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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離》02 黃洬

作者:S.R.G│2013-06-23 21:14:20│贊助:52│人氣:231
  
  聽完何勳、臧颺的報告,除了嘆氣外黃洬還能做什麼?想了想後好像只有這句話能說:「辛苦了,先去休息,準備戰鬥吧。」

  平時隨和的何勳自然沒意見的離去;多話的臧颺不肯罷休,口沫橫飛之聲交錯在黃洬房間。所謂口水能淹死人想必就是這種情境。

  「你跟黎碇的過節我已經聽不下百遍了,這些話到此為止,好嗎?」黃洬開口中斷臧颺話語時,亦瞧見正要闔門的何勳正對他微笑搖頭。門閉後黃洬續言:「臧颺你不想休息的話,就去召集其他人準備戰鬥事宜吧。」

  臧颺話是聽到了,卻一臉疑惑。「是要準備什麼?」

  黃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藏好不耐煩的表情:「什麼都好,心理準備也可以,讓在茜陽鎮的盟人知道即將跟玄天會作最終決戰了。」

  「好啦,我知道了。」臧颺的慣用手緊握另一個拳頭。「開打時我一定要衝第一個!」

  房間終於只剩自己,黃洬輕推一直放在桌上的雙手靠躺椅背,閉眼歇息。

  本該是熟悉的閉麗境,只剩食物、言語等無關要緊的東西尚合記憶,其它事物現在變得比東雲還陌生百倍,閉麗境的狀況遠比黃洬回歸前所想的更要糟到極點。

  「麗北城一夜被屠滅?」自來到東雲便常侍黃洬的管家‧輝秀,年近七十,看似瘦骨嶙峋行為卻穩健如山,即使已隔一年多未見,黃洬對他印象仍很清晰,疏整的白髮,皺紋遍佈的臉孔,眼神卻又那麼剛毅,東雲生活了七年,輝秀永遠都是那樣子。嚴厲且死板的輝秀說出這情報,任黃洬再懷疑都不得不信。「意思就是說,我父親跟大哥……」輝秀沒有說下去,黃洬立即明白了。向來愛面子喜裝闊的他們不可能不去參加新年慶典。

  閉麗境的麗北黃家與東雲的銑真國荒武家因海上貿易而成百年世交,黃洬父親‧黃瀲一次禮貌性的邀約,竟促使對方來訪境內遊憩。兩家夜宴杯酒言談中,荒武家主透露自己膝下無子,欲尋有能養子繼承家業,黃瀲一聽不疑有它,即刻推舉次子,也許是酒意推波助瀾,如此大事只在一夜擬定。

  那年黃洬十歲,還不成熟,可是多少能理解父親盤算。父親要失望囉。收養黃洬的惟島荒武氏只是庶家,而且現任家主早已收了兩名養子,既無人脈且不懂在地文化禮節,言語幾近不通的黃洬別說展露頭角,連正常生活都有困難。幼年教育中倍受歧視、孤立無助、充滿絕望的生活反覆進行,每晚黃洬內心咒罵的對象除了當天『善待』他的人,最後都會再加上父親的名字,他恨死他的父親,唯一能感謝的只有父親直授到一半的傳家劍法,靠著這劍法,非成年人都不會是黃洬的對手,是他僅剩的反抗手段。

  日子過去,睡前暗罵的次數逐漸減少,高人一等的學習力與領悟力開始被越來越多人發現,受歧視對待的日常已不知不覺灰飛煙滅。幾年後,黃洬已能跟當地人士正常往來,人望、能力、實績皆備,家中傳出黃洬有望繼承家主之位的聲音已不足為奇。而養父的身體狀況日漸衰弱,繼位者尚未確立之際,麗北城血案的消息傳遍了銑真國。

  「我該回去一趟嗎?」沒想到輝秀竟然贊同了黃洬的疑問,根據東雲的習俗,一旦被認作養子,再與親生家族沒有關係了。「你是要我趁這個機會離開相殘之地嗎?還是不希望看到外人掌握荒武家?」

  「否。」輝秀簡短道。「荒武光明大人不會如此早走。」

  黃洬也不相信流言,儘管養父這次臥病在床的時間長達半月,他依然可在探望時的親眼窺知養父身體健朗、話語中元氣猶在,若荒武光明在這幾年間去逝,絕對有人暗中搞鬼。

  「我可以回去閉麗境多久?」

  這話黃洬分別先後問過輝秀及養父,兩人都沒有回答。要我自己決定、嗎?

  暫別養父,與這七年結交的熟人朋友嬉鬧一宴,隔晨備妥行李的黃洬一人低調搭乘商貿船重回麗北。商船行程中途有停靠離島下貨,花了五天抵達閉麗境,血案之事消息傳來已過半個月,另外加上黃洬處理完近期事務方得以準備行李,黃洬腳踏上麗北港時,麗北城血案已過半年了。

  麗北港已重新鋪磚,週遭建築亦煥然一新,當前映像都與黃洬離開時記憶相差甚遠,不過仍有些許熟悉,跟東雲幾乎完全不同文化的陌生感是不同的。文化雖相異,基本上商漁港口機能倒無分別,船員上下貨、漁夫整頓船隻收拾捕獲魚群,各地商員邊談邊往旅館移動等,較遠處還可見到釣客垂釣。

  就在黃洬等不到黃家人士接應之刻,「恭候回歸,黃洬先生。」一名身後跟隨數位人士的男子對黃洬抱拳問候。

  黃洬很久沒聽見有人稱呼他幼時的名字、沒看到這種行禮方式了。「兄台客氣了,請問您是——」他邊答邊回禮。

  「在下韶縱華,蒼武盟人。」自稱韶縱華,看上去與黃洬同年的男子側身,右手擺向身後的人們。「他們同樣也是所屬蒼武盟的俠客。」

  黃洬對韶縱華有一點印象,是蕭遠的好友之一,根據蕭遠以前學校時期的描述,韶縱華是位學識出眾、善結人脈的知識分子。黃洬觀察眼前男子,束髮戴細長冠、自信的銳眼與淨秀臉龐顯得氣宇軒昂,絕對是會引人注目的人物;身穿藍邊寬袖白色長杉,只有長靴是經得起長途移動的厚靴,其它文人衣裝極不適合行動,儘管腰後有配劍,黃洬不認為韶縱華有多會武鬥,但可認同蕭遠當時對韶縱華的描述。

