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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GP

【中篇】環遊世界

作者:樂之│2013-03-15 20:45:32│贊助:36│人氣:345
 



  「佳欣!妳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麼嗎?」
  男孩坐在蹺蹺板的一邊,雙腿彈離大地。

  「是什麼啊?該不會是當什麼超人或大英雄吧?」
  女孩一手抓著棒棒糖,一手扶緊握把,下沉。

  她的對面,男孩想到昨天晚上,父親撒在餐桌上給自己看的好多明信片。他得意地吐吐舌頭,大聲說道:「佳欣妳猜錯啦!我長大後想要環遊世界,去看好多好多漂亮的地方喔!!」

  女孩再度飛起,不過口氣還是有點普普的,「喔……跟坐在第一排的阿布一樣诶…..有點普通喔。」
  「妳不知道,我路上還要帶一個人喔。妳——」男孩得意的伸出一隻手指向女孩的臉,「能成為那個人嗎!?我要考慮考慮喔——」

  「你少臭美啦,誰稀罕!」女孩終於有比較多的反應了,惹得男孩哈哈大笑,還差點握不住蹺蹺板的扶手。


  那一天,男孩的心跳的好快好快,因為他知道自己終於讓那個愛裝成熟的女孩臉紅了。








  好多年已經過去。

  他們因學區的關係進入不同所國中就讀,後來,她的家更是搬到很遠的地方。剛開始,他們偶爾還會透過電話聯繫,但是隨著冬天愈來愈近,功課越來越難,他與她之間,那堵隱形的高牆就越來越厚。

  時間永遠不等人,種下的幼苗也終究有茁壯的那一天。他的人生挺順遂,退伍後,他進入新崛起的客運公司,成為市區線車隊的司機一員。雖然不是他的兒時夢想,但他喜歡這份工作。每次發車前,他會細心的再次檢查每排座椅的漏撿垃圾、後照鏡的方向,以及其他菜鳥容易忽略的小地方。

  巴士是他的坐騎和夥伴,在紛紛攘攘的城市裡,穿梭於大街小巷。當客人下車投錢,並且不經意的向他說「謝謝。」的時候,他的心頭總是暖烘烘地,臉上職業微笑也就多了點真摯。

  年輕人覺得很滿足,因為工作,讓他認識不少朋友。有些只是見面寒暄,另些則是會勾肩搭背走一起。然而,單身的年輕人在夜裡偶爾也會感到惆悵。那堵看不見的牆已經長到了天邊,夢中的蹺蹺板與女孩,也變成了泛黃的模糊回憶。



  直到有一天晚上……



  「為您報導演藝圈最新動態!日前世界巡迴演唱歸台的藝人,創作歌手趙必雪『Kenji』宣布,將在本月16日,父親60歲大壽前一天,迎娶與他低調長跑6年的女友凌佳欣!結至目前已有大量粉絲於臉書Kenji專頁留言祝福。據傳,女方家屬已經向平面媒體聯賀報證實此事,他們表示支持女兒的決定,並祝福她與Kenji能夠幸……」


  「哦?」許則韋停下夾飯的筷子,雙眼直直射向電視機上那排聳動標題,以及鏡頭中央那畫了點淡妝的麗人面容。
  「阿韋……怎麼啦?怎麼不說話了?……拜託拜託,後天跟我調班好不好?我女友生日啊......我要去給她驚喜!」
  他的同事神經兮兮的坐在桌子的對面,表情誠懇。

  「喔……對、對,呵,當然好啊,你也知道我最近沒啥事。我就幫你代班吧,倒是你,別讓阿姚又空等了。」阿韋將視線從電視上移開,回到同事兼好友的臉上。
  「那次真的是意外啊!阿韋,謝謝你了!周末我一定帶你去大吃一頓,兄弟我拍胸脯保證!」
  「少來,所謂好吃的還不都是我介紹給你的,哈哈。」

  大男孩們有說有笑,在吉葉家餐廳靠窗的座位處擊掌約定。然而,阿韋心中的某一塊,依迴盪方才那語氣有點好笑主播的話。電視上,長髮的佳欣看起來散發出一種既成熟又溫柔的韻味,與當初那個綁著辮子,個性隨性,嘴也有點酸的丫頭判若兩人。


