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執行者》
第一章《一個願望》
傍晚的鬧區,人潮圍成了一圈。
吳晨星倒在柏油路上,溫熱的血浸透衣料,貼著腰側在身下慢慢淌開。
有人打電話,有人喊著別碰她,也有人舉起手機將鏡頭對準了她。
她想抬手擋一擋,手指卻只是微微蜷了一下,便再也使不上力。
那個小女孩呢?
她勉強轉過臉在人群的縫隙間尋找,眼前盡是一雙雙停下、挪動的鞋,偶爾有人蹲下來擋住她僅剩的一點視線。
直到看見女孩被一名婦人緊緊抱在懷裡安撫,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女孩把臉埋在婦人肩上,一隻手還攥著對方的衣服。
還好,她沒事。
不遠處幾名路人正合力壓住那名持刀的男子,有人大聲喝斥,有人叫旁邊的人退開,聲音混在一起,吳晨星已經分不清是誰在說話。
⋯⋯
就在不久前,她才剛下班離開公司,往回家的方向走著。
主管臨下班前又塞給她一份報告,她一路上在心裡把離職信寫了三遍,才拖著腳步走向便利商店,打算隨便買點東西果腹。
路邊的招牌一盞盞亮起,食物的香氣從店門口飄了出來。她摸了摸空了一下午的肚子,正想著便當架上不知道還剩下什麼,一名走在前方的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的一隻手始終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落在前方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正低頭滑著手機緩步行走,沒注意到有人靠近。
吳晨星放慢腳步,多看了兩眼,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男子朝著女孩的方向挪動,原本隔著幾個人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
她心想也許只是自己多疑,可還是不放心,於是便跟了上去。
沒走幾步,就見到那男子突然從外套裡抽出一把刀,揮向身旁一名路人的手臂。
隨機殺人犯?
這個念頭才剛浮現,周圍就響起了尖叫聲。
那名路人捂著手臂退開,血從指縫間滲出。周圍的人驚慌地往兩旁躲,男子卻沒有停下,握著刀直直朝女孩衝去。
女孩聽見尖叫才抬起頭,看見迎面而來的男子與他手中的刀,頓時僵在原地。
吳晨星不是不怕,當看清那把刀的瞬間,她的呼吸也跟著一窒。
可是那女孩還是沒有跑開,那張還帶著茫然與驚嚇的小臉近在前方,吳晨星來不及再想,腳已經先動了。
「快跑!」
她衝上前從後方抱住男子拚命往後拉,背包從肩上滑了下來,掛在臂彎裡也顧不上去扶。
「他有刀!快幫忙報警!」
男子猛烈掙扎,手肘撞上了她的胸口。她疼得倒抽一口氣,卻仍死死抱著他,不敢鬆手。
拉扯間,吳晨星感覺腹部被什麼硬物重重撞了一下。
一陣麻木的冰冷穿透身體,隨之而來的,才是彷彿要撕裂內臟的劇痛。
她低下頭看,刀子已經刺了進去,握柄抵在衣料外,近得讓她一時沒能明白發生了什麼。
這股突如其來的痙攣讓她瞬間鬆了力氣,男子趁機掙開,抽出刀子,又狠狠刺了兩下。
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她的襯衫。
最後一刀還沒拔出,行兇男子便被一名趕來的路人踹倒。
吳晨星的腿也撐不住了,膝蓋磕上地面,整個人跟著倒了下去。掌心擦過粗糙的柏油路,她想撐住自己,手臂卻軟了下來。
那把刀,還插在她的腹部。
⋯⋯
如今,她已經感覺不到腹部的疼痛了。
只是好冷。
柏油路明明還留著白天的熱氣,她卻冷得想把自己縮起來。汗濕的衣服貼在身上,連人群間吹來的一點風,都讓她難受。
她忽然很想回家。
想跟爸爸抱怨今天又加班了,想讓媽媽抱抱自己。什麼都不用說,抱一下就好。
以前覺得委屈,回到家中聽見媽媽問一句「吃飯了沒」,總會忍不住多說幾句。說著說著,原本悶在胸口的事好像也就沒那麼難受了。
可是現在,她連坐起來都做不到。
爸爸、媽媽,對不起,今年沒辦法幫你們慶生了⋯⋯
想到這裡,她的眼眶才慢慢熱了起來,爸媽還不知道她在這裡。
也許媽媽正在準備晚餐,爸爸坐在旁邊看電視。他們還以為她像平常一樣,只是下班晚了一點。
要是接到電話,他們一定會趕過來吧。
可是,她好像等不到了。
有人蹲在她身旁,一直喊她別睡。她努力睜著眼想答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那人又低下頭,像是想聽清她說了什麼。
吳晨星已經沒有力氣再試一次。
遠處的警笛聲忽遠忽近,周圍的聲音也漸漸變得模糊。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等妳壽命終結時,我會再來找妳。」
七天前的這個時間,那個自稱哈迪斯的男人,曾經這樣對她說過。
那天,她也只是剛下班準備去買晚餐。
「我可以幫妳實現一個願望。」
「我沒錢,而且我有男朋友。」
其實並沒有。
但一個陌生男人忽然跑來說自己叫哈迪斯,還聲稱能幫她實現願望?
