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冒險者公會時，大廳裡已經有幾個人了。
一個獨眼的傭兵靠在櫃檯旁邊，正在和年輕辦事員說話；兩個穿著皮甲的年輕戰士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吃著早餐；任務板前面站著一個戴眼鏡的老者，正在仔細研究上面的委託。
艾莉絲走到任務板前，假裝在看那些採集藥草、護送商隊、尋找失物等低風險任務。
但她的目光，一直偷偷瞄向旁邊的討伐任務欄。
討伐任務的單子不多，只有三四張，大部分都是「D級」或「C級」，對她這個「見習」來說風險太高。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張任務單上。
【討伐任務——E級】
委託人：白石鎮東北部邊境哨站
內容：哨站附近的農田近期受到哥布林騷擾，目擊數量約三隻。請求消滅或驅逐。
報酬：銀幣二十五枚
備註：哥布林為低階魔物，單體戰鬥力約等於普通成年人類男性。建議至少兩人組隊前往。
三隻哥布林。E級。
艾莉絲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力量：D-，魔力外殼加持下可以到C+。速度：D-，加持下C+。防禦：外殼能擋普通刀劍，應該也能擋住哥布林的石斧。三隻哥布林，單體戰鬥力約等於普通成年人類男性，而我現在，大概等於一個一點五倍體重的成年人類男性。
勝率：高。預期收益：二十五銀幣加實戰經驗。風險：任務情報可能不準確。
但「建議至少兩人組隊」這行字，讓她想了一下。
「我為什麼不找凱恩？」她在心裡問自己。
答案很簡單，她不想讓凱恩捲入她的事。他是她在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朋友，她不想讓他因為她而陷入危險。
而且，她也想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強。測試倉位最好的方式，是拿出一小筆錢實盤操作。而這三隻哥布林，就是她的第一張實盤單。
她把任務單從板上撕下來，走到櫃檯前。
「我要接這個任務。」
年輕辦事員接過任務單，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艾莉絲，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那種「你確定嗎」的表情。專業，克制，但藏不住那一絲「這小姑娘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艾莉絲小姐，這是討伐任務，不是採集任務。」
「我知道。」艾莉絲說，語氣平靜。「上面寫著只有三隻哥布林，我一個人應該應付得來。」
年輕辦事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這種沉默裡帶著善意，艾莉絲讀得出來。
「哥布林雖然是低階魔物，但牠們很狡猾，而且通常不會單獨行動。任務單上說只有三隻，但實際數量可能會更多。」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得不像在敷衍，「您確定，不找一個夥伴一起去嗎？」
這辦事員，智商在線。他不搬規矩壓人，也不直接拒絕，而是用「實際數量可能更多」這種話術，把選擇權交回給我，同時把我的風險擺在明面上。這叫風險揭示，專業。
「我會小心的。」艾莉絲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如果情況不對，我會撤退。」
年輕辦事員見勸不動，也不再堅持。他在任務單上蓋了章，交還給她。
「哨站位於白石鎮東北方，步行大約兩個小時。到了哨站之後，找駐守的士官報到，他會告訴你詳細的位置和情況。完成任務後，由他簽字確認，再回來領取報酬。」
「知道了。謝謝。」
艾莉絲收起任務單，走出公會大門。陽光灑在她身上，把她銀色的頭髮照得發亮。
她沒有急著出發，而是先在市場買了一些乾糧和一個新的水囊，然後在鎮口的鞋匠那裡給自己的靴子加了一層厚底，她預感今天會走不少路。
裝備這種東西，永遠不嫌準備過頭。你永遠不知道前方等著你的是平路還是陡坡，多一分準備，就少一分風險。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沿著東北方向的官道出發了。
通往邊境哨站的路，是一條土路，兩旁是稀疏的樹林和農田。清晨的空氣很清新，路邊的野花上還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著碎光。
艾莉絲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吐槽。
「我前世連健身房都沒去過。現在要去打魔物了。」
