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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knights】降河青葦─第十章 無辜者不流血 (2)

飛魚吐司 | 2026-10-04 10:35:36 | 巴幣 2 | 人氣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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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沒想到的是,甘草真的找來了一瓶未開封也未過期的果汁給她。

他們一起坐在一樓背面的工作間模型,也就是診間裡,看陽光事不關己地照在身上。時針剛越過九點,但卓婭已經在等待入夜。她看著甘草用遙控器翻閱掃描儀的影像,時而抬頭和蘇蘇洛討論,從表情可以看出,他們暫時不用為舊傷惡化窮緊張。

這片比公立學校教室還大的空間最初是管線間,現在則變成展示城市建設史的區域。結合看板與等比例剖面模型,寫有紀念園區沿革、公害與工人生活史的看板鋪滿三面牆壁,將發生在這裡的種種壓縮、定格成幾乎飽和的模樣。

而甘草幾人所謂的診間,其實就是將展場用醫療隔簾分成好幾塊,擺好檢查設備,好在他們無須久待,患者相對克制,和天災過後的難民們大不相同。

「畢竟不是被天災波及,大部分的人都還算健康,除了有一點心神不寧以外,狀況比船內的醫院好多了。」甘草悄聲說道,「也不用維持秩序就很和諧。所以說人呀,被現實教育過後就是會變得謙虛很多呢。」

為了肆意談論,她在幾人所處的診間裡設下符文,使聊天一經過布簾就會變成無法聽清的雜音。她好奇為什麼不乾脆消音就好,醫師的答案是:保密到底不如給人承諾。

卓婭看著飲料上的標籤。在災民封鎖園區之前,他們洗劫了(雖然所有店員早就跑光了)一號門對面公路上的超商。果汁是為了小孩子留的,再過兩天就過期,味道很難喝。在得知救援隊物資充沛,且是為了給受傷的未成年人,管理倉庫的人們立刻笑著去找。味道還可以,雖然這是她第一次喝過這種東西。

「我很感謝你竟然去找了,不過你也真的是不把別人當成道具玩弄就會死啊。」她舉起快見底的瓶子晃晃。

知道這又是普通的挖苦,甘草索性當作沒聽到。「待在避難所裡的居民,有一半是自相鄰的海萊斯區,那可是中產家庭雲集的老牌住宅區喔。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嗎?那是他們自找的。一邊靠著社經地位賺大錢,一邊卻又放任地方政府壓榨勞工,殊不知他們才是極少數。當體制崩潰時,有什麼頭銜都沒用。」

「我聽不懂。」

「直到市政廳被攻陷、警力系統完全崩潰前,努連市政府都持續在呼籲居民不要逃跑,就是不承認連市府成員自己溜得比周末離營的軍人還快。但是鏘鏘,這時另一方面來了!猜猜是誰傻傻地讓那些顧著推卸責任的小丑上位,又在出問題時把錯全推給官員?」

「你想說這些人被困在這裡也是活該?」

「或多或少,但不是絕對,否則所有被變成宿主的人都可以用蠢來解釋了。」

「隨意嘲笑別人的悲慘遭遇可不好呀。」博士沒讓這尷尬話題繼續下去,「不過甘草說得對。人最後是什麼下場,未必跟他們本身的行為有關。這就叫運氣。」他坐著辦公椅滑向他們。

「唷,黑色垃圾袋,檢查結果如何?」甘草配合地問。

卓婭猜想她又說謊了。對卓婭來說,這個形容詞有著別樣的特殊性。當然這也可能是瘋狂的趨同演化,不過這顯然是因為偷聽。她不相信甘草能在不認識琉賽爾.古伊的前提下,透過惡質的幽默感想到同一種綽號。

「我必須遵照醫囑遠離管不住嘴巴的藥劑師。」博士隨口抱怨,「隨口講講而已。我一切都好,看來平時被亞葉他們拖去運動還是有用的。我還比較擔心苦艾,他們對她可沒有對我這麼溫柔。」

「從公寓外牆迫降的美少女。」甘草輕哼,「剛才我在隔壁檢查過了,暫時看不出有傷到骨頭。不過她的肩膀有拉傷,今天最好不要讓她站崗或搬東西。」

「我記得注射劑裡就有針對肌肉損傷用的治療法術,我可以用那個。」

「寫是那樣寫,那其實是用來處理骨折的,只能短暫在你受傷的位置上填補一層基質。」甘草比劃著,「就像還沒乾掉的矽利康。但你要搞清楚,基質不會變成你的一部分,充其量是有營養價值的緩衝墊。能修補肌肉纖維的終究是你自己。」

「甘草醫生說得對,你只要專心休養就好。」那名大耳朵的嬌小醫生放下聽診器。「還有注意發炎跟補充水分。大家還需要你。」

「我是擔心時間來不及啊。」

「如果問題能靠合作解決,你就不用拼命,反過來說要是大家齊心協力也解決不了問題,你就算一個人跑去自爆也沒用。她的意思是這個……嗯?」甘草笑到一半就停了,手裡的對講機發出聲音。「這樣啊。抱歉,失陪幾秒鐘,不要太想我喔。」她站起來走出隔間。

他們一起轉頭。有個人正好同甘草一起離開展區。卓婭一看,是位絕對比她奶奶還老的卡特斯人。

當她還在想像這樣的老人是如何抵達避難所時,有個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說道:「我必須說,甘草醫生的說法太冷漠了,但她也只是想阻止你冒險。」女孩正色道。

卓婭並不討厭蘇蘇洛嚴格貫徹醫師身分的行為。她二十多歲,是家裡的老三,有群工作穩定的父母和兄長,使她能在中陸小國的蛋黃區裡平穩成長。如果階級複製有用,她將會畢業於醫學院,綜合願景和收益,成為公立醫院的門診醫師,不過她卻選擇待在最容易接觸礦石病的感染科,協助那些被草草應付的病人。

