了,還這麼愛玩,小心以後會變成廢人喔。」
「就和爸爸一樣嗎?」
「……對不起。」這孩子說話真是一針見血,我差點就要流出珍貴的男兒淚了。
到底是哪個人把我的孩子教育成這樣的?我理想中的小波應該是個溫柔體貼又可愛的女兒才對,怎麼會直接數落父親的不是呢……不對,那個人好像就是我?
 
「爸爸為什麼不去工作呢?」
「呃……因為大人的理由。」
「大人的理由是什麼?」
「就是大人的理由。現在不懂沒關係,小波長大後自然就會懂了。」會完全瞭解到自己的父親到底有多廢。
 
「咦~~可是今天老師要我們寫一篇『關於爸爸的職業』的作文呢~」
「這樣呀……的確,如果只寫『大人的理由』五個字一定會被老師罵。」
「那我可以寫爸爸是廢人嗎?」
「不,先等等……」要是寫上去,各方面都很麻煩。在家裡被恥笑就算了,我可不想在外面也被一堆人恥笑。而且這還關乎到小波的聲譽,我這個做父親總不能毀掉女兒建起的好名聲吧?
 
「……妳就寫自宅警備吧。」
我想了想後緩緩開口,這職業真的非常符合我目前的狀況。
「自宅……警備?是和警察叔叔一樣的職業嗎?」
「嗯,沒錯。爸爸每天都在保護家裡的安全,防止有奇怪的人闖進來。」
「哇,聽起來好厲害唷!」
「不是聽起來,是真的很厲害,這可是全世界只有少數人才可以做的職業。」
「都是像爸爸這麼廢的人嗎?」
「……對不起。」為什麼我的女兒說話都這麼不留情面呢?才短短不到五分鐘就可以連續刺傷我的心,該不會她的S天分正在逐漸顯現吧?
 
「好,我知道要怎麼寫了!」
小波滿臉笑容,從我身上離開,踩著小巧的步伐跑進客廳。「慢慢走,要是跌倒怎麼辦!」面對如此豪放的女兒,我還真是夠嗆的。
 
和我一樣,轉眼間小波今年也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小淑女。
我這個做父親當然很開心女兒健康的長大了,但是她那說話越來越刁鑽的能力也與日俱增,真不曉得是遺傳到誰……不用多想,答案絕對是她的母親。以前我就經常被她玩弄在股掌中,天天過著吐嘈也不是、忽視也不是的淒慘校園生活。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小波能在父母健在的家庭中長大是不是又會變得與現在不一樣呢?絕對會吧,而且鐵定會和她母親一樣相當精明,不像現在傻呼呼的。
 
十年了。自從妳生下這個孩子後已經十年了。
妳離開以後,我同時扮演起父親和母親的角色。從父親的角度,教導小波「自由自在的生活,人就是要向前看」的態度,以及從母親的角度,教導小波「堅強忍耐,需要幫助時一定要說出口」的態度。
 
結果我兩邊都扮演失敗,被女兒騎到頭上……只能說,真不愧是妳的孩子。
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永遠都贏不了妳,一直追逐妳的背影。而妳每次也故意停下來等我,然後馬上又一口氣超前,時常讓我喘不過氣。我那時滿腦子都認為妳是一個可惡又卑鄙的女人呢。
 
不過——至今我的想法依然沒變,還是認為妳是個既可恨又惡毒的人。
真搞不懂我到底是著了什麼迷?竟然會喜歡上妳這種全身流滿黑色血液的女人。而且還不可自拔、無藥可救……真是蠢斃了我。
 
吶,妳還記得十年前的春天嗎?
從小我們兩人就是鄰居,所以每天都膩在一起,最後甚至不知不覺變成情侶關係。我是說真的,等到我回過神後,大家就在恭喜我交到女朋友了……現在回想起來,這該不會是妳的陰謀吧!可惡!我中計了!
 
為了慶祝我們交往,妳還特別去買了兩棵楓樹的種子,說什麼楓樹會記錄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一顆我種,一顆妳種。當時我還嫌麻煩,結果馬上就被妳用關節技修理了,不情不願的我只好陪妳一起來種植楓樹。
 
直到現在,我才深深感受到妳當時修理我是正確的。
這棵楓樹的確記錄了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要是沒有這棵楓樹支撐著我,我現在大概連成為小波眼中最喜歡的父親都做不到。因為我能一直感受到妳沒有離開,依然在這個家裡看著我,守護著小波。
 
所以,我每天都坐在院子裡為的就是要與妳一直待在一起。
啊,我絕對不是因為嫌工作麻煩或是社會適應不良才找藉口,而是我是真的很愛妳唷!這是真的……抱歉,我訂正一下,有七分是愛,三分是不想工作。
 
「爸爸、爸爸!」
背後又傳來女兒的聲音,我回頭一望——「咕噗!!」結果被她直接衝撞。
我和小波紛紛摔到院子裡面,我間接變成小波的緩衝墊,先與地面接觸,後面又傳來一陣重壓,差點就要把中午吃的東西化為暖流噴出了。
 