  才剛下船馬上就找上門,顯然針對我很久了。「有什麼事嗎?」

  「我在東雲的朋友有聽聞你將重返故境,特來迎接。」韶縱華微笑。

  「我得先回自家一趟,」黃洬移動觀察他們反應,見韶縱華等未加阻攔,雖感奇妙但也沒有停下腳步。「恕我失陪了。」

  「不只是令尊及令兄,黃家已全滅了。」韶縱華兩句話,便讓黃洬止步回頭。「麗北,或許該說整個閉麗境,已超乎黃先生所預想。敝人懇請黃先生到敝盟詳談現況,再行決定不遲。」

  「你想跟我談什麼?」黃洬發此疑問時,已經離開麗北港,進入胤翔城至蒼武盟本部屋內大廳。他依韶縱華指示就坐在旁椅。

  韶縱華跟坐在旁,並喚侍女送茶。「黃先生你此行——」

  「不用先生先生的,我們同輩直呼名字就好了。」聞言韶縱華點頭,侍女也正巧送上茶來,侍女著淡黃深衣,看不出胸臀大小,但可知身材纖細,整齊優雅的盤髮與服飾很搭,要說缺點就是眼睛太細、鼻頭稍大,但可稱得上美女了。「不錯。」

  「看來這綠茶頗合你的口味。」韶縱華品嚐一口綠茶後,輕揮手示意侍女離去。「黃洬你此行應是為了麗北城血案而回的吧?」

  「正是。」可是現在黃洬更想知道是誰滅了黃家。

  「目前血案的情況,以及之後閉麗境的發展,我都可述說給你聽,只是在此之前……」

  黃洬不用想也大概知道韶縱華的主意。「你想從我身上獲得什麼好處就直說吧,省得麻煩。」

  韶縱華笑了,那是個看不出意圖以及心情的笑容。「我希望你能加入蒼武盟。」

  「我已經是東雲人了,無意、而且無權介入閉麗境的鬥爭。」

  「沒有要你介入鬥爭,可是閉麗境的亂事必須要有人止息。血案一事陷入膠著,當焦點失散,當今狀況立即掀起一波腥雨,黃家被滅只是冰山一角,更多類似的憾事持續在發生。」韶縱華放下茶杯。「黃龍國朝廷自去年爆發叛變潮至今仍有餘波,我們境內又起血案,繼而竄出了多組織民變,閉麗境已經沒有能壓制大規模民變的力量了。在中土有動作之前,我想要整合閉麗境,必須快速集結知名有力的人士,壯大蒼武盟,如此必能統頓境內。若放任亂事肆生,屆時黃龍國派兵鎮壓肅清,閉麗境將成血海煉獄。」

  黃洬懂韶縱華之言,他在東雲時已經有不少傳聞,無論東雲或黃龍國,都將麗北城血案以及之後亂事以『野孩亂境』註之。官員因中土變故急需人手而把駐守閉麗境的正規兵撤離,麗北城血案又盡滅僅存的令官以及各家大人物,隨後引發一連串的亂事,中土人才有『一群自以為是的野孩想稱王』的陰謀論浮出。

  韶縱華的話不無道理,黃洬很想幫忙。「我對閉麗境已無影響力了。」但此刻他只想找出血案以及滅黃家的兇手,將之伏誅,再回荒武家。

  「麗北港黃家是麗北諸大家族之一,這已夠有號召力。」韶縱華語氣加重。「除了我韶家外,尚有廉家的廉塵陽、莫家的莫紀、許家的許翱、曹家的曹渺、宋家兄妹,以及有望入盟的蕭家家主‧蕭彤,蒼武盟已經是麗北的一大勢力。」這些名字黃洬皆有印象,是學生時期的同學或學長,不僅是大家族之後,同時亦曾為不相伯仲的競爭者。「再有黃家襄助,麗北港一帶治安能更確實,對外發展也不成問題,至少要讓黃龍國人明白我盟的意圖,蒼武盟決不是響應亂事一味擴大戰亂,而是在收拾禍火。」

  「要黃家襄助,黃家可還有人倖存?」

  「在黎碇那夥人率眾作亂之際,我已派人救援。」韶縱華語氣低沉。「很遺憾的,雖有救出侍從與其他親戚,但令堂與令妹……」

  之後在韶縱華的安排下,黃洬得以和黃家倖存者再會,據管家敘述,黎碇強襲黃家莊屠殺並佔據,奪財聚眾盤據家莊成立玄天會,尚未對海事插手,唯恐黃洬歸境即遭追殺,韶縱華決定暗中監控麗北港,密切注意黃洬歸來。而後蒼武盟與玄天會交涉,但黎碇無意交出黃洬母親與妹妹的屍體,並公眾毀屍、父親與大哥甫落成的陵墓也遭挖出棺,理由似乎只是『我不許你們這些暴發戶死後還在強佔財寶!』。

  黃洬深呼吸了一口氣,最後對韶縱華表示:「我可以看在貴盟協助黃家的份上,給予該為的協助。」

  蒼武盟盟徽是中空圓環裡配上一把藍色長劍,劍尖的方向沒有規定,不過就黃洬見過別上盟徽的人,劍尖幾乎是指向正下方。長劍徽章黃洬會聯想到荒武家的家徽,三把交錯的打刀刀刃朝向西方,象徵抗外守護東雲。

