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點二十三分。
最後一個和弦餘音,依舊盤踞在月影劇場穹頂。
五個人維持著演奏結束時姿勢。
祥子雙手停在鍵盤上方,淡藍長髮被殘留舞台微風輕輕掀動。
初華站在麥克風前,澄金長髮垂落肩側,胸口隨著急促呼吸起伏。
睦低垂著,雙手按著吉他弦,沒有抬起頭。
海鈴雙手手掌依舊覆蓋在貝斯琴弦上。
若麥則是坐在後排鼓組前,雙手緊握鼓棒。
台下座席間,那些戴著面具觀眾此刻全部站起。
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歡呼。
他們...只是站著。
彷彿是在沉默中承認:她們,確實是從一處不可名狀彼端返回。
祥子透過Oblivionis面具望向觀眾席。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感到欣喜。
至少,會感到以往那一份掌握局勢後安心感。
這一次,沒有。
胸口最先浮現的,是一種近乎無法被稱之為情緒「空白」。
演出結束了。
《返魂》完整抵達了終點。
沒有中途修改結構、因為觀眾沉默而失去冷靜判斷,也沒有...在最後一個和弦落下前將任何人遺留在身後。
但是,那一位寄送卡片不具名人士至今尚未現身。
正中央,座位依舊空著。
彷彿一雙不曾垂下眼簾眼睛,隔著整座劇場凝視她們五人。
初華摘下麥克風架上右手。
她沒有看向觀眾,而是看向祥子。
「小祥。」
聲音輕柔。
祥子透過面具看向她。
「嗯?」
「演出...結束了。」
「我知道。」
「我們,一起完成了這一次。」
祥子指尖微微收緊。
她想回答「只是一次演出」,最終沒有說出口。
這一句話在這一刻顯得太過虛假。
她們五個人,確實完成了這一次演出。
被完成的並不單單是一首曲目。
還有一種她們誰也無法回到原點證明。
祥子摘下Oblivionis的面具。
冷白燈光尚未完全亮起,臉龐便暴露在半明、半暗之下。
那張總是顯得冷艷而高貴臉龐上,第一次沒有立刻恢復成團長應有表情。
她,看起來非常疲憊。
同時,平靜異常。
初華摘下Doloris的面具。
「小祥,妳還好嗎?」
「我沒事。」
祥子回答得很快。
初華沒有拆穿。
她只是點頭。
「嗯。」
睦也摘下Mortis的面具。
墨綠長髮從前額滑落。
她抬起頭,看向剛才最後一道光線消失位置。
「今日,沒有消失。」
祥子聽見了。
「誰?」
睦沒有回答。
只是看向自己雙手。
演出過程中,Mortis曾在第二段副歌開始前短暫抬頭。
那一刻,睦清楚感覺到另一個意識貼近自己內心。
彷彿正站在一扇門後方,想要接管她的手指。
過去,她會立刻感到一絲恐懼。
害怕自己失去身體主導權、Mortis取代她,隊友會看見自己不像一個正常人類。
今日,Mortis並沒有奪走她的演奏。
那一道意識只是與她並肩站著。
共同彈完了最後一個和弦。
睦不知道這是否代表改善?
至少,她沒有被驅逐,也沒有被吞沒。
「我和Mortis都還在。」
她補充道。
祥子看著她。
「嗯。」
這一次,她沒有說「不要把那些事情帶到舞台上」。
只是接受。
後排傳來鼓棒被放下響動。
若麥摘下Amoris的面具,前額靛紫短髮早已被汗水沾濕。
瞥了一眼台下依舊站立觀眾群,嘴角微微抽動。
「喵夢...突然有一點討厭這裡。」
海鈴摘下Timoris的面具。
「因為,沒有掌聲?」
「才不是!他們只是站著不動,讓人不知道該不該鞠躬。」
若麥抱怨著,卻沒有立刻轉身。
依舊看向觀眾席。
那裡的人和她一樣,都戴著面具。
沒有人知道誰是誰?
沒有人能確認那些人是否真的理解《返魂》意義?