卓婭無法理解她的取捨,不過很感謝有這種人存在。誰都有可能變得勇敢,但不是所有勇敢的人都能這麼善良──這是勞恩醫生的評價。

話雖如此,由於對方長得完全不像是大人,論聲音和體格也毫無魄力,使得卓婭很難認真看待這位醫療部新銳。好在這種想法近期越來越淡薄。天災發生後,所有駐艦的醫師都必須照常輪班,其中就由感染科打頭陣。如果不是懷著身體力行的執著和良知,是無法先後出現在門診和戰場中央的。

不要浪費她的好意。她抬起頭。

「我知道,我不會再想這些了。」

「想想也沒關係,總之不要實踐。」博士伸手想握她的手,動作卻忽然中斷。然後他說:「好啦,從我們抵達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小時,他們也差不多要到了。」

「那些救過我們的修士嗎?」卓婭問。沒能握到手是很遺憾,但她更在乎她的朋友。「還是瑪莉婭那邊?通訊小組沒辦法聯絡到他們嗎?」

「兩邊都是。因為一大堆的意外,他們要在備用路線上會合,確定甩開追擊以後再來。」假如這代表瑪莉婭傷得很重,她真想給剛才自己一拳。

「這也是史溫先生告訴你的嗎?」

「對,他壓縮資訊的功力可是一流的。」博士踢著地板旋轉起椅子,「此外,裝著重粒子沉降彈的貨櫃也被找到了,同樣是修士們的功勞。不過不用氣餒,母需低頭,接下來才是我們大展身手的時候。」

「這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在引用阿米婭講過的話?」卓婭問。

博士沒有直接回答。「正因為是小孩子說的話,才有必要牢記呢。」

「你們就別顧著用聊天轉移注意力了,」甘草重新從隔簾後面冒出來,手裡的對講機還在運作。「快遞就在門口,要處理的東西很多。這話由我來講是有點怪,不過你各位把皮繃緊喔。」

蘇蘇洛觸電似的抓起聽診器。「了解,我負責攜帶急救包,博士和甘草醫生請協助我判斷病情。卓婭小姐可以去大廳旁邊的會議室,那邊應該會需要人幫忙清點物資。」

「不,我也要一起去」。卓婭強調,「我可以忍受。」

「光是忍受還不夠,你要能理解跟分析。」博士溫和地說,「職前訓練都有教過,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帶著它走。我記得你學得很好,那麼現在或許就是檢驗的時候。但是你別忘了,今天你……」

「全雷姆必拓陸軍都在等你唷,博士。你們要馬邊走邊講,不然就留下來。」

「絕對不要。」卓婭站起來。令她意外的是,博士的聲音與她重疊在一起。「我不是為了來這裡野餐所以又是跳傘又是追趕跑跳的。我看過很多恐怖的屍體了,跟那些比起來,等一下的一定算不了什麼。對吧?」

甘草不笑了。

對吧?

當他們抵達地下一樓時,門口的場面相當壯觀。氣墊艇、偵查車、裝甲車和幾台動力裝甲正在排隊入場,從環山車道的西面進入車庫。能從手術中抽身的醫護人員只有四位,不過加上化學兵和受過基礎急救訓練的職員,勉強能湊出三個小組。

看到動力裝甲全數返航、在偌大的庫房內或跪或站,卓婭微妙地感覺有點不是滋味。一邊是陸軍成功殲滅了被盜走的裝甲,另一邊卻是噩耗和戛然而止的戰鬥。甘草沒告訴她的是,兩名步兵在掩護他們搶修基地台時死於駁火;一架裝甲因踩中陷阱受損,碎片插進駕駛的大腿,看樣子今天不能再上機作戰。

仍在消化損害的現場,流露出一股無處置喙的緊繃,機具與人的喊聲也為這晨景多添幾分惆悵。

穿修士服的薩科塔人沒給他們時間悼念。這張他們沒見過的面孔,不由分說就湊了過來。從醫護兵口中可知,他是聖跡調查隊的後勤主管。

「西德加.佛萊希曼,久仰大名。」醫官在和博士握手時說,「看來他們沒有讓您充分休息就過來了。您的身體還好嗎?」

「能夠讓我耍嘴皮子就夠了。」博士抹了抹帽沿上的瓦礫塵埃,「多謝你們幫忙維持現場秩序,單靠我們實在很難顧全各處。」

「接收避難所一事本來就是要各方齊心才能完成,應該是我們要為遲到道歉才是。還有,你們的醫生很有一套。」

「精神科的還是外科?」

「兩邊都是。依照計畫,我會留在這邊直到交接完成,有什麼看不過眼的敬請直說。」

「冒昧請教,我以為閣下是醫療官。」博士沒浪費機會。

「醫療官是我在廳內的職務。我會負責管理後勤,是因為我還有這方面的專業……請等一下。」男人被電動門外的動靜吸引,轉頭高呼:「閣下就是馬尼維.馬寧,沒錯吧?」

地下一樓與二樓出口的方位完全相反,使得無法進入室內的氣墊艇和車輛可以大方地停在室外,不用擔心在山坡上一覽無遺。室外位於立體花園的邊緣。一座由樓梯和斜坡搭成的自然景觀,遊客可以在餐廳用餐,或者去觀景台享受強風和落葉。她看見氣墊艇的一部分輪廓壓住綠意,上頭、船尾都有人影出入。
一道人影在船艙衝著他們喊:「沒錯!」

他們往前走近。她吃驚地看著氣墊船橡膠上的污漬,宿主的殘骸,在陽光下更像是鍋子上的焦狀物。
在橡膠的輪廓邊際,有雙手正背對日光揮舞著。

「傷員集中在我們這邊,等一下就會搬下來。」名叫馬尼維的通訊員繼續說。他一度消失,然後從其中一艘氣墊艇的邊緣垂降下來,剛踩到地面,就差點被繩索絆倒。

解除反重力裝置、收回氣墊機組的船體無法自行移動,像是擱淺在柏油路上似地露出半截。即使是連接在甲板上的船艙本身,也有兩輛疊起來的轎車那麼大。它的下半部配備發電機和風扇組,隱藏在基於自動收納而縮起的膠膜下。四條支架從船緣伸出,將船體固定在草坪上。

