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學譜9》
滿來客棧最近最早開始忙的地方,已經從灶房變成了後院。
天才剛亮,昨夜留下的碗便沿著水槽堆了三盆,最上頭幾隻還沾著乾掉的醬汁。顧行止蹲在井邊,把袖子捲過手肘,先舀了一瓢水把最難洗的幾隻泡著,再把旁邊那盆拖過來,一隻一隻慢慢刷。
阿柿抱著昨晚的帳從前堂經過,站在門口打了個哈欠,看了一眼那些碗,又看了一眼顧行止,最後什麼都沒說便走了。
顧行止抬頭看他一眼。
「你剛才是不是想講什麼?」
阿柿頭也不回:「本來想叫你洗快一點,後來想想做人還是留點良心。」
顧行止低頭繼續洗。
沒多久何守戰也來了。
這人自從在滿來客棧待得熟了,連門都懶得從正門進,直接從側邊的小門晃進後院。他本來還伸著懶腰,看到水槽旁那三盆碗,動作停了一下。
「昨天到底來多少人?」
「不知道。」
「你們自己開客棧的都不知道?」
「我沒數。」
何守戰蹲到旁邊,看著顧行止右手拿布沿著碗沿轉了一圈,又換左手把碗翻過來,順著另一個方向擦過去,看久了忽然覺得這動作有點眼熟。
「你這手怎麼跟昨天繞刀一樣?」
顧行止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顧行止把碗放回清水裡沖過一遍,才抬起手轉了兩下:「這裡。」
「我知道是手腕,我問你怎麼差不多。」
「都是轉。」
何守戰等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講完了,忍不住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有沒有發現,你每次一講到這些東西就特別討人厭?」
「有嗎?」
「有。問你一件事,你回答半件,再問你半件,你剩下的還要我自己猜。」
前堂那邊傳來算盤聲,緊接著林惟君的聲音也跟了過來:「他要是會講,你們兩個前幾天就不用在後院比手畫腳一下午。」
何守戰轉頭:「妳偷聽?」
「你們講那麼大聲,我在櫃台不想聽都聽得到。」
「那妳怎麼不早點出來?」
林惟君從門邊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帳本:「我出來幹嘛?你們兩個先吵一輪,我再出來講人話就好了。」
何守戰哼了一聲,顧行止倒像是已經習慣,洗完最後一隻碗便把水倒掉,起身拿了晾在牆邊的布擦手。
何守戰看他往木刀架那裡走,問:「你今天不用搬米?」
「晚點。」
「挑水?」
「洗完碗挑。」
「那你現在拿刀幹嘛?」
「你不是來了?」
何守戰一時竟沒辦法反駁。
以前都是他想練才拉著顧行止打,最近卻漸漸反了過來。顧行止也沒有催他,每次只是看見他來了便順手拿刀,有時何守戰才剛坐下喝半杯茶,那把木刀便已經擺在桌邊。
何守戰最開始還很得意,覺得這傢伙總算知道真正的武功還是得練。後來連著十幾日下來,他漸漸覺得不太對。
顧行止不是突然變得好勝,也不會因為打贏了一次便笑得多開心,他只是練得比以前久了。同一個動作以前試三五次,覺得通了也就算了,現在卻會重新站回原位,一遍又一遍地走,哪怕何守戰都已經覺得差不多,他還是會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再來一次。
有一天下午,何守戰實在被他弄得煩了,把木刀往肩上一扛。
「你到底要試幾遍?」
顧行止看著方才踩過的位置:「剛才慢了。」
「就慢那麼一點,你又不是上台比誰先眨眼。」
顧行止沒回他,只把腳移回原處。
何守戰本來還想念幾句,抬眼卻忽然停住。
那一瞬間的顧行止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樣。
臉還是那張臉,神情也沒有變得多凶,只是平常總顯得有些安靜的眼睛,一拿起刀便像慢慢沉了下去。何守戰不知道怎麼形容,只覺得他看的不是自己手裡那把木刀,也不是腳下這幾塊青磚,而是透過這些東西,看著某個更遠的地方。
「你最近是不是吃錯藥?」
顧行止抬眼:「沒有。」
「那你幹嘛練成這樣?」
「想再好一點。」
「多好?」