「小、小波……不要和我說妳現在是在玩什麼『火車衝撞』的遊戲……
我抬起頭回望著笑開懷的小波,她的橘紅色長髮隨風散開,正以不雅的姿勢跨坐在自己的父親身上。
「欸嘿嘿,這是『電車衝撞』!」
「還不都一樣!」真沒想到吐嘈女兒早已變成日常習慣,真悲哀。嘴巴霸凌完後變成直接給予痛楚,我家的女兒果然正往不好的方向成長著,我必須快點想辦法才行。
 
「等等,妳不是要寫作文嗎?」
在想辦法前,我腦袋先想到一個現實。
「因為人家把作文簿丟在學校,所以沒辦法寫~」
「妳這樣不會被老師修理嘛!?」
「沒關係,只要明天早上到學校寫就好了!」
「這樣不怕來不及寫完嗎?作文才沒有那麼簡單唷。」
「哼哼,我只要一分鐘就可寫完了!」
「哇!真厲害!不愧是我的女兒!應付了事也是一流的!」
小波靦腆微笑,我剛剛應該沒有在誇獎妳吧?而是在自嘲自己!
算了,自動把所有話過濾成對自己有利的事情也是小波為數不多的技能之一,和她母親如出一轍。這是難以突破的遺傳基因,而不是因為我覺得麻煩才隨便她。
 
「爸爸,晚餐要吃什麼?」
「太陽都還沒下山,就要開始和我討論晚餐?」
「人家想吃麥當當!」
「喂!妳不是要和我討論嗎?怎麼自己先決定了!」
「因為今天有活動,聽說只要說出口號,就可以買一送一!」
「真的假的!那就吃麥當當吧!我早就很想挑戰兩個大麥克了!」
因為速食店的價錢不便宜,所以我每次最多就只點一個主餐。雖然吃不太飽,也只能如此,畢竟看著小波邊吃邊笑的模樣我就覺得肚子餓這件事算不了什麼。
 
「那麼,我們出發吧!」
小波站起身,底下的蕾絲裙襬與內褲夾在一起,掀了一大塊出來。
「小波,妳不用先去換衣服嗎?」
我咳了一聲後,將她的裙襬拉下來,把表面上的泥土灰拍掉。
「我已經換好了!」
「好快!妳根本就早就決定好要吃麥當當了吧!剛剛還問我根本是多餘的!」
「因為還是要問一下爸爸的意見……雖然不怎麼重要就是了。」
「……」如果小波是男孩子,我早就二話不說轉她的太陽穴。可惜她是嬌滴滴的女孩子,保護都來不及了更不會想要修理她。
 
「我們出門了,媽媽!」
小波朝楓樹敬了一個禮,就興高采烈跑到門口。
「不要奔跑,在院子安靜等我!我先拿下錢包!」
小波突然來個極度迴轉,朝我說了聲「收到。」接著又跑回來,拿起楓樹下的小澆花壺,為楓樹澆水,還一邊哼著奇怪歌詞的歌。
 
「真是的,女兒比我想像中更加棘手呀。」
我苦笑一下,抓著頭轉身走進客廳——一朵橘紅的楓葉隨著我一同飄進來,飛落到我頭上,彷彿在說著「我也這麼覺得。」
 
 
├───┤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妳受病魔折磨……
一個少年潸​​然淚下,抱著懷中的小寶寶跪在她的墓碑前方。
「到頭來……我還是一樣廢……無法給妳勇氣……也無法幫助妳……」
無法拯救心愛之人的悔恨比死更加痛苦,少年有想過乾脆就這一死了之算了。但是一聽到懷中小生命的笑聲,他想死的想法開始動搖,最後崩解,只能不停哭泣。
 
儘管悲痛大於心中的任何一切,但是——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這是我唯一能夠做到……還有……
少年將放在一旁的楓樹盆栽擺到她的墓碑旁邊,懷中的寶寶似乎很好奇,不停朝著盆栽伸出手。
 
「這是我種的楓樹……我將他搬過來了……我、我會振作起來的……
兩棵楓樹,一顆是少年種的,一顆是少女種的。少年將他種的楓樹移來這裡。
「妳曾經說過楓樹會記錄我們的每一天,可以傳達彼此間的思念。如果……如果妳有什麼話想告訴我的話,就透過這棵楓樹……這棵楓樹……我會從院子裡的那棵楓樹收到……所以、所以……對不起,我好像連話都說不好了……
少年用手背粗魯將眼淚拭去,用力甩甩頭,然後清了清喉嚨,再次開口:
 
「——我會一直等妳的。」
 
 
├───┤
 
 
每當我的思念將楓葉染紅到極致時,就會飄落。
飄落的紅葉會成為大地的一部份,將我的思念傳達給彼方的妳。
 
而妳的思念會變成滋潤土地的養分,養育我眼前的楓樹。
如此一來,我們之間的思念不會斷掉,可以永遠——永遠的——
 
 
兩棵楓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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