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謝謝您借衣服給我們!」
黑髮少女揚起嘴角,張開沒被衣袖遮掩的手臂,獻寶般地在原地轉了一圈。及膝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如盛放的潔白花朵般綻開。
「我還是第一次穿這種裙子呢!」
乳白的細長絲帶在少女露出的纖細兩肩後方各綁了個手掌大的蝴蝶結;雪色的皺摺薄紗包覆微微起伏的雙峰,圍繞凸起下方的銀色緞帶則落在裙襬左側;延展至膝蓋的半透明雪紡紗在末端打了兩折,給人俐落大方的活力感。
換回優雅長裙的女主人看著珮姬臉上的興奮通紅與一旁靜立的少女,泛起笑容。
「果然很好看,我的眼光不差。對吧?」
語畢,瑪洛琳的視線轉往她們身旁的少年,露出大開眼界的表情。墨藍的半袖上衣襯著火紅的頭髮,連同綴有銀紋的黑色長褲將他高挑結實的身材完全展現出來。
「不錯嘛,要是我年輕個二十歲說不定會主動追求你呢。」
艾利歐特困窘地扯出笑容,在開完玩笑的女主人看向別處後輕輕拉了拉衣角。
原本要離開的他們被勞倫斯挽留下來。
在他的指示下,藍曜被安置到庭院一角,一行人則在他「好好招待客人」的尾音結束瞬間被僕人們一股腦地送進屋中。寧靜的宅邸為了歸來的主人與到訪的客人,頓時間騷動起來。
僕人們整理出客房,將他們堆積在行李中的所有衣物拿去清洗,使他們只能暫時換上僕人們準備的高級衣物。
少女們對從未穿過的美麗衣服滿是驚訝與好奇。至於他自己……雖然服裝的樣式極為樸素與休閒,讓他行動十分方便,但與皮革上衣和亞麻褲完全迥異的細膩質感仍讓他覺得渾身不對勁。
為了讓自己不再注意身上的衣著,他張望起餐廳:正中央是張準備擺放食物的長條餐桌,而他們則在不遠處的圓桌旁。圓桌中心鑲嵌著一塊透明玻璃,底下是由繽紛珊瑚與貝殼排製成的圖畫。
艾利歐特收回視線才突然發現:先行離開房間的男孩並不在這裡。他叫住擺放餐具的侍女,問道:
「請問西弗……我們另一個同伴他到哪裡去了?」
將分別十歲與六歲的女兒和兒子趕上座位的瑪洛琳聽見他的詢問,朝他眨了眨眼。
「啊……是帶著那匹狼的孩子吧?他剛剛跑來找勞倫斯,不過……臉色似乎不太好的樣子。」
他正想問個詳細,眼角便瞥見朝他們走來的勞倫斯與西弗。
勞倫斯先笑著稱讚兩名少女的美麗模樣,接著將跳下椅子的兒子抱回去。但,他身後的男孩則與笑臉迎人的他相反,表情僵硬而深沉,眼中閃爍著艾利歐特沒見過的複雜神采。
雖然艾利歐特想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但兩人一進入餐廳,僕人們便開始將各式各樣豐盛的美食端上餐桌。不到一會的功夫,新鮮的河產與海產,以及幫不熟悉這類食物的他們所準備的肉食已經擺滿整個桌子。所有人拿著盤子往長桌移動。
看著許多從沒見過的菜餚,艾利歐特不由得忘了剛才的疑問,愣愣地與桌上的食物對望。
由於主人們正向兩名少女示範如何取餐,西弗看見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嘆了口氣,端著裝滿食物的盤子走到他身旁。
「你拿的是冷盤沒錯吧?這個是淋了酸豆奶油醬的香煎鱸魚,那邊紅色一小條肚子塞滿焗烤的東西是蝦子,順便說對面的蛤蜊雜湯看起來不錯,等等能拿碗去裝。每樣夾一點就好,免得不敢吃留一堆在盤子上,這樣很不禮貌。如果不敢吃魚的話那邊有夾起司的煙熏火腿和炸馬鈴薯。等等換成熱盤子可以去裝香煎羊小排、鴨胸肉或者牛助排之類的肉類熱食。」