顧行止沒有回答。
何守戰等了一會兒,又把木刀從肩膀拿下來:「算了,再來。」
他只當顧行止是前陣子哭過一場,心裡悶得慌,正好把勁都使到練武上。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比一個人坐著發呆好。
林惟君倒沒問過。
她平時不是在算帳,就是在算下一批米跟酒哪家便宜,再不然便是盯著阿柿少找兩文還是多找三文。顧行止與何守戰在後面打,她有空就看一眼,沒空便只聽聲音。
奇怪的是,看久了以後,她插嘴的次數越來越多。
「何守戰,你等一下是不是要往右?」
何守戰正準備換步,硬生生停住:「妳又知道?」
「你左腳都往外了,不往右是要摔倒嗎?」
「我那是故意騙他。」
林惟君看向顧行止:「你信嗎?」
「不信。」
「你們兩個閉嘴。」
再過幾招,顧行止退開一棍,正要重新往前,林惟君又在櫃台那頭喊:「你剛才退太遠。」
顧行止停了一下:「會被碰到。」
「你少退半步也碰不到。」
「不一定。」
「那你再試啊。」
顧行止真的重新走了一遍。
何守戰拿刀比了比,這一回顧行止只讓半步,木刀從衣角前擦過,確實沒有碰到。
林惟君低著頭繼續算帳:「看吧。」
何守戰不服:「這個妳也算功勞?」
「不然算你的?」
「我在跟他打。」
「所以你打半天還沒發現。」
何守戰氣得追著顧行止又多打十幾招。
林惟君嘴上嫌他們煩,偶爾卻會自己走進來試。有時何守戰一式做完,她看不懂為什麼非得這樣接,便讓他慢一點;何守戰講了半天又說不清楚,她索性自己照著做一次,再問顧行止哪裡不對。
久而久之,她對兩個人的東西反而都熟。
何守戰起步時哪一邊肩膀會先壓,顧行止遇到不順的力道習慣往哪一邊卸,她往往比兩個人自己還快指出來。有時她看著看著也會順手模仿,先前還做得歪歪扭扭,何守戰看了能笑半天,後來卻漸漸像了。
只是她從不肯多練。
何守戰有一回難得好心,叫她把剛才那一下再做二十遍,林惟君只做了三遍便把藤條往旁邊一扔。
「知道了就好了,做那麼多遍幹嘛?」
何守戰瞪大眼睛:「知道跟會是一樣的東西嗎?」
「差不多。」
「差很多!」
「我還有帳要算。」
「妳剛剛明明算完了。」
「那我現在有點心要吃。」
她說完真的走了。
何守戰站在後面氣了半天,最後轉頭問顧行止:「她這種人是不是很浪費?」
顧行止想了想:「有一點。」
前面立刻傳來林惟君的聲音:「我聽得到。」
兩人一起閉嘴。
滿來客棧的客人便是在這種吵吵鬧鬧裡越來越多的。
最初只有原本來吃飯的人順便看幾眼,後來不知是誰把消息說出去,附近做工的、跑商的、甚至幾個別家客棧的夥計,到了下午都會晃過來坐坐。
有人一進門就問:「今天打不打?」
阿梓端著茶壺從旁邊走過:「不知道。」
「何守戰來了嗎?」
「在後面。」
「那就是會打了。」
「你這麼會猜,要不要順便猜猜今天誰付茶錢?」
那人嘿嘿笑兩聲,還是找位置坐了。
有些客人根本吃不下多少東西,卻能一碟花生配一壺茶耗掉整個下午。林惟君起初還嫌這些人佔位置,後來阿柿把幾天的帳一加,她就不嫌了。
花生原本用小盤裝。
後來改成中盤。
不是因為給得多,是因為盤子看起來比較大。
何守戰發現之後問她:「裡面怎麼還是一樣多?」
林惟君理所當然地回道:「盤子又不能吃。」
何守戰一時無言。
再後來有個客人嫌花生太鹹,坐在那裡念了一下午,第二天竟然又來。
阿梓認出他:「不是嫌鹹?」
那人自己找位置坐下:「今天少放點鹽。」
「你還真敢講。」
「我又不是不給錢。」
旁邊一桌聽見,還替他補了一句:「就是嫌鹹才喝得完一壺茶,不鹹妳們少賣一壺。」
阿梓想了一下,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這話不知道怎麼傳到林惟君耳朵裡,隔天廚房炸花生時,她還特地進去看了一眼。
沒多久,阿柿便發現茶又多賣了一些。
至於是不是鹽真的變多,他沒敢問。
客人再這麼增加,後院已經容不下。
兩人每回開打,門邊便堵滿人,偶爾還有個頭矮的端著茶蹲在前面,後頭看不到的人便開始罵。更麻煩的是,有一次顧行止被何守戰逼退,腳下一轉,本來只是想卸掉那股力,結果身後一個客人剛好端著一盤牛肉經過。
牛肉沒了。
酒翻了。
桌上的兩個碗也碎了。