可是,她第一次感到不在乎。
過去的她,總是需要即時反應,需要掌聲、留言與觀看數來確認自身價值。
現在,她只知道剛才那一首歌有一段鼓聲,是她自己真正想敲出來的。
不是為了刺激觀眾。
不是為了讓短影音剪輯更有爆點。
而是-她想帶著這四個人肩並肩、繼續往前邁步。
這一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絲陌生。
她並不討厭。
「海鈴。」
若麥低聲說道。
「嗯?」
「剛才...第二段副歌,喵夢沒有跟錯吧?」
「沒有。」
「睦的提前半拍呢?」
「保留得非常恰當。」
「那麼,祥子親——」
若麥停下。
祥子正好從前排走下。
「什麼?」
若麥原本想問她是否滿意,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
祥子沒有在看錄音、立刻檢討任何段落。
只是站在舞台中央,看向她們四個人。
「這一次演出,沒有問題。」
若麥愣了愣。
「沒有問題?」
「對。」
祥子說道。
「沒有立即需要處理問題。」
海鈴看著她。
「這和沒有問題並不相同。」
「演出,已經結束。」
祥子移開目光。
「有些事情...可以明日再進行討論。」
若麥忽然笑了。
「祥子親,妳是不是終於學會不要在演出結束後立刻開檢討會了?」
「我只是判斷當下場合並不適合。」
「那麼,也是一次進步。」
「祐日寺同學。」
「好啦,喵夢不說了~」
若麥嘴上收斂,臉上笑意卻出賣了她。
海鈴背起貝斯。
看向空蕩中央座位。
「寄送卡片的人依舊沒有出現。」
「不,對方來過。」
睦說道。
眾人看向她。
「在哪裡?」
「觀眾席。」
睦的右手食指指向中央偏右側位置。
「那裡,呼吸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若麥瞪大眼睛。
「妳、妳怎麼知道?」
「演出開始前,我聽見了。」
祥子立刻走向那一排座位。
座位上沒有遺留任何物品。
只有椅背金屬部分沾上一小片水漬,彷彿有人剛從雨中走來。
祥子伸出右手觸碰那一片。
冰冷。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線索。
海鈴走到她左側。
「看來,對方並沒有打算與我們見面。」
「嗯。」
「或許,這就是對方想要結果。」
「妳是指...觀看?」
「目前看來,是的。」
若麥從右側後方走來。
「喵夢最討厭這種人了!」
她低垂著,看向空蕩蕩座位。
「把我們叫來一處奇怪地方、安排一群戴面具觀眾,自己則躲在暗處看完整場演出,最後一句解釋都不給?」
「對方的目的應該不是讓我們理解。」
祥子緩慢起身。
「至少,不是現在。」
初華走到她右側。
「小祥,妳覺得對方還會再與我們聯絡嗎?」
祥子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將右手伸進右側口袋內,取出那一張黝黑卡片。
卡片原本只有邀請內容。
這一刻,再卡片背面右下角多了一行銀白字跡:
——第一幕,已落。
祥子緊盯那一行文字。
「會。」
她說道。
「而且,不會讓我們等太久。」
若麥嘆氣道。
「真是的。喵夢就知道這種神秘企劃不會只有這一次。」
海鈴伸出左手接過卡片,悉心檢查邊緣。
「沒有其它新訊息。」
「所以,對方只是確認我們已經出演這一次演出?」
「不。」
祥子伸出右手收回卡片。
「對方是在確認我們是否依舊是原本的Ave Mujica。」
初華看著她。
「我們...已經不是了。」
聞言,祥子抬起頭。
初華語氣輕柔,絲毫沒有動搖。
「演出之前,我們只是五個被綑綁在一起的人。」
她抬頭望向其他三個人。
「就在剛剛、在舞台上,我們不是因為祥子命令才一起演奏。」
若麥微微一怔。
海鈴沒有否認。
睦低聲說道:
「因為,我們想要一起完成。」
初華重新看向祥子。
「所以,對方如果想見識返回人間後的Ave Mujica,看到的會是已經改變我們。」
祥子沉默了。
她想說:「改變,未必是一件好事。」
這意味著樂團愈發接近平等,她便難以單方面進行控制。
成員自己意志,有朝一日可能會選擇離開。
她又無法否認,剛才演出之所以會成功,正是因為沒有人完全服從她。
包括,她自己。
祥子回頭看向舞台。
五個人站位依舊遺留在原處。
前排左側鍵盤。
前排中央麥克風。
前排右側吉他。
後排左側貝斯。
後排右側鼓組。
器材仍在,燈光已熄。
她們之間關係,不再只是舞台配置。
「收拾器材。」
祥子說道。
若麥立刻看向她。
「現在嗎?」
「難道,妳要留在這裡過夜?」
「喵夢以為團長會先開檢討會。」
「明日再說。」
「真的嗎?」
「我說了,明日再說。」
若麥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今日祥子親真的非常不一樣!」
「祐日寺同學。」