艾利歐特看著快速熟練地解說完菜色的西弗,愣了好幾秒才回答:
「……謝謝,我知道了。沒想到你居然看得出這些是什麼,這些菜色一般人是認不出來的吧?」
男孩身體瞬間動了一下,接著像是想掩蓋動作般輕聳肩膀。
「就算是傭兵,我這人的經驗還是很豐富的。」
趁著這個空檔,艾利歐特側過頭,低聲問道:
「你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早被知道了。」
「什麼?你的身份嗎?還是──」
「不關你的事。要拿就快拿不拿就閃開,不要擋路!」
西弗吼完逕自朝圓桌走去。知道他不想解釋的艾利歐特則將他解說過的菜各夾了些。
滿桌的菜餚很快就填飽了所有人的肚子。隨即,新鮮多汁的水果、烤得香黃酥脆的蘋果派、鋪滿糖霜或塗著果醬的小酥餅等甘甜可口的甜點一一被擺上長桌。
艾利歐特拿著湯匙努力從白色貝殼中挖出烤布蕾時,擅長與孩童相處的珮姬已經成功與兩個孩子打成一片,他們一起吃著淋有熱巧克力的鬆餅,一邊隨意地談天說地。六歲的傑弗里在聽完珮姬講的故事後,好不容易止住咯咯的笑聲,接著突然跳脫剛才的話題,以天真無邪的語氣問出令桌上其中兩人心情大受影響的提問。
「姊姊,妳的媽媽是怎麼樣的媽媽呢?是那種生氣起來會把爸爸嚇跑的媽媽嗎?」
艾利歐特停下手中湯匙,立刻抬起頭。一直以來,他們家很少談論與「母親」相關的字詞,彷彿刻意不去觸碰這道傷口似地。他沒見過蕾娜,在他開始有記憶時,這個家只剩查德與珮姬兩個人了。
珮姬僵了一下,用眼神制止想打斷對話的艾利歐特,隨即展開笑顏。
「嗯……我的媽媽啊……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身體一直很不好,生下我之後又更加虛弱……雖然這樣,她生氣起來還是很恐怖的,有次我和爸爸故意躲起來,讓她找我們找了老半天,被發現之後我們兩個都狠狠被打一頓呢!」
「所以,姊姊有被媽媽趕出去過嗎?」
「嗯?我是有被這樣說過啦,誰叫我那時候把她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東西弄得一團糟……不過我沒有被趕出去過哦,真的。」
「咦──可是媽媽說我下次再不乖真的就會把我趕出去了……」
「傑弗里,媽媽看過來了!」
「噫──!」
聽見娜德莉的警告,他立刻用兩手摀住嘴,等瑪洛琳疑惑的目光轉開後才放下。
看著傑弗里鬆了一口氣的模樣,珮姬勾起嘴角,輕輕撫摸他的頭。
「她只是開玩笑而已啦,不會有媽媽會隨便把自己的孩子趕出家門的。」
「我說啊──可不是每個母親都這麼好,別太自以為是了。」
不知何時開始注意他們談話的西弗突然插了一句。他瞅著珮姬,眼中盡是不以為然的神色。
珮姬瞧見他的目光,聲音也大了些。
「什麼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是你家自己的狀況,可不是每個人家裡都能相處得那麼融洽!那種時候她根本只會──」
西弗的話嘎然中止。
一直專注於眼前食物的菲迦蕾亞瞬間將視線移到男孩身上──正確來說是他的胸口上。
對於他這不自然的停頓和緊抓胸口的動作,其他人也在幾秒後察覺出他的異常。
瑪洛琳看著他突然慘白的臉色,一臉擔心的問道:
「身體不舒服嗎?」
