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武學譜9

喵喵 | 2026-09-30 14:41:42 | 巴幣 22 | 人氣 43

連載中短篇小說
資料夾簡介
無主題,隨性創作
最新進度 武學譜13



《武學譜9》

滿來客棧最近最早開始忙的地方,已經從灶房變成了後院。

天才剛亮,昨夜留下的碗便沿著水槽堆了三盆,最上頭幾隻還沾著乾掉的醬汁。顧行止蹲在井邊,把袖子捲過手肘,先舀了一瓢水把最難洗的幾隻泡著,再把旁邊那盆拖過來,一隻一隻慢慢刷。

阿柿抱著昨晚的帳從前堂經過,站在門口打了個哈欠,看了一眼那些碗,又看了一眼顧行止,最後什麼都沒說便走了。

顧行止抬頭看他一眼。

「你剛才是不是想講什麼?」

阿柿頭也不回:「本來想叫你洗快一點,後來想想做人還是留點良心。」

顧行止低頭繼續洗。

沒多久何守戰也來了。

這人自從在滿來客棧待得熟了,連門都懶得從正門進,直接從側邊的小門晃進後院。他本來還伸著懶腰,看到水槽旁那三盆碗,動作停了一下。

「昨天到底來多少人?」

「不知道。」

「你們自己開客棧的都不知道?」

「我沒數。」

何守戰蹲到旁邊,看著顧行止右手拿布沿著碗沿轉了一圈,又換左手把碗翻過來,順著另一個方向擦過去,看久了忽然覺得這動作有點眼熟。

「你這手怎麼跟昨天繞刀一樣?」

顧行止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顧行止把碗放回清水裡沖過一遍,才抬起手轉了兩下:「這裡。」

「我知道是手腕,我問你怎麼差不多。」

「都是轉。」

何守戰等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講完了,忍不住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有沒有發現,你每次一講到這些東西就特別討人厭?」

「有嗎?」

「有。問你一件事,你回答半件,再問你半件,你剩下的還要我自己猜。」

前堂那邊傳來算盤聲,緊接著林惟君的聲音也跟了過來:「他要是會講,你們兩個前幾天就不用在後院比手畫腳一下午。」

何守戰轉頭:「妳偷聽?」

「你們講那麼大聲,我在櫃台不想聽都聽得到。」

「那妳怎麼不早點出來?」

林惟君從門邊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帳本:「我出來幹嘛?你們兩個先吵一輪,我再出來講人話就好了。」

何守戰哼了一聲,顧行止倒像是已經習慣,洗完最後一隻碗便把水倒掉,起身拿了晾在牆邊的布擦手。

何守戰看他往木刀架那裡走,問:「你今天不用搬米?」

「晚點。」

「挑水?」

「洗完碗挑。」

「那你現在拿刀幹嘛?」

「你不是來了?」

何守戰一時竟沒辦法反駁。

以前都是他想練才拉著顧行止打,最近卻漸漸反了過來。顧行止也沒有催他,每次只是看見他來了便順手拿刀,有時何守戰才剛坐下喝半杯茶,那把木刀便已經擺在桌邊。

何守戰最開始還很得意,覺得這傢伙總算知道真正的武功還是得練。後來連著十幾日下來,他漸漸覺得不太對。

顧行止不是突然變得好勝,也不會因為打贏了一次便笑得多開心,他只是練得比以前久了。同一個動作以前試三五次,覺得通了也就算了,現在卻會重新站回原位,一遍又一遍地走,哪怕何守戰都已經覺得差不多,他還是會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再來一次。

有一天下午,何守戰實在被他弄得煩了,把木刀往肩上一扛。

「你到底要試幾遍?」

顧行止看著方才踩過的位置:「剛才慢了。」

「就慢那麼一點,你又不是上台比誰先眨眼。」

顧行止沒回他,只把腳移回原處。

何守戰本來還想念幾句,抬眼卻忽然停住。

那一瞬間的顧行止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樣。

臉還是那張臉,神情也沒有變得多凶,只是平常總顯得有些安靜的眼睛,一拿起刀便像慢慢沉了下去。何守戰不知道怎麼形容,只覺得他看的不是自己手裡那把木刀,也不是腳下這幾塊青磚,而是透過這些東西,看著某個更遠的地方。

「你最近是不是吃錯藥?」

顧行止抬眼:「沒有。」

「那你幹嘛練成這樣?」

「想再好一點。」

「多好?」

顧行止沒有回答。

何守戰等了一會兒,又把木刀從肩膀拿下來:「算了,再來。」

他只當顧行止是前陣子哭過一場,心裡悶得慌,正好把勁都使到練武上。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比一個人坐著發呆好。