「好啦~」
五人開始收拾。
沒有工作人員催促。
也沒有人來確認她們是否按照規則摘下面具。
整座月影劇場彷彿在她們演出結束後又一次重新死去。
五人將麥克風、導線、效果器與樂器一一收回。
這些工作平時本來就由眾人各自完成。
今晚,祥子第一次主動走到鼓組旁,替若麥收起一條纏在地上導線。
若麥看見後,立刻停下動作。
「祥子親。」
「什麼事?」
「那一條線...交給喵夢就好。」
「我看見了。」
「不是,妳不需要做這個。」
「我知道。」
祥子將導線整理好,伸出右手並遞給她。
「只是順手而已。」
若麥伸出雙手接過導線,目光停留在祥子身上。
「……謝謝。」
「不客氣。」
「喵夢還是要說。」
若麥低垂著,將導線放進袋子。
祥子沒有繼續開口。
海鈴在後排整理效果器時,發現有一處轉接頭被放錯位置。
正要彎下腰,睦已經先一步伸出右手將它撿了起來。
兩人沒有說話。
只是將器材共同收好。
海鈴看了睦一眼。
「今日,非常穩定。」
睦停頓片刻。
「海鈴,妳也是。」
「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
「我也是。」
海鈴唇角極輕動了一下。
「那麼,就算作彼此確認。」
初華站在舞台中央,將麥克風支架收回。
祥子走到她右側後方。
「我來。」
「沒關係,我可以-」
「我知道。」
祥子伸出雙手並握住支架另一端。
初華沒有再拒絕。
兩人一起將支架折好。
短暫沉默中,初華低聲說道:
「小祥。」
「嗯?」
「剛才...最後一個和弦,我聽見妳改了。」
「哪裡?」
「右手最後多留了一個音階。」
「只是尾音而已。」
「那不是原本編曲。」
「演出現場難免會發生變化。」
「妳以前並不喜歡發生變化。」
下一秒,祥子雙手收起支架。
「今日需要。」
初華看著她。
「為什麼?」
祥子沉默片刻。
望向舞台上方那一道已經被熄滅白光。
「那一刻,我不想讓它立刻結束。」
初華沒有說話。
她知道祥子說的不是和弦。
也不是演出。
而是...這一刻,五個人共同存在狀態。
那個瞬間太短。
短到只要最後一個音準確消失,所有人就會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
祥子不想讓它立刻結束。
初華輕輕點頭。
「我也不想。」
祥子看向她。
兩人沒有再說下去。
器材全部收拾完成後,五人回到舞台中央。
觀眾席已經空無一人。
那些面具消失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若麥背起鼓棒袋。
「喵夢覺得這地方越來越像鬼屋了。」
「妳現在才發現?」
海鈴問。
「海鈴,拜託不要在喵夢準備離開的時候補充恐怖資訊。」
睦看向入口。
「門開了。」
原本關閉的鐵門,不知何時已經敞開。
外面的夜風穿入劇場,帶著雨後潮濕的氣味。
五人沒有立刻走。
祥子看著舞台。
她想起來時的自己。
那時她只想確認對方究竟是誰,也想證明Ave Mujica能夠在任何舞台上完整演出。
可是現在,她得到的答案並不是對方的身分。
而是她們自己的變化。
她不再只想證明自己能夠控制一切。
她開始在意,其他四人是否能夠與自己一起抵達終點。
「走吧。」
祥子說。
若麥看向她。
「一起?」
「嗯。」
五人走下舞台。
沒有誰走在最前面太遠。
也沒有誰落後。
前排三人與後排兩人的站位,在離開舞台後逐漸混在一起。
若麥走到海鈴身旁。
「海鈴。」
「什麼?」
「剛才那句『辛苦了』,妳真的覺得祥子親變溫柔了?」
海鈴想了想。
「不是變溫柔。」
「那是什麼?」
「她開始承認其他人和自己一樣重要。」
若麥腳步慢了一瞬。
「這聽起來比溫柔嚴重多了。」
「嗯。」
「那喵夢是不是也要稍微改變一下?」
海鈴側眼看她。
「妳可以從少熬夜開始。」
「喵夢問的不是這個。」
「但這是最實際的。」
前方,睦忽然回頭。
「祥子。」
祥子看向她。
「什麼?」
「今日,謝謝。」
祥子愣了一下。
「謝什麼?」
「沒有把我的聲音刪掉。」
睦說。
「也沒有叫我重新彈成妳原本寫的樣子。」
祥子沉默。
她記得那道提前半拍的吉他。
也記得自己曾經想過將它全部刪除。
如果那樣做,歌曲或許會更整齊。
卻也會少掉某種只有睦能夠留下的東西。
「那是因為它適合曲子。」
祥子回答。
「嗯。」
睦點頭。
「但還是謝謝。」
祥子移開視線。
「……不客氣。」
這三個字說得有些生澀。
不像她。
也不像團長。
若麥回頭看見,嘴角立刻浮現笑意。
祥子冷冷看她。
「祐日寺同學。」
「喵夢什麼都沒有說。」
「妳的表情已經說了。」
「那就當作沒看見。」
初華走在祥子身旁。
她沒有插入對話,只是在離開劇場時輕輕握住祥子的手腕。
祥子沒有躲開。
月影劇場的大門在她們身後緩慢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