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學譜10》
滿來客棧難得平靜了不到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沒有哪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高手上門踢館,也沒有什麼江湖門派突然跑來找麻煩,就連顧行止最近都安分得不像話,每天該劈柴就劈柴、該搬米就搬米,偶爾嘴上想頂兩句,還知道先看一眼林惟君手邊有沒有藤條再決定要不要開口。對滿來客棧來說,這種日子已經稱得上難得的太平。
這日下午,暮風捲著幾片落葉掃過滿來客棧的木招牌,門前長板凳上坐著幾個歇腳的江湖人。林惟君靠在櫃檯後面擦著粗陶茶盞,原本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客人閒聊,直到遠處街道上出現一名陌生男子,才隨意往外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名東瀛打扮的年輕浪客,腰間佩刀,衣著簡潔,肩背平直,身形精實,走路時步子沉穩,遠遠望去比例修長俐落,再配上那張頗為俊朗的臉,確實有幾分孤身渡海、行走異鄉的浪客氣勢。
林惟君看了兩眼,心裡還想了一句,長得倒是挺帥。
只是那人越走越近,她的視線也跟著一點一點往下移,等他真正走進客棧、站到櫃檯前時,林惟君才發現方才那份修長大概全靠比例撐著。這男人身高恐怕連一米五都不到,偏偏肩寬腰窄,四肢與軀幹都練得精實紮實,遠看的時候竟硬是把個頭給騙了過去。
男子抬頭望她,林惟君也微微低下頭看著他,視線不知不覺又往下壓了一點,最後落在他頭頂中央那片略顯稀疏的地方。
她眉頭輕輕一皺。
「河童?」
「沒禮貌!」
男子當場抬高聲音,清亮的一嗓子讓客棧裡幾桌客人都轉頭看了過來。他下意識抬手護了一下自己的頭頂,臉上浮起幾分羞惱。
「我只是少年禿,不是河童!」
林惟君又看了一眼。
「喔,不好意思。」
男子深吸一口氣,硬是把方才那點情緒壓了回去,整理了一下衣襟,往後退開半步,隨即腰背筆直地朝林惟君深深鞠了一躬。再抬起頭時,神情已經恢復得十分鄭重。
「您就是滿來客棧的門主吧?在下慕名而來,遠渡至此,只為求習中原武學。自我介紹一下,在下乃東瀛浪客,姓山澗,名玖武澤。」
林惟君手裡的抹布停在茶盞邊緣,眨了一下眼。
「不好意思,我們小本生意不打折。」
山澗玖武澤愣住了。
「……什麼?」
「你剛才不是問九五折?」
「不是九五折!」
山澗玖武澤以為自己的中原話說得不夠標準,只好把速度放得更慢,一字一句重新念給她聽。
「山、澗、玖、武、澤。是我的名字。」
林惟君皺了皺眉。
「三件也不行,我們這裡實價實銷。」
山澗玖武澤臉色一下漲紅。
「不是三件!我叫山澗!」
旁邊的阿柿終於撐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連忙低頭拿抹布擋住嘴;阿梓雖然沒笑出聲,嘴角也已經壓不住了。幾個坐在廊下喝茶的客人更是不嫌事大,有人朝櫃檯喊道:「掌櫃,三個人一起住能不能九折?」那客人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塊優惠令牌晃了晃。
林惟君瞥了一眼,立刻改口。
「……持令牌者例外。」
另一桌跟著起鬨。
「那我五碗酒算不算批發?」
「不算!」
林惟君毫不猶豫地回頭。
「酒錢一文都不能少。」
客棧裡頓時笑成一片。
山澗玖武澤硬撐著浪客該有的禮數,沒有當場翻臉,只能重新解釋自己的姓與名。折騰了好一陣,阿柿實在看不下去,乾脆走到櫃檯旁替兩邊把話說清楚。
「小姐,人家的意思是,他不買東西、不談折扣,也不是來跟妳還價。」
阿柿伸手指了指山澗玖武澤。
「他叫山澗玖武澤,是專程從東瀛漂洋過海,跑來拜妳學武的。」
林惟君這次終於安靜下來,看看阿柿,又看看眼前已經快被她逼瘋的東瀛浪客,腦子裡那些三件、九五折總算慢慢散開。
「所以……山澗是姓?」
「對!」
「玖武澤是名字?」
「對!」
林惟君恍然大悟地「喔」了一聲。
下一瞬,客棧裡忽然掌聲大作。
「懂了!」
「掌櫃終於懂了!」
「總算聽明白啦!」
幾個從頭看到尾的客人像是見證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紛紛拍桌鼓掌,還有人高高舉起茶碗朝她致意,整間滿來客棧一時間歡聲雷動,熱鬧得彷彿不是林惟君終於聽懂了一個名字,而是哪位大俠剛剛打通了任督二脈。