  「麗北的亂事平息、血案兇手伏誅,此兩事雖說是我主要目的,但我仍會視當下情況決定是否即刻脫離蒼武盟。」黃洬不願把話說死,他已是荒武家人,只要那邊有變,他絕不會再管閉麗境。

  韶縱華表情無異。「沒有問題,我已向廉塵陽盟主說明此事,他也欣然同意,我們都知道你的立場,肯助敝盟即該感激不盡。」

  黃洬別上盟徽。「我想先收復麗北港,不知你有何看法?」

  「沒有比黃洬更佳的人選了。玄天會的暴行無人可忍,但愁黃家式微,缺乏能令他們挺身反抗的領袖,你的出現正是麗北港居民一道曙光。」韶縱華平掌直指黃洬。

  「你要我號召麗北港人民響應收復行動。」黃洬不太同意韶縱華的想法。「難道蒼武盟的兵力拼不過玄天會嗎?」

  「蒼武盟的敵人不光是玄天會,如玄天會那樣為所欲為的小組織很多,仗著星器威能胡作非為,既無長遠打算,又無歸順意圖,盡是些乘局勢混亂逞一時之快的地痞,只得付諸武力全力排除。」韶縱華輕嘆一聲,繼續說:「我欲利用人民降低我盟損害是事實之一,更重要的,我希望能藉此激勵人民。現在境內無政府,蒼武盟若能取得百姓支持,等於是有了盤據麗北的正當性。」

  「以民為本。」

  韶縱華點頭稱是。「況且,麗北港人民受黃家庇護已久,把這次起義視為回報並無不妥吧。」

  「妥不妥,得問他們了。港民無意生事,我也不許強迫他們。」

  「這是當然。」

  其後在韶縱華安排下,黃洬僅需在空開場合義聲煽眾,後續行程交由蒼武盟其他人。響應的居民數比原先預估還多,準備的武器供不應求,必須拿漁具充數。玄天會壓不住這股反動,雙方衝突展開,黎碇見人數差距甚大,根本不敢久戰,放棄了黃家莊。黃洬靠蒼武盟以及麗北港民奪回故居,只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

  麗北港復興一事使蒼武盟更為壯大,一舉成為麗北最強大的組織,廣匯各方零散勢力,齊聚民心,聲勢如日中天。

  「終究還是給黎碇逃了。」此乃黃洬最大不滿。

  這天韶縱華特地穿了無刺繡的純白衣裝。「至少收復黃家故地,還是在我盟與民眾損失不大的情況下達成的,」韶縱華恭敬道。「否則我也不能悠閒的造訪貴院了。」

  灰瓦黃磚為主體的三進四合院無甚變化,各廂房卻已受玄天會洗劫,飾品非遺即毀、瓦磚處處壞損、庭園草木失護盡枯、池水汙穢不堪,與黃洬的殘留記憶完全不對盤。「黃家招待不周,還請見諒。」以黃家倖存人手,修復原貌大概得花上數個月了。

  「追捕玄天會餘黨以及黎碇之事我已擬定好計畫,你願當執行者吧?」韶縱華遞出卷紙。

  黃洬開卷一觀,裡頭紀載條列式的人名,有些是黃洬尚留印象的名字,總數超過百名。

  「他們今後就是你的部下了,半數以上都是這次起義活動順勢加入蒼武盟的麗北港民,這一兩天內就會齊聚於此,編制就照你自己想法去排。」

  「給我這麼大的權力好嗎?」黃洬聽說蒼武盟總人數還不到一千。

  「這些人是基於你的號召下加入,你若不用,我也沒把握能指揮他們呢。」韶縱華看著灰黑的水池。「只有一件事希望你明白,緝殺玄天會之事不能太急,甚至必須暫緩。」

  「可以。」

  韶縱華有些驚訝的看著黃洬。

  「麗北局勢未穩,我要是唐突且大規模的喚動人馬,只怕會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爭端,對吧。」

  「你能明白真是再好不過了。」他放心似地笑了。

  「我打算先以重建麗北港一帶、還有調查血案一事為重,期間若有騷動我也可以配合調動人手協助蒼武盟,還有其它要事需要我處理的嗎?」

  「每月月初月中必須勞煩你來胤翔城向盟主報告期間進展,以及開會討論盟內事務。」

  「份內該為之事,我一定達成。」

  籌定事務運作、定期組織會議、清楚指揮部屬,都是黃洬在荒武家習以為常的家事,未來家主必須接受的教育。而且閉麗境明顯不如東雲那般嚴律,使得黃家在重建麗北,編制及訓練部下、與反對方作戰順遂等事,比起其它家更有效率,在蒼武盟內有極高的評價。

  而黃洬回到閉麗境已快一年,血案之事雖無進一步的線索,玄天會的行蹤卻終有下文。

  「黃洬大人,有情報傳來。」小他三歲的何勳規矩的敲門入房,聲音即使在只有三人的小房間裡略顯小聲。疏齊的短髮以及短眉扁鼻、身形略矮是何勳的特徵。思緒清楚,算術高明,極適合擔任管理職,但他總習慣拿著大刀上前砍敵。

  「曹家的人好像發現到玄天會的人咧,可是還是沒逮到黎碇那傢伙!」跟黃洬同屆的臧颺身材可算壯碩,不過是因為在旁的何勳太嬌小的關係。眼細心卻很粗,脾氣暴躁又多話,前髮凌亂、頸後綁了短辮。「黎碇那夥人應該就藏身在茜陽鎮某處,洬兄!我們一定要馬上過去斃了他們!」臧颺興奮緊握雙拳,右手小臂有一塊明顯的燙傷痕跡,據說是學生時期被黎碇所弄的。

