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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GP

◆刀刃(卡特蓮娜)

作者:Cecil│2013-05-07 18:30:31│贊助:532│人氣:2299
呣呵呵這篇終於遵照約定放出卡特故事了,因為讓她被夜曲插隊,過意不去的我還特地讓這篇達到一萬五千字免得被死亡蓮花呢哼哼哼哼
希望喜歡卡特蓮娜的諸君也會喜歡這篇文章~

〈刀刃〉

  若你願意用生命換取一次詢問卡特蓮娜的機會,她或許會偏著頭、露出小女孩似的天真表情告訴你,她以前似乎沒有一頭如斯豔紅的長髮。

  當然,如果她還願意先停下殺手,那你真的是非常幸運。用命來換都值。

        話聲剛落便猝不及防劃開你喉嚨的瞬間,她並沒往後退開,顯然不避諱血灑得自己一臉一身。於是你才發現,她頭髮的紅,是浸潤鮮血而成的死亡色彩。

  在戰場上跳著奪命之舞時,她的紅髮隨動作飛瀉而下,恰如受害者的血液噴湧而出。這是自所有曾被卡特蓮娜殘虐過的人集結出來的描述——倘若有人能使死者重新開口言語。
  她擺弄的刀外表並不醒目,頂多是一肘長的短刀,或能藏在她精瘦身軀各處的小刀;然而一旦她現出嗜血本性,它們便瞬間成為足以消滅整個軍團的兇器。

  卡特蓮娜,其名「不祥之刃」,既是敗者最悲慘的控訴,亦是傾慕者間最盛行的讚譽。


  諾克薩斯聳立在整塊的花崗岩山上,外觀一如它在瓦羅然的名聲般陰暗懾人。

  相互殘害、掠奪,在諾城是一種美德的體現。他們相信,唯有強者才能持續進化下去,君臨世界,因此很自然地產生了階級制度。這種價值觀最直接影響的,便是城內居民的住區分配:有權有勢的人能享受天空(儘管因為諾城受到境內大量使用的黑魔法影響,天空大多時候都呈現灰色;)下等階級和非人,則被迫居住在諾克薩斯四通八達的地下城區,鎮日不受太陽照耀。陽光就算偶爾有幸透出諾克薩斯上空骯髒的雲層,也總是顯得不甚明亮——如同所謂的美德跟善良,在這裡幾乎不見天日。

  杜‧克卡奧莊園矗立於能俯瞰整個諾城的山丘。在這裡,人們罕有地能夠看見一小片藍色天空,以及地平線附近廣袤的森林。即便是生下來就落入僕役命運的人,也將前來這座莊園服務當作人生的最高理想;即使這幢宅子的主人,並不如他們所以為的那麼容易伺候。

  莊園的主人有對如花的女兒:小女兒精通禮儀樂理、氣質出眾,但對僕從是不假辭色地嚴厲,稍微犯點小錯,就可能會被紗質手套狠狠來一耳刮;大女兒對隨侍在側的人沒什麼要求,更衣用餐也不用人服侍,唯一會找僕人的時候,就是她坐不住,想讓人陪她打架。
  日後,在英雄聯盟大放異彩的卡特蓮娜.杜.克卡奧,其高明的刺殺技術、優秀的機動力,可以說是從小時候就踩著許多僕人培養起來的。




  
  卡特蓮娜的父親,杜.克卡奧將軍今天要會面。他若不在,卡特蓮娜便拿捏不好下手輕重,也不知道何時該停手。這是年紀輕輕就展露屠戮本性的她,最令旁人困擾的事情;待她稍有成長後,這種困擾反而自然消弭。
  將軍不在,那麼按慣例,今天輪到陪練的人該要見血。
  然而令僕人們安心的是:不是見他們的血。
  
  今天和杜.克卡奧將軍會面的,是同屬諾克薩斯指揮部高層的克倫登將軍,他的兒子們也跟了過來,想稍微享受一下座落山丘的莊園風景。平日下午習慣在庭院和僕人對練的卡特蓮娜,很自然地遇見了這群年輕人。

  其中一個牽著一隻綠色巨犬的男孩,在看見卡特蓮娜時,語調譏嘲地說:「喲喲、這不是我們的卡特蓮娜嗎?怎麼沒和妳妹妹去上禮儀課還是什麼的?」

  他看見踩著倒地僕役的卡特蓮娜,露出有點厭惡的表情;卡特蓮娜甩著刀柄有飾環的小刀,一臉輕蔑地反瞪回去。她當然知道那些人怎麼看她:頑劣、不服教化的小男人婆。

  在諾克薩斯,人們具備超群絕倫的武藝,有時卻讓人不耐地愚蠢。
  他們只信任男人的力量、男人的智慧,與謀略;女人,只是生養強壯士兵跟精明軍官之用。她們最大的任務,就是保持身體健康,盡可能為諾城生下一個又一個將來可能帶領整個城邦、邁向一統瓦羅然之路的孩子。男孩子學習刀劍、為國效力;女孩子生得再好再幸運,也頂多只能跟她妹妹卡莎碧雅一樣,穿著華服翩舞於上流,在杯觥交錯間為自家打探情報。
  沒有一個人像她,身為女性,卻酷愛刀劍與鮮血。
  無論在諾城貴族的流言蜚語間、或是整座城邦裡,她都可以稱得上是足令家族蒙羞的異數;然而,她的父親對她沒有任何苛責。姊妹倆只要能夠快樂地生活,似乎就已讓杜.克卡奧將軍別無所求。
  她看見父親的寬容,決心要讓自己比任何男人都強都有用。要讓父親看見,即使他對自己沒有任何要求,她也能成為杜.克卡奧家有史以來最出色、最有成就的女孩。

  即使這條路會艱辛難忍。

  「卡艾遛狗遛到我家庭院來,還想對這庭院的主人有意見了——怎麼?你們除了笑我生錯身體以外就沒別的樂子可找啦?當心,出宅子的時候,可別被鐵柵欄夾成兩半了。」

  「卡特蓮娜,妳也差不多該要穿回裙子去了吧。」名叫卡艾的少年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都發出嗤笑。「小時候胡來沒人會說什麼,頂多可憐妳腦袋還不好使;可妳妹妹都開始在社交圈大放異彩了,妳還在這裡舞刀弄劍,未免太丟妳父親的臉了。妳該不會想見妳妹妹先論及婚嫁吧?這樣可是滿慘的喔。」

  「不用你操心,生在諾克薩斯的女人,倒也不只有婚嫁生子一途。即使有,那也只是屬於沒實力的女人的未來。」卡特蓮娜從腰間拉出數柄匕首,統統勾在手指上輕晃著。「我堂堂杜.克卡奧將軍的女兒,不會甘心淪落進平凡的道路。我會幫助我父親踏上更高的位階,讓他榮耀整個諾城。屆時,我會在我父親身邊,看他接受讚揚。」