林惟君臉上的恍然頓時僵住,轉頭掃了一圈。
「你們很閒是不是?」
掌聲立刻小了一半。
角落裡還有人忍著笑補了一句。
「主要是真的等很久。」
旁邊又是一陣悶笑。
山澗玖武澤站在櫃檯前,嘴角抽了兩下,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高興名字終於被聽懂,還是該為這件事居然值得整間客棧歡呼而感到丟臉。
等笑聲稍微平息,他才重新整理衣襟,強行把方才的鬧劇拋到腦後,鄭重朝林惟君行了一禮。
「在下山澗玖武澤,久聞《武學譜》之名,也聽聞滿來客棧修行之法與中原各派皆有不同。在下此次遠渡而來,正是希望能親自學習《武學譜》。若門主願意收留,在下願從最基礎之處開始修習,絕不懈怠。」
林惟君望著他,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她腦子裡有道光閃過,不是什麼武學上的頓悟,而是滿來客棧每次缺人的時候,她腦子裡才會出現的那種光。
阿柿在旁邊一看見她那個眼神,就已經知道有人要倒楣了。
林惟君慢慢站直身體,背著手在山澗玖武澤面前走了兩步,連神情都跟著多了幾分高深莫測。
「原來如此。既然你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也算是有緣。我們滿來客棧教武向來不藏私,只要你真的肯學,自然有東西能教你。」
山澗玖武澤聞言神色一振。
「多謝門主!」
林惟君點點頭,沉吟了一下。
「那個……八九折啊,要學《武學譜》其實——」
「玖武澤!」
山澗玖武澤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打斷她。
「是玖武澤!山澗玖武澤!」
整間客棧再次安靜了一瞬。
林惟君看著他,停了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抱歉抱歉,隨便幾折沒差啦。」
站在旁邊的阿柿低下頭,一邊整理桌上的茶盞,一邊用只有附近幾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補了一句。
「小姐這句沒差,整整少了一日的住宿錢。」
林惟君立刻轉頭瞪她。
阿柿察覺那道目光,馬上把手裡的茶壺提起來,一臉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我去幫客人倒茶。」
說完轉身就走。
林惟君這才重新看向山澗玖武澤。
「算了,你這名字太繞口,以後我就叫你阿澤吧。」
山澗玖武澤怔了一下,這次倒是沒有反對,反而像終於解決了一件麻煩事似的鬆了口氣,微微抬起下巴。
「這還差不多。」
「很好,阿澤。」
林惟君點點頭,方才玩笑般的神色也跟著收了一些。
「你既然是為了《武學譜》來的,那我先告訴你,《武學譜》的精髓就是做中學。很多東西光靠嘴講沒有用,手做過、身體走過,真正把它變成本能,才算是你的東西。」
山澗玖武澤神色也隨之認真起來。
「做中學……」
「沒錯。我看你遠道而來,也算有緣,這套精髓我就先傳給你。」
山澗玖武澤眼神一亮,心裡方才那些荒唐的疑慮頓時散了幾分。果然,傳聞沒有錯,這滿來客棧雖然看著不像什麼武學門庭,門主說話也時常令人摸不著頭緒,可真正談到武學時,終究還是有幾分高人意味。
他正準備再次行禮,林惟君卻已經轉過頭朝旁邊喊道:「阿梓,妳帶他去認識一下工作。」
阿梓抬起頭,看了山澗玖武澤一眼。
「現在?」
「現在。」
山澗玖武澤臉上的認真停了一下。
「……工作?」
林惟君回頭看他。
「對啊。」
「我不是來學武的嗎?」
「就是在學啊。」
林惟君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已經重新坐回櫃檯後面。山澗玖武澤張了張嘴,方才好不容易升起來的那點「高人果然自有深意」,頓時又開始搖搖欲墜。
林惟君抬手指向後院。
「《武學譜》第一課,先把後院那三缸水打滿。」
山澗玖武澤沒有立刻回答,只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向後院。一路渡海之前,他聽過不少關於《武學譜》的傳聞,有人說其中藏著將尋常動作化為武學的秘密,也有人說滿來客棧裡的人一舉一動皆可成式,他甚至曾想過自己踏進這扇門之後,第一課會是如何握刀、如何運勁,又或者是某種中原不外傳的身法。
他唯獨沒想過,會是挑水。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做中學」?
