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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GP

【短篇】現場

作者:樂之│2012-11-02 04:58:26│贊助:25│人氣:281




我趕到現場的時候,正好見到他疲憊、髒兮兮的臉側在擔架之上。

除此之外,我還能透過紛亂的人群看到塞在一起的各式車輛、紛飛的紙屑,以及不遠處緩慢解體的燃燒大樓。


「……..朋友………咳……你來晚了。」
「你不要說話。」
我將一綑新的止血繃帶拆開,迅速且小心翼翼避開那根嚇人的鋼條,把它蓋在他的胸口。

「………」我的面前是血腥的紅,我想,天空大概也是熾熱的紅吧。搖了搖頭,看了眼現場報告書也拿起無線電,在朋友顫抖的眼神中對出發地總部說出這段話:「傷者樽節二,大面積灼傷,異物刺穿胸腔,失血量約1300 cc,血氧飽和度不穩、綜合生命體証中低評分……」

「………..是嗎……」在我報告的同時,讓另一名急救醫師處理的他迷迷糊糊的望著我咕噥著。

「……….傷者有意識,急需輸血,A型。目前等候移動,第一順位,紅色緊急卡。以上。」

我只待無線電另一邊的人應了一聲「喔。」隨即切掉了通話。切斷的那一瞬間,我也感到世界的聲音被切斷了,燃燒大樓以及群眾呼喊聲都暫時不見了,只剩下眼前的滿面腥紅。
「…………」

「白井醫師,樽醫師是前田總醫院派來協助的第一批人……….方才衝進失火的大樓把不能移動的傷者拉出來,然後被墜落的鋼條給……」住手脹紅著臉向我報告,而我心煩意亂的揮揮手讓他不要再繼續。「那邊還有三張黃色卡,去那邊協助,快!」

助手領命而去,他的擔架邊暫時只剩下我。

好虛幻的感覺。他辛苦的呼吸著,但是那根該死的東西就是隨著胸腔起伏而移動。我看了好想直接大叫一聲,把那東西狠狠拔出來扔回火裡………。但我知道我絕不會那樣做,那是殺人,不是救人。


「喂………達樹……咳……這不像你啊……呵呵……」
「不要說話!」我直接回他,讓他又閉上了嘴巴,好讓我繼續清理她胸口的血汙。白色的繃帶基本上每幾分鐘要換一次,那焦黑的衣服貼在他的傷口附近,肯定會有感染現象。「阿節,你知道嗎?你的左肺已經糊掉了…」
「咳……咳……嘿……這時候…….嚇人這招、不管用啦……」

我本來還想繼續,但是那股狠勁在看到他的臉以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同一梯次的我們時常會在不被病人注意到的時間場所互相開玩笑嚇唬,為的是要舒緩院內緊繃、有如作戰的氣氛。
「………」生命體証似乎可以調高一點了,儘管我的心依舊懸在那兒。在另外一名助手前來幫忙的同時,我忍不住開口問:「阿節,你為什麼要衝進去?」
「………救人…啊。」

我抓緊了拳頭,眼鏡差點要因為扭曲的臉部肌肉而掉落。「你知道醫師不能貿然進入危險場所的,這還是你提醒我的啊!記得上次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值得嗎?別跟我說什麼一時激動,這是你告訴我的話!」
「咳………唉唉……」他努力的眨著眼,表情似乎在抱怨那助手太過緊張,技術不好。「可是………剛才那個抱妹妹的父親……咳……的表情跟你現在一樣啊……達樹。救人……不要理由……」