林惟君倒沒問過。

她平時不是在算帳,就是在算下一批米跟酒哪家便宜,再不然便是盯著阿柿少找兩文還是多找三文。顧行止與何守戰在後面打,她有空就看一眼,沒空便只聽聲音。

奇怪的是,看久了以後,她插嘴的次數越來越多。

「何守戰,你等一下是不是要往右?」

何守戰正準備換步,硬生生停住:「妳又知道?」

「你左腳都往外了,不往右是要摔倒嗎?」

「我那是故意騙他。」

林惟君看向顧行止:「你信嗎?」

「不信。」

「你們兩個閉嘴。」

再過幾招,顧行止退開一棍,正要重新往前,林惟君又在櫃台那頭喊:「你剛才退太遠。」

顧行止停了一下:「會被碰到。」

「你少退半步也碰不到。」

「不一定。」

「那你再試啊。」

顧行止真的重新走了一遍。

何守戰拿刀比了比,這一回顧行止只讓半步,木刀從衣角前擦過,確實沒有碰到。

林惟君低著頭繼續算帳:「看吧。」

何守戰不服:「這個妳也算功勞?」

「不然算你的?」

「我在跟他打。」

「所以你打半天還沒發現。」

何守戰氣得追著顧行止又多打十幾招。

林惟君嘴上嫌他們煩,偶爾卻會自己走進來試。有時何守戰一式做完,她看不懂為什麼非得這樣接,便讓他慢一點;何守戰講了半天又說不清楚,她索性自己照著做一次,再問顧行止哪裡不對。

久而久之,她對兩個人的東西反而都熟。

何守戰起步時哪一邊肩膀會先壓,顧行止遇到不順的力道習慣往哪一邊卸,她往往比兩個人自己還快指出來。有時她看著看著也會順手模仿,先前還做得歪歪扭扭,何守戰看了能笑半天,後來卻漸漸像了。

只是她從不肯多練。

何守戰有一回難得好心,叫她把剛才那一下再做二十遍,林惟君只做了三遍便把藤條往旁邊一扔。

「知道了就好了,做那麼多遍幹嘛?」

何守戰瞪大眼睛:「知道跟會是一樣的東西嗎?」

「差不多。」

「差很多!」

「我還有帳要算。」

「妳剛剛明明算完了。」

「那我現在有點心要吃。」

她說完真的走了。

何守戰站在後面氣了半天,最後轉頭問顧行止:「她這種人是不是很浪費?」

顧行止想了想:「有一點。」

前面立刻傳來林惟君的聲音:「我聽得到。」

兩人一起閉嘴。

滿來客棧的客人便是在這種吵吵鬧鬧裡越來越多的。

最初只有原本來吃飯的人順便看幾眼,後來不知是誰把消息說出去,附近做工的、跑商的、甚至幾個別家客棧的夥計,到了下午都會晃過來坐坐。

有人一進門就問:「今天打不打?」

阿梓端著茶壺從旁邊走過:「不知道。」

「何守戰來了嗎?」

「在後面。」

「那就是會打了。」

「你這麼會猜,要不要順便猜猜今天誰付茶錢?」

那人嘿嘿笑兩聲,還是找位置坐了。

有些客人根本吃不下多少東西,卻能一碟花生配一壺茶耗掉整個下午。林惟君起初還嫌這些人佔位置,後來阿柿把幾天的帳一加,她就不嫌了。

花生原本用小盤裝。

後來改成中盤。

不是因為給得多,是因為盤子看起來比較大。

何守戰發現之後問她:「裡面怎麼還是一樣多?」

林惟君理所當然地回道:「盤子又不能吃。」

何守戰一時無言。

再後來有個客人嫌花生太鹹,坐在那裡念了一下午,第二天竟然又來。

阿梓認出他:「不是嫌鹹?」

那人自己找位置坐下:「今天少放點鹽。」

「你還真敢講。」

「我又不是不給錢。」

旁邊一桌聽見,還替他補了一句:「就是嫌鹹才喝得完一壺茶,不鹹妳們少賣一壺。」

阿梓想了一下,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這話不知道怎麼傳到林惟君耳朵裡,隔天廚房炸花生時,她還特地進去看了一眼。