  眼前兩人是韶縱華初期分配給黃洬的人手之二,兩人武功不俗,又有星器在手,自然成為黃洬得力的助手。何勳是因為黃家盛名,且黃洬興麗北港有功的緣故加入;臧颺也是麗北港人,但會入盟似乎純粹是與黎碇有仇。我對黎碇的仇恨大概沒有臧颺一半怒。

  「茜陽鎮是曹家地盤,曹渺怎麼說?」

  何勳回報:「剛才的消息就是曹渺小姐派人傳達的,看來是想讓我們接手討伐玄天會。」

  臧颺跟著怒言:「黎碇的手下好像剩不到五六十人啊,咱們還不過去報仇,可會被全盟的人笑死啊!」

  「如果反被打敗的話,才真的會被笑死吧。」麗北港的重建已告一段落,黃家目前無其它事待處理,麗北經快一年也較為安定,茜陽鎮亦是蒼武盟轄區,判斷此次討伐玄天會應不至於引發太大騷動,黃洬很乾脆的下了決定,召員出發至在麗北港南方約快二十公里的茜陽鎮。

  收到消息的時間已近中午,中餐午休後召集部下整理裝備,抵達茜陽鎮時已近黃昏。茜陽鎮是座大型城鎮,包含璐星城的週邊地帶恰被流向麗北港的寧蔚河包圍,形成島中之島,位居麗北港、胤翔城、麗北城等各大城市之中的要道,商業發展興旺的城鎮。

  「帶了一百人來嗎?」曹渺等人已在茜陽鎮的入口處等候,言語中似感些微不耐。

  「讓你們久等,實在不好意思。」

  黃洬眼前有兩位每半個月都會見到的熟面孔:頭髮短到連耳朵都看得見的曹渺,有明顯的粗眉、明亮的大眼,身穿極易顯現渾圓胸型的泛黃短袖素衣——她的肩膀有點寬是黃洬不太中意的地方——搭配深綠長袖帆褲以及短靴,手中抓著平常會議見不到的鏈錘,以境內來說算是相當大膽的穿著;宋婷兒及胸長髮放至身前,髮根好似要把她掐死般的向內卷曲,雙頰微陷,眼神黯然,橘色白邊的曲裾深衣包覆她看似纖弱的體型,如果會笑應該還是個美人兒。

  「要離開茜陽鎮或璐星城域的四座橋樑都已被我們封鎖了,」曹渺有氣無力敘述當前情形。「玄天會的人可能藏身在東北樹林之中,剩下就交給你了。」

  看來她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感謝你們封鎖通路,我會在短時間內制服玄天會。」

  「制服?」曹渺有些疑惑。「不殲滅他們?」

  「我希望他們不要無謂死去,能不抵抗投降是最好的。」

  「如果是能言善道的韶縱華來講搞不好可行,」曹渺搖頭道。「玄天會那幫傢伙都是把你黃家搞得天翻地覆的人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要勸降,你以為黎碇他們會信你的話嗎?」

  「執行此事者是我,而且最壞場合當然只能將玄天會殲滅殆盡。」

  「那一開始這麼作就好啦,算了,各人有各人作法,別波及到我們就好。」曹渺朝黃洬伸出並搖弄著左食指。「對了對了,禁止放火燒林,我不准你傷害我曹家的任何一絲財產。」

  「我瞭解,曹渺只要能持續封鎖並監控延岸動靜,對我而言就是最好的援助了。」

  曹渺湊近黃洬細聲說:「抱歉啦,我們這邊大多數人一聽黃家跟玄天會有不解之仇,一致提議隔山觀虎鬥,你大可假裝苦戰,我就能以道義支援這名份強令我的部下助拳。」

  「這倒不用,玄天會的事由黃家親自了斷即可。」

  「我要幫忙。」宋婷兒意外地插話。宋婷兒會在此地也讓黃洬不解,宋家與曹家關係應該沒這麼好。

  曹渺與黃洬一同發出疑聲。「婷兒妳是怎樣?」曹渺問。

  「渺姊,」宋婷兒輕聲答:「蕭遠,說他會來。」

  蕭遠?黃洬一直想找他,卻找不著。

  「我將隨行,」宋婷兒看向黃洬。「可以吧。」她的眼神仍無光、語氣薄弱,但黃洬卻覺得她不再像個死人。

  「我無權阻止妳。」同屆之中,宋婷兒是唯一擊敗過黃洬的女性,她執意要幫忙,黃洬自是沒法拒絕。

  曹渺跟宋婷兒說了些話,再跟黃洬聊幾句後與自己的部下離開茜陽鎮時,黃昏快被蒼夜覆盡。

  「蕭遠何時會來?」

  宋婷兒呆滯了一會。「最快,好像後天。」黃洬才正要追問,她隨即說:「蕭遠要先到胤翔城,處理事情。黃洬不用等他,沒關係。」

  黃洬是滿想等蕭遠來再行動的。「我會先尋跡找出玄天會的躲藏處,那宋婷兒——妳就留在鎮上接應蕭遠好了。」

  「不,」她語氣虛弱,態度卻很堅定。「我會隨行。」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好吧,可是今天是沒辦法行動了。妳應該已經預租住處了吧?」宋婷兒點頭後,黃洬續道:「明天早上妳就在這跟我們會合。」

  宋婷兒聞言後默然離去,這時黃洬率領的男性部下才漸有了討論曹宋兩名女性的聲音。名門美人,誰不妄呢。

  曹渺方才言談中有提到住宿之事,茜陽鎮的各處旅館應該是容得下突然造訪的一百人,即使不夠,黃洬亦早已準備野營器具,不妨礙居民生活的前提下駐紮數天還不成問題。

  問題是要怎麼解決與玄天會的衝突……

  敲門聲撬開了黃洬輕闔的眼皮。我竟然真的睡著了。「進來吧。」他上半身遠離椅背,以免看來懶散。

  黃洬稍感意外,進房的人是宋婷兒,她今天穿青綠黃邊、下裳繡著牡丹花的曲裾深衣。「蕭遠,來了。」

  還真剛好。「人呢?」黃洬起身問。

  「就在這間旅館,一樓餐廳,吃東西。」

  迫不及待的黃洬決定直接下樓找蕭遠,算算時間,何勳與臧颺應該已作好戰鬥準備。黃洬尾隨先離房的宋婷兒,密閉廊道中可聞到從她衣上傳來的淡淡白芷香,黃洬沉浸在香味中回想昨天情形。