這是什麼新的詐騙手法嗎?
而且居然染紫色頭髮?
還戴紫色放大片?
這人有事嗎?
「妳就當成是問卷調查吧。」
哈迪斯笑了笑。
「現在只是問問,不需要妳付任何東西。」
這名看起來像混血兒的男人確實長得很好看,站在便利商店明亮的燈光下,臉上的笑容自然得彷彿兩人早就認識。
但吳晨星還是往後退了半步,手指扣緊背包的肩帶。
「如果能許一個可以具體實現的願望,妳想要什麼?」
「不用了,我……」
她忽然停住。
太安靜了。
方才還不斷傳來的車輛轟鳴、路人的交談聲,甚至便利商店的進門提示音,全都消失了。
她轉頭看向身旁。
便利商店的電動門停在開到一半的位置。一名路人的腳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手裡的塑膠袋也維持著晃向一旁的樣子。
路口那輛正在轉彎的摩托車,同樣停在傾斜的姿態。騎士的雙腳都還踩在踏板上,車身卻沒有倒下。
她盯著那輛車,等了一會兒。
它沒有在動。
旁邊的人也沒有。
只有她,還有眼前的哈迪斯,仍然能夠活動。
從懷疑遇上詐騙到認定自己撞了鬼,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吳晨星一把將小背包抱在胸前,往後退了兩步,嘴唇開始發抖。
「你、你想幹嘛?冤有頭,債有主,我根本不認識你。」
話才說完,她忽然想起男人剛才報出的名字。
哈迪斯。
那不是冥王嗎?
她抱著背包的手又收緊了些,指尖深深陷進柔軟的布料裡。
「不要啊,我、我還不想死……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最後幾個字已經帶上哭腔。
她看了看四周那些一動也不動的人,原本想求助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我就只是出來買晚餐而已……嗚——」
哈迪斯摀了摀額頭,隨後順手將頭髮往後撥,無奈地笑了。
「我只是問妳有沒有什麼願望,妳先別急著哭。」
他放緩了聲音,像是為了讓吳晨星平靜下來。
「而且我說了,現在不會拿走妳任何東西……好吧,確實是有代價,但那也是等妳原本的壽命結束以後才需要履行。」
吳晨星望著他,好一會兒才小聲問:
「什、什麼代價?」
「死後到我安排的地方住,簡單來說,也就是搬個家而已。」
哈迪斯說得像是房屋仲介在招攬租客。
吳晨星吸了吸鼻子,滿臉狐疑地看著他。
「就這樣?死後去地獄住嗎?」
「呵呵,聽到我的名字,一般會想到冥界吧?」
哈迪斯看了她一眼,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不過,那裡跟妳想像的不太一樣。」
「沒有油鍋?」
「沒有。」
「刀山呢?」
「也沒有。除了生活方式原始一點,環境基本上比這裡好多了。」
吳晨星抱著背包,遲疑地看著他。
他的語氣太平常了,平常得讓她差點忘記,身後還有一整條停住的街道。
「你講得很像在推銷海外房地產。」
「妳要這麼想也不是不行。」
哈迪斯笑了笑。
「所以,想到什麼願望了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抱著背包的手慢慢放鬆了一些。
眼前的一切仍然讓她害怕。可男人一直站在原處,既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靠近,只是耐心地等著。
如果真的可以實現呢?
她想起做義工時認識的一個小女孩。
明明已經很睏了,還是要抱緊那隻舊娃娃,才肯在安置中心睡下。娃娃的布料洗得發白,手臂上有一道縫補的痕跡,女孩的小手就攥在那裡。
有一次,她替女孩拉好被子,才剛準備起身,衣角便被輕輕拉住了。
她又坐回床邊,陪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隻小手慢慢鬆開。
這些年做義工,她見過長期遭受家暴的孩子,也見過剛出生就被棄養的小孩。
每次活動結束,她都能收拾東西回到自己的家。
可是那些孩子呢?