  嗯……佳欣,我終於發現妳了,而且發現妳也找到了妳的幸福。阿韋心想。
他瞧了一眼正在發甜蜜簡訊的同事小古,有意無意的低聲道:「祝福妳。」

  「诶?阿韋?」
  「沒事。」阿韋站起來抖抖袖子,「我去續杯。」








  日復一日,週復一週。年輕的則韋繫緊他的領帶,載著客人們東奔西走。台北市的紅綠燈是那麼的久,讓他停下來等綠燈的時候,有無數的機會打量窗外一條條的大街。一次,他在進入圓環之前停駐,給上車的老婆婆充裕的時間行動時,他注意到候車亭裡的一張海報。

  海報上,那甩髮灑水珠的型男,向大眾宣告他的世界巡迴演唱會的樣子,自己也曾見過。原來,相關部門忘了將這張日期已經過了的海報撤下。

  「Kenji啊,」阿韋透過車內後照鏡,見到老婆婆已經好端端坐在博愛座上,才輕輕催動油門,內心不禁想道:「真沒想到,後來居然是你代替我……實現夢想呢,呵呵。」
  他不再看那張海報,專注地盯著前車。他的心情是如此的輕鬆,上回新聞報導於他心中打出的漣漪現在已回歸平靜。



  時間是傍晚。阿韋的公車跑呀,跑呀,繞過圓環、穿過大橋下,向巨蛋打招呼後,隨即鑽入林蔭大道。這回,他在捷運天橋下停車,打開車門讓將近十位的同校高中生上車。

  「歡迎搭乘天際線客運,Yoyo卡上下車都要刷喔,不然會鎖卡。」
  年輕的司機禮貌的向客人說明。待有說有笑的他們全數上車坐定後,他關上車內走道燈,正想著下一站過後就要上交流道呢。突然之間,他透過後照鏡看到一名體態纖細的女子正往候車亭跑來,似乎是要搭乘他的公車。

  於是,阿韋很有同理心的等待,等待這名因奔跑以致長髮有點亂的墨鏡年輕女子跑過來、踏上樓梯。司機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匆忙,並且在重複一次收費規則。女乘客點點頭,有點倉促的從包內拿出皮夾,另一手則是摘去了墨鏡。

  就在女乘客的眼睛以及鼻樑露出,面容被阿韋以眼角捕捉到之時,他的心大大的跳了一下——


  ——她是……她是佳欣!

  阿韋震撼的挑高眉毛,想要再看得更清楚些好確認,不料女乘客已經嗶完了Yoyo卡,轉過身往車尾空位處走去了。司機吞了一口口水,呆望著後照鏡裡的身影好幾秒鐘,心跳緩和不下來。

  然後,他才發現前方不遠處的路口已經變成綠燈好一段時間了。

  「呃……抱歉。」
  阿韋小小聲地咕噥一句後,便踩動油門。高速公路沒有公車站,因此一路上他除了注意路況以外,也獲得了一段可以安靜思考的時間。他不止一次偷看那女乘客所在的大概位置,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反應為何會如此之大。

  是我看錯了嗎……?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她真的好像電視和網路新聞上的佳欣,如果真的是她的話……那她有認出我來嗎?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測,阿韋搖搖頭,將這想法暫時拋去,全心全意的駕駛公車。



  晚上回到住處,阿韋東西一放好就立刻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將滿頭的洗髮乳泡沫沖去以後,他將雙手撐在淋浴間的牆壁上,頭低著。他就這麼觀察白色泡沫水陷入漏水孔之時所形成的小小漩渦,思緒就像那漩渦一樣的不斷繚繞。

  那個女乘客當時很快就下車了,沒有多看自己一眼。難道,真的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嗎?一晃眼十多年,那時間終究無法沖淡……當年蹺蹺板上的懵懵懂懂嗎?

  阿韋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關掉水龍頭,胡亂的擦擦頭身後套了件衣服走出來。他到電腦前面坐下,正想著要去看新的連載漫畫解悶呢,就聽到電腦「咚」的一聲將他的心敲了一下。「原來是臉書好友邀請......」他對自己說道,忙不迭地移動游標,去察看到底是誰這麼會挑時間。

  然後,阿韋又愣住了,而且這一回更是令他窒息。
  ——因為,那個主動邀請他的臉書用戶,叫做凌佳欣。



  「妳好。」他敲打鍵盤,心中深知自己絕對不像只說「妳好」這兩個字的平淡。
  「小韋你好啊,好久不見啦!原來你在天際線當司機,今天坐上你的車的時候,真是嚇我一大跳呢!」
  對方很快的就回覆自己,更是讓阿韋不知所措。
  「佳欣,是妳!」
  「對啊,是我。你有實現你的夢想嗎?哈哈——」