  分隊搜緝玄天會不到半天馬上就發現到其蹤跡,是被何勳小隊發現,據他所述,眨眼間衝突即生,何勳按事前指示,沒有全力對戰,首當之務乃是勸降。

  答覆也如黃洬以及其他人所料,沒有人投降。不過已得知玄天會藏匿之處:林中一座小型石造廢墟。發現玄天會後黃洬留下數名斥候監控,其他人暫回茜陽鎮備戰,下午續派使者行第二次勸降令,回答不變,到了今早第三次勸降,亦同結果。

  「你是因為要等我來,才故意花這麼多工夫招降他們喔?」蕭遠左手跨在椅背上,回頭看著黃洬,邊啃著蛋餅邊問話。

  彷彿我倆並非多年未再見面,昨天亦或這陣子都還有在連絡似的。黃洬忍俊不禁。「是啊、是了,蕭遠一人可抵百人哪,沒有你,我豈敢隨便挑起戰鬥呢。」

  高揚飄散的亂髮、微垂卻炯明的雙眼、寬鬆衣衫及不拘小節的作風,正是那個蕭遠,儘管記憶中的那位死黨已經記不得樣子,但一看就知道,正是那個蕭遠。他就座的方桌左邊還坐有一人,長相平庸、面無表情的男子,不起眼的人,卻穿著極其注目的黑衣,除了臉頸、左臂及雙掌外都是黑的。忍者也不會這麼招搖。

  「今天這戰我能幹掉十人就算壯舉啦。」蕭遠伸筷夾起另一片切好的蛋餅。

  黃洬記得中午過很久了。「等會就要開打,別吃太多。」眼睛看著年紀應相近的黑衣男子,他規律地反覆夾取滷花生入口。

  「我走來這也是要體力啊,總是得補充一下。」蛋餅過喉的蕭遠看出了黃洬疑惑,搶先介紹了。「他是葉殷,我老姊的好友,目前在赤鳶幫做事。」

  葉殷放下筷子,對黃洬說:「你好。」聲音沒有精神。

  感覺跟宋婷兒很合得來。這是黃洬對葉殷的第一印象,他偷偷觀察宋婷兒的反應,不知是否錯覺,宋婷兒似乎對葉殷露出了些許嫌惡的表情,黃洬不曉葉殷來歷,但感覺得出他並非正派人士。「你也要參加戰鬥?」黃洬回看葉殷。「可是赤鳶幫好像還未加入蒼武盟。」

  「有什麼關係,多個人手不好嗎。」蕭遠吃完蛋餅,又一口氣喝完茶後站起身;葉殷見狀也起來,剩一半以上的滷花生就放著不管了。「補充完畢。」蕭遠拍打肚子。「敵人叫玄天會是吧,他們在哪?」

  盟主‧廉塵陽與赤鳶幫主‧蕭彤的恩怨旁人的確是管不著,見葉殷態度無異,黃洬索性學蕭遠不管這麼多了。「茜陽鎮東北方的林中廢墟,約六十人,都配有武器。」簡述狀況後問候葉殷。「傷勢會影響戰鬥嗎?」

  「不會。」葉殷故意擺動左臂,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黃洬見蕭遠沒別的意見——也察覺宋婷兒不知何時已在蕭遠身旁——對店小二表示蕭遠等餐錢算在他帳下後,帶頭出旅館直至集合地點,茜陽鎮北出入口。

  雖然說拜削鐵如泥的星器大量被發掘現世之賜,東雲亦有部分主張『再毋須依賴近乎無用的鎧甲』意見抬頭,但只要想到兵將比例與遠程兵器因素,現今戰場上配鎧戴盔仍屬常識。每次看都感覺很不像話。閉麗境的戰鬥並無穿戴鎧甲的觀念,亦無統一服裝以利辨別的通識,只靠著小小的徽章以及主觀意識去認定敵人,除了持有星器者,其餘俠客、盟士、部屬也無制定兵器,各自拿各自擅長的刀劍棍等短兵。在黃洬眼中,境內的任何武裝集團都不過是毫無紀律的小幫派,被謔稱野孩只是剛好而已。這不是戰爭,只是鄉民械鬥。曾參與數場合戰的黃洬如此想。

  「洬兄,你有點慢啊。」換上米黃長袖衣衫臧颺微抱怨邊抱拳道,他戴上了皮革手套,背著長柄圓頭錘『震穹響』。

  而何勳今早便穿的水藍衣衫未換,腰後繫著納入皮鞘的大刀是他家傳星器『逸隨刀』。「我等已準備就緒,隨時可發兵。」

  眼前一百多名黃家部屬同樣是看似一盤散沙的配械團體,黃洬曾想過制式化組編私軍,考慮到滯留境內時間應不久,一直沒有去實行。「我們即將與玄天會戰鬥,」黃洬立於眾人前,拉高音量說明。「玄天會曾無法無天摧殘麗北港,相信我們都有難以忍受的怒火想對他們宣洩一番。」黃洬吞了口水,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但是,我們並非濫殺之人。今天這役,作戰方針與之前對其他組織戰無異,堅戰者殺、降者不斬。」他凝視每一人,觀察有何反應。「明白嗎?」