她希望他們也能安心地睡著,不用一睜開眼就急著確認身邊還有沒有人。
「我⋯⋯我希望,世界上的孩子都能有好的去處。」
哈迪斯臉上的笑意稍稍收斂。
「喔?怎麼不替自己許個願?」
她吸了吸鼻子,認真想了一下。
「我有工作,有地方住,爸媽也都還在。雖然每天都很想離職,但我過得還可以。」
「那妳說的『好的去處』,是指什麼?」
「有人照顧,能安心吃飯、睡覺、上學。」
吳晨星抬起頭。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漸漸地不再那麼害怕。
「不用每天害怕回家,也不用害怕沒地方回去。」
哈迪斯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開口。
「雖然沒辦法做到全世界,但如果是十個孩子,我可以保證,他們每一個都會有安穩的歸處。妳願意拿這個當願望嗎?」
「十個……」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想到還有那麼多孩子需要幫忙,她其實有點不甘心。
可如果這人真的能做到,那就是十個往後能被好好照顧的人。
也許其中就有人能放下抱得緊緊的娃娃,安心睡上一覺。
她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也可以,十個其實不少了。我本來就一直在幫這些孩子,能多幫一些,當然好。」
哈迪斯笑了,這次他的眼睛裡多了一些亮光。
「很好,看來妳能明白生命的重量。我會履行與妳的約定。」
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
「另外,將來也有機會讓妳能無後顧之憂地繼續做這件事。等妳壽命終結時,我會再來找妳。」
吳晨星怔了一下,還想問他那是什麼意思,哈迪斯已經抬起手朝向天空,整個人散發出銀白色的光芒。
她下意識瞇起眼,還沒看清,光芒便消散了。
身旁傳來電動門滑開的聲音。
那名路人的腳終於落了地,鞋底輕輕一響。塑膠袋擦過褲管,交談聲、車聲,也跟著回來了。
路口的摩托車順勢轉過彎,消失在另一條街上。
沒有人停下腳步,也沒有人察覺,剛才曾經有什麼不一樣。
「契約成立。」
吳晨星轉回頭,怔怔望著他。
「就、就這樣?」
「是,接下來請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吧。」
那時他臉上的笑容很好看,但氣氛卻很詭異。
只不過,當時她還以為自己還會活很久。
死後要去哪裡,是很遠以後才需要煩惱的事。眼前還有明天的工作、週末的義工活動,還有好多想做卻一直沒空做的事。
吳晨星的思緒被一陣刺眼的紅藍閃光拉回現實。
圍觀的人群、閃爍的警車燈、蹲在她身旁不斷喊著什麼的救護人員,全都像隔著一層水幕。
哈迪斯是不是早就知道,七天後,她會倒在這裡?
這個念頭才浮現,另一件事便讓她牽掛起來。
那麼⋯⋯真的有十個小孩能夠被妥善安置吧?
如果有的話,好像也不算太虧。
而且至少那個小女孩沒事⋯⋯她還想再看看被救下的女孩,視線卻怎麼也對不上焦。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暖。她想回握一下,讓對方知道自己還聽得見,卻不知道手指究竟有沒有動。
旁邊好吵。
可是又什麼都聽不清楚。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慢慢閉上了眼睛。
就在眼睛即將完全闔上時,一雙鞋停在了她面前。
吳晨星忽然感覺到有股力量在支撐著自己,勉強睜開了眼。
紫色的頭髮、紫色的眼睛。還有那張七天前才見過一次,卻怎麼也不可能認錯的臉。
哈迪斯低頭看著她。
「妳的壽命結束了。」
吳晨星嘴唇動了動,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著:
「……十個小孩呢?」
哈迪斯愣了一下。
隨後,他笑了。
「我答應過妳。」
「……那就好。」
吳晨星也笑了。
緩緩閉上了她的眼睛。
* * *
晨星小筆記
【關於我】
我叫吳晨星,二十三歲,生日是五月十一日。
最喜歡超商的布丁跟草莓多多。
爸爸說是因為小時候都拿這兩樣東西來當作獎勵,雖然有點被強迫養成的感覺,但我還是喜歡。
說起來有點害羞,但我還很喜歡擁抱,單純的擁抱。
媽媽每天的擁抱讓我感覺到很溫暖,是我下班後的充電方式。爸爸則是會在我不開心的時候輕輕地抱著,一邊順著我的背,感覺所有委屈都能消融。
至於經常出現在義工團的他⋯⋯還沒試過,不過總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