她想起自己前世的樣子，一個整天坐在辦公室裡盯著螢幕的中年男人，唯一的運動就是從座位走到茶水間。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他，你以後會用拳頭揍綠皮矮子，他一定會以為那個人腦子有病。
「人生真是奇妙。」她想。
說來也諷刺。前世我最怕的就是「實體風險」，所以一輩子躲在數字後面，用K線和財報跟世界交手。結果穿越過來，終於躲不掉了，現在我得用自己的拳頭，跟一群綠皮矮子交手。數字不騙人，拳頭更不騙人。
又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她看到了那座哨站。
那是一座簡陋的木造建築，周圍圍著一圈木柵欄，柵欄頂端削尖了，看起來像是用來防禦野獸或魔物的。哨站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皮甲、腰間掛著長劍的士兵，正靠著門框打哈欠，一副「今天也平安無事」的閒散樣。
艾莉絲走過去，出示了任務單。
「我是冒險者公會派來的，接了討伐哥布林的任務。」
士兵接過任務單，看了看，又低頭打量了她一番，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在想「公會怎麼派了一個小女孩來」。
「……你就是接了任務的人？」
「對。」
士兵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跟我來。」
他帶著艾莉絲走進哨站，在裡面的一張桌子前坐下來，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畫得很粗糙，但幾個關鍵位置標得很清楚。
「哥布林的巢穴在這裡，東北方向大約三裡處的一個洞穴。原本我們以為只有三隻，因為農夫只在田地裡看到三隻。但前兩天有人說看到更多的哥布林進出那個洞穴，數量可能不止三隻。」
艾莉絲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退縮的意思。
情報不準確。這條資訊本身就值錢。任務單上的「三隻」，跟地實地的「可能更多」，中間差的那部分，就是風險溢價。
「洞穴有多大？裡面有幾個出口？」
「只有一個入口。洞穴不大，深度大約十幾公尺。裡面沒有其他出口。」士兵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如果你要進去的話，建議在洞口點火把，哥布林怕火。」
「知道了。謝謝。」
艾莉絲離開哨站，朝著士兵指示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片農田，進入樹林，沿著一條乾涸的小溪往上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她看到了那個洞穴。
洞口大約一人半高，兩公尺寬，洞口周圍長滿了雜草和藤蔓。洞口的泥地上有許多雜亂的腳印，小小的，赤腳的，五根腳趾的痕跡清晰可辨。那些腳印進進出出，數量遠不止三雙。
艾莉絲蹲下來，仔細觀察那些腳印。
至少七八雙不同的腳。而且從新舊程度看，有今天早上的，有昨晚的。這個洞穴裡的哥布林數量，絕對不止三隻。
她站起來，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洞口，沉默了片刻。
「果然和預想的一樣。任務單上的情報不準確。」
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按規矩回去報告「數量超過三隻，需要增援」。穩妥，安全，符合公會規定，一分風險都不用冒。二：進去看一看，用自己的力量確認實際情況。如果數量真的太多，再撤退。
她選擇了第二個。
我需要實戰經驗。訓練場上的壓力，跟真正的戰鬥完全不同。如果我連看都不敢看一眼，以後怎麼辦？止損點設好了，就該進場。這張單子，我下。
她從背包裡拿出火把，她在鎮上買的，用打火石點燃。橘紅色的火焰在火把上跳動，驅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她深吸一口氣，喚出魔力外殼。
魔力在她的皮膚表面流動，形成一層緊密的保護層。她的身體微微一熱，那是魔力激活時的感覺，像一層無形的盔甲貼在皮膚上。
她走進了洞穴。
洞內的空間，比她想像中要大。
入口處比較狹窄，但走了大約十幾步後，洞穴突然開闊起來，一個大約五六公尺見方的空間，高度約三公尺。洞壁潮濕，長滿了青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腥臭味，像什麼東西在這裡腐爛了很久。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洞穴內部。
她看到了那些哥布林。
不是三隻。
是十隻。