  卡特蓮娜此番話讓卡艾一群人笑得前俯後仰。他們沒想到,諾克薩斯居然有女人敢做此想——敢以為自己真的有幸能和男人站在同樣的高處?——卡艾笑到用手撐住旁邊的樹幹,才得以勉強站立。他身邊的綠毛巨犬安安靜靜的,因為嘴上的罩子而無法吠叫,如果可以,或許連牠也會用對狗而言可謂瘋狂的笑聲回應她。

  「那妳倒是說說看,要怎麼幫助妳父親。」終於止住笑以後,卡艾說:「不會以為妳那種辦家家酒就能稱得上是訓練吧?要知道,妳打的那些人本來就不該、也不曉得怎麼還手。如果妳真的以為痛揍他們就可以當作鍛鍊,那還是早點去選長裙的顏色比較實際。」

  「我倒是認為打他們剛好。」卡特蓮娜翹起嘴角,露出讓人發毛的嗜血笑容。「他們才是真正稱職的弱者。不叫不哭,乖乖跟仰起肚腹的狗一樣任我踐踏,這種求生智慧不可多得。相反地,你們大概就沒他們那麼認份了。可憐你們這種人,注定要多受皮肉痛。聽好了,以後我會讓敵人一聽到我卡特蓮娜.杜.克卡奧的名字,就完全喪失求生意志。在我的刀底下,我想殺的人會比你那隻還沉默。」
 
  卡特蓮娜遙遙用刀刃指著卡艾,大剌剌比劃的動作,彷彿在考慮要怎麼動手。

  「狗?」卡艾冷笑。「說到狗,妳怎麼不試試我這隻乖狗狗呢?牠可是我父親從佐恩進口來的混種巨犬,牠喝佐恩下水道的水長大,毛皮都給染成了恰如其分的病態綠。別看牠現在安安靜靜,要是把這嘴套拿下來,不見血牠是不會住口的。」

  卡特蓮娜用鼻子哼出笑聲。「哎、聽聽這句,美黛,我不知道克倫登將軍有教他兒子說笑話。挺好笑的不是?」

  剛才被踩在地上的女僕人還沒起身,臉朝地的她悶哼道:「所言甚是,小姐。」

  「笑話?」卡艾的其中一個兄弟不快地說:「卡特蓮娜,妳大概把伯格當成一般的狗了吧。為了妳好,還是趕快把那種態度收斂一下才好。不然待會卡艾一不小心拿掉伯格的嘴套,又一不小心要牠攻擊,那妳的屍塊怕是連一個鼻煙盒都裝不滿!」

  卡特蓮娜的笑意更深了,見到這一幕,所有僕役都本能地退開——那是她找到獵物時的笑容,那笑容猶如傳說中讓人狼變身的滿月,是危機的信號。

  「既然這樣,何不讓我試看看呢?卡艾。」卡特蓮娜用右手勾住一把匕首,用刃尖正對著數步之外的卡艾。「要是我打不贏伯格,我就放棄練刀;要是我打贏伯格,你就跳進諾克薩斯的護城河裡。」

  「該死,妳這女的是蛇蠍!護城河裡都是毒藥、妳居然敢要求——」
  那個男孩還想說話,卻被卡艾抬手打斷。

  「有趣。」他蹲下身,摸了摸眼神渙散、沒有動過一次的狗。「我剛剛說伯格不見血,嘴巴不會停止撕咬;其實更精確來說是,牠不咬掉妳的四肢之一就不會停口。我可是拿我家的僕人測試過好幾次了。要是聽到這裡覺得怕了,我倒是可以法外開恩,給妳一次反悔的機會喔。」

  聽到這裡,杜.克卡奧家的僕役都倒抽一口涼氣。
  
  「不用假慈悲了,卡艾。」卡特蓮娜說:「我這就讓你見識見識,要讓一隻瘋狗停下牠的嘴巴,除了給牠血肉、套上嘴套之外,還有別的方法。」

  她一躍而出。
  卡艾也同時說好似地脫下巨犬的嘴套,推著所有兄弟往後退開。

  脫下嘴套代表可以吃飯了,這是伯格學到的最高原則。嘴套一被拿下的瞬間,巨犬的眼神忽然集中起來,銳利得如同被透鏡集中起來的陽光,灼人刺目。被那眼神掃過的獵物,無不瑟瑟打抖、無力脫逃。

  然而,這裡卻有人主動迎向那隻野獸。

  「閃遠點啊,卡艾!我可不保證我不會趁亂偷偷把刀往你丟!」
  卡特蓮娜動起身子,一邊興奮地叫道。她總是百無聊賴的神情,因為得以展開殺戮、獵取鮮血,而染上喜意。

  面對往自己面門直撲而來的巨犬,她跑得更快,幾乎像柄投射而出的飛刃。她一邊跑,一邊把右手往後拉,午後斜陽中映出一片冷銀的刀鋒,瞬間刺入伯格的額頭。巨犬理當要吃痛後退,甚至逃開,然而伯格卻像無知無感一般,張口便咬。那嘴巴裡頭,長著兩排堪比利刃的尖齒,被咬到的地方幾乎可說必廢。
  卡艾看見伯格終於張口,而且額上的刀絲毫沒有讓牠退後,得意的笑掩都掩不住。雖然剛才卡特蓮娜乾淨俐落、毫不猶豫將刀刺入伯格腦袋的動作,著實令他有點心驚,不過身為伯格的主人,他決不願意把這種情緒表露在外。

  為了增長自己的氣燄,他向著卡特蓮娜喊道:「我跟妳說過了,卡特蓮娜!這隻狗可是佐恩買來的混種狗,不怕痛也不會退,妳的雕蟲小技起不了作用!」

  旁邊的僕役都驚慌地退開。看見巨犬沒有因為額間的刀而停下動作,他們都嚇極了;卡特蓮娜卻像早有預測一般,輕靈的身體一扭,把方才深深沒入伯格眉心的刀當作踏板,躍上半空。
  眼見目標突然消失,似乎沒有任何痛覺的瘋狗,在原地無措地轉起圈。卡特蓮娜冷笑一聲,在半空中自腰側拉出兩柄匕首,分執兩手,接著一個膝墜,就把伯格幾乎壓倒在地。儘管她還不夠重,只能讓牠稍微踉蹌——但這已足夠。

  「吃我這招!」

  卡特蓮娜舉起手,電光石火般把兩手的匕首捅進伯格的眼睛。血漿從兩顆柳丁大小的眼珠瘋狂湧出,令周圍的人都不住作嘔。巨犬拚命搖頭晃腦,想把妨礙視線的匕首搖落,但她用掌根把兩柄刀都往裡推得不見刃面。
  不久,伯格沒有哀號,靜靜倒下。
  卡特蓮娜從死了的伯格身上一個翻身,完美落地。

