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艾莉絲在小世界的木屋裡醒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餐，而是走到藥草田旁邊，蹲下來，一株一株地檢查那些正在生長的植物。
月光草的嫩芽從泥土裡探出頭來，葉片還掛著晨露，像一顆顆透明的珠子。火焰花的幼苗已經長到手指高，莖幹呈現出一種健康的暗紅色，頂端隱約透著一點花苞的影子。冰晶苔在潮濕的角落裡蔓延開來，像一層薄薄的綠色絨毯，摸上去涼涼的。
它們都還在。
她鬆了一口氣，一直繃著的肩膀慢慢垂下來。
那些人偷走了暗格裡的三十株成熟藥草，但他們沒有碰小世界。他們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這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她最後的保險櫃。只要這片地還在，只要種子還在，她就能東山再起。
貨被搶了可以再進，本金沒了就真的沒了。而這個小世界，就是她的本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昨天戰鬥時被骨刀劃傷的手臂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已經結痂了，周圍的皮膚微微發紅，但沒有腫，也沒有化膿的跡象。變異植物長期食用的效果確實顯著，恢復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不少。
「至少這條手臂還能用。」她想，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關節都還靈活。
她回到木屋，吃了一顆金蘋果，嚼了幾片新鮮採摘的變異月光草葉子。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體內，擴散到四肢百骸——她能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強，緩慢，但穩定，像一條安靜流動的複利曲線。
「那些被偷走的藥草……」她咬了一口金蘋果，在心裡盤算起來，「三十株變異藥草，如果拿到市場上去賣，至少值十枚金幣。胖商人既然花這麼大力氣來偷，說明他背後的買家，出價肯定更高。」
十枚金幣的貨，不值得動用「入室行竊」這種手筆。能讓一個人冒著進監獄的風險來偷的，背後一定有一筆更大的帳在等著。而那個胖子，只是這條帳鏈上的一環。
她需要搞清楚幾件事。
第一，那些藥草還在不在白石鎮？
第二，胖商人的倉庫裡，除了藥草還有什麼？
第三，那個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胖商人對他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他到底是誰？
她把這三個問題在腦子裡排好隊，像三支等著被處理的掛單。
先從最簡單的開始。第一題，藥草在哪。答案最可能的地方，就是胖商人的倉庫。
吃完早餐後，她離開小世界，回到獵人小屋。
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她站在門口，沒有急著走，先仔細觀察了一圈周圍——沒有新的腳印，沒有踩斷的枝條，沒有可疑的痕跡。那些人昨晚沒有再來。
很好。至少現在，這條路還是安全的。
她鎖好門，沿著小路走向白石鎮。
今天的白石鎮和往常一樣熱鬧。麵包店的門口排著買早點的人，鐵匠舖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幾個冒險者站在公會門口聊天，笑聲在街道上迴盪。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正常得讓人幾乎要忘記，這鎮子底下正在翻湧著什麼。
艾莉絲沒有直接去公會。她先在鎮上轉了一圈，去了幾家不同的店舖——一家雜貨店、一家酒館、一家藥材舖——用閒聊的方式，一點一點打聽消息。
她先走進雜貨店。
店裡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裡彌漫著乾燥藥草和醃肉的氣味。老闆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圓圓的臉，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縫，看著就很熱情。她看到艾莉絲進門，招呼了一句：「小姑娘，要買什麼？」