牠們散落在洞穴的各個角落，有的靠在牆壁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啃著某種動物的骨頭，骨頭被咬得咔咔作響，有的圍在一起，用一塊骰子狀的石頭玩著某種賭博遊戲，發出咕嚕咕嚕的爭吵聲。牠們的皮膚呈暗綠色，身材矮小，大約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但身體結實，手臂粗壯，手指末端長著鋒利的指甲。牠們的臉上長著突出的鼻子和一雙小而發黃的眼睛，耳朵尖尖的，像蝙蝠一樣豎起。
艾莉絲踏入洞穴的那一刻，所有的哥布林都停下了動作。
十雙黃色的眼睛，同時轉向她。
洞穴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好嘛。任務單上說三隻，這裡有十隻。情報誤差百分之兩百三十。這要是放在股市裡，夠我把整個倉位賠光。
然後，一陣尖銳的嘶叫聲打破了沉默。
為首的那隻哥布林，比其他的稍微大一些，頭上戴著一頂用獸骨和羽毛裝飾的簡陋頭冠，站了起來，舉起一根粗大的木棒，朝艾莉絲的方向一指，發出一串刺耳的咕嚕聲。那語氣，像是一個老大在喊「弟兄們上」。
其餘的哥布林像是收到了信號，同時發出嘶叫聲，抓起手邊的武器，木棒、石斧、骨刀，朝艾莉絲衝了過來。
十隻綠皮矮子，咧著滿嘴黃牙，舉著各式各樣的破爛武器，尖叫著撲過來。
艾莉絲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腎上腺素正在她的體內奔湧。
「來吧。」她想。「開盤了。」
第一隻哥布林衝到她面前，高舉木棒，朝著她的頭頂砸下來。木棒帶著風聲，又快又狠。
艾莉絲側身閃避，但她的反應，比她預期的慢了一拍。
這個身體是十四歲的小女孩，反應速度和成年人類男性不一樣。她的腦子反應過來了，但身體的動作跟不上。指令發出去了，肌肉卻慢了半拍才執行。
木棒擦過她的肩膀，砸在她身後的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該死！」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第二隻哥布林從左側撲了過來，手中的石斧橫掃向她的腰部。艾莉絲下意識地舉起左臂格擋，魔力外殼擋住了石斧的攻擊，但衝擊力透過外殼傳到她的手臂，震得她整條手臂一陣發麻。
「力量比想像中大！」
她往後又退了一步。
更多的哥布林湧了上來，試圖從四面八方包圍她。牠們尖叫著，咕嚕著，綠色的身影在她四周晃動，像一鍋沸騰的綠湯。
艾莉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要慌。分析局勢，計算風險，找出最優解。」
這是她的本能。四十年的操盤手生涯，讓她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先分析、再行動。恐慌是散戶的事，冷靜才是莊家的事。
她快速掃視了一圈，像掃一眼行情螢幕上的五檔報價。
十隻哥布林。三隻在正前方，兩隻在左側，兩隻在右側，兩隻從背後靠近，頭目站在最後方督戰。
——如果繼續後退，背後的兩隻就會堵死我的退路。如果衝進去，近身戰會被包圍。先解決背後的威脅，把退路保住，再想怎麼打。
她轉身，朝著背後那兩隻哥布林衝去。
那兩隻哥布林顯然沒有預料到，一個「獵物」會主動反擊。牠們的動作遲疑了半秒，就是這半秒，給了艾莉絲機會。
她衝到第一隻哥布林面前，右拳揮出。
砰！
那隻哥布林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塊，整個身體向後飛出，像一個破布偶一樣撞在洞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牠滑落在地上，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一隻！」
——有效。力量足夠，一拳一隻。但要小心，別讓自己陷入包圍。
但她的注意力，分散了。
她轉身的速度太快，魔力外殼的右側出現了一瞬間的波動……
一隻哥布林的骨刀從右側刺了過來，刺穿了波動的縫隙，刀尖劃過她的手臂。
痛！
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流下來。
「——！」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魔力外殼擋住了大部分的攻擊，但那一瞬間的波動，讓骨刀的刀尖劃傷了她的皮膚。不深，但很痛。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同時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魔力外殼上。外殼的波動消失了，重新變成一層緊密的保護膜。
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一道大約三公分長的劃傷，鮮血正慢慢滲出。
「這就是實戰。」她想。「訓練場上不會流血的。訓練場上的失誤，頂多是被教練罵兩句。這裡的失誤，是要見血的。」
