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第二通電話》

佛萊曼 | 2026-10-03 22:47:58 | 巴幣 112 | 人氣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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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裡坐了三百人,冷氣開得很強,我的掌心還是一直出汗。

紅布條寫著「第十二屆更生人楷模分享會」,我胸前的名牌印著:浪子回頭,林致遠。講稿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我寫了三個晚上,每個字都被磨得發亮。念完之後會有掌聲,會有人拭淚,主辦的社工會紅著眼眶上台抱我。

而我已經決定,念完這一頁,今晚就是我的最後一晚。

沒有人看得出來。微笑這項技能,我練了六年,比任何一門手藝都純熟。



六年前,我是個課長,薪水條上印著四萬三千元。

這數字對那個頭銜是個玩笑。我被業績追著跑,替下屬擦屁股,下班後還要趕去醫院。母親心臟不好,住院兩個月了。父親在我小學時死於車禍,之後她一個人扛起整個家。我年少時把缺了父親的怒氣全砸向她,她從沒回嘴,只用長滿粗繭的手抱著我。我大學畢業那年才學會道歉,她笑著說:「早忘了。」

我買好了輪椅的型錄,計畫等她出院,推她去海邊,吃她愛的豆花。

那個週二下午兩點,我在會議室裡,手機震動。

「是病患家屬嗎?」電話那頭的男聲很年輕,語速很快,帶著壓低的喘息,「你母親急性心衰竭,需要一項健保不給付的緊急手術,今晚前不開刀就來不及了。兩百萬,匯到醫院手術專戶。」

我的世界在那一秒塌掉。

戶頭裡只有三十幾萬。我打了十一通電話,朋友說手頭緊,舅舅直接掛斷,銀行說審核要三天,地下錢莊要抵押品。電話那頭的聲音每隔十分鐘就打來一次,每次都只說一句:「時間不多了。」

第四通來電時,我已經站在路口那家銀行的門口,手裡握著放在包裡削水果的刀。

那場搶劫短得可笑。我連櫃檯都沒踏到,就被駐警壓在地上。手銬扣上來時,我對著所有人嘶吼:「把錢送去醫院!救救我媽!」

偵訊室裡,老刑警把一杯溫水推到我面前。

「我們打給醫院確認過了。」他說,「你母親很穩定,今天還下床走了幾步。沒有任何人打電話給你。」

我花了很久才聽懂那句話。詐騙。那通精準得像親眼看過我人生的電話,是一個陌生人編出來的劇本。

老刑警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新聞台剛剛播了你的案子,畫面沒有打馬賽克。」他的聲音很輕,「你母親那層樓的交誼廳在放電視。」

母親在護理師的攙扶下看到了螢幕上的我。她站了很久,然後倒下去。

急救二十七分鐘,宣告不治。

我被判了五年。社會把這個荒謬的悲劇當成茶餘飯後的消遣,有人捐款,有人替我籌保釋金,我全部退回去。母親的喪禮,我隔著鐵窗聽獄友轉述天氣。

出獄那天陽光很刺眼。人們說更生人出獄就是重生,我確實換了一具新的軀殼,名叫「堅強」。我投了兩百多份履歷,每一份都在「前科」那欄石沉大海。肯錄取我的老闆,眼睛裡寫著防備,薪水開得像施捨。我一個字都沒有抱怨,我對所有人說:這是我該受的。

我每天笑著出門,忍受白眼,拚命工作,成了街坊口中「浪子回頭」的範本。社福團體邀我分享心路歷程,我講得太好,好到他們一年找我兩次。

沒有人知道,夜深時電話鈴聲只要響起,我整個人就會僵在床上。那句「是病患家屬嗎」會從黑暗裡爬出來,緊接著是母親站在交誼廳、盯著電視的背影。我花了六年才確定一件事:有些錯,社會原諒了,我自己也學不會原諒。

所以我寫了這篇講稿。前面三頁寫給世界,最後一頁寫給我自己。

我念完了。掌聲像潮水一樣淹過來。有人站起身,有人掩著臉,社工真的抱住了我,她的肩膀在抖。

簽名桌前排起了隊。我一個個握手,一個個說「謝謝你」,說到第四十幾個人時,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人站在我面前,把一本冊子放在桌上,沒有要簽名。

他低著頭,用很輕的聲音問:「請問……是家屬嗎?」

我的手停在半空。

這個聲音我聽了六年。它每晚爬進我的夢裡,語速很快,帶著壓低的喘息。現在它慢下來,乾淨,發著抖,仍然是那個聲音。

他把口罩拉下來。二十四、五歲,眼下有很深的暗影。

「我叫阿宇。」他說,「那天打給你的人,是我。」

散場後,禮堂只剩我們兩個,和一排排空椅子。

阿宇說,他十九歲那年入了機房,上司給他一本劇本,一本名單。名單上每個人的後面都有備註,是從醫院外包的掛號系統裡買來的。我那一欄寫著:母親住院,獨子,課長,孝順,有責任感。

「那個備註是整份名單裡寫得最長的。」他說,「他們說,有責任感的人最好騙,因為他們不會等待。」

我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打顫。

「你搶銀行的新聞播出來那天,老闆在休息室放聲大笑。」阿宇的聲音在抖,「他說,全區的警力都被拉去你那間分行,我們那天剩下的四通電話,全部成功了。」

我想站起來,膝蓋卻不聽使喚。

「我當晚吐了一整夜,隔天就退出了。」他說,「我去自首,服完了刑。這六年,我一直想找你,又不敢。直到看見你的名字出現在這場活動的海報上。」

他停了一下,翻開桌上那本冊子。

「這是我留下來的名單。那一批四十三個人,我查過,有十九個還在等電話。他們有的家人還住院,有的剛辦完喪事,那個劇本下次還會用在他們身上。」

我盯著那一頁頁熟悉的備註,每一行都是一個還沒被擊垮的人。

「我需要一個聲音。」阿宇說,「一個比我更有資格開口的聲音。」

我口袋裡還有那一頁講稿,折得很整齊。

阿宇看見了,沒有問。我自己把它掏出來,攤平在桌上,把那些漂亮的句子念給他聽。念完,他安靜了很久。

「你寫得很好。」他說,「可是你念的時候,眼睛是死的。」

我笑了一下,六年來第一次笑得不像練過。

「今晚的稿子,我想換一個結尾。」

凌晨一點十七分,我們坐在空禮堂的第一排,把手機放在兩人中間。阿宇翻到名單的第一頁,念出一個號碼。撥通的嘟聲響了七下,一個女人睡意朦朧地接起來:「喂?」

我深吸一口氣,用六年前我聽過的那句話開頭。

「請問,是病患家屬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女人的聲音突然繃緊:「你怎麼知道我媽住院?」

「請不要掛。」我說,「我是林致遠,六年前,我接過一通和這個一模一樣的電話。接下來我要講的每一句話,請您聽仔細。千萬不要匯款。」

線路裡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那一頁摺好的講稿躺在桌上,結尾是我六年前就寫好的決定。我伸手把它推到旁邊,翻開名單的第二頁。

「下一位。」阿宇說。

這一次,電話在第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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