救人不要理由。
我是一直靠這幾個字撐下去的。通宵值班、緊急救援、甚至巡房時臉上必須擺出的對病人的疲憊笑臉,都是因為這句話,都不用理由。

對處在前線的人來說,理由代表思考、思考即是猶豫,而猶豫就是失敗。

但………

「我只是想要………救人而已…..呵……你也是啊,達樹。」
「…………」

然而這一刻面對樽,我徹底猶豫了。徹底到前來接紅色緊急卡傷患的救護車駕駛站在我身邊的時候都沒有意識到。

「醫生!就緒了!可以移動!」駕駛是緊急消防隊的人,像個即將上陣的士兵一樣精神抖擻。「嗯……喂!過來幫忙,這名傷患我隨車!」

「一、二、三!」幾個人手麻腳利的湊過來把裝有輪子的擔架快速推到車子後,助手們在朋友的頭放了個固定的夾板,並且非常小心不去碰到那根該死的金屬。
「醫生,車上沒有輸血設備,我會在最快的時間內趕到醫院!」


想也知道……這種百人傷亡的場景,是沒什麼機會現場輸血的。我雖然已經麻痺,但是還是不免唏噓。
「哈……咳……..我的設備給支援隊的人拿去…….咳……」他拼命地想說話,而我……選擇不再阻止,跟助手們一起把擔架推到車裡,隨即跳了進去。


「走走走!!!」


駕駛轉動方向盤,開始在混亂的連環車禍現場穿梭。一路上人們不斷閃躲退讓,移車開道,在城市戰場的前線,救護車就像是戰車,千萬擋不得。



「滋…………墜落的飛機造成連續的三棟大樓半塌、四棟鄰近的大樓損毀燃燒………七條街被封閉、交通一片大亂……..滋………滋………」

我好想拿耳塞把兩隻耳朵都塞住,但是我不能。因為心電圖儀隨時會再他昏迷的時候奮力地嗶嗶叫,我必須知道那個聲音。
我們左拐右彎,在受傷的城市裡逃竄。那棟白色的巨大建築隱藏在更多大樓的背後,平常它怎麼看怎麼像牢獄,此時卻是跪求………也彷彿難以抵達。


「救人………不要理由………不要理由………」他開始囈語,心電圖開始出現紊亂。我的雙手提起來又放下,想替他做CPR卻是萬萬不能,唯有加大氧氣罩的含氧比例。「喂……阿節,撐一下!噗……嗶……報告:傷患收容運送途中,昏迷指數降低……生命體証降低。」

我咬咬牙。至於無線電的對方說什麼,我沒有聽進去。



「達樹………你一直都懂的………那次拉你的那一把,應該已經是最後一把了……哈哈………咳…………..朋友,謝啦。」
在也生不出狠勁了。我面無表情,放開無線電看著他,就是這麼呆呆的看著他。
「謝啦……謝啦。」他迷迷糊糊的笑著,跟那次把我從即將氣爆的機器附近拉走之後一樣。



……………………就算是醫生,難道就沒有身為人的情感嗎?難道就要讓規定磨滅了所有的熱情、讓我們在救人的時候產生理由了嗎…………?

我不知道。





緊接著,天搖地動。
「碰~~~~~!!!!」「喂…………哇!!!」

駕駛高聲吶喊,然後車子就發出零件摩擦的難聽聲音。我見到空間被擠壓、撕扯,左邊的車壁向內凹陷一大塊,帶動我們一起翻滾。最後眼前的光熄滅,熄滅之前我見到他的擔架飛起,他也跟著飛起……


『喂……………………等等啊!!!』
那天,他拉走我時,我是這樣想的。而現在也是。


「碰!」




「………」最後,我在病床上醒來。美麗的護士學妹替我擦臉,但她的淚水一直滑落、一直滑落。

「唔……怎麼………了?」
「樽學長離開了。」
『……』

學妹的眼淚一直流,我心中空掉的那一塊也是…………一直流。







我趕到現場的時候,他在對我微笑。我醒來後,他只剩下合照………能對我繼續微笑。




『救人不需要理由,朋友。』




已經過了很久了,不過我依舊在猶豫思考。如果當時我奮不顧身的大吼大叫,執意去拔那根該死的傢伙………那麼我就會丟掉我的執照,還會被倫理委員會控告、並且關進監獄。

但說不定那樣的我反而不是在殺人,而是拖延了救護車被卡車撞擊的時機、而是在救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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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雷因
[e13]

11-02 10:58

樂之
[e6]拍拍11-02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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