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春。
長江水面上的薄霧尚未散盡,數百艘戰船便已張滿風帆,沿著滾滾江流逆水西上。
旌旗遮天,鼓聲震江。
諸葛亮坐鎮中軍,趙雲領前鋒,而張亦菲則親自率領荊州主力,自江陵一路溯江西進,直撲益州腹地。
整條江面,彷彿一條正在甦醒的黑色巨龍。
而站在主艦船頭的張亦菲,現在心情好得簡直快飛起來了。江風吹得她披風獵獵作響,她卻忍不住一直咧著嘴笑。
二十多年了,她跟著劉備東奔西跑,過的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
被呂布偷家、被袁術夾擊、被曹操像攆狗一樣反覆按在地上摩擦。每次好不容易攢下一點家底,轉頭就得拖家帶口連夜跑路,跑路速度慢一點,全家都可能死在半路。
她這輩子最大的心理陰影,就是「破產」。
但這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入蜀啊……」
張亦菲站在船頭,看著前方層層疊疊的西川群山,嘴角壓都壓不下來。
這可是她少數知道結局的戰爭,益州最後一定會落到劉備手裡。
換句話說——這仗,是穩贏的。
那種「終於不用再擔心今晚睡醒家就沒了」的安全感,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
「傳令下去!」
張亦菲忽然回頭大吼:「全軍加速!老子要用最快速度,把益州的大門給踹開!」
號角聲很快沿著江面傳遞出去,戰船破浪西行。
數日後,大軍抵達巴郡咽喉——江州。
這座依山傍水的重城,死死卡在西進要道上。城牆高聳,水寨林立,若正常攻打,就算是荊州精兵,也得磨上許久。
但張亦菲現在根本不想磨。
她現在狀態好得嚇人,後方財路穩固,芒碭山暗線未斷,公孫烈甚至披著曹軍的皮在替她押貨。她現在腰包鼓、糧草足、心情爽,再加上知道此戰必勝,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老子天下無敵」的膨脹狀態。
於是她連夜下令強攻,沒有試探,沒有勸降,更沒有什麼花俏戰術。純粹用荊州軍最兇狠的方式,直接正面砸城。
翌日清晨,戰鼓震天。
「殺——!!」
張亦菲手持丈八馬槊,第一個踏上江岸。那魁梧如山的身影,簡直像頭衝進人群的怪物。
馬槊橫掃,骨裂聲與慘叫聲同時炸開,前排幾名守軍當場被掃翻在地,後面的人更是被撞得東倒西歪。
後方荊州兵看到自家將軍已經衝進敵陣,一個個也跟著殺紅了眼,怒吼著往城牆方向猛撲。
不到半日,江州防線徹底崩潰。
黃昏時分,江州城破。
中軍大帳內,張亦菲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把帶著血的馬槊隨手往旁邊一插,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等著底下人把敵軍主將押上來。
「莊主!敵將嚴顏帶到!」
親衛翟鳴掀開帳簾,幾個如狼似虎的甲士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渾身是血的男人走了進來,重重地按倒在地上。
張亦菲漫不經心地抬起頭,準備見識一下這位傳說中「寧死不屈的白髮老將軍」。
結果目光一落在那人臉上,她嘴裡的茶差點直接噴出來。
只見跪在地上的人,劍眉星目,面部輪廓猶如刀削斧鑿般硬朗,一身虯結的肌肉把殘破的戰甲撐得鼓鼓的。這長相、這體格,撐死也不過三十歲左右吧?