那一桌客人倒沒生氣,還覺得自己離得近,看得特別過癮。
林惟君臉卻黑了一個晚上。
隔天一早,木匠進門。
顧行止正搬酒,看到人抬著木料進來還以為哪裡壞了,放下酒壇問:「修什麼?」
「沒壞。」
林惟君從後頭拿著圖紙出來。
「中間幾桌先搬。」
何守戰正好也來,聽見便湊過去看:「幹嘛?」
「圍起來。」
「圍什麼?」
「你們。」
何守戰抬起頭。
林惟君用手比了比:「你們兩個以後就在中間打,旁邊做一圈欄杆,打出去算你們的,撞壞桌子也算你們的。」
「那我不打了。」
「可以啊。」
林惟君把圖紙一收:「下午包廂我照賣。」
「妳都還沒蓋,哪來的包廂?」
「快了。」
何守戰當時還不知道她說的「快了」到底多快。
三天後,他就知道了。
前堂中間幾張桌子全被移開,四角立起木柱,中間圍出一塊方正場地。欄杆不到胸口,不至於擋住外頭的人看,裡面真有人撞上去也能擋一下。
林惟君繞了一圈,還嫌一邊太窄,又叫木匠往外移半尺。
木匠拿著尺問:「再移,這邊少擺一桌。」
林惟君沉默了一下。
「那不要移。」
何守戰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
「沒有。」
二樓接著也動工。
原本的木欄拆掉後,換成能讓人舒服趴靠的寬欄,旁邊加上幾塊可以放茶碗與小菜的窄板。有幾個老客人看著木匠施工,還在樓下幫忙出主意,說左邊那個角度看不到人腳,應該再挪一點。
林惟君聽了,居然真的爬上去看。
下來之後又讓木匠改。
最慘的是靠前的幾間上房。
阿柿眼睜睜看著一面牆被拆掉,心疼得整張臉都皺了。
「掌櫃,這是上房。」
「我知道。」
「這間上個月還住滿。」
「現在也會滿。」
「住跟坐不一樣啊。」
林惟君回頭問:「睡一晚的人會點幾壺茶?」
阿柿沒回答。
「坐一下午呢?」
阿柿慢慢看向樓下那群還沒開打就已經坐滿的人。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走去跟木匠說:「這邊再開大一點,柱子擋到。」
幾間上房就這麼變成了包廂。
桌子朝著樓下,茶、酒、小菜有人送上來,不用跟樓下的人擠,也不必整個身體探出欄杆。
開放第一天便滿了。
第二天也滿。
第三天,有人提前來訂。
何守戰知道以後坐在欄杆上看了半天,最後只問林惟君一句:「妳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林惟君正在記明日幾桌:「想好什麼?」
「我們打架也能拿來賣錢。」
「你自己打不是也要打?」
「對。」
「那順便賺錢有什麼不好?」
何守戰想了想,居然找不到哪裡不對。
滿來客棧的人手跟著越添越多,先是跑堂,後來是廚房,再後來連專門燒水的人都有。阿柿守著櫃台,一天下來收錢收到手指發痠,有次晚上關門,還坐在錢箱前甩了半天手。
阿梓經過時問:「你幹嘛?」
「痛。」
「數錢也會痛?」
「妳來。」
「我不要。」
阿柿抬頭:「那妳還問。」
這些日子最開心的還是林惟君。
阿梓有一回和新來的女工躲在柱子後面說話,說著說著忽然指向櫃台。
「妳看掌櫃。」
「怎麼了?」
「眼睛。」
林惟君正低頭算今日進帳,兩隻眼睛又圓又亮。
阿梓用手在自己眼睛旁比了個圈。
「像不像銅錢?」
新來的姑娘忍著笑:「中間還要有個洞。」
「方的。」
兩人笑得正開心,林惟君忽然抬頭。
「妳們兩個在幹嘛?」
阿梓轉身就走:「送茶。」
新來的姑娘愣了一下,也跟著跑。
林惟君低頭繼續算,算盤才撥兩下,又抬頭罵:「那桌根本沒叫茶!」
阿梓在二樓裝沒聽見。
人多了,麻煩自然也多。
尤其到了晚上。
有酒的地方總有人喝多,喝多以後又總有幾個會突然覺得自己身手很好。第一個鬧得比較大的,是個身材不小的漢子,嫌菜來得慢,先拍桌,再罵跑堂,最後還伸手拉了一個姑娘。
阿梓正好從旁邊過去。
她停下來看了一眼,把手裡的盤子放到另一桌。
「來幾個。」
後頭立刻有人應了一聲。
那漢子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廚房和前堂已經走出四五個姑娘,有人架手,有人從後面托腰,旁邊再來兩個幫忙抬腿,七手八腳就把他搬進中央那圈欄杆。