男人把腳挪開,好像繩索是岩漿做的。「真是要命,為什麼用來踩的地方設計得這麼窄?」

「馬尼維!」

博士不愧是博士,彷彿羅德島的每個人在他腦中都留下至少十種回憶。他率先迎上前去,快步扶起那名卡特斯人的肩膀,慰問並確認著。然後他意識到兩艘氣墊艇曾經歷過的事,改以遺憾的語氣問道:「你怎麼會跑到氣墊艇上?」

「傷患需要更穩定的空間,我們也沒時間停下來做應急包紮。那些鬼東西追得很緊。」馬尼維嘆了口氣,嘴巴張開又闔上。「這區靠近西南方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沒人看過的怪物,我們被迫兵分兩路,B3的人就是在這時遇到神將的。天火和普羅旺斯在跳傘後遇到他們,然後輝林神將出現。沒有堅雷教官,恐怕還要再多賠上幾條命。」

馬尼維.馬寧扶著支架,用手去拉差點被繩索扯下的靴子。他是羅德島在企業化後的第一批錄取的職員,平時在電算科裡待命,也會偶爾隨小隊出任務。

作為落地後最先與各方完成聯絡的通訊員,在甘草等人修好基地台,修士們離開維修通道之際,他就成為單位之間的橋樑。收訊息,發情報,依照當下環境挑選撤退路線。他做得很好,也可以說正因如此,博士才將他編入機動組裡。

面罩下的視線看著門口的氣墊船好一會兒,扭頭確認道:「傷員都是輝林神將造成的嗎?」

「是啊,然後就是你們幾位了。」馬尼維無奈地望向車庫外面,那裡有兩名巨人扶著消氣的另一艘氣墊船。「康拉德上尉他們還算順利,雖然瑪莉婭小姐受傷一事他們也有責任,但這不全是其中一方的錯。指揮體系忽然失靈,溝通難免會出錯。拉特蘭的車隊也是因為他們趕到,才能逃離宿主群的。」

「都是因為我的身體忽然翹班才會這樣。」博士呢喃著,「謝謝你在這段時間替大家指路。沒有你,情況還會更糟。」

「導航員再優秀也需要地圖啊。那些備案都是你寫的,我不過是幫忙轉述而已。就我所知,沒有人覺得你要為此負責。大家都做了相應的心理準備,不要讓他們看起來像是去馬路對面買果汁的小孩。」

但對外人來說,他們就是因為失去指揮而被害死了。望向沉默下來的博士,卓婭回答:「博士只是不希望有人覺得犧牲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每次有人陣亡大家都要大呼小叫個半天,羅德島就沒辦法運作了。這就是戰場的不講理。」甘草走過幾人,「啊,你當然可以記得他們,但別就這麼把活人推到旁邊去喔。」

這番話的冷漠令她想起整合運動。不盡相同,但她也不想用「就是會變成這樣」來習慣。

「不無道理,畢竟活著就是這麼麻煩。」可惜博士也贊同她的歪理,「馬尼維,請你跟其他撤退的人在休息十五分鐘過後去二樓待命,我要知道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

「是不是乾脆寫下來比較好?」

「要節省紙張喔。不用寫得太清楚,我到時候會用問的。」他的手搭在對方身上,把人往室內送。卓婭注意到他外套上的防禦性傷口。「保持好精神,我們活著回去,然後儘管在信裡向瑪麗安吹噓吧!」

那拘謹的身影一下子變得尷尬,隨即又跟著天使走遠了。「瑪麗安是誰?」卓婭問。

「他的女朋友,他們剛結婚半年。」博士低聲回答,「到此為止。打住。在戰場上提到男女朋友很容易死喔。」

「但這明明是你自己提的……」

「博士,你最好來看一下這個。」

注意到的時候,她和他已經轉過頭去。甘草站在陽光下,巨人手臂的影子掠過地面,伸向一旁的氣墊艇。甲板有三輛轎車疊起來那麼高。尾艙蓋板被打開,一些頭頂在圍欄邊緣的天空來回穿梭,聲音議論著,似乎要將什麼東西交給那架矛頭式。

後來卓婭覺得,她是因為在放空而沒來得及震驚,意識到這些線索導向何方,儘管她剛跨出一步就聞到汽水的怪味。她準確辨認出那是化學藥劑的味道。正確來說,是醫療藥品中用於辨認是否揮發的香精。

想到大家在她面前絕口不提的事情,她繞開博士的阻攔,朝矛頭式大步前行。

「卓婭小姐,請等一下。現在還不能過來。」蘇蘇洛從甘草背後鑽出來,「傷員的情況還不穩定,至少要等她恢復意識以後再來。」

「你說的她是誰?她傷得很重嗎?」就是知道你會變成這樣,他們才瞞著你。

蘇蘇洛沒有回答,那雙戒慎的眼睛一瞬間染上愧疚。「一切要在評估後才會知道。大聲喧嘩和緊繃的情緒會影響病患,請你交給我們吧。」

「我們的好醫生說得對。急救現場的閒雜人等當然是越少越好,但你沒這個資格,也不要妄想我們會派工作給你。你能做的是看著,記好,然後告訴自己不要變成那個樣子。」她停頓一下,「或者乾脆別待在這裡。要有心理創傷的小女孩當戰鬥員根本是在自找麻煩。」

「我會注意情況,給她一個機會吧。別忘記她會在這裡是因為你簽了同意書。」

博士有意緩和氣氛,再說小隊長不接觸戰場顯惡也很難積累經驗。卓婭抬起頭,期間還滿懷不服輸和忐忑地瞪了甘草一眼。「你看吧。」

「我看還不夠,要你看才行。」甘草跟著揚起面孔,「後退兩步。東西要下來了。」

博士朝矛頭式下令。一收到指示,氣墊艇上便有人高呼「把擔架放下去!」,隨後就看見巨人平舉雙手,將那片綠色帆布從船尾拿下來。

矛頭式有如堆高機般,呆板卻精準地挪動擔架。一名穿修道服的女性站在機體的手腕,抓著從裝甲之間彈出的作業用支架。即使軟體寫得好,能讓七、八公尺的巨物做出如此細緻的行為也很不容易。很快床面被那雙沒有生命的手送入近地處,三名醫護兵圍上去,接過支架,然後穩穩抬起。

卓婭一下就認出防水布上的那頭鬃毛。維娜彭湃的金髮因染血而變得濕漉漉的,彷彿她內斂的傲氣被澆滅了,隨著體液從傷口汩汩流出。

流血。卓婭停下來。她為什麼會知道維娜大量失血?