艾莉絲在貨架前轉了一圈，拿起一包鹽，走到櫃檯前。
「多少錢？」
「三枚銅幣。」老闆娘笑瞇瞇地說。
艾莉絲從錢袋裡掏出三枚銅幣放在櫃檯上，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大嬸，最近鎮上有沒有什麼陌生人在收購藥草啊？」
「藥草？」老闆娘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說過。不過你要是想賣藥草，可以去東街的藥材舖問問，他們常年收購。」
「東街的藥材舖……掌櫃的是個戴眼鏡的老頭，對吧？」
「對對對！就是他，姓陳，做了幾十年的藥材生意，老實人。」老闆娘語氣篤定，「你要是手上有好貨，賣給他准沒錯。」
老實人。一個做了幾十年生意、卻被同行譽為「老實人」的藥材商，要嘛真的是老實，要嘛就是老實得太值錢了。不管哪種，我都得親眼看看。
「謝謝大嬸。」
艾莉絲收起鹽包，走出雜貨店。雜貨店的老闆娘什麼都不知道——這本身就是一條線索。胖商人沒有在雜貨店這種低端渠道收購藥草，說明他走的，是更專業的管道。
她沿著街道繼續走，拐進了街角的一家酒館。
酒館裡光線更暗，空氣裡彌漫著麥酒的酸味和烤肉的香氣。幾個傭兵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大聲聊著天，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吧檯後面，一個光頭的老闆正在擦杯子，擦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對待每一隻杯子。
艾莉絲走到吧莉絲走到吧檯前，踮起腳尖，把一枚銀幣放在吧檯上。
「一杯麥酒。」
老闆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來酒館做什麼」——但銀幣讓他沒有多問。他倒了一杯麥酒，放在她面前，然後繼續擦杯子。
艾莉絲端起酒杯，沒有喝。她靠在吧檯邊上，假裝在發呆，實則豎起耳朵，讓那些亂糟糟的對話自己流進她耳朵裡。
幾個傭兵在討論最近的魔獸動向：「聽說北邊的森林裡出現了大型魔獸，好像是熊地精，腳印比我的腦袋還大。」一個老農在抱怨今年的收成：「雨水太多，麥子都爛在地裡了，今年冬天要勒緊褲腰帶過了。」兩個年輕人在吹噓自己昨天的狩獵成果：「我一箭就射中了那隻鹿，直接穿喉！你那是運氣！運氣也是本事！」
沒有藥草。沒有胖商人。沒有任何人提到可疑的事。
艾莉絲在酒館裡待了大約十分鐘，確定聽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後，把那杯沒動過的麥酒留在吧檯上，悄悄地離開了。
酒館也沒有線索。這說明胖商人行事很低調——至少在酒館這種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沒人談論他。一個做糧食生意的商人，能讓自己徹底消失在酒館的閒談裡，要嘛他真的無聊得沒人願意聊，要嘛就是他刻意讓自己「不被聊」。
她穿過兩條街，來到東街的藥材舖。
藥材舖的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畫著一株藥草的圖案。店內的陳列架上擺滿了各種乾燥的藥草和瓶瓶罐罐，空氣裡彌漫著濃郁的藥草香氣，濃得像是能聞出價格來。
掌櫃的是一個乾瘦的老頭，戴著一副圓框的老花眼鏡，正在用一個小秤稱量藥草，動作慢而穩。聽到門鈴聲，他抬起頭，透過老花眼鏡看了她一眼。
「買藥還是賣藥？」
「先看看。」艾莉絲說，裝作好奇的模樣在貨架前轉了一圈。
她在陳列架前停下來，假裝在研究那些乾燥的藥草。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標籤——「月光草，乾燥，一捆五枚銅幣」「火焰花，乾燥，一捆八枚銅幣」「冰晶苔，乾燥，一袋三枚銅幣」——都是普通品質的藥草，價格透明，沒有貓膩。
她轉向掌櫃的，用一種天真的語氣問：「掌櫃的，最近藥草的價格怎麼樣？」
掌櫃的抬起頭，透過老花眼鏡看了她一眼。
「普通藥草，價格平穩。」他說，「高品質的藥草，價格漲了不少——最近有人在高價收購。」