沒多久,阿柿便發現茶又多賣了一些。

至於是不是鹽真的變多,他沒敢問。

客人再這麼增加,後院已經容不下。

兩人每回開打,門邊便堵滿人,偶爾還有個頭矮的端著茶蹲在前面,後頭看不到的人便開始罵。更麻煩的是,有一次顧行止被何守戰逼退,腳下一轉,本來只是想卸掉那股力,結果身後一個客人剛好端著一盤牛肉經過。

牛肉沒了。

酒翻了。

桌上的兩個碗也碎了。

那一桌客人倒沒生氣,還覺得自己離得近,看得特別過癮。

林惟君臉卻黑了一個晚上。

隔天一早,木匠進門。

顧行止正搬酒,看到人抬著木料進來還以為哪裡壞了,放下酒壇問:「修什麼?」

「沒壞。」

林惟君從後頭拿著圖紙出來。

「中間幾桌先搬。」

何守戰正好也來,聽見便湊過去看:「幹嘛?」

「圍起來。」

「圍什麼?」

「你們。」

何守戰抬起頭。

林惟君用手比了比:「你們兩個以後就在中間打,旁邊做一圈欄杆,打出去算你們的,撞壞桌子也算你們的。」

「那我不打了。」

「可以啊。」

林惟君把圖紙一收:「下午包廂我照賣。」

「妳都還沒蓋,哪來的包廂?」

「快了。」

何守戰當時還不知道她說的「快了」到底多快。

三天後,他就知道了。

前堂中間幾張桌子全被移開,四角立起木柱,中間圍出一塊方正場地。欄杆不到胸口,不至於擋住外頭的人看,裡面真有人撞上去也能擋一下。

林惟君繞了一圈,還嫌一邊太窄,又叫木匠往外移半尺。

木匠拿著尺問:「再移,這邊少擺一桌。」

林惟君沉默了一下。

「那不要移。」

何守戰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

「沒有。」

二樓接著也動工。

原本的木欄拆掉後,換成能讓人舒服趴靠的寬欄,旁邊加上幾塊可以放茶碗與小菜的窄板。有幾個老客人看著木匠施工,還在樓下幫忙出主意,說左邊那個角度看不到人腳,應該再挪一點。

林惟君聽了,居然真的爬上去看。

下來之後又讓木匠改。

最慘的是靠前的幾間上房。

阿柿眼睜睜看著一面牆被拆掉,心疼得整張臉都皺了。

「掌櫃,這是上房。」

「我知道。」

「這間上個月還住滿。」

「現在也會滿。」

「住跟坐不一樣啊。」

林惟君回頭問:「睡一晚的人會點幾壺茶?」

阿柿沒回答。

「坐一下午呢?」

阿柿慢慢看向樓下那群還沒開打就已經坐滿的人。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走去跟木匠說:「這邊再開大一點,柱子擋到。」

幾間上房就這麼變成了包廂。

桌子朝著樓下,茶、酒、小菜有人送上來,不用跟樓下的人擠,也不必整個身體探出欄杆。

開放第一天便滿了。

第二天也滿。

第三天,有人提前來訂。

何守戰知道以後坐在欄杆上看了半天,最後只問林惟君一句:「妳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林惟君正在記明日幾桌:「想好什麼?」

「我們打架也能拿來賣錢。」

「你自己打不是也要打?」

「對。」

「那順便賺錢有什麼不好?」

何守戰想了想,居然找不到哪裡不對。

滿來客棧的人手跟著越添越多,先是跑堂,後來是廚房,再後來連專門燒水的人都有。阿柿守著櫃台,一天下來收錢收到手指發痠,有次晚上關門,還坐在錢箱前甩了半天手。

阿梓經過時問:「你幹嘛?」

「痛。」

「數錢也會痛?」

「妳來。」

「我不要。」

阿柿抬頭:「那妳還問。」

這些日子最開心的還是林惟君。

阿梓有一回和新來的女工躲在柱子後面說話,說著說著忽然指向櫃台。

「妳看掌櫃。」

「怎麼了?」

「眼睛。」

林惟君正低頭算今日進帳,兩隻眼睛又圓又亮。

阿梓用手在自己眼睛旁比了個圈。

「像不像銅錢?」

新來的姑娘忍著笑:「中間還要有個洞。」

「方的。」

兩人笑得正開心,林惟君忽然抬頭。

「妳們兩個在幹嘛?」

阿梓轉身就走:「送茶。」

新來的姑娘愣了一下,也跟著跑。

林惟君低頭繼續算,算盤才撥兩下,又抬頭罵:「那桌根本沒叫茶!」

阿梓在二樓裝沒聽見。

人多了,麻煩自然也多。

尤其到了晚上。

有酒的地方總有人喝多,喝多以後又總有幾個會突然覺得自己身手很好。第一個鬧得比較大的,是個身材不小的漢子,嫌菜來得慢,先拍桌,再罵跑堂,最後還伸手拉了一個姑娘。

阿梓正好從旁邊過去。

她停下來看了一眼,把手裡的盤子放到另一桌。

「來幾個。」

後頭立刻有人應了一聲。

那漢子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廚房和前堂已經走出四五個姑娘,有人架手,有人從後面托腰,旁邊再來兩個幫忙抬腿,七手八腳就把他搬進中央那圈欄杆。