自稱西德加的修士帶著兩人跑過來,手裡提著設備。他挪開掛在擔架側面的氧氣罐,伸手觸摸脈搏,一邊和跳下巨人手臂的天使交談。一些重要資訊傳進她耳裡。

「患者三十歲上下,女性,菲林人。胸腔被法術光彈貫穿,初步沒發現肺損傷的跡象。」綁馬尾的女性天使說,「血種2AA,穿刺口為右乳側緣,出口為第十一肋骨,已停止出血。供氧後狀態趨於穩定。你們找到菲林人的通用血了嗎?」

「都準備好了。」醫官看了眼擔架上眼睫微顫的金獅子,又看看兩名救護員。「準備輸血,她的情況還不錯,不能浪費。艾拉修女,請你再和羅德島的值班醫師確認傷者的相應數值。記得報告投藥種類。快去!」

士兵帶著擔架一下子走遠,不過空氣裡的怪異甜味並沒有消失。卓婭目送維娜的腳消失在電梯門後,有點不知所措,也可能是事件緊湊得讓她無暇動容。

「你們不去幫忙沒關係嗎?」卓婭扭頭問。

「沒必要,病況都分析好了,按部就班處理就能解決。」甘草說完,她就感覺頭頂多了一顆拳頭的重量。「真正棘手的還在後面喔,要就怪你們家重裝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竟然會想挑戰不知底細的敵人。」

瑪莉婭。她心頭一空,感覺胸膛發熱。以職位來說,重裝是作戰中最容易受傷的單位,機率和嚴重程度普遍超過先鋒,所以羅德島篩選單位的標準相當嚴格。但她不確定──更正,是不願去想瑪莉婭能不能勝任。
「檢討完了也該誇獎幾句吧。沒有她的干預,B3小隊還會有人陣亡。」博士接著說。

「我不是在嘲笑她,是雷希瑪.凱達的法寶太多了。而且,就算早早斷奶,她也會不免俗地被家族的偉大使命影響。」

她在說什麼?卓婭變得有些難以呼吸。瑪莉婭比維娜傷得更重嗎?

「博士,我想在開始之前確認一下。」蘇蘇洛忽然從室外走回來,「報告上寫說瑪莉婭小姐出現神經中毒的症狀,但是氣墊艇上應該沒有分析類似病癥的儀器。我在擔心就這麼決定治療方案會不會太過草率……」

「懷疑大頭兵搞錯啊?」

「當、當然不是!我願意為自己的假設無效負責。」那頭粉灰色短髮下的藍眼睛迅速張大。「我只是在想,我們也許不用一口氣把醫療單位全部送進避難所。如果能多留幾名準醫師在戰鬥單位裡就好了。」

「但是你們沒有戰鬥能力,如果受傷只會得不償失。」博士說道,「這是個艱難的抉擇,所以請你們忍耐一下。不妨把救治災民的進度當成是他們爭取來的吧。」

動力裝甲的巨影木訥地轉身走開,輪到不遠處的另一座船艙有了動靜。那裡也有一名巨人,肩膀漆成黃色,不過外側大片剝落。它學著同類的動作伸出雙臂,從甲板搬起另一座擔架。

影子蒼白地懸在黑色的柏油路上,駛過來,突然放大,乘載深色盔甲的擔架沉入地面,彷彿放下的是無關緊要的貨箱。

但那不是貨物。那是瑪莉婭.臨光,寄託B4小隊希望的新任重裝幹員。騎士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號稱防水的高強度帆布完全沒托住她的身體,人們匆匆穿梭,偶爾有憐憫和好奇投來,但就像是在跌倒時將你包圍的目光那樣,無論有何反應都很刺眼。

卓婭呆在那裡。沒人告訴她瑪莉婭究竟發生什麼,但至少她知道甘草為什麼不想說了。在戰場這座魔境裡,實力、經驗和運氣如此飄忽,能夠仰仗的只有運氣。她是受眷顧的,所以能站在這裡。知道密友並非如此令她痛苦。

「博士!」

「博士,你休息得怎麼樣了?」

「不要全部擠在這裡。萬一暴徒有裝過濾器的無人機在飛怎麼辦?殘兵敗將就乖乖給我滾去休息!」

「有人知道最近的廁所在哪邊嗎?」

「負責據點防衛的班組來我這裡集合!要分配站哨的地點了!」

隨著預備組幹員們回來的還有步兵和修士。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一層灰,少數幾個護具破損,很可能經歷槍戰,卻沒有值得驚訝的傷勢。目送三五成群的救援隊成員通過大門,卓婭轉頭向瑪莉婭看去。

天馬肌膚白皙,臉頰纏繞著一層不自然的紫紅色,身軀同呼吸不時脫序。最重要的是她無法闔上眼睛,而且卓婭知道那股不自然的氣味從何而來了。博士在藥學課裡講過,麻醉噴劑聞起來是甜的,以免和消炎、止血與冷凍等類型搞混。