還是自己被騙來當夥計了?
山澗玖武澤一時間竟分不清。
靠在後院門邊的顧行止從頭看到尾,此時望著這個剛從東瀛漂洋過海而來、對《武學譜》還抱著滿腔期待的年輕浪客,眼神裡不知不覺多出了一點只有過來人才懂的同情。
阿梓已經走到山澗玖武澤身邊,朝後院偏了偏頭。
「走吧,阿澤。」
山澗玖武澤仍有些遲疑。
「去哪?」
「學武。」
阿梓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順便挑水。」
山澗玖武澤沉默地看著她,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把特地從東瀛帶來的刀,現在開始覺得,那些江湖傳聞或許不是假的,只是說得不夠完整。
那日下午,阿梓倒也沒有跟這位遠道而來的「學徒」客氣。三缸水挑滿之後,山澗玖武澤還沒來得及問第二課是什麼,手裡便被塞了一塊抹布;桌子擦完,又被帶進後廚洗碗,等碗洗得差不多,前堂正好開始忙,他又莫名其妙端起托盤替客人送了幾趟菜。
起初山澗玖武澤還做得格外認真,甚至每換一項活計,都會暗自琢磨其中是不是藏著什麼自己尚未參透的武學道理。挑水也許是在練下盤,洗碗或許是在練手腕,端盤走過擁擠的桌椅之間,說不定便是一種特殊身法。
只是等他從中午一路做到天色漸暗,手裡的托盤又一次被阿梓塞滿時,他原本篤定的神情已經開始有些動搖。
這究竟是在修行,還是真的只是缺人?
山澗玖武澤帶著這個問題離開滿來客棧。
接下來三天,他都沒有再出現。
第一天的時候沒有人特別在意,畢竟一個剛從東瀛漂洋過海來到中原的浪客,總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到了第二天,偶爾已經有人在喝茶時提起那個個子不高、長得挺俊,偏偏頭頂又有些少年禿的傢伙;等到第三天下午,連阿柿都開始覺得奇怪,滿來客棧裡那群最愛看熱鬧的熟客更是早早替整件事情下了定論——那個東瀛浪客多半是回去想了一夜,終於看破林惟君所謂「做中學」其實就是把人騙進客棧幹活,想通以後自然就不來了。
靠近窗邊的一桌坐了幾個江湖客,其中一人手裡抓著一隻油亮亮的雞腿,才剛狠狠咬下一大口,肉都還沒嚥下去,便滿嘴油光地朝櫃檯方向笑道:「掌櫃的,妳這忽悠人的功力是不是退步了?以前好歹還能騙人多撐幾天,這回才第一天,人家就看明白了。」
鄰桌立刻有人接話:「人家不來也正常啊。漂洋過海來學武,結果第一課叫人挑三缸水,換成我,我也得回去想想到底是拜師還是賣身。」
「別這麼說,」另一人端著茶碗一本正經地插嘴,「那個長得像河童的浪客,搞不好回去研究三天,終於研究明白挑水跟刀法到底有什麼關係了。」
「是少年禿,不是河童。」
不知道誰在旁邊順手替山澗玖武澤糾正了一句,整桌頓時笑了起來。
抓著雞腿的客人笑得尤其開心,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眼前一黑,一條濕抹布從櫃檯方向「啪」地飛了過來,正正拍在他臉上。他連人帶椅猛地往後一仰,椅子前腳當場離地,整張椅子順勢向後翻去,眼看後腦就要結結實實撞上地板。
顧行止原本站在幾步之外,見狀幾乎沒有多想,一個箭步便閃到他身後,身體微微側過,腳尖向前一送,腳背正好托住那人即將撞地的後腦。
椅背懸在半空晃了兩下,客人臉上還貼著抹布,嘴裡那口雞肉更是差點當場噴出來。
旁邊的阿柿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見人被穩穩接住,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險……」
林惟君倒是一點都沒有自己差點把客人砸翻的自覺,反而往顧行止那邊看了一眼,脆生生地誇了一句:「好身手。」
顧行止低頭看看自己還托著別人後腦的腳,又抬頭看向林惟君,神情一時十分複雜。
那位客人好不容易把抹布從臉上扯下來,還沒來得及抗議,林惟君已經雙手撐著櫃檯站了起來,掃了滿屋子看熱鬧的人一圈。
「笑夠了沒有?」
眾人立刻安靜了一點。
林惟君冷哼一聲。
「你們懂什麼?一個個坐在這裡喝茶吃雞腿,講起武功倒比誰都厲害。有本事別在下面說,來跟本小姐過兩招。」