漢子一路都在罵,落地後更火。

「妳們想幹什麼?」

阿梓捲起袖子。

旁邊幾個姑娘見她捲,也跟著捲。

「你要自己出去,還是在這裡打一場?」

那人看看她,又看看她後頭四五個。

酒醒了一半。

前堂還有人笑。

漢子臉掛不住,最後罵罵咧咧往外走,出門以前還說再也不來。

隔了五天,他又來了。

這次沒喝那麼多。

從那之後,店裡便慢慢多出一個大家都懂、卻沒人正式定過的規矩,喝酒沒人管,吵兩句也沒什麼,真要動手也行,只是最後通常都會被抬進中間那圈。

熟客看久了,甚至學會在阿梓捲袖子的時候先把茶壺往裡挪。

免得等等翻掉。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滿來客棧的名字也開始在外頭變得有點奇怪。

有人是來看比武,有人卻是抱著自己抄來的《武學譜》來問。

顧行止第一次被叫「顧師父」時正在搬酒。

那個年輕人追在後面喊了兩次,他都沒回頭,第三次才發現叫的是自己。

「顧師父。」

顧行止停下來:「我?」

「我想學《武學譜》。」

「喔。」

年輕人等了一下。

顧行止也看著他。

「然後呢?」

「我想拜師啊。」

「不收。」

「為什麼?」

「這裡是客棧。」

年輕人轉頭看了看中間的比武場,又看二樓那排人,再看看牆邊放著的一排木兵器。

「你們這叫客棧?」

顧行止也看了一圈。

「以前比較像。」

何守戰正好坐在旁邊喝茶,一口茶差點噴出去。

這類人後來越來越多,顧行止又實在不像會教徒弟的樣子,來問何守戰的人便也跟著增加。何守戰嘴上說自己又不是滿來客棧的人,遇到有人真的問他怎麼站、怎麼拿刀,講著講著又會自己站起來示範。

林惟君看到幾次,後來在木刀架旁掛了一塊小牌。

木刀損壞,照價賠償。

何守戰看到那塊牌子時沉默了很久。

漸漸地,外面開始有人半開玩笑地叫這裡「滿來門」。

有人問那是哪一派,還真有人會答:「就滿來客棧那派。」

連幾個客棧夥計出去買東西,偶爾都會被熟人笑著問:「今天滿來門開不開課?」

阿梓一開始還會解釋。

後來懶了。

「開,先來點菜。」

甚至有一回,幾個年輕人夜裡被地痞堵在巷口,其中一個情急之下喊了一句:「我是滿來客棧的!」

那幾個地痞竟真愣住。

「哪個?」

年輕人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答,只能把腰挺得更直:「就滿來客棧。」

對方互看幾眼,大概也不知道他到底跟顧行止、何守戰或者那群會抬人的姑娘有什麼關係,最後居然真的沒動手。

事情傳回客棧時,阿梓笑了一下午。

何守戰也很得意:「現在你們名字挺好用。」

林惟君正算帳,隨口回了一句:「最好有這麼值錢。」

過了不到半個月,還真的有人拿它換錢。

消息是阿柿先聽來的。

城西幾個擺攤的熟客來吃飯時說,最近有人挨家挨戶收錢,說自己是滿來客棧的人,往後每個月交一點,有醉漢鬧事、地痞找麻煩,自然有人處理。

林惟君本來還在吃飯,聽到一半放下筷子。

「他們收多少?」

阿柿報了數。

「幾家?」

阿柿又報。

林惟君臉色越聽越難看。

何守戰坐在旁邊,難得跟她站同一邊:「這確實太過分了。」

林惟君一掌拍在桌上。

「這錢要收也是我收!」

何守戰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

阿梓愣在旁邊。

連顧行止都抬起頭看她。

林惟君越想越火:「拿我滿來客棧的名字出去收錢,收之前問過我嗎?地方是他們弄的?名聲是他們打的?顧行止跟何守戰天天在這裡打得像兩頭牛,阿柿收錢收到手都快廢了,我還拆了幾間上房,結果外面幾個人嘴巴講四個字,錢就自己來了?」