蘇蘇洛看見瑪莉婭,向她跑了過去。負責照顧她的是名醫護兵。由於他的樣子看起來被嚇壞了,卓婭一時忘了他大概才可能剛剛成年、用盡一切學識想幫上忙,結果無能為力。

瑪莉婭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跟著冒出的還有酸味。嘔吐。她中的毒一定影響到中樞神經,而且沒有好轉。但是現場似乎不如收治維娜的時候緊繃,這讓她有些惱火。「博士,我們應該馬上把瑪莉婭送去急診才對,她這樣子很危險。」

「那裡辦得到的處置這裡也能做,這就是毒素跟細菌感染的不同。」甘草擋在她和男人之間,「蘇蘇洛妹妹,能麻煩你嗎?」

「沒有什麼麻不麻煩的。」

那嬌小的準醫學生蹲在瑪莉婭身邊,從提袋裡拿出血氧儀,末端如曬衣夾的監測器夾在她手指上。看到浮出的數字時,蘇蘇洛難掩愕然,但馬上轉頭朝最近的醫療組成員叫道:「請準備電解液和氧氣面罩,我要做靜脈管道。請快一點!」

兩名和西德加修士交談的軍醫都注意到了,其中一人一個箭步往樓梯衝,另一人來回張望,然後也跟過去。

「方便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博士看著那名無所適從的青年,沒表現出什麼情緒。「士兵,你們在路程中做了哪些處理?」

「我、我們依照程序使用地西泮鼻噴劑,因為她剛被背上來的時候還在抽搐。」

「生理數值呢?」

「都寫下來了。剩下的都在記錄器裡,我等一會兒就印出來。」青年遞出紙條,語氣緩慢。

船上沒有其他醫護兵嗎?卓婭躲在博士背後仰望。卡特斯士兵比起恐懼更接近茫然。看著面罩下的臉伸手接過紙張、凝望著不動,他退後一步,踢到擔架扶手後又往旁邊閃躲。

「嘿,沒有人怪你。」博士繼續說,「我們只是在核對程序。不用拘謹,你肯在這裡就是大功一件了。」

「我不覺得。」士兵說道,表情很難形容,總之包含了無助和後悔。「就為了這種東西……他們都死了。」

「不是『這種東西』,你在做很重要的事。」卓婭跟著幫腔。雖然她猜他不是在說瑪莉婭。「謝謝你照顧她。」

「這不叫照顧,我能做的都做了──是你們的術師說,她在跟那個什麼政務官交戰後就變成這樣子,我們只不過是離開一下下。」

他真的很像她。曾幾何時,她也是靠著幾乎無用、停留在文字的求生知識躲過天災,又被人過分高估,一問三不知。

「我能用你的名字來稱呼你嗎?」博士想了想又問。

青年的眼睛悄然閃爍。然後他再看了瑪莉婭一眼,併攏雙腳行禮。「加略特,長官。我很抱歉我竟然這麼窩囊。」

「無意冒犯,是你決定照神經毒流程來處理的?」甘草伸長脖子打量。

「是,因為其他搭這艘船的軍醫都……」

「我以為你們只是去繞個圈子、把那些身上長香菇的傢伙引開。怎麼會這樣咧?」

「甘草。」博士看著她。她不理。

「老實交代。別忘記南境司令部可不會像我們一樣站在你這邊,要是被抓到是怯戰或通敵會怎麼樣,你應該清楚吧?」

「是他們把鐵柵欄做成路障!」士兵大聲說,「我、我們認為這艘船飛不過去,所以停下船去破壞障礙物,然後忽然有宿主從樓頂跳下來……」

「這就夠了,」博士懇切地扶著他,「我很抱歉強迫你回憶剛剛經歷的驚悚時刻,但你幫了大忙,我們會讓雅寧將軍知道這些犧牲沒有白費。」

「他們就是白死了。」

「不,死就是死,而他們能獲得怎樣的地位則取決於我們,只增不減。換句話說,活著的人能讓他們的死更有價值。」

卓婭知道博士很會看場合說話,羅德島的所有人,包括博士自己也知道,但她就是沒想過看人說謊會這麼不自在。感謝甘草讓她晚一點認清自己的精神潔癖。

青年的臉抽動幾下,淚光閃爍兩下又收回去了。他沉重地點頭。

「好,很好,」博士插著腰,表現出難受的樣子,「你聽著,請把一路上你觀察到的所有症狀都說出來,我們才能判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就是神經中毒而已嗎?」士兵語塞的身體往後縮。

「公衛學院教你只要是神經中毒就要放著等死嗎?」甘草緊咬不放。

卓婭跟著在瑪莉婭身邊跪下。她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不過置身事外的話就連機會都沒有了。

蘇蘇洛伸手去扳她的胸甲。卓婭接過工作,拆下銀色的金屬板後不見有異,這時她隱約聞到一股腥味。她邊挪出空位讓聽診器著陸,手則在直覺引導下摸向瑪莉婭的肩膀。翻過鎖骨的護肩觸感光滑,因此能清楚摸到那條靠近頸部的切口。

「這是刀傷?」她喃喃道,一確定便轉頭報告:「蘇蘇洛小姐,博士,你們看這個。」她嘗試解開那片肩甲。

就在拇指觸碰的一刻,一雙乳膠手套猛然把她的手拉開,阻撓後方是沃爾珀女性小巧而凝重的表情,甚至是帶著殺氣。

「在確定是什麼毒素之前,請不要直接用手去摸。」蘇蘇洛一開口,表情就跟著軟化。「萬一是從表皮也能吸收的種類就糟糕了。」

「那樣的話直接往瑪莉婭的臉上潑就好了,沒必要用刺的。如果這就是傷口,那毒素多半是來自某種貴重的生物。」甘草探出頭來,「換句話說會很難搞。」

蘇蘇洛沿著卓婭的提醒解開鎖扣,依次卸下騎士身上能被稱作甲冑的幾片護具,沒再看到傷口。「傷員身上有一處刀傷,已經止血,十分鐘前出現血壓下降。加略特先生,請補充其他資訊。」

