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哨站時，那個士兵正在門口擦拭劍刃，看到她走回來，抬起頭，表情有些意外，大概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回來了。他看了看她手臂上的布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樣？找到洞穴了嗎？」
「找到了。」艾莉絲說，語氣平靜。「但洞穴裡不止三隻哥布林。有十隻。」
士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十隻？你確定？」
「確定。我親眼看到的。」
「那你……你沒有和牠們交手吧？」士兵的語氣有些急切，「十隻哥布林可不是開玩笑的，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艾莉絲看了他一眼。這個士兵，沒有嘲笑她，沒有質疑她為什麼一個小女孩來接討伐任務，第一反應是擔心她的安危。這是個好人。
「我沒有和牠們打。」艾莉絲說，語氣自然平穩。「我看到數量不對，就撤退了。」她聳了聳肩，「任務單上說只有三隻，但實際有十隻，我覺得應該先回來報告。」
手臂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他沒問。我也沒打算主動解釋。解釋得越多，破綻越多。
士兵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你做得對。一個人對付十隻哥布林太危險了。我會把情況回報給公會，讓他們重新評估任務等級。」他在哨站的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撕下一張紙條遞給艾莉絲，「這是你完成任務的證明，雖然沒有實際討伐，但你提供了重要的情報。公會會根據這個結算部分報酬。」
「謝謝。」艾莉絲接過紙條，收進口袋裡，轉身離開哨站。
她沿著原路走回白石鎮，步伐輕鬆，心情愉快。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連手臂上那道傷口都不那麼痛了。
她沒有說實話。她故意隱瞞了自己擊殺兩隻哥布林的事實。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實力。在公會的眼裡，她依然只是一個「沒有魔力資質、只能接採集任務」的見習冒險者。
這樣很好。沒有人會注意她，沒有人會懷疑她，她可以在暗處繼續成長。就像一支不聲不響的潛力股，在她漲停之前，最好別讓任何人注意到。
回到白石鎮時，已經是下午了。她先去了公會，把紙條交給年輕辦事員，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洞穴裡有十隻哥布林，她沒有交戰，撤退回來報告了。
年輕辦事員聽完後，點了點頭，表情有些凝重。「十隻哥布林……這確實超出了E級任務的範圍。我會把任務等級從E級調整為D級，並派遣更合適的人員去處理。」他在任務單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十枚銀幣，「這是情報報酬。雖然你沒有完成討伐，但提供了準確的情報，避免了後續人員的損失。」
「謝謝。」艾莉絲接過銀幣，放進錢袋裡。銀幣在袋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悅耳得像一首小曲。
她轉身準備離開，但年輕辦事員又叫住了她。
「艾莉絲小姐。」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你一個人去那個洞穴，看到十隻哥布林，還能全身而退，」年輕辦事員的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像一個會計在看一筆對不上帳的數字，「你確定，你沒有和牠們交手？」
艾莉絲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問得好。這是一個好問題。因為一個「沒有魔力資質、只能接採集任務」的見習冒險者，看到十隻哥布林還能全身而退，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懷疑。他沒有直接質問，而是用這種方式試探。這人，比我想像中聰明。
「沒有。」她說，語氣堅定。「我看到數量不對，就立刻撤退了。哥布林的腳程不快，跑不過我。」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一個跑得快的小女孩，看到危險就跑，完美符合她的人設。既不暴露實力，也不顯得可疑。