何守戰看了她半天:「妳現在到底是在氣他們欺負攤商,還是氣他們沒分妳?」

「都氣。」

「我就知道。」

「你少講一句會死嗎?」

「不會。」

「那就少講。」

第二天一早,林惟君便真的帶著人去了城西。

原本她只打算帶顧行止與何守戰,阿梓自己硬跟了出來,說那些人既然冒充滿來客棧,她也要看看究竟是哪來的臉。幾人沿著市集一攤一攤問,前幾家還不敢多講,後來確定眼前這個真的就是林掌櫃,才慢慢說了實話。

賣豆腐的說自己給過兩回,旁邊賣餅的只給一次,還有人一聽便罵,說早知道那群人是假貨,他前幾日就不該把那串銅錢交出去。

林惟君問:「你怎麼相信他們?」

攤主苦著臉:「他說他們是滿來客棧的啊。」

「他說你就信?」

「那不然我還跑去找妳問?」

林惟君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有點麻煩。

她正要繼續問,旁邊忽然傳來一句:「這個月的呢?」

賣菜的老闆臉色立刻變了。

一個高瘦男人站在攤前,手掌朝上伸著,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林惟君回頭看了他一會兒。

「你滿來客棧的?」

男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怎麼?」

「問你是不是。」

「是又怎樣?」

林惟君往前走兩步。

「我是掌櫃。」

男人臉上的笑短暫僵了一下,很快又撐回去:「哪個掌櫃?」

「滿來客棧。」

阿梓在後面補了一句:「真的那個。」

男人看向她,又看看顧行止與何守戰,顯然也聽過幾人的樣子,卻不願當著這麼多攤商認慫,只冷著臉道:「那又怎麼樣?」

林惟君本來就憋了一晚上的火,一聽這句更氣。

「你拿我們的名字收錢,還問我怎麼樣?你要收錢問過我了嗎?要收也是我來收,輪得到你們?」

那人臉色一沉:「小丫頭,別以為開間客棧就什麼都能管。」

「你拿我客棧的名字,我還不能管?」

「誰拿妳的名字了?」

「你剛剛不是才說自己是滿來客棧的?」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男人回頭一瞪,那聲音立刻沒了。

林惟君還在罵:「冒名字、收錢、欺負人,還有臉叫我別管,你們這群地痞流氓是不是臉都拿去換酒喝了?」

何守戰在後面低聲對顧行止道:「她平常罵我們算客氣了。」

顧行止點頭。

林惟君猛地回頭:「你們兩個講什麼?」

「沒有。」

周圍氣氛卻已經開始不對。

幾個原本看熱鬧的攤商默默收起東西,賣餅的把盤子整個端進後頭,賣鍋的更乾脆,先把最貴的幾口抱走,剩下那些便顧不上了。

何守戰往街口看了一眼。

巷子裡有人出來。

茶棚後面也有。

原本零零散散站著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越聚越多,很快便有二三十個。有些手裡本來什麼都沒有,走過攤位時順手便抄了東西,木棍、掃把、鍋勺,連掛棚子的竹桿都有人拆。

一個攤主看著自己的掃把被拿走,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敢出聲。

高瘦男人見人到齊,膽子立刻又回來。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旁邊有人笑:「不就是一間客棧嗎,真以為自己是什麼門派了?」

林惟君正要開口,何守戰與顧行止已經互看了一眼,兩人同時往前半步。

那動作不大。

林惟君看見了,也沒有攔。

對面有人卻連話都懶得再說,一個抓著鐵鍋的男人忽然抬手,把整口鍋朝這邊甩了過來。

鐵鍋在半空翻了一圈,何守戰才剛偏頭,林惟君已經從後面一步上前,抬腳踢中鍋沿。那口鍋當場轉了方向,哐啷一聲撞進旁邊木架。

賣鍋的老闆躲在後面喊了一聲:「那口新的!」

林惟君轉頭:「等等找他賠!」

那人一聽更火,抓起木棍便衝上來。

何守戰笑了一聲,迎了出去。

第一棍從肩上斜著砸下,他沒有硬架,只把身體往外讓開一點,左手順著棍身壓住對方手臂,右肩同時切入。那人被撞得退開,旁邊另一根掃把已經橫掃而來,何守戰借著剛才轉身的方向再往前走,手臂一格,腰胯接著轉,原本還留在身後的力量沒有停,直接把第二人也帶得失去重心。