「沒有了,」青年搖頭,「她的症狀集中在神經層面……還有嘔吐!對,我們剛把她放上擔架的時候她就吐了,在那之後就維持這樣子,沒有意識,也沒有人看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你們的教官說她曾講過自己看到幻覺。」

「這就夠了,我們可以分析。」甘草說道。她俯下身,用腰包上的小手電筒照瑪莉婭的眼睛。然後她去捏她的另一邊肩膀。「昏迷、神經傳導異常、抽搐跟噁心。範圍很小呢。」

車庫後方有一陣腳步聲朝他們捲來。是剛才去拿點滴的軍醫,他們一將器材同密封袋交給蘇蘇洛,就被草坪上的另一批傷員吸引。在兩人跑向狀似B3小隊的人影後,睡美人身邊又剩下卓婭他們幾個。

準醫學生熟練地撥開騎士的袖子,放針頭,接管線。折疊式支架忽然掛起點滴袋。「有何想法?」博士拍拍雙手。

「這種情況通常需要做肝功能檢測。」蘇蘇洛拆開包裝,為瑪莉婭戴上氧氣面罩。

甘草抱起手臂。「如果我們的加略特先生說得沒錯,她是在傷口接觸毒素後的幾分鐘內就失去意識。這速度已經比肉毒桿菌什麼的快很多了,而且我不認為一群古代乩童知道這麼前衛的知識,就算是那個政務官也是。」

「高效率但原始的毒物啊?」博士苦思,「我是想到幾個,但很難說。地理環境封閉的地方,最大的問題就是有一堆特有種。基本上,我認為這種毒素不是人工合成,加上你們說是交戰途中發生,我會假設這種毒素是塗抹在法杖的空腔裡。能忍受法術發射,應該相當耐熱。」

「問個噁心的問題,這位騎士小姐的嘔吐物你們都清乾淨了嗎?」甘草朝醫護兵問,「沒有的話,找個乾淨的試管裝十毫升回來。我們要做檢測。」

「後艙地板上是還有一些沒錯……」

「那就好。再幫我傳話給勞恩醫生。請他找人做免疫吸附分析,檢體我們馬上就送過去。」

「光是這樣就可以嗎?」西德加修士聽到動靜便走過來。

「可以。另外,我不是毒理學專業出身,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這讓我想到什麼。當成隨時都會被推翻的猜測來聽如何?」

「洗耳恭聽。」

「結論是:我認為這是生物產生的毒素。」博士從口袋裡變出紙巾,摘下瑪莉婭的面罩、擦乾她臉龐後又蓋回去。「第一,就像甘草說的,她的發病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在幾分鐘內就出現麻痺和呼吸障礙,這些是貝類毒素的特徵。這些貝類之所以擁有毒素,是因為他們以劇毒的藻類為食,這些毒素不會進入他們的循環系統,只會影響更敏感的生物,比如我們。唯一有問題的地方是她的昏厥,這在貝毒中毒的症狀當中相當少見。」

「細葉芹灣的貝類都是無毒的,就算是淡水類應該也......噢,」甘草停下,「如果是從深海或其他地方抓來培養就不好說了。」

「對,就像平底鍋跟熨斗技術上來說都是塊加熱過的鐵板。也是有其他內毒素可以同時造成神經損傷和嘔吐,但症狀就沒有這麼單調──我說各位,請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們連採樣都還沒做。」任雙手擺出在幾人間周旋的動作一瞬,博士正想要解嘲,然後發現連專注觸診的蘇蘇洛也回頭直盯著他。

「大家聽得很投入呢,博士閣下。」甘草一臉玩味,「確定不把榮譽講師看作退休後的休閒活動之一嗎?」
「前提是凱爾希沒有逼我工作到九十歲呢。」博士摸摸面罩,想掩飾變成焦點的害臊。「再說我這種人也沒有資格當老師,指揮青少年打打殺殺還差不多吧。」

不公平。尤其是在他們經歷這麼多以後,她越來越覺得那些貶低他的謠言是出於舊恨,而不是因為現在的他值得如此。

回答了一句「你就是這種時候很討人厭啊」,卓婭大步走到他面前,不顧錯愕中的博士便說:「這種時候就給我摸摸鼻子把誇獎收下啊。還是你覺得自己擺出一副很滄桑、背負很多沉重過往的樣子就比較討人喜歡?」

「什……我在你眼裡難道是這種做作的人嗎?」隨著追究,聚積在博士身上的陰鬱忽然消失了。

「也不到做作,你在裝深沉的時候一直都挺誠實的。」甘草的手指在他面前畫圈。

「對啊,只要一個不注意就會變成這樣喔。」卓婭跟著幫腔。

這樣就好,她又想。既然那些壞心眼(或許不是,不過她無法理解他們的嫌惡)的老屁股可以用言語影響博士,她也可以影響回去。干涉別人的私怨終究不好,何況她對博士的了解也很有限,但如果博士是基於個人意志而愧疚呢?話到嘴邊而無從成句,卓婭垂下目光,注意到瑪莉婭的表情似乎有所緩和。

兩道目光跟著她重新降落。

「話說,我們就把瑪莉婭晾在這裡沒關係嗎?」過後她問道。

「你這麼說很對不起蘇蘇洛喔。」博士伸出手比劃一下。西德加修士像是讀到暗號似的,拿出對講機呼叫人手。「貝類毒素不存在特效藥,只能仰賴患者自己的免疫系統把毒性成份代謝掉。我們能做的是提供支持性療法。」

前提是這真的是一種貝毒。話到嘴邊還沒開口,一聲來自室外的呼喊就讓所有人轉過頭去。「博士!」為首的沃爾珀人朝他們高呼。

卓婭看見兩名走散的隊員混在B3小隊中,跨過草坪向車庫走來。「抱歉喔,要下船了才想到我把車票忘在家裡,他們不讓我下來。」堅雷語帶遺憾,像是在外一整天卻把獵犬弄丟的獵戶。「哥倫比亞笑話。這樣不會被說太冷血吧?」