  「卡特蓮娜,妳居然敢——」卡艾看見她下手絲毫沒留情,不禁慌了手腳,怒聲吼道:「那是我父親的狗!他會殺了妳的!」

  「——不然要讓牠殺了我女兒麼?卡艾.塔洛夫斯.克倫登。」

  馬庫斯.杜.克卡奧的聲音聽來寧靜,卻教人冷汗直流。卡艾聽到他的聲音,整個背脊不自覺馬上打直。
  杜.克卡奧將軍穿著會面用的正式衣著,高大精實的身材隱沒在鑲毛披風的陰影中。他已入中年,歲月侵蝕也只是讓他從英俊轉而顯得沉穩幹練。將軍身旁跟著連面貌都隱入兜帽底下的護衛,塔隆。卡特蓮娜露出親暱的表情,對父親還有跟在他身後的克倫登將軍,行了個俏麗的曲膝禮。

  「克倫登將軍日安。」
  「……杜.克卡奧將、將軍大人,日安。」

  杜.克卡奧微微一笑。
  剛剛因為避戰而退居兩側的僕役,見到自己的主人出現,紛紛排成兩列恭迎,臉上是決不敢輕易造次的惶恐。他們很清楚將軍的脾氣,如果他對外人露出微笑,那肯定是很不妙的事情;他的兩個女兒亦是如此:卡特蓮娜咧開嘴的笑容,好比發現獵物的山貓;而卡莎碧雅勾著嘴角,笑得美妙卻輕蔑時,大概有人又要挨耳光了。

  將軍的目光輕掃過卡艾跟他的兄弟。「日安。克倫登將軍家的孩子原來都在這,和我的卡特蓮娜玩得還開心嗎?——或者該說,你那隻狗讓卡特蓮娜玩得開心嗎?」

  「記得沒錯的話,從佐恩進口改造物種的法規還在審核中呢,將軍大人。」卡特蓮娜對克倫登將軍露齒而笑,模樣跟父親像了個十成十。「您這樣以身試法,實屬危險之舉。」

  「要是沒有這隻狗壯烈犧牲,又怎麼能讓我們親見妳超絕的身手呢?卡特蓮娜。」克倫登將軍故做鎮定地回答,冷若寒冰的視線射向兒子們。「我倒是很感慚愧,妳這樣一個女孩子家,真打起來倒是比很多男人要厲害——可惜是個女孩,馬庫斯。如果是男孩,現在這年紀送去參軍,大概已經立功無數了。」

  卡特蓮娜微微擰起柳眉,不著痕跡用眼神透出強烈的殺意。杜.克卡奧將軍見女兒反應如此,也沒對她說什麼。他側首對克倫登將軍露出自豪的微笑,說:「這倒是,將軍還記得我的小罌粟花卡莎碧雅吧?她可不是諾克薩斯上流圈裡最嬌嫩可愛的交際花麼?可惜了卡特沒有社交愛好,不然我一對女兒肯定能在貴族間大放異彩。」

  「是啊,這種事情大概早寫在血液裡了,注定好的東西也沒得改。」克倫登將軍聳聳肩,滿意地看到卡特蓮娜聽見父親的話以後,惱怒得全身繃緊的模樣。「如果是我,是可惜這孩子的才能,不過仍會想辦法幫她物色個好人家嫁過去,鞏固勢力。你大概也作此想吧?」

  「話還沒說完,卡洛。」杜.克卡奧將軍姿態尊貴地理了理披風下擺,姿態從容。「我杜.克卡奧從不流俗,人家讓女兒找個豪門嫁進去,我可不。我的卡莎碧雅是替我打探情報的心機美人;卡特蓮娜不善交際,但是身手了得,我自然有適合她的打算。雖說諾城的女人總是沒什麼一展長才的機會,但要是有我作靠山,卡特蓮娜又有什麼好顧慮的?」

  語畢,他大大方方地在克倫登將軍跟他兒子面前,朝卡特蓮娜眨了眨眼。他身旁的塔隆仍然跟守護神廟的雕像一樣,要是沒有任何威脅,似乎便絲毫不打算動作。

  克倫登將軍吊著眉梢,像是被杜.克卡奧將軍大膽的發言給震懾。不久,他扭扭嘴唇,強自鎮定地回答:「……所言甚是。」

  「不過,也別淨是討論我這雙才貌兼備的好女兒了,你的兒子怎麼樣了?卡洛。」杜.克卡奧將軍有點壞心眼似地說,卡特蓮娜聞言,跟著露出獰笑。「連卡特蓮娜都能輕鬆殺掉的狗兒,還要戴著嘴套才敢牽出門,要我說的話就是有點太謹慎了。平常訓練恐怕還能再加重點份量,是吧?」

  「承將軍建言。——時間不早,先告辭了。」

  克倫登將軍一揮手,領著兒子們離開。聽力絕佳的卡特蓮娜,偶爾能聽見卡洛.克倫登怒斥兒子說「讓你們跟來丟人現眼」。她的父親目送他們的身影逐漸遠去,交代僕人們把庭院收拾乾淨後,便向她示意,準備離開已經吹起晚風的庭院。那陣風起自高聳的諾城中心,且隱約送來該處的貴族們,在晚餐前鞭打犯錯僕人的殘酷聲響。

  「天啊、這隻狗在、在自體分解——!牠的肉變成一塊一塊的了!不要碰、去拿手套!啊啊啊啊、我說了別碰!該死,這種綠色的黏液是什麼——!」

  塔隆默默隨侍在將軍右側,卡特蓮娜便跑到父親左方,一臉輕鬆地拋著小刀,絲毫不顧後方收拾巨犬屍體的僕人們哀號不止。她試探地抬起頭,看了看到現在都還未和她說話的父親,後者的表情相當寧靜。

  「——父親會生氣嗎?我殺了別人的寵物。」卡特蓮娜主動搭話。
  杜.克卡奧將軍平和地搖搖頭。「擋路的東西,當殺便殺。這是刀客的最高原則,卡特把這個原則演繹得淋漓盡致,為父很高興。」
  「剛剛您說的是真的嗎?您真的會讓我練刀?」
  卡特蓮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惶恐,平常父親對她放縱的行徑未置一詞,任她恣意而為。她有時夜半醒轉,會擔心這其實只是年輕時的特權,等她達到適婚年紀,一樣要準備嫁人。方才聽杜.克卡奧將軍對人宣稱「會讓她發揮所長」,她的心中有點雀躍。

  「如果我杜.克卡奧身為瓦羅然最好的刀客,有諾城人人妒羨的顯赫家世,仍不能讓自己的女兒走她們想走的路,那怎能算得上是擁有力量?真正的力量不在於控制,而在於能夠選擇。只要擁有無數選擇,就是擁有了力量。」