  原來她還記得!看來,佳欣在網路上還是那個活潑叛逆的女孩;電視上的樣子,應該是演給廣大群眾看的表面而已。

  「我還在存錢啦,妳也知道,這年頭日子不好過……呵呵。」阿韋突然又想到一事,連忙繼續輸入:「原來妳有發現司機是我,我還以為我眼花看錯人咧……」
  「哈,雖然你長相變了,但我想起來時還是嚇一跳。而且,我不能當眾指名啊,現在我可在學習如何躲狗仔呢。我是看到你車尾的駕駛員牌子後,才完全確認的,那是你沒錯!」

  車尾名牌啊……原來如此。那個本來應該是死規定的東西,居然替自己找回這份熱情。阿韋對著螢幕微笑,就好像佳欣正在看他一樣。
  「最近還好吧?妳要躲狗仔,應該叫Ken……妳先生出來負責才是。」
  「呆,他出來就更不用躲啦!」佳欣現在一定很快活,她的生活應該非常美滿。
  「總之,我很好,我跟他之間也很親密的。倒是你,不會太忙吧?」
  「我早適應了。」阿韋轉開瓶裝咖啡,啜飲,「我現在跑1310敦北市府線,從林口發車,週一到週五早上10點,以及週三下午3點。」
  「哇!林口,我住這耶。哈哈,以後可能要常坐你的車了!」


  是吧。阿韋又笑了,身為一名公車司機,現在的他感到非常榮幸。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一定是上天送給他的禮物。


  「總之,以後要常聯繫喔!一言為定——」透過聊天視窗,佳欣傳來一個大大的笑臉表情。
  「不要常到被他懷疑就好啦。」這邊,阿韋則是回以一個挖鼻孔的大叔臉。
  「哈哈!」




  從此之後,阿韋的生活中就多了一些色彩。

  他發現,自己偶爾就會在幾個特定的車站,發現帶著墨鏡的佳欣蹤影,而且都是她獨自一人的場合。這可能是不希望讓自己感到尷尬吧,阿韋如此相信。

  佳欣固定在那幾站上下車;他觀察到她上下車的車站之間總是會經過高速、機場和圓環這些地方。每次,佳欣上車時,都會記得要給他一個迷人的微笑,然後在允許的情況下坐到博愛座之後最靠近司機的位置,讓阿韋只要抬起頭,就能透過後照鏡見到她。因此,阿韋每次在清理公車的時候,總是把這面車內鏡擦的亮亮的,一塵不染。

  因為,這面鏡子映照著屬於他小時候的陽光。


  轉瞬之間,半年多又過去了。
  阿韋表面上看起來還很菜,但是他認真的服務態度,以及守時卻不違反交通規則的良好紀錄,在公司裡博得好名聲。常有老一輩的司機找他分享經驗;也有新加入公司的菜鳥前來請教指導。阿韋能與幾乎所有的同事和洽相處,他那平實的長相和積極的心理讓不少女員工暗中傾心。

  接近年底的時候,他更是因為收到乘客寄來的感謝信,讓人事處發給他大功一件,並且升職。現在的阿韋已是天際線客運最年輕的進階駕駛員。然而,他主動要求人事部,讓他繼續在原本的時程負責敦北市府路線,理由是熟悉路況。由於該路線屬於長程市區線,與進階駕駛員的範疇沒有衝突,因此這個請求很順利的就批准了。

  而人事部大概不會知道的是,阿韋如此要求的根本原因。



 



  但是,世界是圓的。升起的太陽總要落下,燥熱的夏天終究會變成冬天。

  許則韋戴著圍巾,坐在晨間的公司食堂裡。他剛才做完暖身操,現在正在吃員工自助早餐;待會兒,他便要上工,在這下著毛毛雨的陰天出巡。但是,當他喝完了粥,站起身準備將餐具托盤拿去架子上放好時,坐在他對面的前輩正好將報紙翻轉了一面。而那頭版上赫然是……