剛才還嘲笑得最兇的幾個人頓時低頭喝茶,抓雞腿那人更是默默把雞腿塞回嘴裡,像忽然發現吃東西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也就在這時,客棧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好。」
滿堂的人同時轉頭。
山澗玖武澤站在門口。
三日不見,他身上的東瀛衣裝依舊整齊,腰間那把刀也依舊掛在原處,只是神情比三日前少了幾分初來乍到的拘謹,多了些像是自己跟自己較勁了三天後終於下定決心的認真。
他一步跨進門內,目光直接越過滿堂客人,落在林惟君身上。
「門主。」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忽然躍起,衣襬在半空一展,輕巧地落在客棧中央平日用來切磋的擂台上。方才還鬧哄哄的大堂頓時安靜下來,山澗玖武澤站直身體,抬頭望向林惟君。
「我回去想了三日。」
林惟君眉頭動了一下。
「然後?」
「想不通。」
「……」
「我想了三日,還是想不明白挑水、洗碗、擦桌、端盤子,究竟跟《武學譜》有什麼關係。」
山澗玖武澤伸手按住腰間刀鞘,神情沒有半分玩笑。
「所以今日我回來,就是想請門主親自教我,到底什麼叫作——做中學。」
客棧裡安靜了一瞬,下一刻整個大堂突然像炸開一樣。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有架打了!」
「快叫人!」
原本坐著看熱鬧的客人一下全動了起來,有人衝向後面的包間,有人直接跑去客房喊人,還有人三步併兩步登上二樓,一邊跑一邊拍著房門大喊:「別睡了!掌櫃要跟那個東瀛浪客打起來了!」
「真的假的?」
「快下來!晚了沒位置!」
沒過多久,原本還算寬敞的大堂便被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就連剛才明明還在房裡休息的人都披著外衣跑了出來。有人搬椅子,有人端茶壺,甚至還有人乾脆端著半碗飯站在角落,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擂台和林惟君身上。
林惟君原本只是隨口嗆了那麼一句,眼看事情一下鬧到這種地步,臉上的表情也微微僵了一下。她往左邊看,全是人;再往右邊看,還是人,連二樓欄杆旁都已經探出了一排腦袋。
這下顯然下不了台了。
林惟君只好把腰桿挺直一些,硬著嘴皮開口:「很好,有膽子回來,這點本小姐倒是欣賞。」
山澗玖武澤站在台上拱手。
「請門主賜教。」
「既然你想學實戰,那本小姐就親自教你。」
林惟君一邊說,一邊慢慢走向擂台。
「不過先說好,要是我贏了,你以後就得乖乖聽我的,好好學《武學譜》。我讓你住上房,每天卯時準時起來給我工作——」
她停了一下。
「不對,是練功。」
最後兩個字明顯比前面小了不少,台下立刻有人笑出了聲,林惟君假裝沒聽見,誰知道這一下反而讓眾人更來勁了。
「掌櫃的,別藏著掖著啦!」
「就是啊!那天妳一個人打五十個人的事,我可是聽說了!」
「何止聽說,我聽人講得跟親眼看到一樣,說妳最後是從屍山裡一步一步踏出來的!」
「今天正好讓我們開開眼界啊!」
「來一個!」
「來一個!」
周圍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林惟君站在擂台邊,嘴角已經開始有些僵硬。她忽然覺得傳聞這種東西真的很可怕,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從屍山裡走出來過了。
何守戰倒是沒有跟著起鬨,只默默從旁邊的兵器架取下兩柄木刀,掂了掂重量,抬手便朝台上丟去。
山澗玖武澤抬手穩穩接住一柄,另一柄則朝林惟君飛去。
林惟君伸手一抓,木刀剛落入掌中,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反手又把刀丟了回去。
何守戰下意識接住。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惟君已經抬腳踏上擂台,站到山澗玖武澤對面,活動了一下肩膀。
「本小姐不需要。」
台下頓時又是一陣譁然。