漢子一路都在罵,落地後更火。
「妳們想幹什麼?」
阿梓捲起袖子。
旁邊幾個姑娘見她捲,也跟著捲。
「你要自己出去,還是在這裡打一場?」
那人看看她,又看看她後頭四五個。
酒醒了一半。
前堂還有人笑。
漢子臉掛不住,最後罵罵咧咧往外走,出門以前還說再也不來。
隔了五天,他又來了。
這次沒喝那麼多。
從那之後,店裡便慢慢多出一個大家都懂、卻沒人正式定過的規矩,喝酒沒人管,吵兩句也沒什麼,真要動手也行,只是最後通常都會被抬進中間那圈。
熟客看久了,甚至學會在阿梓捲袖子的時候先把茶壺往裡挪。
免得等等翻掉。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滿來客棧的名字也開始在外頭變得有點奇怪。
有人是來看比武,有人卻是抱著自己抄來的《武學譜》來問。
顧行止第一次被叫「顧師父」時正在搬酒。
那個年輕人追在後面喊了兩次,他都沒回頭,第三次才發現叫的是自己。
「顧師父。」
顧行止停下來:「我?」
「我想學《武學譜》。」
「喔。」
年輕人等了一下。
顧行止也看著他。
「然後呢?」
「我想拜師啊。」
「不收。」
「為什麼?」
「這裡是客棧。」
年輕人轉頭看了看中間的比武場,又看二樓那排人,再看看牆邊放著的一排木兵器。
「你們這叫客棧?」
顧行止也看了一圈。
「以前比較像。」
何守戰正好坐在旁邊喝茶,一口茶差點噴出去。
這類人後來越來越多,顧行止又實在不像會教徒弟的樣子,來問何守戰的人便也跟著增加。何守戰嘴上說自己又不是滿來客棧的人,遇到有人真的問他怎麼站、怎麼拿刀,講著講著又會自己站起來示範。
林惟君看到幾次,後來在木刀架旁掛了一塊小牌。
木刀損壞,照價賠償。
何守戰看到那塊牌子時沉默了很久。
漸漸地,外面開始有人半開玩笑地叫這裡「滿來門」。
有人問那是哪一派,還真有人會答:「就滿來客棧那派。」
連幾個客棧夥計出去買東西,偶爾都會被熟人笑著問:「今天滿來門開不開課?」
阿梓一開始還會解釋。
後來懶了。
「開,先來點菜。」
甚至有一回,幾個年輕人夜裡被地痞堵在巷口,其中一個情急之下喊了一句:「我是滿來客棧的!」
那幾個地痞竟真愣住。
「哪個?」
年輕人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答,只能把腰挺得更直:「就滿來客棧。」
對方互看幾眼,大概也不知道他到底跟顧行止、何守戰或者那群會抬人的姑娘有什麼關係,最後居然真的沒動手。
事情傳回客棧時,阿梓笑了一下午。
何守戰也很得意:「現在你們名字挺好用。」
林惟君正算帳,隨口回了一句:「最好有這麼值錢。」
過了不到半個月,還真的有人拿它換錢。
消息是阿柿先聽來的。
城西幾個擺攤的熟客來吃飯時說,最近有人挨家挨戶收錢,說自己是滿來客棧的人,往後每個月交一點,有醉漢鬧事、地痞找麻煩,自然有人處理。
林惟君本來還在吃飯,聽到一半放下筷子。
「他們收多少?」
阿柿報了數。
「幾家?」
阿柿又報。
林惟君臉色越聽越難看。
何守戰坐在旁邊,難得跟她站同一邊:「這確實太過分了。」
林惟君一掌拍在桌上。
「這錢要收也是我收!」
何守戰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
阿梓愣在旁邊。
連顧行止都抬起頭看她。
林惟君越想越火:「拿我滿來客棧的名字出去收錢,收之前問過我嗎?地方是他們弄的?名聲是他們打的?顧行止跟何守戰天天在這裡打得像兩頭牛,阿柿收錢收到手都快廢了,我還拆了幾間上房,結果外面幾個人嘴巴講四個字,錢就自己來了?」
何守戰看了她半天:「妳現在到底是在氣他們欺負攤商,還是氣他們沒分妳?」
「都氣。」
「我就知道。」
「你少講一句會死嗎?」
「不會。」
「那就少講。」
第二天一早,林惟君便真的帶著人去了城西。
原本她只打算帶顧行止與何守戰,阿梓自己硬跟了出來,說那些人既然冒充滿來客棧,她也要看看究竟是哪來的臉。幾人沿著市集一攤一攤問,前幾家還不敢多講,後來確定眼前這個真的就是林掌櫃,才慢慢說了實話。
賣豆腐的說自己給過兩回,旁邊賣餅的只給一次,還有人一聽便罵,說早知道那群人是假貨,他前幾日就不該把那串銅錢交出去。