張亦菲瞪大眼睛,看了看地上的青年猛將,又轉頭看了看翟鳴。
「等一下,」她指著地上的青年,一臉荒謬地笑了出來,「你說他是誰?」
翟鳴抱拳道:「回莊主,此人乃巴郡太守麾下大將,嚴顏。」
「放屁!」
張亦菲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那青年的鼻子罵道:「你當老子沒常識嗎?嚴顏是個白鬍子老頭!這小子長得比我還年輕,他怎麼可能是嚴顏?嚴顏是他爹還差不多!」
被按在地上的嚴顏原本正滿腔悲憤,準備慷慨赴死,結果聽到張亦菲這句莫名其妙的指控,整個人都懵了。
他猛地抬起頭,像看神經病一樣瞪著張亦菲,咬牙怒喝:「要殺便殺,講這些莫名其妙的瘋話做什麼!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嚴顏!」
「……」
張亦菲愣住了。
她轉頭看向翟鳴,翟鳴無奈地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莊主,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屬下查驗過印信了,他真的是嚴顏,沒抓錯人。」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張亦菲眼角瘋狂抽搐。
「幹……這破歷史到底有完沒完?」她忍不住在心底絕望地哀嚎,「連嚴顏都能從老爺爺變成肌肉小鮮肉,電視劇裡面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瞎編的!」
不過她畢竟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很快便重新整理好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一副戰勝者姿態。
「咳,我們這次帶了幾萬大軍過來,你們巴郡都已經被圍死了,你竟然不投降,還敢抵抗?」張亦菲厲聲喝問。
嚴顏冷笑一聲,昂起滿是血污的臉龐,那雙年輕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眼中沒有半點對死亡的恐懼,只有被侵略的憤怒:
「你們這些沒道義的東西,你們主公受我益州收留,如今卻反過來奪我州土!我州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
聲音鏗鏘。
帳內不少荊州將士都微微變色。
張亦菲卻忽然笑了。
「好小子,脾氣還挺硬。」
她故意猛地一拍桌案。
「來人!拖出去砍了!」
幾名甲士立刻上前,拖著嚴顏便往外走。
精鋼長刀的寒光已經晃在眼前,但嚴顏的腳步卻沒有絲毫退縮。他猛地轉過頭,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輕蔑。
「砍頭就砍頭,你在大聲什麼啦!」
這句話一出,張亦菲握著刀柄的手,忽然僵住了。
她看著嚴顏那張充滿不屑的年輕臉龐,心底某根弦忽然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她從這年輕人眼裡,看見了一種極熟悉的東西。不甘,憤怒。還有被逼到絕境後,硬撐著不肯低頭的倔強。
「等一下。」
張亦菲揮手叫停了甲士。她走下台階,圍著嚴顏轉了兩圈,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小子,我問你。巴郡太守是趙筰對吧?大軍壓境,他人呢?」
嚴顏的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化作一抹掩飾不住的蒼涼與嘲弄:
「趙太守?早在你們攻破西門前,他便帶著印信和親兵,從小路逃命去了。」
聽到這句話,張亦菲徹底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被五花大綁、被頂頭上司無情拋棄,卻還要為了那可笑的職責而在這裡跟她硬扛、準備身首異處的青年。
太像了。
簡直跟二十年前,在青州高唐縣被刺史焦和拋棄、差點死在黃巾賊手裡的他們三兄弟一模一樣!
「媽的,這天底下的垃圾長官,怎麼都一個德性。」
張亦菲低聲罵了一句,隨後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她親自抽出腰間的匕首,「唰」地一聲割斷了嚴顏身上的麻繩。
嚴顏愣住了,警惕地後退了一步:「你做什麼?」
「不殺你了。」
張亦菲把匕首隨手一丟,粗聲粗氣地說:
「老子不殺被垃圾長官坑慘的倒楣蛋。當年我們兄弟在青州,那個垃圾刺史焦和也是這副德性,賊寇一來他先跑,差點沒把我們坑死在城裡。」
她看著嚴顏,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那種被長官拋棄、還要替他守著這堆爛攤子的經驗,老子比你豐富多了。」
嚴顏徹底呆住了。
他預想過千百種死法,也預想過敵軍將領的威逼利誘。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傳說中凶神惡煞的「萬人敵」張益德,竟然會用這種「老大哥」般的語氣,跟他抱怨起早年被長官坑的辛酸史。
「那趙筰是個政客,他跑了,遲早能找到下一個主子繼續當官。」張亦菲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嚴顏結實的肩膀,「但你這身骨氣和本事,留在這廢墟裡當個替死鬼,太不值了。」
她咧嘴一笑,眼中透著一股令人無法拒絕的豪氣:
「怎樣?有沒有興趣—— 以後跟著老子混?」
帳外江風吹入,吹散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嚴顏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是血、說話粗鄙、甚至還帶著幾分流氓氣的荊州將軍。
可偏偏——就是這個人,真正懂他。
懂他為什麼死守江州。
懂他為什麼寧願被砍頭,也不願低頭。
更懂那種被主官拋棄後,仍得硬著頭皮替別人收拾爛攤子的憋屈與不甘。
這世道,知己比明主更難得。
嚴顏忽然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在滿帳將士錯愕的目光中,這位剛剛還高喊「只有斷頭將軍」的巴郡猛將,緩緩單膝跪了下去。
不是朝著劉備軍的大旗,也不是朝著荊州軍的方向,而是朝著眼前這個真正懂他的男人。
「敗軍之將……」
嚴顏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不願降劉。」
這句話一出,帳內瞬間一靜。
可下一秒,嚴顏抬起頭,直視著張亦菲。那雙原本充滿敵意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敬意。
「但若是將軍——」
「嚴顏願效死命。」
說完,他重重抱拳,低下了那顆原本寧死不屈的頭顱。
「自今日起,末將這條命,只聽將軍一人調遣。」
【作者碎碎念】
劉備三兄弟被青州刺史焦和坑了這件事情
我寫在 第17章 難兄難弟
帶大家回味一下舊文章。
這個是史實,是劉備集團早期的慘事。
人家各路諸侯集結在討伐董卓的時候,
他們被長官坑,然後被黃巾賊按在地上磨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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