  天空少雲,下午太陽仍熾,黃洬眉旁的汗流過臉頰、自下巴離落這段時間,無人有異議。

  黃洬頗感意外,裝作無事般拔出精鍛打刀,濤瀾刃文的刀身指向天際,燦爛閃耀。「此戰之後再無玄天會!」

  「再無玄天會!」眾人齊聲大喝,朝東北樹林發進。

  前頭慣例由何勳臧颺帶隊,黃洬則小心翼翼將打刀收進腰間的漆黑木製鞘內。百人隊成長方狀直行目的地,黃洬位列隊中央,蕭遠見縫插針擠進隊內。

  「不錯的演說;刀也不錯,那是東雲的刀吧,看起來很利。」蕭遠說。

  「比不過遺跡的古董啊。」歸境時備了三對打刀脇差,如今只剩腰間這對,即使名匠苦心精鍛良兵,仍不敵星器。

  「嘩,世上哪有尋常兵器比得過星器,大家拼命找遺跡是找心酸的嗎?」蕭遠大笑。

  黃洬這才發現到一個事實。「你沒帶武器。」葉殷腰後還配有長劍,蕭遠則不見任何像是武器的東西在身上。

  蕭遠握拳對擊。「這就是我的武器。」

  「你瘋啦,名震麗北的蕭家槍呢?」

  「名震麗北的是我姊,不是蕭家槍。」蕭遠低頭道。「我已放棄蕭家繼承權了,懶得再用蕭家槍。」

  「這是兩回事,」黃洬不想此時細究蕭遠家事,欲抽出脇差,卻被阻攔。

  「我空手戰鬥很有經驗,不用擔心。」

  蕭遠雖大而化之,但非不知輕重之人。「好吧。」黃洬有比蕭遠還更要擔心的事,他不希望這次戰鬥會淪為失序的洩恨戰,即使戰場是在郊外、對手也盡是些匪寇之流,但只要濫殺成性,往後會更難管束自己人。方才的話雖無人異議,可是黃洬推測應有人感到不滿。

  「我聽說你回麗北還不到一年。」蕭遠說。

  「是啊。說到一年,你……」

  「實在很厲害啊黃洬,」蕭遠打斷他的話,微興奮的說著。「不到一年就能獲得麗北港民的信任,看這些人的樣子就知道了。」

  黃洬有點不懂蕭遠在說什麼。「我們是哪個樣子?」

  「我最近有在跟蒼武盟其他人一同作戰,像是曹家……莫家啊,」蕭遠舉例時支支吾吾,黃洬聽得出他是也想說宋家,但婷兒就在他身旁。「他們的部下就算在戰鬥中,仍然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被半逼迫入盟的,絲毫不見任何對領袖的信任感;可是黃洬,你們不同,我沒看過部下會這麼專注聽老大講那種無聊話。」

  黃洬聽到四周憋笑噴氣聲此起彼落,隨即平復。「真是不好意思喔,那你是認為要把玄天會趕盡殺絕,比較不無聊囉?」他不想管眾人如何看待了,乾脆地把他憂心之事攤開來講。

  「就情感方面而言,這樣做不過份,就算玄天會所有人痛徹心扉洗心革面也一樣。」蕭遠若有所思的說著。「只要冒犯到我,我一定會讓對方付出代價。可是,我知道愛講理的你仍以平常應對方式向玄天會開戰,一定有你的理由,『所以我尊重你的決定。』這個也肯定是你部下現在的想法。他們沒有反對,正是因為他們了解並認同你:正常戰鬥以對的背後意義,遠比為家族報仇雪恨還要更大。」說完一長串話的蕭遠最後對黃洬投以賊笑。

  你未免把我說的太偉大了。這反倒使黃洬有些不好意思。「作戰既定且正在實行中,就別再提了,以免影響士氣。」他想轉移話題,卻不知該提什麼,隨即憶起剛剛被蕭遠打斷的話。「對了,我才要問你,你這一年是去哪了?想找你都找不著啊。」

  「喔、那個啊……」蕭遠露出比稍前舉例時更為難的表情。「說來……話長耶,不對、好像也沒多長,改天再私下談吧。」

  你也會有不可告人的事?黃洬正想嘲弄蕭遠,卻見前隊有騷動。「何事?」

  「發現玄天會了!」臧颺宏亮吼著,部隊停止了步伐。

  岸邊樹林沒這麼近,這讓黃洬感覺有異,快步穿梭至隊前檢視狀況。

  「人數比昨天衝突時要少了一點,看來勸降還是有效果的。」何勳見黃洬到最前方,向他報告。

  「不見得是逃跑,也可能預藏伏兵。」黃洬聚精看去,玄天會的人只距此不到五十公尺,而原先探查的樹林肉眼已可見。樹林是想決一死戰了?黃洬更進數步,並揮手示意其他人不用跟來。「我乃麗北港黃家的黃洬,玄天會的黎碇何在?」粗略估算,現下玄天會人數不到五十。

  「在此。」身材胖壯,雙臂結實,只穿著未扣住的米色背心及褐色短褲短靴的男子穿出對面人群。「黃公子還有何指教快說!」黎碇右手所握疑似鈍器的短兵指著黃洬。

  「這是最後一次了,降者緩刑責。」

  「我呸!」黎碇怒吼。「你亡,咱們就免死啦!兄弟們、殺光他們!」

  玄天會猶如窮鼠齧狸般的奔來,在黃洬眼中,這連強弩之末也算不上。「迎擊。」何勳、臧颺高聲率兵衝鋒,蕭遠、宋婷兒隨兵陷陣,頃刻間爆發流血衝突。

  閉麗境的械鬥只是單純且雜亂無章的互砍,絕大多數的組織連像樣的弓箭隊都沒有,即使有僅是少數。雙方皆持短兵,個體素質不一,武家出身或擁有星器者佔絕對優勢,有此二條件者在這場仗中黃家就至少有五名,而玄天會情報若沒錯,只有黎碇一人符合條件。