  「巨星殞落!藝人Kenji昨清晨驚傳車禍傷重不治,新婚妻哭斷腸!」


  「啊……」阿韋張大嘴巴,托盤差點落了下去。他嚇壞了,一隻手指指向那個標題,微微顫抖。
  「嗯?怎麼了?」前輩抬起頭,推推眼鏡,「我臉上有什麼嗎?」
  「不……沒事,那個……別在意。」
  阿韋急急忙忙地轉身,腳步踉蹌的將托盤放到架子上。看著這年輕有為的後輩嚇成這樣,中年調度官好奇地摸摸自己的臉以後,將報紙翻轉過來,然後才恍然大悟。

  「啊喔……原來他是Kenji的死忠歌迷,難怪會嚇成這樣。唉……這麼有才華,真可惜……」調度官望著年輕人的滄桑背影,揉揉自己的太陽穴。


  當天,阿韋戴上口罩,而且是硬撐著才不讓自己有點蒼白的臉嚇著乘客。途中,甚至還有熱心的媽媽問他是不是感冒了。回到家後,阿韋趕緊打開電腦,點進臉書,進入她的頁面。那首頁的親密牽手照還來不及換下,卻見狀態欄的位置,被打上了「暫時關閉」的字樣。下面的留言牆則是塞滿了各種的疑惑和安慰訊息。

  「……」

  光是看到那個「暫時關閉」字樣,阿韋心裡就涼了一片。他知道,在可見的一段長時間裡,佳欣是不會出現了。他在電腦桌前坐了好久、好久,才把手放到鍵盤上,傳遞出了「節哀,現在妳一定要顧好自己,別讓自己病倒了。小韋。」的訊息。然而,十分鐘以後,這個訊息就被其他來自親朋好友和Kenji粉絲的留言壓了下去。

  ……。他的腦袋亂成一團,甚至氣自己居然只能給她那樣的訊息。那該死的報紙記者,把標題寫得這麼可怕——阿韋在心中告訴自己,有朝氣的佳欣才不會哭斷腸,但是幾乎是在下一瞬間就被自己否定掉。因為,從她的照片看來,她與Kenji是真的非常恩愛。

  「嘖……我只是外人。我只是外人。」他試圖如此塘塞自己,並且脫了衣服沖了澡。但是在回到房內時,還是不可抑制的趴倒在床上,右手握拳重重的打了床面一下。

  「該死……!阿韋,你是個笨蛋!」回憶中的小女孩佳欣面孔,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該死……」





  過幾天,阿韋又和他的同事小古在吉葉家一塊吃飯了。不同的是,上回苦惱的小古和怡然的阿韋,今天已經對調了過來。

  「阿韋啊,」小古打開可樂罐,喝了一大口,「我說,你連請兩天的假,沒事吧?家裡一切都還好吧?」
  「真的沒事,你不要擔心了……」阿韋低頭扒飯,小聲回答。家裡有急事是他請假的理由。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啊……」

  阿韋牙癢癢的想——平常你一副庸人自擾的樣子,到了這種時候也不稍微改一下這副德性,少問點啦!虧我幫你這麼多忙……
  然而他表面上安靜得很,很有耐心的把牛肉蓋飯吃掉一半,拿紙巾擦擦嘴角以後,才放下筷子。

  小古嘿。阿韋出聲說道:「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吧。」他的同事放下快喝光的可樂罐。
  「一個名人……嗯、一個藝人如果突然死了,那他老婆心裡會想些什麼?」阿韋認真的問。
  「咳喔……這什麼鳥問題!?」小古差點沒把可樂吐在對方臉上,「老婆心裡會想什麼?當然是傷心啊!阿韋,你今天果然怪怪的……要不要我帶你去看醫生?」

  阿韋快速地搖搖手,繼續追下去:「你還沒回答我。」
  「嘖……是什麼讓你突然這麼問……哦,我想到了,之前的Kenji。阿韋,你是不是跟他老婆有……嘖、我是說你們之前加了好友。」小古皺起了眉頭。

  「這你就別瞎猜了,我純粹出於興趣,在做學術研究。唉……我以為你有女朋友,會比我還懂說。」阿韋厚起臉皮,甚至還裝模作樣的扶額搖首。
  「嗨!你也太超過!這是詛咒我死啊?我哪有這個……!!」
  小古大聲反駁,不過就在店裡許多其他客人紛紛回頭觀看之後,才像鬥敗的公雞一樣縮起脖子,無奈地說道:「——好啦,我這麼說好了。有一次我跟阿姚吵架,我跑出去到凌晨還沒回家。然後她在電話裡哭了,我回去後她緊緊依靠著我啊。隔天,我就請假帶她去逛傳統超市,然後她就又笑了。」