  杜.克卡奧將軍停下腳步,轉向她。

  「記住,卡特,」他柔聲喚了女兒的小名,表情難得透出一抹寵溺。「永遠要讓自己擁有選擇的能力,只有弱者的未來,才是已經被決定好的。如果妳愛練刀,我就讓妳練,而且我會親自指導妳練。但是這條路,並不比卡莎碧雅那種巧言令色、虛虛實實的生活輕鬆。如果妳不怕以血洗血,出生入死的生活,那為父亦欣然接受。」

  卡特蓮娜的臉亮了起來,她撲到父親懷裡,緊緊抱住他。拚命點頭說好好好,她會照辦所有要求,再辛苦再累再可怕,她都不埋怨,會成為足以榮耀杜.克卡奧家族的一流刀客。
  那是以卡特蓮娜的年紀而言,已經十分少見的、孩子氣的模樣。

  多年後,杜.克卡奧將軍即將消失在諾城中心繁華的象牙區,想起卡特蓮娜那時說過的話,跟她的表情——兩者皆鮮明如昨,讓他對自己的人生絲毫無悔。


  「父親呢?他說他要親自指導我的。」
  卡特蓮娜把玩磨得發亮,讓人光看就脊背生寒的短刀,撇著嘴問道。

  「將軍今天有會議,昨日還未有此安排。他臨時吩咐我,今天先教妳一些基本。」

  此刻,出現在訓練場地的,只有平常決不離開她父親超過半米的塔隆。她和塔隆並不熟識,只知道他是一兩年前由父親帶回來的護衛。聽說他的刀術為之高明,曾經傳遍諾克薩斯的地下世界。他平常都穿著寬大的連帽披風,任由精實的身材被陰影掩蓋,看上去像是無害的影子。話雖如此,只要有任何人有對杜.克卡奧出手的意圖,不用將軍一聲吩咐,塔隆出刀收刀,讓死神連通報的機會都沒有,對方當即魂歸西天。
 
  ——還不是敗給父親。

  初見塔隆,她仍不免輕蔑地想。之後,她和塔隆也未有太多交流,因為父親偶爾會派他離開諾城,參與各種暗殺、刺探任務,近如污染嚴重的佐恩、遠至北境弗雷爾卓德或南方的班德爾城,都有塔隆奉將軍名號行動的足跡。
  有次,她晚上睡不著,往窗外一探,看見他披著破破爛爛、染血斑斑的披風,步伐緩慢但端正地回到宅邸,沒有任何邀功的氣燄,只有向杜.克卡奧獻上忠誠的謙遜服從。此後,她對塔隆的身手評價還是沒什麼改變,看他的眼光卻多少柔和了些。
  儘管生性銳如刀鋒的卡特蓮娜所認為的「柔和」,自然還是旁人難以消受的殘酷。

  塔隆無視卡特蓮娜的低聲抱怨,開始講解。或許是因為平素少言寡語,他的聲音沙啞,和卡特蓮娜曾見過一次的面貌很相稱:他的臉上有著滄桑,以及細小的疤痕,都是被早年掙扎求生的經歷,給無情刻劃在臉上的。

  高明刺客的第一守則是不被發現。

  「但是,」塔隆對著這個天資聰穎的學生繼續說道。
  「更高明的刺客可以在人群裡來去自如。」
  
  「是嘛、誰不曉得。」
  她仰著線條優美的下頜,露出冷酷的微笑。待卡特蓮娜長成後,那微笑仿如處刑用的清甜毒酒,只有將死之人才須、也才得以一嘗。
  「早在被看見時,他們的命就歸在我們手裡。只是殺太多人,刀就要鈍了,僅此而已。——我還以為你有什麼不錯的把戲可以教給我呢,結果也只是一些紙上談兵的漂亮話嗎?」

  「倒不盡然。

  塔隆話聲未落,身影便突然消失在她眼前。她瞬間感覺喉頭一甜,血氣上湧,禁不住捂嘴咳了幾聲。她一眨眼,塔隆又回到原地,佇立的姿態和方才如出一轍。

  她啐了一聲,吐了點血。「有趣。這招你應該不外傳的吧?」

  「妳之後可以鍛鍊出相似的技巧。」塔隆毫不隱瞞。「我這種技巧在杜.克卡奧將軍,也就是妳父親眼裡,也僅是黔驢。他的速度遠在我之上,倘若妳有遺傳到他的能力,訓練下來或可有他八成。」
  
  「那我們還是廢話少說吧。」

  卡特蓮娜身影如箭射出。




  
  訓練結束後,塔隆站在原地,呼吸沒有一點紊亂的模樣;卡特蓮娜拿刀的手有點發顫。
  她不甘地看著塔隆,很不服氣地想站直。  

  庭院中,晚風捲得落葉發出颯聲,塔隆任由那風吹得斗篷不斷翻飛,等卡特蓮娜調勻氣息。不久,她挺起身,遠遠用刀指著他鼻頭。

  「明天,明天我就可以傷到你。就算傷不了你,也一定把你的斗篷劃開!」
  「我明天就要奉將軍的命令去弗雷爾卓德。」

  她的眼神閃現惱火的烈焰。「管你去哪。早上要走以前叫醒我,打完再說。」
  「將軍不會准我踰矩。」他冷靜回答。
  卡特蓮娜冷笑。「好。下次一進宅子就把傢伙全備上,我要開打可不通知。給我等著,我會用我學到的所有技巧,想辦法讓你還有點命幫我父親辦事。」
  
  見狀,塔隆把兜帽拉好,不讓她見到自己佩服的表情。

  出身諾克薩斯最底層,塔隆現在的身手技巧,無一不是那段艱辛殘酷的時光磨出來的。倘若卡特蓮娜自認單憑天才跟一股狂氣,便能擊潰他自歲月當中累積而成、樸實無華的求生技術,那她就把戰鬥想得太簡單了。
  然而,她確實是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刀客。雖然杜.克卡奧將軍偶爾會裝模作樣地跟他抱怨,自己多年都膝下無子,能承接志業的居然只有一對女兒;可在他看來,一個卡特蓮娜能值十個諾克薩斯的年輕男人。而深諳交際之道的卡莎碧雅,也正好補足卡特蓮娜空缺的部份。
  杜.克卡奧將軍既是諾城最有資格心高氣傲的刀客,也是最有資本向人吹噓的父親。


  數年匆匆而過,卡特蓮娜高超的身手和不輸妹妹的美貌,在在昭告她這朵死亡之花已然長成——只差一滴受害者的鮮血,就要燦然盛放。





  卡特蓮娜身著輕便的皮甲,和貼合身體、顯現她姣好身材的皮褲,跟著一個諾克薩斯士兵步入營地。時間是傍晚,周遭傳來的談話聲與炊食的氣味,讓在華奢寧靜的杜.克卡奧莊園住慣了的她,俏臉上透出一絲不耐。
  看到卡特蓮娜踏入營地,平日少見女人的諾克薩斯士兵,都對外型豔麗的她露出猥瑣的笑容。卡特蓮娜也不怕周圍粗暴凶狠的士兵,只是勾起嘴角,開始設想待會有沒有機會拿其中幾個下手磨刀。