林惟君問:「你怎麼相信他們?」
攤主苦著臉:「他說他們是滿來客棧的啊。」
「他說你就信?」
「那不然我還跑去找妳問?」
林惟君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有點麻煩。
她正要繼續問,旁邊忽然傳來一句:「這個月的呢?」
賣菜的老闆臉色立刻變了。
一個高瘦男人站在攤前,手掌朝上伸著,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林惟君回頭看了他一會兒。
「你滿來客棧的?」
男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怎麼?」
「問你是不是。」
「是又怎樣?」
林惟君往前走兩步。
「我是掌櫃。」
男人臉上的笑短暫僵了一下,很快又撐回去:「哪個掌櫃?」
「滿來客棧。」
阿梓在後面補了一句:「真的那個。」
男人看向她,又看看顧行止與何守戰,顯然也聽過幾人的樣子,卻不願當著這麼多攤商認慫,只冷著臉道:「那又怎麼樣?」
林惟君本來就憋了一晚上的火,一聽這句更氣。
「你拿我們的名字收錢,還問我怎麼樣?你要收錢問過我了嗎?要收也是我來收,輪得到你們?」
那人臉色一沉:「小丫頭,別以為開間客棧就什麼都能管。」
「你拿我客棧的名字,我還不能管?」
「誰拿妳的名字了?」
「你剛剛不是才說自己是滿來客棧的?」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男人回頭一瞪,那聲音立刻沒了。
林惟君還在罵:「冒名字、收錢、欺負人,還有臉叫我別管,你們這群地痞流氓是不是臉都拿去換酒喝了?」
何守戰在後面低聲對顧行止道:「她平常罵我們算客氣了。」
顧行止點頭。
林惟君猛地回頭:「你們兩個講什麼?」
「沒有。」
周圍氣氛卻已經開始不對。
幾個原本看熱鬧的攤商默默收起東西,賣餅的把盤子整個端進後頭,賣鍋的更乾脆,先把最貴的幾口抱走,剩下那些便顧不上了。
何守戰往街口看了一眼。
巷子裡有人出來。
茶棚後面也有。
原本零零散散站著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越聚越多,很快便有二三十個。有些手裡本來什麼都沒有,走過攤位時順手便抄了東西,木棍、掃把、鍋勺,連掛棚子的竹桿都有人拆。
一個攤主看著自己的掃把被拿走,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敢出聲。
高瘦男人見人到齊,膽子立刻又回來。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旁邊有人笑:「不就是一間客棧嗎,真以為自己是什麼門派了?」
林惟君正要開口,何守戰與顧行止已經互看了一眼,兩人同時往前半步。
那動作不大。
林惟君看見了,也沒有攔。
對面有人卻連話都懶得再說,一個抓著鐵鍋的男人忽然抬手,把整口鍋朝這邊甩了過來。
鐵鍋在半空翻了一圈,何守戰才剛偏頭,林惟君已經從後面一步上前,抬腳踢中鍋沿。那口鍋當場轉了方向,哐啷一聲撞進旁邊木架。
賣鍋的老闆躲在後面喊了一聲:「那口新的!」
林惟君轉頭:「等等找他賠!」
那人一聽更火,抓起木棍便衝上來。
何守戰笑了一聲,迎了出去。
第一棍從肩上斜著砸下,他沒有硬架,只把身體往外讓開一點,左手順著棍身壓住對方手臂,右肩同時切入。那人被撞得退開,旁邊另一根掃把已經橫掃而來,何守戰借著剛才轉身的方向再往前走,手臂一格,腰胯接著轉,原本還留在身後的力量沒有停,直接把第二人也帶得失去重心。
他如今已經不再死守武館原本的套路,卻仍然有多年留下來的習慣,每一下都會替下一下留下位置。人一多,他反而不必去找對手,前面自然有人送上來,只要腳步沒被打亂,一式便能接著一式往下走。
顧行止則根本沒有那麼好看。
有人一棍刺來,他往旁邊讓,抓住棍身順手一帶,那人便撞上旁邊正準備過來的同伴;另一人揮拳,他低頭避開,連腰都還沒直起來便推了前面的人一把,正好替自己擋住後面落下來的掃把。