艾莉絲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甚至還歪了歪頭，像是在聽一件很有趣的閒事。
「高價收購？誰啊？」
掌櫃的放下手中的小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像是一個老行家在掂量一件貨的成色。
「一個外地商人。胖胖的，穿著體面，說是做糧食生意的，但最近一直在打聽藥草的事情。」他頓了頓，「怎麼，你手上有貨？」
問得這麼直接。這個陳掌櫃，嘴上說「老實人」，生意該怎麼談還怎麼談。他在試探我手上到底有沒有貨，有多少貨，值不值得他花心思。
「沒有沒有，我只是好奇。」艾莉絲連忙擺了擺手，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我偶爾會在林子裡採一些藥草自己用，如果價格好，我也想賺點零花錢。」
掌櫃的哼了一声，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稱他的藥草。
艾莉絲又在店裡待了一會兒，隨便買了幾株乾燥的月光草——用來維持人設，也順便讓陳掌櫃記住「這個小女孩只是偶爾來買點零散藥草」的印象——然後離開了藥材舖。
走出藥材舖的大門，陽光灑在她身上。她站在街道上，瞇起眼睛，看著頭頂的陽光。
「胖商人。」她在心裡確認，「果然是他。他在高價收購藥草——而且是不挑品質的那種高價收購。這說明他不是為了自己使用，而是為了轉手賣給別人。」
中間商。他收貨，轉手，賺差價。而他背後的那個買家，願意為高品質藥草出到什麼價，才是這個鏈條真正的終點。而那條終點線，很可能就是那個黑斗篷的男人。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決定去胖商人上次出現的地方碰碰運氣。
她走到那家茶館——就是上次看到胖商人和年輕辦事員見面的那家茶館——在對面的牆角蹲下來，假裝在繫鞋帶。她等了將近半個小時，茶館裡進進出出好幾撥人，有商人，有工匠，有穿著長袍的讀書人，但沒有看到胖商人的身影。
換了據點。或者，今天不是他露面的日子。
她又去了胖商人之前住的旅館——她記得他上次來白石鎮時住在鎮中心的一家旅館。她走進旅館大廳，櫃檯後面一個年輕的伙計正在擦杯子。
「請問，有一位胖胖的商人在這裡住嗎？大概這麼高，穿著體面，說話聲音很大。」她用手比劃了一下。
伙計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的是巴羅先生吧？他昨天已經退房了。」
巴羅。這個名字她記住了。
「退房了？他去哪裡了？」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伙計聳了聳肩，「他只說要去北邊的城鎮辦事，沒有說具體去哪裡。」
艾莉絲道了謝，走出旅館。
巴羅。他從旅館退房了，但不代表他離開了白石鎮。藥材舖掌櫃說他最近還在打聽藥草的事情，說明他還在鎮上，只是換了一個住處，換了一個不容易被追到的住處。
換住處，是為了躲誰？躲債主？躲仇家？還是……躲那個黑斗篷的人？
她又想起了一個地方——西街。胖商人之前提過，他在鎮上有一個倉庫。
她走到西街，那是一片倉庫區，一間一間緊閉著門的木造倉庫並排站著，都是用厚實的木頭搭建的，門上掛著大鎖。倉庫區旁邊有一家鐵匠舖，門口掛著一塊招牌，上面畫著一把錘子和一把劍，門口陳列著幾把打磨得發亮的刀具。
她假裝在欣賞那些刀具，目光卻在偷偷掃視那一排倉庫。
一間、兩間、三間……她的目光停在第三間倉庫上。
那間倉庫的門縫下面，透出了一絲微弱的燈光。門上有一道明顯的刮痕——像是鑰匙沒對準鎖孔，用力刮出來的。鐵鎖是新的，鎖身光滑，沒有鏽跡。
有人在裡面。而且那扇門，最近被打開過很多次，打得還很急。
她記下了那間倉庫的位置——西街第三間倉庫，門上有刮痕，鐵鎖是新的，門縫透光。然後她若無其事地離開西街，買了一根烤肉串，邊走邊吃，把自己徹底變成一個嘴饞的小女孩。
「情報差不多了。」她想，「胖商人——巴羅。他還在白石鎮，在西街有一個倉庫，倉庫裡有人。他在高價收購藥草，背後應該有一個更大的買家。」
現在的問題是，那批被偷走的藥草，在不在那間倉庫裡。但那是下一步的事。今天先不動，不打草驚蛇。
她沿著街道往東門的方向走去，準備先回小屋休息一下，順便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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