  「喂、我剛剛說了,不要跟凱威克將軍通報我的身份,記住。」卡特蓮娜沉聲吩咐腳步發顫的士兵。「要是那個廢物認不出我,我自然有機會可以賞他幾刀。」
  「是。」士兵領她走到一個較大的營帳前。「這裡就是將軍閣下的營帳。——這位有要事求見凱威克將軍閣下。」他告訴守衛,對方狐疑地看了卡特蓮娜一會,然後放行。

  「將軍閣下。這位有要事求見。」
  
  進到營帳後,帶領她的士兵向正在用餐的一個高大男人報告。他又咬了幾口雞肉,才不快地用粗布抹抹嘴巴,抬起頭來。他用一種黏膩的目光,從卡特蓮娜的一頭紅髮,看到她曲線完美的下肢,嘴巴忍不住泛出一抹邪笑。

  「我是有說過想找點不一樣的貨色,這妮子也確實美得不可方物……」將軍搓著下巴,煞有介事地深思起來。「不過我真的滿討厭有人在我吃飯時打擾的。喂、把他抓下去,等我想到處罰再說。」

  兩旁的士兵聞言立即上前,要把領卡特蓮娜來此的士兵帶下去。卡特蓮娜這時才嘖了一聲,抬手制止士兵的動作,附帶一個冷酷得讓人不敢反抗的表情。

  她看向凱威克將軍,聲調是不祥的甜膩悅耳。「將軍閣下不認得我?

  「以前沒見過長得這麼可愛的軍妓,妳應該是初來此地吧。放心,有我凱威克疼過,包准妳——

  凱威克還沒說完,一柄光芒明燦的飛刀勢如雷霆削過他耳畔。那把刀劃破厚實的營帳,刺上營帳外的樹幹,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摀著耳朵大叫:「有間諜!有殺——」
  
  「卡特蓮娜.杜.克卡奧,謹代我父親馬庫斯.杜.克卡奧,對沃倫.凱威克將軍獻上一點點——」卡特蓮娜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憑空摸出五柄匕首夾在指間。「對人類基本的敬意。沒想到帶領諾克薩斯突擊隊的將軍德行如此。真教人作嘔。」

  「杜、杜.克卡奧?」凱威克將軍哀號。「我沒、沒收到杜.克卡奧將軍閣下也要參軍——」

  「沒用的東西,要參軍的是我!」卡特蓮娜又扔出幾把飛刀,喝道:「你們這些酒囊飯袋連一個女人搞不定,居然也被委以征戰愛歐尼亞的重任。指揮部的人當真以為那裡的人是溫順的小綿羊?他們只是一群知武不戰的懦夫,被逼急了也是會想辦法反咬我們。我才剛來就看到你們這群廢物的窩囊模樣,真不曉得給你們多少時間才能打下愛歐尼亞!」

  「是、是屬下有眼無珠……居然沒認出杜.克卡奧將軍閣下的女兒,實在對不住……」

  「廢話少說。我負責單兵任務,到那裡以後,把所有當地高官政要的名單給我,我會自己處理。要是我沒事做,會去你們交戰的地方暗殺掉幾個將軍,或是參加幾場戰鬥。吩咐下去,認不出我的人膽敢對我刀劍相向,我也不會省武器。——我的刀跟你的人一樣,要多少有多少。

  卡特蓮娜說完這些話,轉身離開滿目瘡痍的營帳。
  隔天早上,她姿態凜然地佇立船頭,遙望遠方愛歐尼亞模糊的輪廓,一面等待即將到來的無數戰鬥。


  


  愛歐尼亞的人民生活祥和,對卡特蓮娜驚人的嗜血性格與刺殺本領來說,不能算是最好的犧牲品;當作她往後殺戮生涯的開鋒戰,卻也堪稱合適。
  她輕靈舞動的身體每每躍入敵陣,交戰雙方都不會察覺到她的威脅;當她旋轉身體,教那死亡蓮花豔麗綻放,愛歐尼亞士兵幾乎是瞬間就被消滅。很多人死前都還沒意識到,殺了自己的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刺客。

  卡特蓮娜加入這場戰事後,許多地區的人都對她聞風喪膽。紛紛在諾克薩斯的鐵蹄才剛踏上自己的土地時,便宣告棄甲投降。她宛如一把削鐵如泥的刀刃,讓原應膠著數月的戰況迎刃而解。卡特蓮娜,不管是在愛歐尼亞或諾克薩斯的軍隊中,都是令人又敬又畏的名字。  
  最終,因為對她的恐懼,士兵之間逐漸流傳起一個名號。

  不祥之刃。

  連諾克薩斯的士兵,都不免對這個偶爾分不清敵人友軍的女子,感到戒慎恐懼。每當卡特蓮娜忽然現身,他們便識相地大步退開,以免她射出的飛刀刺進自己的額頭。她驚人的美貌在充斥刀光劍影的戰場上,無疑會讓人產生看到天使的幻覺。對交戰的雙方都是如此。
  但若她真是天使,也必定是昭示生命終結的死亡天使。

  卡特蓮娜殘酷而實際地用殺戮打響了自己的名號。現在,再沒任何有眼無珠的傢伙認不出她似是被血沾染的紅髮。每當她微笑瞬間跳入交戰正酣的士兵當中,血光跟慘叫都宣告她的出現,以及死亡。

  對嗜血好戰的她來說,愛歐尼亞是最棒的天堂。
  然而,她也只是人類。即便她當真有幸一窺天堂景象,也無法持續到永遠。

  一年後的某個晚上,她解開身上插著飛刀的皮帶,準備休息時,外頭傳來士兵的歡呼。她聽見以後,惱火地抽出刀,洩恨一般毀掉營帳裡的所有物品。
  
  ——他們要回家了。


  「為父聽說妳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卡特。」

  杜.克卡奧莊園裡,卡特蓮娜少有地稍稍脫去成熟女人的姿態,滿心歡喜地看著許久未見的父親。塔隆倒是不在,父親告訴她,他先去蒂瑪西亞刺探敵情。

  那裡是她的下一個戰場。

  「愛歐尼亞人確實跟您說的一樣軟弱沒用呢,父親。」卡特蓮娜支著下頜,滿面不屑地說:「才讓我玩了一年就結束了。」

  「硬來是沒用的。」杜.克卡奧將軍從容地說。相較分別前,他臉上多了幾道不甚明顯的細紋。「讓他們有足夠時間把我們將要奉送的恐怖流傳下去,會比直接打下整座城邦有用的多。下一次我們踏上愛歐尼亞,他們會五體投地,把權柄雙手奉上。」