何守戰眼角瞥見,忍不住喊:「你又拿人擋!」
「順手。」
「你跟誰學的?」
顧行止看了眼後面的林惟君。
林惟君立刻罵:「關我什麼事!」
那一瞬間,何守戰差點笑出來,結果一根竹桿已經從旁邊掃到,他趕緊低頭。
顧行止提醒:「後面還有。」
「你不能一次講完?」
「現在才來。」
兩人一左一右卡在街道中央,看上去沒有刻意配合,卻總會莫名其妙把人往對方那裡送。何守戰有時才剛把一個人逼退,顧行止便從側面把另一個人引過去,兩人撞成一團;顧行止偶爾被幾人圍住,何守戰一串連續的攻勢又會剛好從旁邊切進來,把其中一角撞開。
十幾個人亂成一團,卻始終壓不住兩人。
高瘦男人在後面越看臉色越難看,忽然指向林惟君。
「打那個女的!她帶頭的!」
立刻有幾個人從兩邊繞過去。
何守戰一看,回頭喊了一聲:「林掌櫃!」
林惟君皺眉:「你顧你自己的。」
話才說完,第一根木棍已經朝她肩膀掃過來。
她的力氣確實沒有顧行止大,速度也比不上何守戰,真要硬架,這一棍吃下來絕不輕鬆。可那人的右肩才剛抬起,她便已經往前走了。
木棍揮出去需要距離,她偏偏直接貼進去,左手按在對方前臂,右手抓住手腕順著方向一帶,那人原本就把力量甩了出去,突然被她拉得更遠,腳下立刻亂了。
林惟君再伸腳往他後跟一勾。
人跪了。
第二個已經從左邊出拳。
她偏頭讓開,手掌搭在手肘外側,沒有硬推,只順著那人自己往前衝的力道往旁邊送了一把。
第二個撞上第一個。
兩人一起倒。
第三個從後面抓她肩膀,她甚至沒回頭看完整,只感覺衣料被扯向後方,便轉身扣住那隻手腕,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第四個正好舉著掃把砸下來。
掃把結結實實落在自己人背上。
那人慘叫。
拿掃把的人愣了半息。
林惟君腳尖往掃把桿下面一挑,把東西挑離他的手,再伸手接住。
何守戰遠遠看見,還以為她準備拿來當兵器。
結果她只是把掃把橫在對方胸前。
那人還在往前。
林惟君便順著他那股力一送。
人往後撞。
後面第五個剛好跟上,兩人一起退了幾步。
第五個把同伴推開,明顯惱了,一拳朝她臉上打。林惟君看見他的肩膀往前沉,早已先把頭偏開,拳頭擦過耳邊,她的手則從下方托住對方手肘,腳下往裡進一步,肩膀跟著貼上去。
那人的力還往前。
腳卻被她卡住。
上半身一下浮了。
林惟君借勢一轉。
人便摔向旁邊。
她自己也被帶得晃了一下,腳下退了半步才站穩。
何守戰遠遠喊:「妳下盤沒跟上!」
「我知道!」
「知道還——」
「閉嘴!」
第六個已經衝上來。
林惟君剛才那一下畢竟耗了些力,呼吸也比顧行止與何守戰急得快。那人看出她不是完全沒有破綻,雙手握著木棍,直接從上頭砸下。
林惟君沒有接。
她退開半步。
木棍砸地。
那人上身跟著往前壓。
她腳一抬,踩住棍頭。
對方用力往回抽。
林惟君踩了一瞬,等他整個人都開始往後使力,突然鬆開。
男人當場收不住,身體向後仰去。
林惟君趕緊跟上,在他胸前補了一掌。
她的掌力遠不如顧行止,那人沒有被打飛,只是本來就在後退,被她一推後連退好幾步,最後一屁股坐進旁邊的菜筐。
菜筐倒了。
裡面的菜滾了一地。
躲在後面的攤主心疼得臉都綠了。
林惟君喘了兩口氣,轉頭看他:「等等也賠。」
攤主愣了一下。
「喔。」
何守戰那邊剛把一人逼退,看到她已經收拾六個,忍不住喊:「妳不是懶得練嗎?」
林惟君回頭:「所以我現在很累啊!」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何守戰差點被噎住。
又有人趁她說話衝來,林惟君看見對方腳尖往自己左側轉,連等都沒等便先讓開。那人一下撲空,她抓住衣領順勢一送。
人正好往何守戰那邊去。
「你的。」
何守戰連忙接住:「什麼叫我的?」
「你不是很會練?」
「我是叫妳練!」
「現在給你練。」
顧行止那邊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何守戰卻看見了。
「你還笑?」
下一刻,顧行止眼神已經重新落回前面。
那點笑意沒了。
