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外,嘉陵江畔。
建安十八年,夏。
暴雨傾盆。渾濁的江水裹著上游沖下來的斷木與泥沙,轟隆隆地拍打著岸邊。數百艘艨艟戰船沿江列開,黑壓壓一片,船帆在狂風中鼓盪,像一頭正準備逆流撕咬益州腹地的巨獸。
嚴顏站在碼頭邊,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已經換下巴郡守將的甲冑,只穿著一身素麻深衣。雨水順著鬢角不斷滑落,將衣袍浸得濕透。
碼頭上,荊州軍正在搬運糧草。
那些士卒沉默、迅速、幾乎沒有一句廢話。幾十人一隊,肩扛糧袋,在暴雨中往返奔走。重盾與環首刀整齊地堆在船邊,甲葉碰撞的聲音混著雨聲,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節奏。
嚴顏看得出來,這不是一般軍隊,這是一支真正打慣了惡仗、苦仗的精兵。
這時,一雙寬厚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阿顏,看什麼呢?」張亦菲穿著一身泛著冷光的玄鐵重甲,大步走了過來。
嚴顏連忙低頭抱拳:「莊主。」
「行了,別來這套虛的。」張亦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著江面上那浩浩蕩蕩的船隊說道:「我知道你骨頭硬,剛投我,心裡肯定過不去那道坎。要你現在拿著刀去砍你昔日的同僚,你做不到,我也不逼你。」
嚴顏一愣,猛地抬起頭。
「但我這萬把人的軍隊要逆水北上,每天人吃馬餵,不能斷了頓。」張亦菲盯著他,「這墊江、安漢一帶的糧倉與水路,你最熟。你就在後軍,給老子當輜重總管。不用你上陣殺人,你只要保證前線弟兄們的飯碗是滿的就行。這差事,你接不接?」
嚴顏看著眼前這個說話粗魯、卻把他的自尊與底線照顧得無微不至的男人,眼眶微微發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屬下定不辱命!」
張亦菲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才對嘛!」
她轉過身,朝碼頭暴吼:
「都他娘動快點!雨停之前不上船,今晚誰也別想吃飯——!」
整座碼頭瞬間雞飛狗跳。
嚴顏看著那道在暴雨中大吼大叫的身影,嘴角第一次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
就這樣,嚴顏成了一名極其特殊的輜重官。他坐在後方最穩固的運糧大船上,不用流血,卻也因此,讓他親眼目睹了一場徹底顛覆他十幾年軍事常識的恐怖行軍。
按照益州軍的常識,自江州往北,道路狹窄,又逢夏季暴雨。大軍行進,最快也得半月以上。
可張亦菲根本不像在行軍,更像在追殺什麼東西。
白天趕路,晚上趕路。雨大照走,山塌照走。
前鋒部隊甚至很少紮營,大量士卒直接裹著濕毯靠著盾牌睡在泥地裡,嚴顏第一次看到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偏偏更恐怖的是——這群人竟真的撐得住。
數日後,大軍兵臨墊江。墊江三面臨水,是川北重要關口。
嚴顏原本以為,張亦菲至少會停下整軍,打造攻城器械。
結果大軍剛到城外,張亦菲便直接披甲。
「盾兵列前!」「刀手跟進!」「今天日落前,老子要進城吃飯!」
沒有試探,沒有圍城,只有最直接的硬攻。
嚴顏站在後方高處,遠遠望著戰場。
數千名荊州重步兵舉著包鐵大盾,在箭雨中一步一步推向城門。箭矢砸在盾面上,發出暴雨般的悶響。
而張亦菲,就走在最前面。
她沒有騎馬,只是左手持盾,右手提著那柄長近四尺的精鋼環首刀,硬頂著箭雨往前推。
城頭守軍拼命放箭,可荊州軍根本不退。盾牆推進到城下後,大量士卒開始瘋狂撞擊鹿角與拒馬。
張亦菲更是直接帶頭衝進缺口,她用盾牌硬生生撞翻一名守軍,隨後長刀橫掃,連人帶槍一同劈倒。她不像什麼名將,更像一頭衝進人群裡的黑熊。
不到兩個時辰,墊江城破。
城頭升起「張」字大旗時,嚴顏整個人都沉默了。