他如今已經不再死守武館原本的套路,卻仍然有多年留下來的習慣,每一下都會替下一下留下位置。人一多,他反而不必去找對手,前面自然有人送上來,只要腳步沒被打亂,一式便能接著一式往下走。

顧行止則根本沒有那麼好看。

有人一棍刺來,他往旁邊讓,抓住棍身順手一帶,那人便撞上旁邊正準備過來的同伴;另一人揮拳,他低頭避開,連腰都還沒直起來便推了前面的人一把,正好替自己擋住後面落下來的掃把。

何守戰眼角瞥見,忍不住喊:「你又拿人擋!」

「順手。」

「你跟誰學的?」

顧行止看了眼後面的林惟君。

林惟君立刻罵:「關我什麼事!」

那一瞬間,何守戰差點笑出來,結果一根竹桿已經從旁邊掃到,他趕緊低頭。

顧行止提醒:「後面還有。」

「你不能一次講完?」

「現在才來。」

兩人一左一右卡在街道中央,看上去沒有刻意配合,卻總會莫名其妙把人往對方那裡送。何守戰有時才剛把一個人逼退,顧行止便從側面把另一個人引過去,兩人撞成一團;顧行止偶爾被幾人圍住,何守戰一串連續的攻勢又會剛好從旁邊切進來,把其中一角撞開。

十幾個人亂成一團,卻始終壓不住兩人。

高瘦男人在後面越看臉色越難看,忽然指向林惟君。

「打那個女的!她帶頭的!」

立刻有幾個人從兩邊繞過去。

何守戰一看,回頭喊了一聲:「林掌櫃!」

林惟君皺眉:「你顧你自己的。」

話才說完,第一根木棍已經朝她肩膀掃過來。

她的力氣確實沒有顧行止大,速度也比不上何守戰,真要硬架,這一棍吃下來絕不輕鬆。可那人的右肩才剛抬起,她便已經往前走了。

木棍揮出去需要距離,她偏偏直接貼進去,左手按在對方前臂,右手抓住手腕順著方向一帶,那人原本就把力量甩了出去,突然被她拉得更遠,腳下立刻亂了。

林惟君再伸腳往他後跟一勾。

人跪了。

第二個已經從左邊出拳。

她偏頭讓開,手掌搭在手肘外側,沒有硬推,只順著那人自己往前衝的力道往旁邊送了一把。

第二個撞上第一個。

兩人一起倒。

第三個從後面抓她肩膀,她甚至沒回頭看完整,只感覺衣料被扯向後方,便轉身扣住那隻手腕,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第四個正好舉著掃把砸下來。

