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西元2050年3月14日，上午九點整，人類歷史上最昂貴的一場夢醒了。
沒有預兆、彗星或神諭，連氣象局都沒發布特報。全球三十億名成年男性在同一秒打了個哆嗦，像是剛從一場長達五千年的團購裡集體退群。
台北信義區的咖啡廳裡，三十四歲的工程師老周盯著對面那位正在拍拿鐵拉花的姑娘，忽然發現自己在心算：咖啡一百八，她拍了二十分鐘，濾鏡調了十五分鐘，接下來她說的「隨便吃吃」，人均兩千。
「原來我一直在上班，」老周喃喃自語，「沒有薪水，還要倒貼。」
這句話後來被刻在「覺醒紀念碑」的底座，由廣大男性自發捐款興建。碑身用的是不鏽鋼，因為大理石太貴，而且難保養。
金融圈反應最快。當天收盤，「顏值指數」單日重挫百分之八十七，交易所三度熔斷。電視上的分析師臉色慘白：「我們早該發現，這是一個拿濾鏡當抵押品的龐氏結構。」美妝股連續跌停，醫美診所同步貼出公告：全面九折，第二針免費。無人回應。
那天傍晚，富二代周大偉在電話裡對交往三年的超模薇薇安說：「親愛的，明天的米其林取消吧。我要陪阿花去吃巷口的滷肉飯，她今天幫我把保時捷的引擎修好了，滿手黑油的樣子，天啊，帥爆了。」
「我的腿保了五千萬。」薇薇安的聲音很穩。
「阿花的手，保了三十年的機油。」
電話掛斷。薇薇安望著落地窗外的夜景，第一次覺得那盞為她點亮的城市燈火，好像是用她的信用卡額度在發電。
十四歲的直播主小美，是這場災難最標準的受災戶。
前一天，她還是個隨便嘟嘴就能進帳好幾萬的國中生，配有三人經紀團隊，曠課被視為「行程衝突」。
「家人們，我今天心情有點糟呢……」她擠出兩滴眼淚，等著滿屏的火箭和心疼。
五分鐘後，直播間來了三個觀眾。一個是廣告機器人，另外兩個在討論哪家便當買一送一。
經紀人在線上哭得比她還大聲，因為合約第七條寫得清清楚楚：藝人顏值須維持在七分以上。至於七分的認定標準，沒有人記得，因為昨天以前，全世界都默認她是十分。
她關掉濾鏡，把臉化醜，再把臉洗乾淨，數字依舊紋風不動。
星途暴斃，死因不明，連個炎上的八卦都沒有。
失去一切特權的小美，只剩下最殘酷的選項：回學校，上國二的數學課。
數學老師黃老師，三十八歲，髮際線後退至頭頂中線，是十年來唯一不曾對小美笑的大人。
「老師，」小美舉手，語氣是她練了十四年的那一種，「這題可以先跳過嗎？」
黃老師推了推眼鏡，笑了。那是一個蓄勢三百六十五天的笑容。
「我笑了十年，法令紋都笑出來了。現在我宣布：這題你自己算。」
小美盯著黑板上的一元二次方程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x到底是誰？為什麼我一定要找到他？」
「x是你還沒找到的人。」黃老師抹了抹粉筆灰，「找到了，他就得為你負責。」
小美懵懂地抄下這句話。她沒料到，五年後，這句話會變成她的第一桶金。
事情要從天上說起。
天庭客服中心位於雲層第七十二層，辦公室燈光慘白，值班神明已經連續加班三萬年，領口的金邊都磨毛了。
那一週，系統瘋狂跳出紅字。
三十一億七千萬件工單，主旨全部相同：長相不公平。
神明點開第一件。附件有雙碩士畢業證書、近五年薪資單、一張標示「同公司同職等」的對照表，還有一段備註：「她賣弄風騷半小時的斗內，比我一個月薪水高。請神明正視。」
點開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憑什麼她們只要會呼吸，就能少奮鬥二十年？」 「長相又不能自己選！這個世界的難度設定有Bug，我生來就得撿她們吃剩的廚餘！」 「我把怨念寫成萬言書，請至少讀完第一頁。」