「總比用熟人的死訊來打招呼好多了。」博士張開雙臂迎接她,兩人短暫、象徵性地擁抱。「事情是因為指揮系統失能才變成這樣,我沒想到自己的身體竟然這麼弱。抱歉要你們隨機應變。」

「唔……也難怪你會這麼想啦,不過在我看來,無論指揮官在不在,想活下來還是要自己。俗話說遠水救不了近火嘛。運氣、戰術、判斷力……這些不是一通無線電就能搞定的。說到底,仗都還沒打完就急著劃分責任,通常會越弄越沒幹勁喔。」

「這是在做榜樣給青少年看啦。」甘草伸出一隻手介紹。卓婭皺起眉來,比起討厭更納悶的是為何要把她牽扯進來。「不然小孩子會覺得我們太無情,對吧?雖然那才是正規幹員該面對的場景。」精神科醫師說道,「隨著你經歷愈越多,你只會更加無法回到你曾經懷念的人生。想要在這種節奏下生活而不麻木,就得熟悉一套儀式。強迫自己去緬懷逝者,思考做到和沒能做到的那些,才不會變成接完這單等下一單的機器。」

「你們家醫生說對了一半,」堅雷接過她的話,「選擇過不平凡的生活,就要想辦法找到平衡。就算是連環殺手也是要訂外送跟洗衣服的。」

就像表現得那樣,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這次挫敗,然而她卻隱隱感到不安。機器。看著堅雷轉頭向幾人報告起還未補齊的資訊,卓婭靜靜品味著無法與人共享的這份芥蒂。甘草很盡責,可以說她唯一的不足就是沒有阻止她成為幹員。那是精神科醫師的使命,但換作任何切爾諾伯格倖存者也會拒絕被引導。

卓婭望向室外,最先認出的是天火滿是倦意的表情,還有達格達幾乎與衣著融為一體的灰濛臉蛋。普羅旺斯脫掉夾克,作為標誌元素的大尾巴也亂糟糟的。既是想擺脫失去戰友的哀愁,也因為發自內心為重逢高興,卓婭想也沒想就朝他們跑過去。「天火!普羅旺斯!你們還好嗎?」

那名大尾巴的信使笑了出來。「除了還活著以外都很糟喔,而且是連貼心話都講不出來的程度。他們還把我最喜歡的那件夾克弄爛了,我還沒走出來。對了,這要是拿去報公帳會被笑吧?」

「如你所見,她還在嗨。」天火噘起嘴,把頭髮往後甩,「某種程度上這是好事呢。要是連這傢伙都愁眉苦臉的,那其他人大概也……」

她沒想到越是接近感觸就越深。卓婭承認這最初是在實踐甘草的儀式說,沒想到她真的不是那塊料。這也是件好事,至少她不用特別假裝自己在乎。沒等天火說完,她便將整個身體掛到兩人身上,雙手環住他們。粉塵和消毒噴劑的味道混著髮香飄進鼻腔,令她在吐出字句前先咳了起來。

「我還、嘔,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會被留在那裡。」緊緊抱過幾秒後,她乾脆地放開他們。普羅旺斯還好,但是天火儼然一副還沒接受發生什麼事的樣子。當他們打量彼此時,她才在恍惚中問道:「我說,我不想看起來太難搞,但我們沒有這麼熟吧?」

「先上車後補票。現在開始培養團隊默契也不遲。」普羅旺斯接在她的疑惑後說。

「但願培養到這次任務結束就好囉。我想去個比較悠閒的位子轉換心情,不然腦子大概會像那些混混一樣,總想著怎麼把仇討回來。當然這件事也不是說換個位子就算了。因為那個小鬼殺了很多人……還有瑞可。」她的表情首次黯淡下來。聽到預料之中的答案,卓婭無處可去的手緩緩抽動一瞬。

「先別去想死者的事情。在戰場上比起輸贏,更重要的是生死,只有人命是沒辦法贏回來的。」博士看著天火微蹙的眉頭說,「你們還活著。這和死亡同等重要。」

「博士說得對,雖然聽起來很無情,這就是廝殺的運作方式。所以說待在這種環境的都是瘋子嘛。」摩根毫不見外地出現在天火背後,「今天換成我翹辮子,我也希望你們哭個幾分鐘就去做別的事情。」

明明你最害怕的就是死得沒沒無聞跟被人忘記。卓婭想,卻不知為何如此。有誰告訴過她嗎?

天火惱怒地回頭瞪她一眼,整理衣領,軀幹擺出一個熟悉的角度。一種準備施力,又礙於種種限制而沒有出手的侷促。簡單來說就是掌摑,或者說是甩巴掌。因為她也知道,格拉斯哥幫才是有資格為此扼腕的一方。

吊橋效應。這個她懂,何況羅德島成員的性格之間總是有些共同點。但或許我們還是可以幫他辦個葬禮?卓婭想問卻開不了口,只能難受地挪開目光。

「你或許是無所謂,但你的好朋友似乎沒辦法這麼豁達喔。」甘草轉動眼珠,朝草坪的方向一指。

是格拉斯哥幫剩下的成員。幾人以達格達為首大步朝他們前進,一向積極衝動的因陀羅走在最後面,動作僵硬得像是從快乾掉的泥潭裡撈上來一樣。她既不聲張也不四處打量,無焦距的目光直直戳向他們。

「下次再看到那個混帳,我要把他的脊椎扯出來。」等到距離夠進,她才低聲吐出一句。

憑她的臂力一定能做到。然而要是有下一次,沒殺死她的那一方也會做好準備。

「所以在那之前你得養好身體才行。小心一點,可別兩手空空就下去找人啊。」

「知道啦,我當然知道。」配合她忽地奪回生氣並翻了個白眼的反應,這看起來就和保證自己不會再摔破膝蓋的青少年差不多,但更有說服力。起碼比盛怒或沮喪好一點。而且他們成功會合了,還找到本該缺席(從人道角度來說,她不想太苛責修士們,事前他們就知道對方可能會趕不上)的調查隊。