  「我喜歡用絕對的暴力解決他們。」

  「要是指揮部那些人都跟妳一樣的話,乖女兒。恐怕連蒂瑪西亞我們都能在幾個月裡夷為平地。」

  「父親難道不贊成嗎?我以為您在指揮部裡說話很有分量。」

  「確實如此。」
  杜.克卡奧將軍微笑看著她。
  「但這麼快就讓我的卡特把有趣的事情都做完,妳很快就會無聊的。」

  卡特蓮娜聞言,咧嘴笑了。





  蒂瑪西亞一役和對愛歐尼亞幾近踐踏的鎮壓不同,是真正考驗生存技術的戰場。卡特蓮娜坐在馬車上,聽著這次的先鋒隊指揮官,賽恩模樣暴躁地大聲指揮,露出滿意的表情。
  
  「聽得懂嗎?蒂瑪西亞那群生活逸樂、白白胖胖的豬玀比什麼都好認,我在這邊全面授權,蒂瑪西亞士兵不用留半個當俘虜,全部殺了!」
  「隊長,那帶半個回來當戰利品怎麼樣?」

  一個名為烏爾加特的粗壯士兵大聲問道。

  「噁,這種嗜好還滿獨特的。隨你吧,不過最好不要長太帥,不然我會用我的『切削者』幫他好好整容一下。」
  「喔耶。」

  戰爭在他們抵達最最危險的前線後,馬上展開。她抓起因渴望鮮血而顫抖不已的小刀和幾柄一肘長的彎刀,率先竄入森林,不見蹤影。賽恩也沒阻止她,他知道卡特蓮娜.杜.克卡奧的行事風格。他自己的風格,則是拿著名為『切削者』的兩柄巨斧,像個人體破城槌般衝鋒陷陣,砍倒一個又一個的敵兵。

  有好幾次,卡特蓮娜都輕笑著,一面用和外表極不相稱的手勁,死死扼著敵方士兵的喉頭。受害者在她手下幾近無力掙扎,姿態比蚊蚋還可悲;至少那些蟲子原本就弱小,可她暗著做掉明著砍死的,個個都是全副武裝、本該奮勇殺敵的精壯士兵。

  「真討厭,蒂瑪西亞人除了講話比較無聊點,還有稍微壯了點以外,和愛歐尼亞那些吃素的也沒什麼差別。」

  她以迅雷之勢割開受害者的喉嚨,隨即一踹他的脊椎,讓他還在發抖的身軀往旁摔去。

  「——我們和愛歐尼亞是沒什麼差別。」

  一個突然出現的敵方士官朗聲說道。

  「一樣地同情弱者、憐憫婦孺,而且……都視諾克薩斯為一生之敵。

  他語畢便旋轉身體,讓劍鋒在他身周刮起奪命之風,往卡特蓮娜襲來。她往劍風中心連投幾柄彈跳匕首,滿意地看見細小的血花綻放。然後即刻往後一躍,蹬了一下樹幹便舉起刀,作勢要刺入他頭頂。

  「真不錯,不過只會說漂亮話的人我也沒少殺過。」

  她即將得手的瞬間,他突然加快腳步離開她的攻擊範圍,然後,再一次刮起劍風往她衝來,這次速度更快。她落地後馬上掃視周圍,想找到突入點。雖然能輕鬆將敵人一次擊殺,但她的身軀對敵人而言同樣也是一頓美餐,只要對方能找到一瞬間的突破,她看似無影無形的飛躍身體便會被打落在地。
  這是卡特蓮娜從未言明的罩門。即便是奪命無數的飛刃之舞「死亡蓮花」,只要有人能忍受劇烈痛楚上前限制她的行動,一秒也好,她的動作馬上便會被中止。

  「太慢了!」

  一個人影突然從草叢竄出來,手上的大劍直劈她面門。她下意識抬手擋住,並用另一隻手瞬間投出數柄飛刀。儘管馬上同時防守與反擊,她還是感到左眼一陣火燒似的劇痛。她咬牙沒叫出聲,用力睜大右眼,想看清對方的走向。她可以感覺到,左眼的血淌落她衣襟,雖然沒傷及眼珠,短時間內卻也無法視物。

  她的耳朵聽見了,血滴落在草地上的聲音。自己剛剛的絕命反擊並不是毫無意義,思及此,她得意地牽起微笑。

  「居然連一句哀聲都沒有。諾克薩斯連女人都訓練得這等堅韌……」那個男人像是又躲進某處的草叢裡,聲音從她身後傳出來,她背靠樹幹,罕有的傷讓她痛得無法言語。「真不知是國之幸還是民之不幸。」

  她想叫對方滾出來,可她自己也很清楚,一旦無法掌握對方的位置,落入敵暗我明的情況,作為刺客,實際上已經落敗。敗犬是無法做出任何宣言的,只能死。
  意識到這點後,她咬牙,痛苦地感覺到臉部動作牽動了左眼的傷口。

  「要殺我就快!我不會感恩你饒我一命!」她忍痛大聲說道。

  「離開吧,只要讓妳失去作戰能力也就足夠。」那個人的聲音中,出現了一點憐惜。「我只要可以,是不會對女人下殺手的。」
 
  「女人!女人、女人!你們這些混帳,女人就不能參軍、不能打仗了?女人不能大殺四方,甚至連為國捐軀都不行嗎!該死!最好把我給殺了,不然我有的是方法教你後悔!

  卡特蓮娜大吼,然後因為眼睛的疼痛,不禁發出難受的呻吟。
  她聽見對方輕嘆了口氣。
  下一秒,他出現在她已經變得狹隘的視野裡,平常人得要用上兩手才能拿穩的大劍,在昏暗的森林裡閃耀光亮。不習慣此等失血的她嘴唇開始發白,全憑一股不服輸的意志才沒倒下。
  她的腦海裡有片段的記憶飛過:第一次拿起刀、第一次被父親誇讚、殺了佐恩巨犬的那天,父親微微笑著,應允她期望的未來、愛歐尼亞的戰事……
  她還這麼年輕。在這個年紀,她已經用自己的方式,達到許多諾克薩斯女性無法觸及的高度;但是還不夠,她還沒讓父親的名號、讓諾克薩斯的強大傳遍瓦羅然,卻只能在這裡選擇不知魯莽還是愚勇地步向死亡?