掃把結結實實落在自己人背上。

那人慘叫。

拿掃把的人愣了半息。

林惟君腳尖往掃把桿下面一挑,把東西挑離他的手,再伸手接住。

何守戰遠遠看見,還以為她準備拿來當兵器。

結果她只是把掃把橫在對方胸前。

那人還在往前。

林惟君便順著他那股力一送。

人往後撞。

後面第五個剛好跟上,兩人一起退了幾步。

第五個把同伴推開,明顯惱了,一拳朝她臉上打。林惟君看見他的肩膀往前沉,早已先把頭偏開,拳頭擦過耳邊,她的手則從下方托住對方手肘,腳下往裡進一步,肩膀跟著貼上去。

那人的力還往前。

腳卻被她卡住。

上半身一下浮了。

林惟君借勢一轉。

人便摔向旁邊。

她自己也被帶得晃了一下,腳下退了半步才站穩。

何守戰遠遠喊:「妳下盤沒跟上!」

「我知道!」

「知道還——」

「閉嘴!」

第六個已經衝上來。

林惟君剛才那一下畢竟耗了些力,呼吸也比顧行止與何守戰急得快。那人看出她不是完全沒有破綻,雙手握著木棍,直接從上頭砸下。

林惟君沒有接。

她退開半步。

木棍砸地。

那人上身跟著往前壓。

她腳一抬,踩住棍頭。

對方用力往回抽。

林惟君踩了一瞬,等他整個人都開始往後使力,突然鬆開。

男人當場收不住,身體向後仰去。

林惟君趕緊跟上,在他胸前補了一掌。

她的掌力遠不如顧行止,那人沒有被打飛,只是本來就在後退,被她一推後連退好幾步,最後一屁股坐進旁邊的菜筐。

菜筐倒了。

裡面的菜滾了一地。

躲在後面的攤主心疼得臉都綠了。

林惟君喘了兩口氣,轉頭看他:「等等也賠。」

攤主愣了一下。

「喔。」

何守戰那邊剛把一人逼退,看到她已經收拾六個,忍不住喊:「妳不是懶得練嗎?」

林惟君回頭:「所以我現在很累啊!」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何守戰差點被噎住。

又有人趁她說話衝來,林惟君看見對方腳尖往自己左側轉,連等都沒等便先讓開。那人一下撲空,她抓住衣領順勢一送。

人正好往何守戰那邊去。

「你的。」

何守戰連忙接住:「什麼叫我的?」

「你不是很會練?」

「我是叫妳練!」

「現在給你練。」

顧行止那邊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何守戰卻看見了。

「你還笑?」

下一刻,顧行止眼神已經重新落回前面。

那點笑意沒了。

一根木棍從上方砸下,他側身讓過,沒有急著還手,而是盯著對方腳下的位置。另一個人正從右邊擠上來,他往後半步,故意留下中間那點空,等兩個人的距離靠近才突然切回去,一人收不住棍,另一人又沒地方退,兩邊肩膀撞在一起。

顧行止站在旁邊沒有追。

他看著。

那雙眼睛又沉了下去。

何守戰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麼,只覺得顧行止最近每到這種時候便會如此。不是殺氣,也沒有非得把人放倒的狠勁,可那種專注比以前更深,像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退讓、每一次失誤,他都在往心裡記。