山澗玖武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木刀,再抬頭望向赤手空拳站在面前的林惟君,眼神第一次真正凝重起來。
三天前,他還覺得這個女人滿嘴折扣、三件九五折,怎麼看都不像江湖傳聞中的人物。現在她站在自己面前,連刀都不要,他不知道這究竟是狂妄,還是真有那份本事,但既然自己已經回來了,今天就一定要親眼弄明白。
滿來客棧裡原本吵鬧的聲音也漸漸壓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擂台中央。
一邊是遠渡重洋、專程來尋《武學譜》的東瀛浪客。
一邊是直到剛才還在跟客人爭論酒錢一文不能少的滿來客棧掌櫃。
林惟君朝山澗玖武澤勾了勾手。
「來吧。」
山澗玖武澤緩緩壓低身形,木刀出鞘般向前一轉,大戰一觸即發。
山澗玖武澤率先動了。
他壓低身形,右腳向前踏出半步,木刀順勢由腰側拔起,刀鋒沒有直接劈落,而是在胸前一轉,先以一道短促的斜斬逼向林惟君肩頸。這一下來得極快,台下原本還有人準備叫好,聲音才剛到喉嚨口,林惟君已經往旁邊錯開一步,恰好讓過刀鋒。
山澗玖武澤眼神一凝,手腕隨即翻轉,第一刀才剛落空,第二式已經銜了上來。他腳步跟進,木刀從下往上撩起,逼得比方才更近,顯然早就料到林惟君會閃。
林惟君自己其實也沒料到。她只是看見那把刀過來,身體便先動了,那感覺甚至稱不上思考,更像是在客棧裡端著一大盤菜,前面忽然有客人起身擋路時,她平常怎麼閃,現在就怎麼閃。肩膀一側,腰身一轉,腳下輕輕錯開半步,木刀幾乎擦著她衣角掠了過去。
山澗玖武澤第二式又落空,台下忽然安靜了不少。
他卻沒有停,反而像被激起了真正的勝負心,雙手握刀猛地向上一提,整個人的氣勢驟然一變。
「降龍斬!」
有人聽見招名,眼睛都亮了。
山澗玖武澤一步蹬地躍起,木刀高舉過頭,借著整個身體下墜的力道狠狠劈落。這一刀不只是快,連力量都比前兩式重了許多,若是真刀落下,哪怕只是擦中肩膀,恐怕都不會太好受。
林惟君抬頭看了一眼,心裡只閃過一句——這人怎麼突然跳起來了?
下一瞬,她整個人往側邊一閃,木刀轟然劈空。
山澗玖武澤還沒來得及收勢,林惟君已經順著他落地的方向貼了過去,右手從下方往上一托,掌根正好頂在他的下巴上。那個動作快得甚至沒有什麼江湖高手的氣勢,倒像端著一盤熱菜從客人身邊擦過,眼看人要撞上來,順手把盤子往上一托。
山澗玖武澤腦袋猛地向後一仰,腳步頓時亂了。
林惟君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麼好用?
可她手上動作卻沒有停,另一隻手幾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手掌直接扣上山澗玖武澤的頭頂,手腕順勢往旁邊一轉,就像洗碗的時候按住碗沿轉上一圈。
山澗玖武澤整個人被帶得踉蹌半圈,只覺得頭皮一緊,頸子也跟著轉了過去,那一瞬間竟真生出一種自己的腦袋下一刻就要被人擰下來的錯覺。他急忙退步,林惟君卻下意識跟了一步,順勢抬腿。
「砰!」
一隻鞋底結結實實踩在山澗玖武澤臉上。
全場安靜。
山澗玖武澤維持著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往後倒去,整個人直接摔出擂台邊緣,在地上滾了一圈,又滾了一圈,最後仰面躺在台下,頭髮都亂了幾分。
三招。
前後就三招。
客棧裡靜得連茶水落進杯裡的聲音大概都聽得見。
林惟君站在台上,腳還懸在半空,自己也有點沒反應過來。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又看看躺在下面的山澗玖武澤,心裡其實只有一句。
我有這麼強?
但台下幾十雙眼睛正盯著她,剛才那些叫著要看她一人打五十個、從屍山裡走出來的客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這個時候當然不能露餡。
林惟君立刻把腳收回來,雙手往身後一背,下巴微微抬起,硬是擺出一副方才不過隨手試了兩招的模樣。
「再上來,本小姐還沒認真呢。」
台下頓時又是一陣吸氣聲。
只有顧行止站在人群後面,看了看林惟君,又看了看她方才明顯也嚇了一跳的表情,眼神有些微妙。
山澗玖武澤躺在地上半晌沒動,林惟君心裡開始有點發虛。
該不會真的踩壞了吧?