  卡特蓮娜不自覺地微微張嘴,一滴悔恨的淚水滑下右頰。
  她知道自己該死,但也僅止於此。

  「如果妳是那些諾克薩斯士兵,那麼我會用『蒂瑪西亞制裁』給妳一個光榮的結局。」他蹲下身,用腳前跟稍微踩住她剛剛擲出無數奪命飛刃的左手,聲音中不帶一點憐憫。「不過,我有預感,妳現在還不該死。」

  「怎麼,沒想要對你的手下敗將做什麼骯髒事?」她揚著下巴,冷笑著問道。「喔、我知道了,你正要做對吧?行,隨你好了,但最好先把我剝光,省得你在猴急的時候被我殺個回馬槍。」

  她舉起右手,拿出預藏在肩甲的小刀往男子刺去,他任由那柄刀沒入上臂,悶哼一聲。

  「我蒂瑪西亞長年同你們諾克薩斯交戰,是為了伸張正義、鋤強扶弱。」男子不帶一絲個人情感地看著她,平靜的語調像是視手臂上的刀為無物。「而不是對敗者落井下石、妄加侮辱。」

  戰爭對我們而言並非遊戲。
  他起身欲離去前,像是往倒地的她臉上砸了塊石頭一樣,拋下這句話。

  這個男人的字字句句,都在她心頭不斷迴盪。之後,她靠著樹,休息了一會讓血凝結成塊,便迅速趕回指揮部。回到指揮部後,她向賽恩報告,才知道對方就是戰功彪炳的蒂瑪西亞之力,蓋倫。

  「先鋒隊的討厭鬼,長得帥,討厭程度更加倍。」賽恩評論,一面擦拭沾粘在切削者上的血肉。「妳遇到他的地方,應該是他們預藏伏兵的地點,我明天會帶人到那裡埋伏。不過妳別跟去,他知道妳的招數。妳今天晚上跟去破城。」

  「知道了。」她想跟去,不過賽恩的建議很合理。

  翌日清晨,她率先登上城池的瞭望臺,讓指揮官的頭高高浸沐在朝陽裡。下面的士兵原本歡聲雷動,卻在一個傳令兵摀著胸口跑來報告消息後,變成驚慌的耳語。
  諾克薩斯先鋒隊確實被伏擊了,整隊全滅,賽恩被俘虜,接著立刻被處死。更糟的是,他的頭顱還被蒂瑪西亞的先鋒隊帶走,像是擔心諾克薩斯會使用死靈術法將他復活。

  她怒吼起來,想起昨天眼睛被劃傷的那一刻,不甘、屈辱、憤怒的感覺又回到心頭。
  天殺的蒂瑪西亞!

  更令她惱火的是,新上任的指揮官居然一來就馬上要求他們撤軍,只留一半固守打下的城池。指揮部打算用談判的方式把賽恩的屍體要回來安葬。她心情不佳地坐在馬車上時,因為聽到這個消息而更加不悅。
  一群該死的懦夫。屍體什麼的她自己就可以潛進蒂瑪西亞帶回來。她忍不住碰著傷口開始結痂的左眼,感覺到那個男人在她腦中的影子,就跟復原中的眼睛一樣教人發癢。
  她總有一天要親手殺了他。

  最後也是最大的壞消息是,這場突擊戰的數個月後,瓦羅然迎來了它渴求已久的和平。

  卡特蓮娜聽聞指揮部打算用一種恐怖平衡的方式,防止自己的兵力被善於拉攏他國的蒂瑪西亞無限制消耗。指揮部將整個戰爭活動轉入地下,改採暗殺跟情報戰的形式,延續和蒂瑪西亞的爭鬥。

  脫離軍旅生活後,卡特蓮娜的生活突然變得十分無趣。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除了戰鬥以外,真的沒有任何娛樂。她白天讀報紙,和父親討論國際情勢(如果他沒有出門辦公),晚上研讀外交學和談判學。這些都是杜.克卡奧將軍的意思,他認為卡特蓮娜具備接下他工作的資質;她自己倒是沒什麼看法。





  「卡特,和為父一起去指揮部開會。」杜.克卡奧將軍看出她的百無聊賴,某天早上離開莊園前,這樣對她說:「妳可以轉向政治活動,這樣為父也就不用刻意培養接班人了,也不用擔心接班人想提早取代我的位置,然後在我的食物裡下藥。」
  「而且我還可以省掉找人暗殺政敵的麻煩,是不是?」她有點沒好氣地說:「塔隆去哪了?最近都沒看見他。」
  「妳最近總是在問塔隆的行蹤。妳要知道,他不是為父給妳找的玩伴。」
  「我很無聊。」
  「指揮部還在商議地下行動的總準則,妳暫時沒有任務,但我相信近期內就會有好消息——對妳而言。」杜.克卡奧將軍說:「怎麼不找僕人練習?怕一不小心把他們打死了?」
  「無聊。都是一群不會反抗的傢伙。」卡特蓮娜說:「我想要的是戰鬥。」
  將軍沒有回話,逕自離開。

  下午,當她往樹幹射完最後一柄匕首,杜.克卡奧將軍剛好走進庭院。他抬手,示意卡特蓮娜過去。她甩甩手,走上前。
  「父親。」
  「好消息,女兒。」杜.克卡奧將軍對她微笑,說:「指揮部那裡正在徵求前往聯盟,在戰爭學院裡為諾克薩斯奮鬥的英雄。」

  「啊?」

  聯盟戰爭學院對她而言都是無比陌生的詞彙。
 
  「除了我們在檯面下『處理』城邦之間的問題之外,最近瓦羅然中部成立的新組織『英雄聯盟』也提供場地,讓我們公開公平地解決城邦間的爭端。申請加入的城邦,都要派英雄前往戰爭學院,定期在那裡工作幾天,接受召喚,為自己的國家戰鬥。」

  儘管她還對整體情況不甚明白,但杜.克卡奧將軍話中的關鍵詞引起了她的興趣。

  「可以戰鬥?」

  將軍看出她眼神中迅速燃起的渴望,不禁笑了。「是的,戰鬥。無止無盡的戰鬥。即使輸了也不會死,贏了則可以幫助諾克薩斯拓展勢力。現在,他們正在招募第一批英雄,如果問我的話,我會說越早加入越好,或許能在那裡得到其他城邦的召喚師支持,進而取得在那個城邦的影響力。」

  她摸了摸左眼從眉上延伸到顴骨的疤,感到有點癢癢的。

  「我加入。」
  「真不錯,不愧是我的好女兒。」將軍滿意地說:「此外,我們還需要一個代表諾克薩斯發言的聯盟英雄,我向他們推薦妳。」
  「父親早就知道我會加入?」她問。
  「小事一樁。」
  將軍回以意味深長的笑容。


  加入聯盟後,欣喜地開始又一段殺戮生活的她,隨後有點失望地發現,人稱「蒂瑪西亞之力」的蓋倫仍不見蹤影。多少為了發洩這種憤恨,她在各場戰鬥中都拚盡全力大殺四方。卡特蓮娜很快就在召喚師中累積起名氣與聲望,而「不祥之刃」這稱號也不脛而走。
  聯盟的生活讓她相當滿意,除了她的宿敵還沒消沒息這點之外,一切都十分完美。

  數月後,她經過反思議廳,新來的英雄剛好出現。

  「是你!