  「傳統超市?」
  「對,傳統超市……」小古搔搔頭,「其實不一定要傳統超市啦……只是阿姚喜歡熱鬧購物的感覺,我、我就只能想到那裏。總之就是她知道但沒怎麼去的地方。」
  「嗯……」換阿韋沉默了。他用手撐著下巴,坐在桌邊思考良久。

  一直到小古快要按耐不住好奇心的前一刻,阿韋才嘆了一口氣,把飯碗一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謝啦,今天我請客。還有我告訴你——我吃不下了。」
  「喔……喔。」小古楞楞的張嘴,看著阿韋掏錢包的模樣。


  他在心中暗暗想著:「嗯……阿韋應該是想安慰那個女孩吧。」


 

 



  與小古道別以後,阿韋騎上自己的機車回家。一路上,他不斷地思索著小古話中帶有的含意,同時,也無法停止的去猜測佳欣現在的心境。
  當晚,在他的夢中,出現了一座蹺蹺板。自己坐在蹺蹺板的一邊,另一邊坐的不是佳欣,而是一桶棒棒糖。隨著夢境進行,一桶棒棒糖變成了兩桶、三桶,然後越來越多。直到棒棒糖那端實在太重了,將自己這一邊頂了起來。他被頂起來後,隨即飛到了雲端,俯瞰紛紛攘攘的大地。

  就是那片被他稱為「世界」的地方。


  又過了幾天,他的日子漸漸回歸平靜。
  這天早晨也下著毛毛雨,而且氣溫頗低,讓阿韋必須戴上手套才能出門。他像往常一樣,將例行檢查完成後,就開著車子,離開林口車場。

  「呼——真冷,我猜今天早上生意應該不好,呵……」他自言自語,一邊調整車內暖氣溫度。接著他抬起頭,就見到第一站的候車亭內,坐著一個穿著大衣、帶著毛帽的女人,對自己招了招手。
  「喔……當我剛才沒說。」阿韋自嘲一番,將車子慢慢停下,準備再等女乘客上車時說明收費規則。然後就在他們四目相接時,阿韋到口邊的話又被堵住了。


  「……早安,小韋。」凌佳欣無精打采的上車,嗶了Yoyo卡。
  「呃……呵,妳也早安。」阿韋總覺得佳欣總是會在自己意料不到的時候現身。他吞回職業化的說明,向對方微笑,一邊偷偷觀察她的面容。她此時也脫去大衣和帽子,大衣裡原本就苗條的身子此刻看起來更是瘦弱。
  「暖氣我打開了,太熱的話跟我說就好。」

  佳欣點點頭。儘管已經過了快十天,她的臉還是沒什麼血色,那泛紅的眼角讓看在眼中的阿韋心揪了起來。這回,佳欣沒有去後方,而是直接坐在右列坐位的最前排,靠窗的那個位子。

  阿韋大氣不敢喘一下;他喝了口飲料架上的罐裝果汁,然後關上車門,再度出發。今天果然如他所料,在穿梭林口市區的一路上,真的沒有幾個客人,就連平常應該出現的午班族,這回也是三三兩兩。林口的路程繞超過一半之時,加上佳欣也才五名乘客而已。

  年輕的司機不時會透過後照鏡偷看女孩。他發現,她一直側過頭,視線望向右側車窗之外,而且很少轉回來。他還注意到了,那兩行淡淡的,掛在她臉蛋上的淚痕。甚至能在等紅燈時,彷彿聽見她那微小的啜泣聲。

  「佳欣……」內心的衝擊,讓阿韋感到呼吸一滯,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將注意力強制導回路況上。途中上下車的客人,難免會注意到這個坐在第一排的傷心女子。他們納悶的同時,也不約而同的坐在遠離她的位置,或是盡快付費下車。

  1310公車開上了交流道,離開林口區。阿韋小心翼翼用腳的含著油門,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一點也沒平常的輕鬆愜意。他知道,他身後的女孩正在哭泣,也知道自己有著非達成不可的任務。不知不覺之中,佳欣瘦弱的身軀,和眼前飛快變化的景色重疊再一起,變成自己從沒想過的東西。