剛才一根棍子擦過他的肩。

以前顧行止大概只會知道自己慢了。

現在他落地後卻會多看一眼,下一次同樣的位置再來,他便不會再退那麼多。

何守戰忽然明白這人為什麼天天要練那麼多遍。

還來不及多想,旁邊有人又撲上來,他只好回頭。

打到這裡,原本將近三十人的氣勢已經散了大半。

有人躺著,有人坐著,還有人明明手裡拿著棍子,卻只站在外面叫,誰也不想再第一個往裡衝。

高瘦男人急得抓起旁邊一柄大鍋勺,又朝林惟君甩過去。

顧行止看見,喊了一聲:「右邊。」

林惟君側開。

鍋勺擦過她肩膀,鏘地落在地上。

她停了一瞬。

慢慢回頭。

「又是你?」

高瘦男人手還抬著。

周圍安靜了一下。

林惟君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往他那邊走。

男人後退:「妳想幹嘛?」

「我本來只是來問錢。」

「什麼錢?」

「你收的。」

「那又不是妳的!」

「你拿我的名字收,還敢說不是我的?」

旁邊幾個攤商的表情有些古怪。

何守戰在後面低聲道:「這句好像哪裡不太對。」

顧行止道:「她一直都這樣。」

「也是。」

林惟君走到一半,又看見腳下全是菜葉,旁邊掃把斷了,竹筐倒了,方才那口鐵鍋還卡在木架上。

她臉更黑。

「先賠東西。」

高瘦男人愣住:「什麼?」

「鍋。」

她指了一下。

「掃把。」

再指。

「菜、筐子,還有你們從人家攤子拆的那些木頭。」

「打架還要賠這些?」

林惟君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不然誰賠?」

「是妳們來找事!」

「你不用我們名字,我會來?」

男人一時沒接上。

「錢拿來。」

「沒有。」

「你前幾天收的呢?」

「花了。」

「那就欠著。」

高瘦男人被她說得額角直跳:「我欠妳什麼?」

「你現在欠的多了。」

林惟君回頭:「阿梓,記一下。」

阿梓還真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

何守戰忍不住問:「妳怎麼連這個都有?」

阿梓道:「掌櫃出門前叫我帶的。」

何守戰沉默了。

林惟君看著高瘦男人:「名字。」

「我憑什麼——」

顧行止往前走了一步。

高瘦男人看了他一眼。

再看看旁邊何守戰。

「趙七。」

阿梓低頭寫。

「哪個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我知道。」

「那妳問什麼?」

「確認一下。」

趙七像是想罵人,又忍住了。

最後從懷裡掏出一只錢袋,往地上一扔。

林惟君撿起來,先掂了掂。

「這麼少?」

趙七氣道:「就這些!」

她轉頭問那些攤商總共交了多少。

幾人一筆一筆報,她當場蹲在路邊數銅錢。

何守戰看著滿地的人,又看看蹲在中間數錢的林惟君,忽然覺得這場面比剛才打架還荒唐。

更荒唐的是林惟君數完以後,還真的把錢按原本各家交出去的數退了。

有人拿到錢不敢相信。

「真退我?」

「不然呢?」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那人看了看她,沒敢說。

錢不夠。

林惟君把空掉的袋子往趙七手裡一塞。

「剩下欠著。」

趙七臉都黑了。

「還欠?」

「不然少掉的我出?」

「又不是我一個人花的!」

「那你自己找他們。」

趙七回頭看了一眼那群剛才還稱兄道弟的人。

能站著的紛紛移開視線。

何守戰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還在笑。

林惟君忍了半條街,最後回頭:「你到底要笑多久?」

「沒什麼。」

「那你閉嘴。」

「我又沒說話。」

「你笑得很吵。」

阿梓也忍著笑。

走了一段,她忽然問:「掌櫃,如果真的有人願意每個月交錢,叫我們去幫忙看場子呢?」

林惟君腳步慢了。

何守戰立刻道:「妳別想。」

「我什麼都沒講。」

「妳臉都變了。」

阿梓仔細看了看。

「眼睛也變了。」

林惟君轉頭瞪她:「妳最近膽子是不是越來越大?」

阿梓馬上走快兩步。

回到滿來客棧時,天已經暗了。

門一開,裡面還是一樣吵。

有人看見顧行止與何守戰一身灰進來,立刻問:「今天還打不打?」

何守戰指著自己的衣服:「你看我像還想打嗎?」

那人滿臉失望:「那明天呢?」

林惟君正在往櫃台走,腳步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

何守戰猛地回頭:「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二樓包廂訂出去了。」

「什麼時候?」

「早上。」

「妳早上怎麼知道我明天有空?」

林惟君看了他一眼:「你有事?」

何守戰想了半天。

「……沒有。」

「那不就有空。」

阿柿在櫃台後面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顧行止倒沒加入,進門後先看了一眼後院,又很自然地往水槽走。

何守戰愣了愣:「你又幹嘛?」

「洗碗。」

「你剛才打那麼久,回來第一件事洗碗?」

顧行止朝前堂看了一眼。

今晚的人比昨天還多。

「不洗明天更多。」

何守戰跟到後院,在門邊坐下。

顧行止挽起袖子,把碗一隻一隻放進水裡,動作跟早晨幾乎沒什麼不同。

何守戰看了一會兒。

「今天那一下,你肩膀被掃到。」

「嗯。」

「你平常躲得掉。」

「人太多。」

「所以呢?」

顧行止手裡那隻碗停了一下。

「還不夠。」

何守戰皺眉。

「你最近老說不夠,到底要多夠?」

顧行止低著頭,沒有回話。

水面被他的手腕帶出一圈細細的波紋。

過了一會兒,他把洗乾淨的碗放到旁邊,又拿起下一隻。

何守戰等不到答案,也沒再問。

前堂忽然有人喊著加酒,另一桌又在催菜,阿柿不知道跟誰算錯了帳,正在那裡翻來覆去找兩文錢。林惟君的聲音很快壓過所有人,先罵阿柿,再罵樓上有人把欄杆當椅子坐,最後又朝後院喊了一聲。

「顧行止!洗完沒有?二樓沒茶了!」

顧行止抬起頭。

方才那點沉下去的目光一下又淡了。

「來了。」

他把手擦乾,提起旁邊的茶壺往前堂走。

何守戰還坐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一會兒,也跟著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聽見林惟君在裡頭喊:「何守戰,你既然沒事,把三號桌那壺酒送過去。」

「我又不是你們夥計!」

「那你明天包廂錢分不分?」

何守戰停了一下。

「哪桌?」

林惟君指了個方向。

何守戰端起酒走了。

阿梓從旁邊經過,看到這一幕笑了一聲。

滿來客棧仍舊吵得像以前一樣,只是桌子比以前多了,夥計比以前多了,二樓也多了幾間永遠有人坐著的包廂。中間那圈新做的木欄還帶著木頭的味道,已經被撞出了兩道淺淺的痕。

林惟君經過時摸了一下。

臉立刻沉了。

「明天誰打壞的誰賠。」

何守戰隔著半個前堂喊:「又不是我一個人撞的!」

顧行止端著茶從旁邊經過。

「有一條是你。」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

「另一條呢?」

顧行止想了想。

「我。」

何守戰頓時安靜。

林惟君轉頭看著兩人。

顧行止也停了一下。

「那一人一半。」

林惟君點頭。

「很好。」

顧行止繼續送茶。

何守戰站在原地半晌,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最不該做的事,大概就是問那第二條到底是誰撞的。

相關創作

TOP
開啟 APP

巴哈姆特 APP
最舒適便利的瀏覽體驗

開啟巴哈姆特 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