這種打法,根本不講道理。
……
安漢更誇張,墊江潰敗的消息傳開後,安漢守軍甚至沒敢接戰。
張亦菲的大軍還沒抵達城下,守將便已棄城而逃,荊州軍幾乎沒流血便接管整座城池。
那天夜裡,嚴顏站在船頭,看著遠方燃燒的烽火,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北方那些與曹操血戰十幾年的軍閥,會如此忌憚荊州軍。
這不是普通軍隊,這是一群被亂世反覆捶打後,還活下來的怪物。
……
數日後,大軍抵達閬中。
與前面幾座城不同,閬中城高水深,易守難攻。
大帳內,張亦菲正坐在案前磨刀。火光照在她粗壯的肩背上,滿是大大小小的舊傷。
「阿顏,你來得正好。」
她抬起頭,咧嘴一笑。
「我看過了,這閬中城不好打。」
「不過沒事。我也算過了,這場仗必勝!」
她拍了拍旁邊那面厚重鐵盾。
「明天老子親自帶人撞門,肯定把它踹開」
嚴顏眼角狠狠一抽,這個人簡直是個瘋子,真的什麼城都想硬拆。
「莊主。」
嚴顏無奈上前。
「這城,不必打。」
張亦菲一愣。
「守閬中的,是龐羲。」
「他不是劉氏宗親。」
「劉璋近年又一直削他兵權,兩邊嫌隙極深。」
嚴顏指著地圖。
「如今川北連敗,龐羲不會替劉璋死守。」
「他現在想的,只是如何保住家族。」
張亦菲摸著下巴。
「所以?」
「寫信。」嚴顏平靜道:「只要承諾既往不咎,保他富貴,閬中自開。」
帳內安靜片刻,隨後張亦菲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年輕人腦子就是靈活!」
三日後,閬中城門大開,龐羲率文武官吏出城請降,荊州軍兵不血刃入主閬中。
那一夜,城中沒有火光,沒有哭聲。
嚴顏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內萬家燈火,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不再迷茫。
至少——這座城的人,活下來了。
……
而真正的硬仗,出現在德陽陌。
那是成都東面的最後防線。
守將張裔沒有逃,也沒有降。他直接在平原上展開大陣,以強弩封鎖道路。
大戰那日,暴雨初停,泥地裡滿是積水。
張裔站在戰車上,厲聲下令:
「放箭——!」
頃刻間,萬箭齊發,密密麻麻的箭雨幾乎遮蔽天空。
嚴顏站在後軍高地,看得心臟發緊。
然而下一瞬,荊州軍戰鼓轟然響起。
「舉盾——!」
前排重步兵同時立盾,巨大盾牆在箭雨中緩慢推進。
張亦菲,還是站在最前方。她左手提盾,右手長刀拖地,在泥濘中一步步往前走。
箭矢不斷撞在盾面,火星四濺。
突然,她猛地發出一聲暴吼。
「破陣——!」
下一秒,她整個人直接撞進敵陣!
厚重鐵盾狠狠砸翻前排弩兵,長刀順勢斜斬,鮮血瞬間噴濺。
後方荊州兵如洪流般跟著衝入缺口。
盾撞、刀劈。近身之後,弩兵根本無法抵抗這群重步兵。
戰線開始崩潰。
張裔苦苦維持的弩陣,被硬生生鑿穿。
不到一個時辰,德陽陌全線潰敗,張裔只能在親兵護衛下狼狽逃往成都。
戰場上,血水混著泥漿緩緩流淌,嚴顏站在高坡上,久久無言。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一件事。
張亦菲可怕的,不只是武勇,而是她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必勝自信,以及近乎瘋狂的進攻意志。
她一直在往前壓,不給敵人喘息,不給敵人思考,更不給敵人重新組織防線的時間。
這種打法……才是真正讓川北一路崩潰的原因。
「阿顏!」
遠處忽然傳來大笑聲。
張亦菲提著染血長刀,朝他揮手。
「糧草還跟得上吧?!」
嚴顏深吸了一口氣。在這一刻,他默默摘下了心中屬於劉璋政權的最後一絲固執,翻身下馬,對著張亦菲拱手抱拳,聲音平靜而堅定:
「回莊主,三軍糧草已足。隨時可隨莊主西進,會師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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