一根木棍從上方砸下,他側身讓過,沒有急著還手,而是盯著對方腳下的位置。另一個人正從右邊擠上來,他往後半步,故意留下中間那點空,等兩個人的距離靠近才突然切回去,一人收不住棍,另一人又沒地方退,兩邊肩膀撞在一起。
顧行止站在旁邊沒有追。
他看著。
那雙眼睛又沉了下去。
何守戰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麼,只覺得顧行止最近每到這種時候便會如此。不是殺氣,也沒有非得把人放倒的狠勁,可那種專注比以前更深,像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退讓、每一次失誤,他都在往心裡記。
剛才一根棍子擦過他的肩。
以前顧行止大概只會知道自己慢了。
現在他落地後卻會多看一眼,下一次同樣的位置再來,他便不會再退那麼多。
何守戰忽然明白這人為什麼天天要練那麼多遍。
還來不及多想,旁邊有人又撲上來,他只好回頭。
打到這裡,原本將近三十人的氣勢已經散了大半。
有人躺著,有人坐著,還有人明明手裡拿著棍子,卻只站在外面叫,誰也不想再第一個往裡衝。
高瘦男人急得抓起旁邊一柄大鍋勺,又朝林惟君甩過去。
顧行止看見,喊了一聲:「右邊。」
林惟君側開。
鍋勺擦過她肩膀,鏘地落在地上。
她停了一瞬。
慢慢回頭。
「又是你?」
高瘦男人手還抬著。
周圍安靜了一下。
林惟君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往他那邊走。
男人後退:「妳想幹嘛?」
「我本來只是來問錢。」
「什麼錢?」
「你收的。」
「那又不是妳的!」
「你拿我的名字收,還敢說不是我的?」
旁邊幾個攤商的表情有些古怪。
何守戰在後面低聲道:「這句好像哪裡不太對。」
顧行止道:「她一直都這樣。」
「也是。」
林惟君走到一半,又看見腳下全是菜葉,旁邊掃把斷了,竹筐倒了,方才那口鐵鍋還卡在木架上。
她臉更黑。
「先賠東西。」
高瘦男人愣住:「什麼?」
「鍋。」
她指了一下。
「掃把。」
再指。
「菜、筐子,還有你們從人家攤子拆的那些木頭。」
「打架還要賠這些?」
林惟君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不然誰賠?」
「是妳們來找事!」
「你不用我們名字,我會來?」
男人一時沒接上。
「錢拿來。」
「沒有。」
「你前幾天收的呢?」
「花了。」
「那就欠著。」
高瘦男人被她說得額角直跳:「我欠妳什麼?」
「你現在欠的多了。」
林惟君回頭:「阿梓,記一下。」
阿梓還真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
何守戰忍不住問:「妳怎麼連這個都有?」
阿梓道:「掌櫃出門前叫我帶的。」
何守戰沉默了。
林惟君看著高瘦男人:「名字。」
「我憑什麼——」
顧行止往前走了一步。
高瘦男人看了他一眼。
再看看旁邊何守戰。
「趙七。」
阿梓低頭寫。
「哪個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我知道。」
「那妳問什麼?」
「確認一下。」
趙七像是想罵人,又忍住了。
最後從懷裡掏出一只錢袋,往地上一扔。
林惟君撿起來,先掂了掂。
「這麼少?」
趙七氣道:「就這些!」
她轉頭問那些攤商總共交了多少。
幾人一筆一筆報,她當場蹲在路邊數銅錢。
何守戰看著滿地的人,又看看蹲在中間數錢的林惟君,忽然覺得這場面比剛才打架還荒唐。
更荒唐的是林惟君數完以後,還真的把錢按原本各家交出去的數退了。
有人拿到錢不敢相信。
「真退我?」
「不然呢?」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那人看了看她,沒敢說。
錢不夠。
林惟君把空掉的袋子往趙七手裡一塞。
「剩下欠著。」
趙七臉都黑了。
「還欠?」
「不然少掉的我出?」
「又不是我一個人花的!」
「那你自己找他們。」
趙七回頭看了一眼那群剛才還稱兄道弟的人。
能站著的紛紛移開視線。
何守戰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還在笑。