  「我……」阿韋正襟危坐,果汁罐子也許久沒有被他拿起,「佳欣,我現在……是不是正在帶妳旅行呢……?」




  下了高架,進入市區,車上其他的客人不約而同,在頭幾站下車。今早的台北市好安靜、好安靜,也讓阿韋看到了以往鮮少注意到的都會風景。

  佳欣坐在那裡,一定能看到許多被我們超過的景色吧。阿韋心想,同時也打了個右轉,轉入林蔭大道。他真的好感謝老天爺,不讓任何其他人停在前面的候車亭中,打擾他們。

  然而,在經過巨蛋的時候,阿韋聽到一個微微倒抽氣的聲音。緊接著,佳欣痛哭的聲音,就傳進他的耳裡。
  「嗚……嗚——」

  「佳欣!?」阿韋再也顧不得服務形象,快速轉過頭。就見到女孩雙手摀著嘴,看著窗外的巨蛋,痛哭。她的淚水潰堤而出,沿著手指滑落。那哭聲就像一柄細劍,讓佳欣自己傷的更深,也讓一起被刺中的阿韋慢下了車速。他突然了解她在看的東西,不禁左手握拳,小時候那個樂觀的佳欣畫面,被這個靠著車窗痛哭的佳欣瞬間取代。

  ——巨蛋,世界巡迴演唱會的終場!佳欣……一定有去。她一定有去……。

  他甚至能夠想像她在坐在台下,幸福的眼神看著台上的一切那樣子。但也是在這個時候,他腦海中浮現之前小古說的話。

  「總之,就是她知道但沒怎麼去的地方。」

  想到這,阿韋緩了緩勁,悄悄的拿下司機專用衛生紙盒,趁著佳欣埋首痛哭的時候,伸長手放到她旁邊的走道位上。然後他的注意力回到前車上,讓自己再度進入工作狀態。

  ——這是我的任務,我要完成它。


  途中,一名家庭主婦攔下了公車。當這個媽媽提著兩袋菜,正準備走上公車時,就聽見佳欣的哭聲。她愣了一下,並且看到了傷心女孩;她又瞧了眼有點尷尬、為難的司機。然而,這位母親非常善良,她給了阿韋一個體諒的微笑,然後提著菜,走下車。阿韋不敢說什麼話,只是感激地,在座位上向她半身鞠躬。



  載著阿韋和佳欣的1310公車,終於到了公車路線迴轉的市府轉運站。

  佳欣早已停止哭泣,也擦乾了眼淚。她的臉因淚水的關係而發紅,在阿韋將公車穩穩停在專屬位置之時,她也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大衣。

  「謝謝你……」她將Yoyo卡放在讀卡機上。
  「不客氣,應該的。」阿韋抬起頭,看著她的臉,微笑,「下車時請小心階梯。今天冷,注意不要著涼感冒了。」
  女孩也給了他一個憔悴的笑容,點頭示意後,便轉身走下公車。


  「啊呀……任務完成!」目送對方走進轉運站候車廳,司機隨即就攤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
  「呵……雖然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但是我很滿足,而且……咦?」他想到一半,正要拿起果汁呢,突然就見到戴著毛帽的佳欣,又沿著排隊等待區走回來了。

  「呃……?」阿韋愣了一楞,但是還記得自己要打開車門,讓步伐緩慢的女孩,再度走上車、繳費。
  「佳欣……?妳不是……」
  「小韋,我已經看完一遍世界了,現在,我想回家。」佳欣凝視著他的眼瞳,靜靜說道。
  阿韋無法反駁,何況對方已經嗶了Yoyo卡;此刻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尚未結束。
  「嗯,我知道了。」
  於是,他快速眨了眨眼,向站在讀卡機旁邊的佳欣禮貌說道:「歡迎搭乘天際線客運,現在,這班車將開往林口。」




  佳欣依然坐在右列第一排靠窗位。
  回程,比來程還要順利,也比平常是輕鬆了百倍。那顆心中大石,在轉運站的時候就拋下了,剩下的就是如羽毛一般的輕快。此刻已接近早午時,乘客也漸漸多了起來。儘管如此,經過巨蛋的時候,阿韋還是有些緊張,不時透過後照鏡偷看佳欣。但,這回她看起來心平氣和,只是瞄了眼巨蛋後,隨即轉頭,看向別處。