剩下的九隻哥布林把她圍在中間，發出嘶嘶的聲音，牠們的綠色身體在火光裡晃動，但暫時沒有一隻敢上前，她剛才一拳打飛同伴的畫面，顯然嚇到了牠們。
僵持住了。牠們不敢上，我也不能一直站著。僵持拖得越久，對數量少的一方越不利。需要打破這個局面。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魔力子彈，將魔力灌注其中，子彈在她的指尖高速旋轉，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顆被點燃的小型流星。
然後她彈指一射。
咻。
魔力子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飛出，精準地貫穿了最近的那隻哥布林的喉嚨。
那隻哥布林瞪大了眼睛，雙手捂住喉嚨，鮮血從指縫間湧出。牠的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台漏水的機器，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下。
「兩隻！」
剩下的八隻哥布林，驚恐地後退了一步。嘶叫聲低了下去，牠們你看我我看你，像是在互相問「還要上嗎」。
但為首的哥布林，那隻戴頭冠的，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抓起一根粗大的石斧，親自朝艾莉絲衝來。
這隻頭目明顯比其他的快。石斧帶著勁風，斜劈向她的肩膀。
艾莉絲往旁邊一閃，避開石斧的攻擊，然後反手一拳，打向那隻哥布林的臉。
但她的拳頭沒有打實，那隻頭目比其他的靈活，牠在最後一刻偏了一下頭，躲開了致命的一擊。艾莉絲的拳頭只是擦過牠的太陽穴，讓牠踉蹌了兩步。
會躲。這隻頭目，有戰鬥智商，不是只會往前衝的炮灰。牠知道我的拳頭能打死牠，所以牠在閃。
「嘖。」
她繼續追擊，連續揮出兩拳。第一拳打在那隻頭目的腹部，牠的綠色肚皮凹陷下去，發出一聲悶響；第二拳打在牠的下巴，骨頭與骨頭碰撞的脆響在洞穴裡迴盪。
砰！砰！
頭目被打得向後飛出，撞在洞壁上，然後滑落在地上，昏了過去。那頂獸骨頭冠滾落在一旁，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三隻！」
剩下的七隻哥布林，看到頭目也被擊倒了，徹底潰散。牠們發出驚恐的尖叫，丟下手裡的木棒石斧，四散逃進洞穴深處的黑暗裡，綠色的身影一個一個消失，只剩下凌亂的腳步聲。
艾莉絲沒有追擊。
她站直身體，喘著粗氣。魔力外殼依然穩定地覆蓋全身，但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傷口，正慢慢流血。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很快，這是第一次實戰，腎上腺素正在她的血液裡奔湧，讓她的手微微發抖。
——贏了。但贏得並不漂亮。
她看了一眼那隻頭目昏過去的方向，在心裡修正計數：「擊殺兩隻，重傷一隻，其餘七隻逃跑。頭目不算擊殺，只是擊暈，牠活著，隨時可能醒過來。」
她從背包裡掏出一塊布條，簡單地包紮了手臂上的傷口。血很快就止住了，變異植物的長期食用，讓她的恢復能力比普通人強一些。
她蹲下來，從那隻被她打飛的哥布林身上撿起一塊骨刀，在手裡掂了掂。太輕了。用不順手。
她把骨刀扔掉，撿起那隻頭目掉落的石斧。這把石斧比較重，斧刃也比較鋒利。
「戰利品。」她想。「可以賣錢。」
她握著石斧，在洞穴裡走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哥布林。洞穴深處的黑洞洞的，只有潮濕的空氣和越來越淡的腥臭味。然後她走出洞口，站在陽光下。
陽光刺得她瞇起了眼睛。她的手臂上纏著布條，滲著一點血跡，但她活著，而且贏了。
她一個人，面對十隻哥布林，擊殺兩隻，重傷一隻，其餘逃跑。
——雖然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毫髮無傷」，手臂上的傷口提醒她，實戰和訓練是兩回事，但她活下來了，而且贏了。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受傷的原因，魔力外殼的波動。」她在心裡分析。「我轉身的時候注意力分散了，外殼出現了漏洞，被骨刀趁虛而入。」
這是一個寶貴的教訓。在真正的戰鬥中，注意力分散是致命的。我需要更加專注，或者，找到一種方法，讓魔力外殼的維持變得更加自動化，不依賴持續的注意力。
就像開車一樣。新手要盯著方向盤，老手邊開車邊聽廣播。我的外殼，得練到「聽廣播」的境界。
她把石斧放進背包裡，然後沿著原路返回哨站。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像一條條金色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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