怨氣是有重量的。三十一億人的酸楚匯成一團漆黑瘴氣，衝破大氣層，纏住神明的金身，冰冷刺骨，幾乎要腐蝕祂五千年來維持得很好的慈祥笑容。
「長官，」小仙抱著一疊報表飄過來，臉色發白，「怨氣指數已經破表，再不處理，系統會被這團東西格式化。」
神明沉默了一會兒，打開「平衡修補程式」的編輯介面。
更新日誌第一行寫下：
v1.0 修正美貌造成之不當加成。 保留外觀，移除魅惑與運氣紅利。 已知問題：無。
小仙探頭看了一眼。「已知問題，真的是無嗎？」
「寫無，比較不會被問。」神明按下發布。
這個習慣，祂已經維持了五千年。
世界確實迎來了短暫的公平。
薇薇安第一次排隊，是在人力銀行的面試場外。她穿著八公分高跟鞋，在冷氣太強的走廊站了兩個小時，腳底磨出水泡，才第一次明白，原來世界上有一種聲音叫做「請稍候，我們會再通知您」。
她被主管罵過，罵得很具體：「妳的簡報像妳的人，好看，沒內容。」
她哭了。哭完之後，發現哭沒有任何效用，於是擦乾眼淚，把主管三個月來的罵人內容整理成一份Excel，標註時間、語氣、觸發條件，畫出一張情緒週期圖。
她發現，主管每週二下午三點最容易發火，因為那時他的老婆會傳訊息來問他為什麼還沒回家。
這份圖表，她收進抽屜，沒有告訴任何人。
另一邊，普妹們上街遊行。標語寫著「我們終於被看見了」，手舉得很高，笑得很燦爛，隊伍裡還有人邊走邊直播。
她們真的被看見了。直播間的斗內像雪崩一樣湧向每一位長相抱歉卻說話幽默的實況主，粉絲們一邊刷火箭，一邊感動地留言：「終於有人敢用真實的臉活著了。」
那個夏天，所有人都以為，歷史終於修正了錯誤。
一年後，神明從雲端往下看，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阿花，二十八歲，汽修廠學徒，笑起來像一台剛啟動的挖土機。
她是整個故事的起點。第3,172,908,441號工單，主旨「為什麼我努力成這樣，還是沒人看我一眼」，提交人就是她。
如今，她終於被看見了。被一整排男人看見。
周大偉跪在她的修車廠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婚前財產協議的初稿。
「阿花，我什麼都可以給妳。」
阿花擦著手上的機油，上下打量他。
「聘金，三千萬。」
「好。」
「保時捷，要新的。」
「妳不是自己會修嗎？」
「修過的不算。」阿花把扳手往肩上一扛，「而且，我開起來覺得車身有點矮。」
那一秒，周大偉看見她身後排隊的男人們。他們的手上全捧著房契、股票和手寫情書，情書的格式，是他們彼此交換過後最有效的一版範本。
與此同時，實況圈的新女神「鐵拳小芳」宣布：觀眾斗內需附上三百字心得，內容不夠虔誠者，直接封鎖。她每週五還會突擊抽查，有人被抓到只看不刷，會被請去「思考人生」。
屠龍者終究長出惡龍的鱗片。她們發現，只要自己不打扮、不講理、不留餘地，男人還是會像餓犬一樣湧上來。
這個結論，普妹們內部私下稱為「補償機制」。
另一邊的暗處，薇薇安正在開她人生的第一場董事會。
她把自己過去五年周旋於男人之間練出來的本事，拆解成SOP：何時微笑、何時沉默、何時把頭髮撥到耳後，讓對面的男人誤以為自己占了優勢。
這套東西，她命名為「情緒溢價管理系統」，授權給三十二家公司，每月收取訂閱費。
她收購的第一家企業，叫做「周氏國際」。