  而黎碇與黃洬同為指揮官,立場上不便立於最前線奮戰,玄天會可說是毫無勝機。

  黃洬關注各處戰況:何勳使著與他性格判若兩人的狂野刀法掃敵,黃光刀鋒所經之處皆是敵血噴灑;臧颺動作雖遲鈍但爆發力十足,無人受到重錘擊還能繼續戰下去;宋婷兒劍勢凌厲帶雅、快手不留情,長劍不是封喉就是穿體的一招定勝式的劍法,深衣大幅妨礙了她的身法,使得她戰鬥顯得較為被動,為什麼要穿那種不利行動的衣服?黃洬雖納悶,但宋婷兒是這場戰役中最不需要擔心的人;蕭遠身法迅敏狡捷,閃避兵擊、快狠準的肘擊反制可瞬間打倒敵人,又有宋婷兒在旁掩護,應不會生意外。

  戰鬥不到半小時,勝敗已現。各處都不需要黃洬援手,黃洬判斷只要他能快速擊敗黎碇,戰鬥自可告終,便再次拔刀突入戰局。

  這時黃洬注意到有一奇人行異事。

  黑裝游走戰中的葉殷,主行兩種戰術:趁敵人與他人交戰時背襲;不戀戰,並把與己為目標的對手誘入自軍中交給自己人擊殺。完全不在乎自己人投以何種眼色看待。蕭彤是名門正士之後,怎麼會收這種小人入幫?黃洬可以理解宋婷兒何以如此厭惡葉殷了。

  「黃公子留神啊!」這聲音是剛才在遠處所聽過,黎碇的粗吼聲。

  黃洬不疾不徐,冷靜看穿黎碇攻擊,從容避開。「多謝提醒。」打刀迅揮還禮,正中黎碇回防的方型短兵,刀身缺了一小塊,凡兵硬憾星器只會是這種結果。

  理了平頭,雙眉相連,年近四十卻未蓄鬍,怒眼直視黃洬的黎碇,露出泛黃牙齒的巨口狂言:「我還以為是東雲來的獨門星器,原來是把廢鐵!」語未畢,黎碇舉手再攻。

  黃洬不理會他的挑釁,張手示意旁人只需靜觀,輕躍迴避這一擊。「你曾是麗北港一日百斤獲量的名漁手,為何據港殘民?」打刀劃破黎碇短褲,血痕刻在他大腿上。

  怒火中燒的黎碇沒有因此讓步,奮揮短兵。「你們這些貴族怎麼可能會理解我們的憤恨!只會欺壓我們、課稅爽己!」

  黃洬察覺到黎碇的方型短兵是層疊式板狀物,使之聯想到一件並非兵器的飾品。「若有不滿,麗北港鎮歷代都有各種管道可申訴調解,」空著的左手反拔脇差,再三擋住了黎碇攻勢。「而不是積怨尋日血腥報復,那只會讓狀況更為惡化。」

  「說這些都太晚了!」短兵直劈,黃洬沒有硬接而退避數步。「我已無法回頭!」

  「降者降刑責。」黃洬眼見左手的差已損三分。

  黎碇放聲狂笑。「放屁!」狂衝怒攻黃洬。「你對滅門仇人說這種話誰敢相信?想報仇就直說吧,偽君子!」

  對方單調的招式已被黃洬看破,往左踏向空隙所在,打刀繞過短兵,砍中黎碇裸露的右臂。「我可以放下家門之仇,只要你願意改過向善。」是因為我向來以理處事?還是東雲待得太久了?或是逝去的人太多,讓我麻木了?父親之仇他不去在意還能理解,畢竟他會在東雲受苦可說跟父親脫不了關係,可是其他家人呢?黃洬不明白真正使他看淡仇恨的原因是何,他當然悲憤存心,卻沒有大到令他失去控制。

  「我說過了,誰敢相信!」不停淌血的右臂並未使黎碇放棄掙扎,短兵又揮動同時熱血亦順著手臂擺動灑出。

  黎碇的動作太大,右臂新傷更緩了速度,脇差的刀身也比他的短兵長,黃洬左手向外一拉,脇差刀背直擊黎碇右前臂,令他痛得大喊,但短兵仍未脫手。「你對他人的不信任,造就了今日局面。」黃洬逼近節節敗退的黎碇。「若能試著信任你所謂的貴族,早點宣訴不平,黃家不會漠視你對漁港的貢獻,可望在稅收及獲量分攤達成共識。」

  「黃家的劍法幾曾是二刀流了?」黎碇不再回應亂事始末的話題,一邊後退、一邊極盡所能挑動黃洬戰意。「使出千水劍法吧!」

  而黃洬止步,閉眼道:「沒這個必要。黎碇,還有你們玄天會,已敗了。」

  黎碇經黃洬一說才驚覺自己身陷敵群,而且殺伐聲漸歇,躺在週遭草地上的多為玄天會的手下,沒躺的都已棄械投降。

  「我有一事懇求洬兄。」右臉染滿敵血的臧颺走回隊中,模樣格外嚇人。「黎碇給我處置。」

  「執迷不悟,就給他痛快的死吧。」黃洬冷眼看著黎碇,漠然道。

  垂頭喪氣,呆若木雞的黎碇毫無反應,臧颺的腳步聲朝他而去,就在兩人只距不到五步,黎碇搶先發難。「憑你還不夠格啊!」短兵突刺,打中不及反擊的臧颺右腹。

  「臧颺!」

  黃洬等人同時出聲並靠近,黎碇得手後往樹林方向突圍,附近皆是尋常戰士,莫敢抗之。

  「我沒事。」半蹲的臧颺按住己腹,抬頭勉強回應,聲若老人。

  「來人查傷!」何勳等人距離太遠,要追太遲,唯一在身邊的竟是葉殷。「我去追黎碇,其他人處理傷患及降者,我命何勳為暫時代理者。」黃洬下決定後疾步而行。「諸事完畢後可先回茜陽鎮待命,即使我入夜未歸也不可深夜追查,一切等明早再議!」途經葉殷身旁,對他說:「如果體力還夠就隨我來,」玄天會已至末路,黎碇的逃亡不見異樣,但黃洬仍補充:「留意伏兵。」黃洬不指望葉殷能作何事,沒有回頭看他有否跟來,可是跑步聲很明顯並未增加。