林惟君忍了半條街,最後回頭:「你到底要笑多久?」
「沒什麼。」
「那你閉嘴。」
「我又沒說話。」
「你笑得很吵。」
阿梓也忍著笑。
走了一段,她忽然問:「掌櫃,如果真的有人願意每個月交錢,叫我們去幫忙看場子呢?」
林惟君腳步慢了。
何守戰立刻道:「妳別想。」
「我什麼都沒講。」
「妳臉都變了。」
阿梓仔細看了看。
「眼睛也變了。」
林惟君轉頭瞪她:「妳最近膽子是不是越來越大?」
阿梓馬上走快兩步。
回到滿來客棧時,天已經暗了。
門一開,裡面還是一樣吵。
有人看見顧行止與何守戰一身灰進來,立刻問:「今天還打不打?」
何守戰指著自己的衣服:「你看我像還想打嗎?」
那人滿臉失望:「那明天呢?」
林惟君正在往櫃台走,腳步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
何守戰猛地回頭:「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二樓包廂訂出去了。」
「什麼時候?」
「早上。」
「妳早上怎麼知道我明天有空?」
林惟君看了他一眼:「你有事?」
何守戰想了半天。
「……沒有。」
「那不就有空。」
阿柿在櫃台後面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顧行止倒沒加入,進門後先看了一眼後院,又很自然地往水槽走。
何守戰愣了愣:「你又幹嘛?」
「洗碗。」
「你剛才打那麼久,回來第一件事洗碗?」
顧行止朝前堂看了一眼。
今晚的人比昨天還多。
「不洗明天更多。」
何守戰跟到後院,在門邊坐下。
顧行止挽起袖子,把碗一隻一隻放進水裡,動作跟早晨幾乎沒什麼不同。
何守戰看了一會兒。
「今天那一下,你肩膀被掃到。」
「嗯。」
「你平常躲得掉。」
「人太多。」
「所以呢?」
顧行止手裡那隻碗停了一下。
「還不夠。」
何守戰皺眉。
「你最近老說不夠,到底要多夠?」
顧行止低著頭,沒有回話。
水面被他的手腕帶出一圈細細的波紋。
過了一會兒,他把洗乾淨的碗放到旁邊,又拿起下一隻。
何守戰等不到答案,也沒再問。
前堂忽然有人喊著加酒,另一桌又在催菜,阿柿不知道跟誰算錯了帳,正在那裡翻來覆去找兩文錢。林惟君的聲音很快壓過所有人,先罵阿柿,再罵樓上有人把欄杆當椅子坐,最後又朝後院喊了一聲。
「顧行止!洗完沒有?二樓沒茶了!」
顧行止抬起頭。
方才那點沉下去的目光一下又淡了。
「來了。」
他把手擦乾,提起旁邊的茶壺往前堂走。
何守戰還坐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一會兒,也跟著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聽見林惟君在裡頭喊:「何守戰,你既然沒事,把三號桌那壺酒送過去。」
「我又不是你們夥計!」
「那你明天包廂錢分不分?」
何守戰停了一下。
「哪桌?」
林惟君指了個方向。
何守戰端起酒走了。
阿梓從旁邊經過,看到這一幕笑了一聲。
滿來客棧仍舊吵得像以前一樣,只是桌子比以前多了,夥計比以前多了,二樓也多了幾間永遠有人坐著的包廂。中間那圈新做的木欄還帶著木頭的味道,已經被撞出了兩道淺淺的痕。
林惟君經過時摸了一下。
臉立刻沉了。
「明天誰打壞的誰賠。」
何守戰隔著半個前堂喊:「又不是我一個人撞的!」
顧行止端著茶從旁邊經過。
「有一條是你。」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
「另一條呢?」
顧行止想了想。
「我。」
何守戰頓時安靜。
林惟君轉頭看著兩人。
顧行止也停了一下。
「那一人一半。」
林惟君點頭。
「很好。」
顧行止繼續送茶。
何守戰站在原地半晌,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最不該做的事,大概就是問那第二條到底是誰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