「周氏國際的估值，」會議室裡，一名十九歲的少女翻開簡報，聲音很穩，「被顏值泡沫高估了百分之四十二。這是我做的併購模型。」
少女的名牌寫著：法務暨併購顧問，林小美。
沒錯，就是那個五年前連一元二次方程式都解不出來的小美。她把「失去特權」當成人生唯一的天花板，咬著牙一路衝上去，考進全台最難的金融系，大一就拿到薇薇安資本的實習。
而且，她終於找到x了。
模型第二十八頁，變數欄位寫著：x＝周大偉。
小美看著黃老師當年的那句話，在螢幕上緩緩亮起，一個字一個字地應驗：找到了，他就得為你負責。
周大偉是在簽約儀式那天才知道的，他站在會議桌對面，看著小美遞過來的併購協議，臉上同時有兩種表情：一種是「我完了」，另一種是「她簽字的樣子好專業，好迷人」。
迷人這件事，在2055年，已經成了一種新型的職業傷害。
2055年，世界格局再次重組。
周大偉的一天是這樣過的：清晨六點，起床為阿花準備早餐，鬆餅要三面金黃，蜂蜜不能是超市買的。
上午九點，進公司向新老闆薇薇安報告。報告時，不能看她的眼睛。
中午十二點，阿花傳訊：「我想吃你媽做的紅燒肉。」周大偉的母親已在三年前移居峇里島。
下午三點，薇薇安召開檢討會，指出他的簡報「缺乏靈魂」。
深夜兩點，阿花搖醒他：「我想吃宵夜。」
他在凌晨的馬路上騎著機車，風吹過臉，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傍晚。那時他以為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簡單的幸福：一個會修引擎的女人，一碗滷肉飯。
滷肉飯店早就改成頂級會員制了，入場資格要看年薪。
「覺醒者互助會」的群組裡，每晚十一點準時有人貼出哭臉。
「我老婆又換了一台車。」 「我老闆說我的人生缺乏KPI。」 「我們當初到底是在覺醒什麼？」
覺醒紀念碑的底座，被人用噴漆寫了一行字：我當初只是想吃個路邊攤。
2055年12月31日，天庭客服中心，系統再度跳紅字。
一張新工單。
原告：全體男性。 被告：全體女性。 主旨：請求撤銷「平衡修補程式 v1.0」。附件三萬頁。
神明揉著眉心，正要點開，另一道紅字同時跳出。
反訴。
原告：全體女性。 被告：全體男性。 主旨：請求返還自亞當時代起算，尚未結清之家務勞動、情緒勞動與包容勞動。附件：五千年時薪計算表，含利息。
「兩份是同一分鐘送達的。」小仙飄到神明肩後，聲音發虛，「長官，要回滾到v0嗎？」
「回滾的話，」神明看著螢幕，「上一版客訴更多。」
「那要修嗎？」
「修的話，下一版客訴會更多。」
神明沉默片刻，打開系統最底層的更新紀錄。第一筆，日期標示為「創世之初」：
v0.1 因寂寞，抽肋骨一根。 已知問題：無。
祂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終於明白，這個「無」字，才是整個系統裡最古老的Bug。
「長官，」小仙小心翼翼地問，「這兩張，要怎麼處理？」
神明把兩張工單拖進同一個資料夾，在案名欄打下兩個字。
「人類。」
然後，祂按下「結案」，又把狀態欄悄悄改回了「處理中」。
客服守則第一條，祂背了三萬年：永遠不要說已解決。
於是人間照常運轉。男人依舊覺得自己被剝削，女人依舊覺得自己被虧欠，雙方都握著厚厚一疊證據，每天向天上遞交新的訴狀。
而那張工單，到今天，狀態欄仍然寫著：處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