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絲在小世界的木屋中醒來時，感覺整個人都煥然一新。
不是因為床鋪舒適，事實上，那張木板床硬得能拿去當刑具，她翻身的時候骨頭都跟著咔咔響。她睡得好，是因為她終於有了力量。那種「如果發生什麼事，我可以應付」的安全感，比任何柔軟的床墊都更讓人安心。
安全感這東西，跟現金流一樣。不是靠幻想堆出來的，是靠實打實的底子撐起來的。你帳戶裡有多少，心裡就有多踏實。
她吃了一顆金蘋果，嚼了幾片變異月光草的葉子，喝了一杯經過淨化器的清水。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進體內，擴散到四肢百骸，她能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強，緩慢，但穩定，像一條安靜流動的複利曲線。
每天一點，日積月累，就是雪球。這道理，放哪個世界都一樣。
然後她走到小世界的空地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魔力在她的體內緩緩流動。
她開始把魔力引導到皮膚表面，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能量膜覆蓋了她的全身。那是魔力外殼。她已經練了幾天，現在能比較穩定地維持它了。但「穩定」和「熟練」是兩回事，就像你能把車開直，不代表你能邊開車邊回簡訊。
她邁出第一步。
魔力外殼的右腿側閃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分散了。
她停下來，皺了皺眉。
「專注。」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想像你在端著一杯滿到邊緣的咖啡走路。稍微一分神，咖啡就灑了。而這杯咖啡，是拿來擋刀子的那種。灑了會死人的那種。
她重新調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魔力外殼上。然後再次邁步，這次更慢、更穩。
一步、兩步、三步。
她開始繞著空地走圈。維持魔力外殼需要持續的專注力，就像一邊走路一邊端著一杯滿滿的水，稍微一分神，水就會灑出來。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故意在心裡開始默唸藥草圖鑑的內容。
「月光草，葉片呈劍形，邊緣有細鋸齒，氣味清涼，主治……」
魔力外殼的左肩側閃了一下。
她停下來，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不行。」她嘀咕道。
戰鬥裡不可能站著不動。你要移動、要觀察、要判斷，甚至要說話分散敵人的注意力。如果外殼在我分心的時候崩潰，那我就是一個包著一層薄薄能量膜的、會走路的活靶子。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練。
這次她換了一個方式，她不再試圖同時做兩件事，而是先把魔力外殼維持到「不需要刻意關注」的程度，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把注意力從外殼上移開。
一秒、兩秒、三秒。
外殼的波動越來越小。
五秒、十秒。
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均勻。她感覺外殼的維持越來越自動化，不再需要刻意控制，而是像身體的一部分一樣自然運作。
「差不多了。」她想。
她睜開眼睛，活動了一下肩膀。外殼依然穩定地覆蓋全身，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魔力子彈，一顆被她用魔力壓縮成實心球體的能量彈，大約拇指指甲大小，泛著微弱的白色光芒。她將魔力灌注其中，子彈開始在她的指尖高速旋轉，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然後她彈指一射。
咻。
子彈飛出大約十步遠，精準命中空地中央的一塊石頭。石頭表面炸開一個小坑，碎屑四濺。
「威力夠了。」她在心裡評估。「但精度……」
她看了看那個坑，比她瞄準的位置，偏了將近一個指節。
——一個指節。短距離內，一個指節可能就是活命和送命的差別。精度不夠，威力再大也是浪費。
「還需要練習。」
她又掏出幾顆子彈，繼續練。一顆、兩顆、三顆……
她一直練了大約半個小時，直到指尖的魔力開始出現輕微的麻木感，那是魔力消耗過多的信號，像帳戶裡的保證金快被抽乾。
「該休息一下了。」她想。
她收回外殼，把剩下的子彈放回口袋，退出小世界。
清晨的獵人小屋，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樹林裡的鳥兒剛開始鳴叫，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她推開門，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然後她看到凱恩站在小屋外面的空地上。
他背靠著一棵樹，手裡拿著一塊布，正在擦拭一把匕首。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早。」他說。
「早。」艾莉絲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裡？」
「路過。」凱恩淡淡地說，把匕首收回鞘裡。「鐵匠舖今天休息，我出來走走。」
艾莉絲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鐵匠舖今天休息？你家住東街，鐵匠舖也在東街，你「路過」路過了整整半個樹林，路過到東門外一間誰都不知道的獵人小屋門口？這哪是路過，這是迷路迷出了藝術感。
但她沒有戳穿他。
「吃早餐了嗎？」凱恩問。
「還沒。」
「我帶了一些。」凱恩從身後的背包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她。「肉餅。鐵匠舖老闆娘做的。」
艾莉絲接過布包，打開一看，兩塊金黃色的肉餅，還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熱氣騰騰的，一看就是剛出鍋不久。
剛出鍋。也就是說，他一大早就去鐵匠舖拿了肉餅，然後揣著它走了半個多小時的樹林路，就為了送到這裡。然後他說他「路過」。
行。你說是路過就是路過吧。我信了。
「謝謝。」她說，沒有客氣。
她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開始吃早餐。凱恩在她旁邊坐下，也掏出一塊肉餅，默默地吃了起來。晨霧在兩人之間流動，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兩道影子拉得老長。
兩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咀嚼聲和樹林裡的鳥叫聲。
「最近怎麼樣？」凱恩問。
「還好。」艾莉絲含糊地說。「在公會接了一些採集任務，賺點零花錢。」
凱恩點點頭，沒有追問。但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某種艾莉絲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在掂量什麼。
「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艾莉絲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是她前世的職業病，撒謊的時候，表情管理永遠比內容重要。
「沒有啊。」她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為什麼這樣問？」
凱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沒什麼。隨口問問。」
艾莉絲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有一絲愧疚，凱恩是真心關心她，而她卻在對他撒謊。
但她不能說實話。至少現在不能。有些籌碼，亮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兩人吃完早餐後，凱恩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我先走了。」他說。「下午如果沒事，可以來東街找我。我教你一些放鬆的動作。」
「好，謝謝。」
凱恩點點頭，轉身離開。他的身影走進樹林，被晨霧一點一點吞掉，最後只剩腳步聲。
艾莉絲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前世她獨居慣了，從來沒被人這樣關心過。每天有人問你有沒有吃飯，有人提醒你小心，有人揣著剛出鍋的肉餅走半小時樹林路，只為送給你。這種事，她前世活了四十年，一次都沒經歷過。
所以現在經歷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像一個一直空倉的人，突然帳戶裡多了一筆錢，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想法甩出腦海。
「不要感情用事。」她對自己說。「感情用事，是虧損的第一步。」
她回到小屋，收拾好背包，鎖好門，沿著小路走向白石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