  「呼……」阿韋鬆了口氣,喝口果汁沖去心中最後的石頭。然後他抓緊方向盤,踩動油門,駛向眼前的綠燈為他開闢好的旅程。

  「下一站是敦化南京站,下車乘客請注意後方來車。」








  旅程,來到終點。
  林口車場前的一站,車上又只剩阿韋和佳欣。停在候車亭旁等紅燈時,阿韋轉過身,對也轉頭看向他的佳欣禮貌的說明:「那個……不好意思,再來就要進車場了,這一站乘客一定要下車。」
  佳欣眨了眨眼,轉頭看向窗外。就在阿韋開始感到莫名的忐忑不安時,佳欣轉回頭,輕聲開口:「沒關係,謝謝你。這裡……就在我家對面。」

  原來如此,呵。

  「現在……我不想哭了。」她深深吸一口氣。


  「看著你……實現自己的夢想,我就不想哭了。」


  ——!!

  一字不漏地聽完這句話,阿韋的心抽了好大一下!他好想現在就立刻站起來,過去將佳欣緊緊抱在懷中。他好想守護這個在他心中消失許久、又重新出現的女孩!他好希望再看見對方那燦爛的笑臉。

  「我……!」

  不過,年輕的司機並沒有這麼做。他將滿腔的情感埋回胸口,只是笑著,簡短地說一句:「那就好,這是我的榮幸。」

  佳欣低下頭,然後又抬起來。她站起身,以微微顫抖的手,拿起包包,以及空了一半的衛生紙盒。她將盒子還給阿韋,嗶了Yoyo卡,不過,正當車門打開,她準備踏出車外時,阿韋叫住了她。

  「等等,有一個東西,我想給妳。」佳欣轉回身子疑惑的同時,阿韋打開駕駛座旁的置物箱,並且拿出一張紙卡。他站起來,雙手將紙卡塞進佳欣手中。

  女孩張開手掌,看了一眼司機,就聽他繼續說道:「這是我們的月票,單月無限次數免費搭乘的那種。我把它送給妳,請妳收下,不用客氣。以後,如果妳心情不好的話,歡迎來到這個車站,我會帶妳環遊世界。」說完,司機以手覆蓋那張票,以及女孩的手掌心。

  「!」

  佳欣睜大眼,用力盯著阿韋。後者的臉上,已浮現一朵比太陽還要燦爛的笑容。她在原地,許久難以言語。她忍著不讓眼淚再度滴落的衝動,伸手抹了抹臉,將那張月票緊緊抓著,大力的點點頭。

「好……一言為定——!」



  紅燈變成了綠燈,又變成了紅燈。早晨的毛毛雨,早已止歇。
  目送佳欣下車後,阿韋關上了車門。他的心情激盪又感動,雙手握著方向盤,心中是自己向她說出夢想時的畫面。然而,他無意間透過車門窗看向車外,發現佳欣還站在門邊。

  「佳欣……?」



  就見到女孩在車外,對著車門,緩緩欠身,許久不離去。








  內心的漣漪已經完全平息了下來。
  一個冬季晴天裡,阿韋輕鬆地坐咖啡館內,面前的筆電顯示著臉書的大留言牆。他很愉快,因為就在剛剛,有個跑去將頭髮剪短的女性朋友,透過密語對他說了:

  「小韋,謝謝你,我想我已經走出陰霾了。最近正在處理他留下的後續事情和許多手續,想找個時間回家好好陪陪爸媽。不過,我也想要重新開始做我自己,在一次出發、在一次暢快地過活!你還有很多沒去過的地方需要我幫你,所以,你知道囉!佳欣。」

  這個不太長的留言,真是恰到好處。不知何時,首頁的牽手照,也換成靜物照,是一只半滿馬克杯,以及斜靠著它的天際線客運月票。阿韋呵呵地笑了,放下咖啡杯,望向窗外。

  越過小巷,他看到小公園裡的蹺蹺板,正在孩子們之間擺盪。那兒,彷彿又出現了當初那個小男孩和小女孩。

  小男孩說:「我的夢想就是……!」
  小女孩搶著回答:「是環遊世界,對不對!?」
  這回,小男孩臉紅了。他抓抓頭,靦腆的說:「對喔。而且,我還要帶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妳吧?」

  小女孩哈哈一笑,大力點頭。載著她的蹺蹺板彈起來,把她彈上天空。小男孩也跟著被彈上去,然後,兩個孩子手牽手,一起飛向溫暖的陽光。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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