年輕辦事員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就好。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不要一個人行動。先回來報告。」
「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
艾莉絲走出公會大門，陽光灑在她身上。她沿著街道走了一會兒，然後拐進一條小巷，靠著牆壁，鬆了一口氣。年輕辦事員在試探她。他懷疑她，也許不是懷疑她隱瞞了實力，而是懷疑她隱瞞了什麼其他的事情。這個人，比她想像中更敏銳。從現在開始，在他面前，要更加小心。
她穿過小巷，走向東門，準備回獵人小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條跟在她身後的黑線。
回程的路上，她的心情依然輕鬆。她一邊走，一邊回憶著剛才的戰鬥——那些哥布林的攻擊模式，牠們的反應速度，牠們的弱點。
哥布林：力氣比普通成年人類男性略大，但速度不快，戰鬥技巧粗糙，主要依靠數量優勢。會恐懼，會潰逃，會用數量壓人，但沒有戰術。頭目有基本戰鬥智商，會閃避，會選擇時機出手。如果遇到更高階的魔物，情況會完全不同。
我需要更多的實戰經驗。但今天，我對自己的表現基本滿意。唯一的失誤就是那個傷口。我轉身的時候注意力分散了，魔力外殼出現了漏洞，被骨刀趁虛而入。
「下次不會了。」她想。每一筆虧損都要有記錄，每一個失誤都要有原因。這是操盤手的紀律，也是生存的紀律。
她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回到了獵人小屋所在的樹林。樹影在她身上移動，空氣裡瀰漫著傍晚的草木香。
遠遠地，她看到了小屋的輪廓。
但下一秒，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小屋的門，是開著的。不是虛掩，不是半開，是完全敞開的，像是被人從裡面用力推開，撞在牆上反彈回來的樣子。門板歪斜著，露出屋內黑洞洞的一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加快腳步，走到小屋門口，然後站在那裡，看著屋內的景象。她的拳頭握緊了。
小屋被翻了個底朝天。桌子被掀翻了，四腳朝天倒在地上。她放在桌上的藥草圖鑑被撕成了兩半，書頁散落一地，像一群被驚起的白鳥。床板被掀開，那塊防水油布被扯到地上，沾滿了灰塵和腳印。壁爐裡的灰燼被翻出來，灑了半個屋子，黑色的灰燼在地上鋪了一層。她放在角落的陶罐被打碎了，碎片散落在灰燼中。她儲存的食物——那幾塊黑麵包和風乾肉——被踩碎了，混在灰燼和泥土裡。
她快步走到那個暗格前，蹲下來檢查。
暗格的木板，被撬開了。
裡面空空如也。
她藏在裡面的三十株變異藥草，全部被拿走了。
艾莉絲蹲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暗格，胸口湧起一股冰冷的怒意。那是她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藥草。是她每天澆水、除草、細心照料，在小世界裡一株一株種出來的變異植物。是她準備用來提升實力、換取金錢的資源。是她這兩個月來，一點一點攢下的底牌。
被偷了。全部被偷了。
她緩緩地站起來，環視著這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小屋。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腳印——凌亂的、帶著灰燼的鞋印，深淺不一。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其中一個。
波浪狀的鞋底花紋。和之前在小屋附近徘徊、被她在鎮上甩掉的那些腳印，一模一樣。至少兩雙不同的腳。他們趁她不在的時候，回來了。這一次，他們成功進入了屋子。他們撬開了暗格，拿走了她的藥草。
她站在小屋中央，拳頭握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在微微起伏。怒意在她的體內翻湧，像一鍋被燒到滾燙的油。
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分析。我需要冷靜地分析。怒意是毒藥，它會讓你的判斷失真。
第一，那些人知道她今天會出門。他們可能一直在監視她，從她早上離開小屋開始，就一直有人在暗處看著她。等到她走遠了，他們才動手。也就是說，我以為自己甩掉了跟蹤，其實沒有。或者，他們換了人，換了我沒見過的面孔。
第二，他們有備而來。上次他們只是在偵察，試探門窗的牢固程度，檢查屋內有沒有人。這次他們直接帶著工具來撬門，而且目標明確——他們在找藥草。上次的「偵察」，就是這次「動手」的準備。他們早就盯上了這批貨。