  東北岸邊的榕樹林區雖然不茂盛,粗樹幹及龐大樹冠足以阻絕陽光侵入,是座自然的小迷宮,各個榕樹形似長鬚的氣根還不至於阻擾黃洬追行,在他數十公尺之前的黎碇死命狂奔,落葉踏踩聲驚動了褐蚱蜢紛躍急避,樹上雀群振翼遠飛,黎碇倉皇且對地形不熟、數次險些被樹根絆倒,這些情報讓黃洬判斷:這裡不會有伏兵。他大膽加快速度追趕。有必要就投射武器。

  自然迷宮內兩人的心似乎是連在一起,黎碇惶恐回望,方型短兵擴展開來。果然是摺扇。黎碇手向前一拉,往後猛甩,金屬且扇緣看似鋒利的摺扇射向黃洬。

  黃洬往旁閃躍,摺扇沒有命中,卻削穿了身後的榕樹幹,墜地時把落葉群爆散開來。星器輔以高強精靈力加持,有如此破壞力還不算意外。而被削穿的榕樹尚有氣根座支幹撐住,不至傾倒。

  黃洬因閃避再度落後,心感不妙,雖說寧蔚河流勢急湍且深,黎碇又帶傷,不可能強行渡河,攸關性命的話則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這憂慮隨即散去,黎碇已不得不停下腳步,居然是葉殷橫劍擋在他前方。他竟能追上我們。黃洬近身止步。

  黎碇憤恨轉身怒瞪,「有種就單挑啊!」右臂已被乾涸朱烈填滿

  起碼不是要求我徒手搏鬥。「這有什麼問題,」見葉殷點頭後退數步,黃洬準備應戰。「我這一次不會留情了。」對方已無兵器,黃洬也不想再拖延,主動攻向黎碇。

  然而就在打刀對前刺去之際,黎碇看似全無威脅般揮來的右手突生異數,方才投出的摺扇竟然再現他的手上。意喚星器!黃洬慌忙提起左手,脇差刀身被打斷半截,沒受傷已屬幸運。

  「閃得好,再來!」黎碇又投擲摺扇,距離過近,黃洬腰部差點像榕樹幹被削去,又錯過目標的摺扇在墜地前便先消失,瞬間回到黎碇手上。

  黃洬清楚地看到黎碇那得意的笑容。我還在想他幹嘛要選這種短兵器,原來是意喚星器啊。這種可隨持有者意志召喚出的星器可說是神兵中的神兵,意喚星器再如何與持有者不搭調,也絕無可能輕易轉賣給他人的。

  「能看見你驚慌失措的表情也算無憾了。」黎碇笑道,似乎知道一時優勢並無法取勝,那是明白自己已無生路的話語。

  黃洬欲再攻,卻見黎碇背後的葉殷有了動作。「住手!」黃洬快了一步跨過黎碇揮刀阻止葉殷行刺,驚魂未定的黎碇見狀把握機會,但摺扇扇邊還來不及割掉黃洬頸部,半截脇差已刺進黎碇右前臂,還正擋住葉殷長劍的打刀同時穿透了黎碇胸膛,當打刀抽離黎碇,他便如破洞木桶開始漏水,倒臥在地死去。

  兩人無言了一段時間。拭淨的脇差及打刀入鞘後,黃洬見葉殷拾取了摺扇,問道:「你不是我直屬的部下,我就當沒這回事了。今天若是蕭彤或蕭遠在對戰,你也會干涉嗎?」

  葉殷沒有回答,遞出摺扇。「此兵名嘯鱗盤,最大可展開成圓型,可用意念控制暫時附著在身上,不需要繩帶也可當作小圓盾使用。」

  黃洬訝異他竟能一口氣講出這麼長的話。不對。是要訝異他為何會知曉這星器的功能,黎碇明明就只當作鈍器或投射物在使用而已。「如果你想要的話就拿去吧。」

  「勝者得之。」

  懶得推辭的黃洬收下了嘯鱗盤,懷疑自己有沒有機會使用它。「我還未拿過意喚星器呢,要怎麼用?」

  「心中承認它後,在你主動放棄所有權或死去前,他人接觸也無法據為己有。」葉殷淡淡說著。「只需稍微專注去想,就能自在召出召還。」

  黃洬嘗試一想,嘯鱗盤便已消失。「真是方便。」再凝神心想,短兵再度現世於左手上。「只能召喚在手中的樣子?」

  葉殷點頭。

  這時黃洬想起葉殷剛才所說的『勝者得之』,又問:「你方才插手,是為了奪得星器?」

  葉殷始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兩人回到茜陽鎮時已是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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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話會花這麼多字數 orz
只是單純交代一下黃洬的過去而已啊...|||
粗估6~8000字的說...

黃洬:
 同樣是《墮鳶》的角色之一,在這裡亦為Guest角。
 不過始終為他的定位煩惱著,要戲份有戲份,可是對劇情的影響實在甚微...
 角色構想看起來好像我自己,其實是我某位留學的同學。

黃龍國、東雲、閉麗境:
 應該不用解釋太多了。
 閉麗境直接取材地理環境跟生態,對於描述上非常方便。
 像這次的地形待過的都應該會知道。

宋婷兒:
 不算是墮鳶的角色,但也是蕭遠初案的陪襯角色之一。
 (蕭彤反而才是後附設定)
 但她比黃洬還可憐,連戲份都很少。

下話希望別拖太久,這話因為養子設定重設了黃洬一段時間,
而且港口跟建築物的資料好難找,
我上次去國圖找資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別逼我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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