  她用力眨眨左眼,反手背住兩柄匕首,另一隻手舉著短刀朝向前方;對方冷靜地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戰鬥的意圖。

  「是我沒錯。」

  「你這該死的蒂瑪西亞人!你們伏擊諾克薩斯先鋒隊,還砍了賽恩的頭!」

  「我們原本以為,這可以防止他繼續屠戮我們的士兵,不過在妳偷回他的頭顱以後,我們發現他變成了更麻煩的人。幸好諾克薩斯指揮部不再把他派往前線了。」對方說完以後,露出一個促狹的表情。「說到頭,妳實在也砍了不少,不是嗎?」

  她咋舌,一瞬間說不出話。見她反應如此,對方牽起嘴角。

  「我想我們現在已經處在一個比較穩定的狀態了。」他說:「再沒什麼必要真的派那麼多士兵殺個你死我活,他們都有妻小和父母。如果可以,我比較喜歡這樣。——城邦的事情就讓城邦代表隊解決。」

  「和平會侵蝕人心。」她恨恨地說。

  「我願意用我的全力去守護變得軟弱的人們。」對方看向反思議廳,嘆了口氣。她發現,只要他說到跟戰爭有關的事情,就會不斷嘆氣。「人類實在不應該彼此征戰不休,儘管我喜歡挑戰跟戰鬥,卻很討厭殺戮,還有國家間的爭執。——況且,這還阻止了我認識妳。

  蓋倫說完以後便快速轉身離開,但她還是看見他似乎有點紅了臉。她站在原地,摸著左眼的疤,感覺心頭癢癢的。

  她深愛著家人與祖國,這也意味著她沒有機會和權利,做出可能背叛諾克薩斯的事情。但她發現自己確實希望繼續和他見面,吵架也好、叫罵也好。
  這個念頭像鈍刀反覆刮擦她的腦袋。
  在戰爭學院中,英雄和召喚師們來來去去,確定能見到某人的方法就是一同參與戰鬥、或在對彼此兵刃相向。他們大概只會作為彼此的敵人出現,但反正,他倆都不會因其中一方的敗亡而受傷。

  如此一來,在戰鬥中相見,對深諳且喜愛此道的他們而言,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她拋丟著刀,想著明天或許就能見到人稱蒂瑪西亞之力的男子,不禁哼起歌來。

〈刀刃.完〉

雖然我不太會用卡特但是她真的很漂亮~
終於把眾望所歸的卡特姊姊寫完了,希望大家會喜歡(笑)而且我覺得我實在把草叢倫寫得有點過帥,害我感到相當違和(究竟
這篇居然爆字數了讓我相當驚恐……就算這樣也不會有比較多巴幣啊,哭哭。
下一次的英雄故事我還沒預定,阿璃、塔隆或是某個會來插隊的傢伙都有可能,敬請等待(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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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6 篇留言

街燈
看小說的時候腦中不斷回放著大鍵琴的迴盪聲
還有酒紅色的呢絨布毯

05-07 22:57

Cecil
卡特姊姊妳是大鍵琴、不是小提琴的匈牙利圓舞曲耶XDDDDDDDDD
我喜歡酒紅色~謝謝你的留言囉//05-07 22:58
哈某
我從不留言的哼哼哼哼
不過你真寫得很好呢
加油八 >.<

05-19 21:07

Cecil
居然讓從不留言的春秋留言了我覺得我超強的(不
謝謝,非常開心!(揮手05-19 21:11
司令子
塔隆好帥啊...........(重點錯
花時間看完這一整篇再度學到不少東西(跪拜
晚點再慢慢跟你說!

12-12 14:34

Cecil
好窩/12-12 17:09
RegretRen
有種暗暗粉紅的感覺
不過整體上不錯
不過還是前面幾篇對我來說比較有感覺

02-12 02:25

Cecil
這篇我個人後來看不是說非常滿意,雖然也是認真寫的但總覺得可以更好?02-12 10:46
RegretRen
恩 感覺上有點不足

02-12 11:55

Cecil
可能我還不應該這麼早寫她,沒有把心境寫得很好。
雖然想喊出「重寫吧!」但我想大概還要五十年(不02-12 12:06
RegretRen
= ="
重寫我一定會好好看完的阿!!!!
感覺卡特這篇還可以在更好點

02-12 12:11

Cecil
月下蓮:還要五十年是WTF!?(汗
目前還真的只有這篇跟法洛士那篇需要重寫,還是我該把其他人延伸先擺著然後重寫他們啊……(思考
話說今天的賀文還沒寫,可是我晚上十點才會回來(一點半要出門(望02-12 12:14
RegretRen
法洛感覺還好
還沒到需要重寫。。。

02-12 12:16

Cecil
不,他要重寫是因為太短,這樣很浪費他的故事(笑
不過我的計畫也有很多都只是每天固定喊喊……02-12 12:18
RegretRen
Q_Q
CE大我可以催搞嗎((眼睛發亮

02-12 12:20

Cecil
你要催哪篇XDDDDDDDDD
你催你的我拖我的,OK的請催吧!(你02-12 12:22
RegretRen
不~~~~~
嗚嗚嗚
有一個K奸就很Q_Q了

02-12 12:24

Cecil
其實我打稿很快,只是不一定是你們想看的所以看起來很富奸!02-12 12:26
RegretRen
沒關係我照單全收哇哈哈((是在驕傲什麼

02-12 12:28

Cecil
真是太雜食了,幾爸婚!02-12 12:30
点滴平凡
怒頂一下

03-21 22:54

Cecil
啊,謝謝你,不過這裡基本上回應不會把文章頂上去XDDDDD03-21 22:55
点滴平凡
有心人是可以搜索到的。。我是不會說我就是在小屋搜的。。

03-21 22:59

Cecil
哈哈,原來是這樣搜索到的,學到了XDD
希望你能找到其他喜歡的///03-21 23:10
点滴平凡
各種cp都很喜歡 比如J4和龍女了 卡特和蓋倫了~~~

03-21 23:15

Cecil
我最喜歡嘉文希瓦娜的CP了~~~03-21 23:19
Mr.S
蓋倫很會 科科→∇→

04-06 10:26

Cecil
好歹也是蒂瑪西亞之力,他還是很會的(會什麼04-06 12:37
Mr.S
嘉文 希瓦娜那一對比拉克斯的光還強((帶墨鏡

04-06 10:28

Cecil
超強的不過你在卡特延伸底下這樣說可能會被她QEWR04-06 12:37
藍兒
和官網的好像有點不一樣......((歪頭
不過我喜歡owo

01-17 12:56

Cecil
我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已經是定番!
還是謝謝你喜歡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302/1145994b2d4614aceb42fd004e52fa72.JPG?w=30001-17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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