第三，他們和胖商人有關。幾乎可以確定。胖商人在打聽高品質藥草的來源，而一個「來歷不明、能拿出頂級藥草」的小女孩，恰好是他最感興趣的目標。這兩條線索串聯起來，指向一個結論。
有人在掃我的倉位。而這個人，知道我的底牌。
她睜開眼睛，目光冰冷。她需要反擊。不是今天——今天太晚了，她需要先整理好屋子，需要先制定計劃。但她不會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
你偷了我的貨，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這個世界沒有監管機構，沒有仲裁法院，只有拳頭和算盤。而我兩樣都有。
她開始收拾屋子。她把掀翻的桌子扶起來，把散落的書頁一頁一頁撿起來——藥草圖鑑被撕成了兩半，但還能拼回去，她可以用膠水黏好。她把防水油布撿起來，拍了拍灰塵，重新鋪在床板上。她把碎掉的陶罐碎片掃成一堆，倒在外面挖的一個小坑裡埋掉。她把被踩碎的食物清理乾淨——那些不能吃了，但她可以明天再去買新的。
她花了大約一個小時，把屋子恢復到勉強能住的狀態。但暗格是空的。她的藥草，沒有回來。
她站在空蕩蕩的暗格前，沉默了很久。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腳下投出一片清冷的影子。
然後她關上暗格的木板，在上面壓了一塊石頭，轉身走進小世界。
小世界的天空依然明亮而柔和。藥草田裡的植物在微風中搖曳，金蘋果樹上的果實散發著淡淡的螢光。這片屬於她的土地，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走到藥草田旁邊，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泥土。她還有種子。還有小世界。那些人偷走了她的第一批收成，但只要種子還在，她就能種出更多的藥草。
損失是可以補回來的。貨沒了，可以再種；錢沒了，可以再賺。但如果連反擊的勇氣都沒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進木屋，坐在床上。她喚出系統面板，打開商城，瀏覽著那些商品。她的目光在「高級種子包（隨機）：50積分」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現在不是賭博的時候。隨機種子包是擲骰子，而擲骰子的錢，我一分都不花。
她需要實用的東西。她的目光落在一個商品上——
【基礎煉藥套裝】：200積分。包含一套便攜式煉藥工具——小型藥缽、藥杵、過濾網、量杯、儲藥瓶乘十、基礎煉藥指南（手抄本）。可用於將藥草加工為藥粉、藥膏、藥劑。
她沒有猶豫太久。藥草賣原材料，賣的是原料價。加工成藥粉、藥膏、藥劑，賣的是成品價。中間的差價，就是加工利潤。而且成品更難追蹤來源——就算他們再偷，也偷不到「加工後的產品」的配方。
這筆投資，值。
她購買了。積分餘額：485。
一套整齊的工具出現在她的床邊——木製的藥缽和藥杵，銅製的過濾網和量杯，十個乾淨的玻璃儲藥瓶，還有一本薄薄的手抄本。
她拿起那本手抄本，翻了翻。字跡潦草，但內容很實用——從最基礎的藥草處理方法開始，到藥粉的製作、藥膏的調配、藥劑的熬煮，都有詳細的步驟說明。字裡行間還夾著一些批註，像是前人用血和教訓換來的經驗。
有了這套工具，我可以把藥草加工成成品再出售。成品的價值遠高於原材料，而且更難追蹤來源。就算藥草店想查，也查不到成品是從哪裡來的。
她需要更多的藥草來練習煉藥。她需要擴大種植規模。她需要變得更強。
她走出木屋，站在藥草田旁邊，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植物。乳白色的光照在她銀色的頭髮上，整片田地在夜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
心中的怒意，漸漸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堅定的決心。
那些人以為他們可以欺負我。以為一個落單的小女孩，偷了東西也不敢吭聲。
她蹲下來，從藥草田裡摘下一片變異月光草的葉子，放在指尖，看著它在光線下泛著銀色的螢光。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他們錯了。」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夜風裡。
操盤手最擅長的事，從來不是防守。是反擊。而你偷走我的第一批貨，那就用你的全部，來償還我的損失。
她深吸一口氣，走回木屋，躺在那張硬得能當刑具的木板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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