西弗搖了搖頭,在眾人注視中站起身,看向勞倫斯。
「很抱歉,我先離席了。『承蒙幫忙,感激不盡。』」
他盯著勞倫斯,輕輕行了一個禮,在主人的首肯下離開餐廳。當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眾人視線,勞倫斯回過頭,看向艾利歐特。
「你說過你們要到茵特拉根吧?」看艾利歐特點頭,勞倫斯繼續說道:「你們不用去找船了,我幫你們處理吧,不過需要三四天左右才能調到能裝那隻狼的船。在這之前就在這裡好好休息吧,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都能去。」
「咦?」
「真的?我想去看海!大叔……您之前去提爾克那賣的那個貝殼飾品我朋友很喜歡,我想去多找幾個寄回去給她!」
「當然沒問題啊,想寫信的話也能順便寄,舉手之勞而已。」
「謝謝!太好了!」
與聽見這消息感到雀躍的珮姬相反,艾利歐特終於掩蓋不住疑惑。
「請問……為什麼?我知道這麼問很不禮貌,可是……您為什麼要幫我們到這種程度?」
「這個啊,」勞倫斯舉起酒杯,輕輕晃了晃裡頭的紅酒,做出彷彿與人互碰酒杯的動作。「我和那孩子做了個長遠的交易而已。」
□
先行離開餐廳的他將高級衣物留在房間後,西弗來到自己的夥伴身旁。
他看著高懸頭頂的蔚藍拉蒂卡與滿天星河,將頭枕在藍曜規律起伏的肚子上。比起房間裡的柔軟大床,他更喜歡由牠心臟傳遞而來的溫暖。
沙沙──
踏過草地的窸窣聲響早已傳進耳中,但他仍仰望著幽藍夜幕,捨不得收回視線。
「比起準備好的房間,你更喜歡在戶外過夜啊,身為主人這可是件令人大受打擊的事呢。」
朝他走來的是支配整座宅邸的男人。他遣退跟在他身旁的僕人,隻身走向男孩和他的搭檔。
西弗沒有回答。他坐起身,將握在手裡的東西朝勞倫斯拋去。
沉甸甸的小繡包準確落入勞倫斯的掌心。那是他吩咐僕人夾進西弗衣物中的東西。
「什麼時後發現的?」
面無表情的男孩收起以往的跋漲氣燄,金色瞳仁盈滿壓抑的冷漠,直盯正不及不徐地將繡包收回口袋的勞倫斯。
「在那間旅店時就注意到了吧。不過……完全確定是看到牠之後。」勞倫斯將視線移向靜靜望著自己的藍色巨狼。「雖然只是聽說,實際見到之後還是很驚訝呢。一路上的玩笑真是抱歉。」
西弗露出自嘲似地表情。
「我還以為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少數人呢。」
「這只是我的直覺。」
兩人的對話突然中斷,只是瞪著彼此的雙眼,彷彿正等待對方投降開口。
過了一陣子,勞倫斯嘆了口氣,勾起嘴角,以輕鬆聊天的口吻隨口說道:
「你的時間不多了吧?聽說那位最近──」
男孩無意識地捂著胸口,快速打斷了他的話。
「不用你說我知道。」
「那麼……關於那件提議你……不,」男人微微一笑,輕輕欠身。「『您』的意下如何?」
動作與敬稱激起男孩的反應,壓抑的情緒由明亮金黃中奔流而出,彷彿爆發的熾熱湧泉。
無言瞪視著掛著淺笑的勞倫斯,西弗深呼一口氣,重新壓下情緒。
「八成。」
「唉呀,居然和我討價還價啊。」
「我又不需要那些東西。」
「能夠討好『那位』的東西也不需要嗎?」
西弗沉默了許久,咬牙切齒地回答。
「八成五,這是底線。」
勞倫斯看著他眼中堅持不再退讓的神色,直起身子。
「好吧,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