她正考慮要不要讓阿柿過去看看,山澗玖武澤忽然抬起一隻手,左右擺了兩下。
「不來了,不來了。」
他慢慢坐起來,揉了揉還留著鞋印的臉,又抬頭望向擂台上的林惟君。這一次,他臉上居然沒有半點不服氣,反而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麼。
「門主果然厲害。」
林惟君原本還有點心虛,聽見這句話,腰立刻又挺直了一點。
「嗯。」
山澗玖武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想著方才短短三招裡發生的一切,越想神情越認真。
「我的第一式才剛出去,門主便已經知道我要接第二式;到了第三式,我甚至還沒有落地,您就已經站在我收刀最難的位置。一招一式之間,全部被您看透了。」
林惟君眨了一下眼。
她其實沒有。
但她沒說。
山澗玖武澤卻已經越說越篤定。
「尤其是方才,門主一掌扣住我的腦門,在頭頂上這樣一轉……」
他伸手在自己頭上比劃了一圈,想到剛才那股力量,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
「那一瞬間,我真的以為腦袋要被擰下來了。」
林惟君嘴角動了一下。
山澗玖武澤忽然睜大眼睛。
「那是洗碗的手法!」
全場安靜了一下。
林惟君自己也愣住。
「……啊?」
「洗碗時,一手固定、一手旋轉,掌心與手腕持續控制器皿的角度,看似只是尋常動作,可重複千百次之後,手上的控制早已成了本能。方才門主控制我頭部的動作,根本不需要思考!」
林惟君安靜地聽著,越聽越覺得好像真的很有道理。
山澗玖武澤又站了起來,連臉上的鞋印都顧不得擦,神情反而比剛才開戰前更加激動。
「還有我使出降龍斬時,門主那一閃!」
他朝旁邊踏了一步,模仿起林惟君方才的動作。
「先避開我的落刀,再順勢貼近,托掌直接擊向我的下巴。這不正是端著盤子在人群裡穿行時,閃開客人又保持手上東西平穩的身法嗎?」
旁邊有人忍不住看向阿柿。
阿柿也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托盤,忽然覺得今天端東西的姿勢好像高深了不少。
山澗玖武澤卻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領悟裡。
「原來如此……難怪要挑水,難怪要端盤子,難怪要洗碗。這些動作一日做十次或許只是雜務,可做上一百次、一千次,力量、平衡、步伐、反應,早就全部練進身體裡了。」
他猛然抬起頭。
「這就是做中學!」
整間客棧忽然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在林惟君身上。
林惟君站在擂台上一動不動。
她自己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當初隨口講的那三個字,居然能解釋得這麼完整。
片刻之後,她輕輕咳了一聲,雙手重新背到身後,一副「你終於悟到了」的神情。
「現在明白了?」
山澗玖武澤神色一正,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明白了。」
他這一禮比三日前初次踏進滿來客棧時還要鄭重。
「從今日開始,我一定認真工作……不,認真練功。絕不辜負門主的期望。」
林惟君眼睛微微一亮。
「很好。」
這句倒是真心的。
台下的顧行止默默抬頭看了她一眼,阿柿也看了她一眼,阿梓同樣看了她一眼,阿鈾嚥下嘴裡的黃瓜,也跟著抬起了頭。
四個人的表情多少都有些難以形容。
林惟君察覺到那些目光,轉頭瞪了回去。
「看什麼?」
沒人回答。
山澗玖武澤卻已經自己把方才掉在地上的木刀撿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灰,精神奕奕地走到阿梓面前。
「阿梓姑娘。」
「嗯?」
「後院那三缸水,還要挑嗎?」
阿梓沉默了一下。
「要。」
山澗玖武澤用力點頭。
「帶路!」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後院去了。
林惟君站在擂台上,看著那道興沖沖準備去挑水的背影,又看看滿堂神情古怪的客人,最後若無其事地從台上走了下來。
「都看完了吧?看完就繼續吃飯,茶涼了自己負責。」
眾人這才慢慢散去,只是一路上仍有人回頭偷看她。
林惟君懶得理。
反正人留下來了。
至於那套「洗碗練手、端盤練身法」到底是不是她原本的意思……
誰知道。
能用就行。
滿來客棧平靜不到半個月之後,終於又多了一個每天卯時起床,認認真真把雜活當武功練的東瀛浪客。
而《武學譜》的道理,也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又多了一條。
有些武功,是練出來的。
有些武功,是做出來的。
至於有些道理——
則是被人自己悟出來以後,林惟君再順手認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