博士漫步到她身邊,「既然知道,就去找醫療組檢查一下。剛剛進來的人都要去,萬一你們在交戰過程中被真菌之類的東西寄生就糟糕了。等檢查結束後……」

「無論結果為何,我們必須盡快召開會議。我想各位的大多數問題都會得到解答。」幾名套著護具的修士穿過門口忙於檢修的人群走過來。帶隊的是位身材中等、精悍的薩科塔青年,更可能是少年。光環呈現他們從未見過的深紅色。

卓婭知道,就是他在廣場帶隊牽制琉賽爾,也是這支聖跡調查隊的隊長。少年背後分別是在廣場營救之際看過的時見修士,以及一名高大的薩科塔。青年高大堅挺,臉龐卻秀麗得完全不像是男生。操縱浮游單元的女生不在這裡,卓婭首先想到。

為首的天使有一頭短而整齊的灰髮,藍眼深邃;他的表情平穩,神態令人感覺到的首先是純粹,再來是危險的洞察力。她不是基於特質的強弱而冠以危險一詞。那感覺更像是看小孩子握著尖刀揮舞。

「謝謝,我也正有這個打算。」博士舉起手答謝,「你願意扮演壞人真好。」

「第33聖跡調查隊隊長,維涅琴.法薩盧斯。」少年迅速立正,並行了個聖教通用的單手禮──手臂彎曲、左手肘抬到與肩同高,四根手指對準胸骨中線。

這個動作的意思是:願安寧與繁榮常伴汝身。

「你很年輕呀。真不容易,」博士微笑道,「雖然我們在雇用未成年人這方面也不遑多讓。有幸和聖座的新銳們站在同樣的立場、為大陸東岸的和平而努力是我的榮幸。也是拜各位的營救所賜,奇襲的損失才沒有繼續擴大。」

擴大二字剛說出口,男人便朝少年伸出手。維涅琴猶豫片刻,還是在青年的鼓勵下出手回握。人與人相遇的形式是隨機的,但他們無疑為了同樣的目標而前來此地。結合撤退時隔窗目擊的種種,卓婭願意相信比起戒備,主動釋出善意更為重要。

理論上是這樣。

沒見證戰友橫死的她還可以樂觀,然而那些和死者睡過同一個房間、說著同一種語言的人可沒有這種寬容。她瞥向因陀羅,擔心她是否會覺得這是在說風涼話,不過格拉斯哥幫的精神就是不追究小失誤。

「您過獎了,我們要驚嘆計畫的容錯率竟如此優秀。惡靈之名果然貨真價實。」

「維涅琴修士,您在說什麼?」西德加走過來,「報告上沒有這些……」

「以此作為對等合作的敲門磚,我認為相當合理。博士閣下應該也深有體悟。」

「這個嘛,對我們來說,平等互惠並不是說雙方各掌握彼此的底細、取得恐怖平衡就可以進行了。不這樣也可以呀。」

少年一臉困惑。年輕的機器,卓婭忽然想到。這是她所能得出最貼切的形容。「但是訴諸信念是最廉價的方法。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地占用各位的時間。」

「你有什麼迫切想和大家分享的情報嗎?維涅琴修士?」

「在安置帕朗平原的難民途中,我們成功取得一些片面的情報。這與他們的最終目標有關,博士閣下,也能解釋九月以來的混亂由何而起。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直到現在才趕上。誠然戰力充足,情況或許會不一樣,但我認為相較於事後檢討,各位應該更願意把精力用在備戰上。」少年接住他的目光,也接住從四面八方投來、懷著好奇和不滿的意識。

「請別說『羅德島不為死者復仇』之類的場面話,博士閣下,您的不甘很明顯。實際上,您正是在場諸位之中最好奇神將本質的人,甚至可以說渴望解答。是因為琉賽爾.古伊激怒您嗎?」

博士沒有回應,但她感覺他似乎睜大眼睛,而後流露戒備。

「……你能讀出我的想法嗎?」

維涅琴點頭,然後露出微笑。弧度生硬卻毫無虛假。「所以我知道那個詞彙對各位別具意義,但也僅止於此。我只能看到一些事情,無法了解,這個過程中一定會傷害到某些人。」

「不會,還沒有。」博士抱著雙臂苦惱,「話說回來,我可以把這句話解讀成:你們家的主也支持以牙還牙?『復仇在我』,呼!恐怖的概念。」

「我想,主的意思是如果放棄理性,形同放棄祂的恩賜,也就失去被祂守護的資格。掙扎與追討不僅是行使個人意志,也是在榮耀我主。祂賜予我們擺脫危機的能力,是要我們去使用它。基於這層意象,復仇的前提便是承接代價。」維涅琴回頭看了眼草坪。從他的反應中很難讀出主觀的情感,但這番解讀也不是單靠洗腦教育就可以得到的。

「傳教士,你要佈道的話可以去跟避難所裡的人講,我們沒時間鳥你的鬼理論。」摩根說。她散步似的擋在三名修士面前,但是很容易讓人覺得她是在阻止背後的因陀羅越界。「你們可能沒這種經驗,不過我們才剛剛失去一個親密的朋友,連個感傷的時間都沒有也太無情了吧?」

「促使我們時間緊迫的是九神將和暴民,你大可以把這些話拿去跟他們說。」時見說著又看向博士,「博士閣下,我們可以借用一樓的會議室嗎?不需要所有人都到場,不過戰鬥員和研究者最好都來。」

「這我可以協調。」博士看了眼守候瑪莉婭的小小身影,「她的狀況怎麼樣了?」

「血氧還是一樣,不過肌肉有慢慢放鬆下來。」蘇蘇洛抬頭說,「可以放她在病房裡觀察了。」

「謝謝,請你照顧她直到醒來為止。」博士說,轉過頭來時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沒有光的面罩沉默一會兒,最後宣布道:「好吧,暫時沒有需要擔憂的事了。話說在前,等一下我沒辦法主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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