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艾莉絲每天出門，都會特別注意周圍。
第一天，她去東街的時候，在賣鐵鍋的攤位前看到一個灰衣男人。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她注意到那個男人的站位——距離她大約三十步，混在人群裡，不遠不近。
她在心裡警鈴大作，假裝在看攤位上的商品，用眼角餘光觀察。
但那個男人很快就轉身離開了，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進河裡。
第二天，她去市場的時候，特別繞了幾條街，經過之前灰衣男人常出現的幾個地點——書攤、麵包店、賣雜貨的攤位。她放慢腳步，觀察每一個角落。
沒有人跟蹤她。
第三天，她故意繞了更多路，經過東街、西街、市場、廣場。每到一個地方，她都停下來假裝看東西，實則在掃描周圍的人群，連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不放過。
五分鐘過去了。沒有人。
她又在原地站了五分鐘。還是沒有人。
她確認了——跟蹤，結束了。
她站在街道上，深吸一口氣，讓緊繃了三天的肩膀慢慢鬆下來。像是有一根一直拉著的弦，終於被鬆開了。
「終於可以不用每天繞路甩人了。」她想。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分析原因。
可能性一：他們放棄了。認為盯著一個小女孩不划算，資源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就像莊家發現這支股票沒肉，果斷平倉離場。
可能性二：他們換了策略。從「跟蹤」變成了別的方式——比如派人直接去小屋找她。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的獵人小屋，就不安全了。
可能性三：他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情報，沒有必要再盯著她了。如果是這樣，那接下來該輪到對方出牌了。
不管是哪種原因，至少目前，她安全了。
她決定暫時鬆一口氣，但不能完全放鬆警惕。
「凱恩說的那些陌生人……可能和這件事有關。」她想，「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她加快腳步，走向獵人小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跟在她身後的黑線。
第四天晚上，凱恩來到獵人小屋。
他帶了一壺熱湯和一塊新鮮的麵包——鐵匠舖老闆的妻子做的。湯還冒著熱氣，用一塊厚布包著，保溫保得很好。麵包是剛出爐的那種，聞著就有一股麥香。
艾莉絲邀請他進來，兩人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夕陽已經落下，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光，像誰用畫筆在天上塗了一筆。樹林裡的鳥兒在歸巢，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叫聲，然後慢慢安靜下來。
「最近怎麼樣？」凱恩問。他捧著湯碗，熱氣在他面前升起來，模糊了半張臉。
「還好。」艾莉絲說，「沒有再看到那些人了。」
凱恩點點頭，沒有追問「哪些人」。他總是這樣，不該問的，一句都不多問。
「公會的訓練還順利嗎？」
「還行。」艾莉絲夾了一塊肉，「卡德爾教練說我肩膀太僵硬了。」
凱恩難得地笑了一下：「確實。妳看起來總是很緊繃。」
艾莉絲在心裡吐槽：「我前世打了四十年鍵盤，肩膀能不僵嗎……不對，這句我好像今天下午才說過了。算了，反正是事實，說兩遍就說兩遍。」
凱恩喝了一口湯，然後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教妳一些放鬆的動作。我以前跟著商隊的時候，有一個老護衛教過我。」
「好，謝謝。」
艾莉絲繼續喝湯。
然後她被燙到了。
「啊——」
她把湯碗放下，伸出舌頭，用手在嘴邊拼命扇風，眼眶都燙得有點發紅。那塊肉太燙了，她一口咬下去，像是咬進了一鍋滾水。
凱恩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那種努力忍住、但沒忍住的弧度。
艾莉絲在心裡崩潰：「我堂堂四十年老靈魂，居然被一碗湯燙到舌頭……太丟人了。這傳出去，我以後還怎麼在操盤界混……不對，這世界沒有操盤界。總之就是丟人。」
她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凱恩，發現他正在努力憋笑，肩膀都在微微抖動。
「……你可以笑出來。」她悶悶地說，聲音還帶著一點燙過後的含糊。
凱恩輕輕咳了一聲：「沒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麼事？」
「沒什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湯碗裡升起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流動。然後凱恩放下湯碗，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像是要說一件他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開口的事。
「最近鎮上確實來了一些陌生人。」他說，「鐵匠舖的老闆說，有幾個人在打聽『銀髮的小女孩』。」
艾莉絲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她臉上保持著平靜，甚至還低頭吹了吹湯，像是完全沒聽出這句話的分量。
「知道是什麼人嗎？」
凱恩搖頭：「不確定。聽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周邊村莊的。可能是商人，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亮：「妳知道是誰嗎？」
艾莉絲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不確定。但我會小心的。」
凱恩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端起湯碗，繼續喝湯，像是剛才那段對話只是閒聊。
兩人繼續吃飯，偶爾聊幾句閒話——訓練的進度、市場的物價、鐵匠舖的趣事。凱恩說話慢，一句一句的，像在往水裡扔石子，每扔一顆，就有一圈漣漪。
艾莉絲發現，和凱恩相處的時候，她可以稍微放鬆一點。他不會問太多問題，也不會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他只是……在。
這種感覺很奇怪。她前世獨居慣了，從來不覺得孤單——她一個人看盤，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對著K線圖自言自語，從來沒覺得哪裡不對。但現在，坐在這個異世界的小屋門口，和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年輕人並肩喝湯，她卻覺得……
不孤單。
她在心裡自嘲：「果然是十四歲的身體，連心理年齡都被影響了。前世我一個人吃年夜飯都沒覺得孤單，現在喝碗湯就感動了，矯情。」
但她沒有把這份「矯情」收起來。她讓它留在那裡，像夜風裡的一點餘溫。
凱恩離開後，艾莉絲一個人坐在小屋門口，看著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她抬頭看了很久，認出了幾個星座——和地球上的完全不同。
這個世界沒有北斗七星，沒有獅子座，只有完全陌生的星圖。她前世花了幾個晚上記下來的星座，在這裡一個都派不上用場。
就像我的前世。那些我以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數字、K線、止損點，換了一個世界之後，全都成了用不上的廢物。說來諷刺，活了四十年，唯一帶過來的，是那個會算數的腦子。
她看著星空，突然想到：「如果我能回去……我想做什麼？」
前世她是個獨居的中年男人，沒結婚，沒孩子，每天除了看盤就是看盤。
她想了想，發現自己其實……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這是個很可怕的事實。四十年的人生，說起來滿滿當當，K線、倉位、收益率，但真要問「你想做什麼」，答案是一片空白。像是辛苦經營了一整個倉庫的貨，打開一看，全是空的。
然後她又想：「如果回不去……我能在這裡做什麼？」
她看著小屋、樹林、遠處隱約的鎮子燈火，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寂寞，也不是孤獨。而是……某種「重新開始」的鬆快感。
她前世的生活太單調了。每天起床、看盤、吃飯、睡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從來沒有想過「我想做什麼」，只會想「我應該做什麼」。她活得像一台機器，精準、穩定、從不出錯——也從不快樂。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有一個新的人生——十四歲的身體，異世界的土地，一個神秘的小世界，一群可以結交的朋友，還有無限的可能性。她不需要再盯著螢幕上的數字，不需要再計算止損點和進場時機。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她看著星空，嘴角微微上揚。
「艾莉絲·馮·阿斯塔，十四歲，見習冒險者。」她輕聲對自己說。
她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怕驚醒這片安靜的夜。
「重新來過，也不錯。」
艾莉絲回到小屋，鎖好門，進入小世界。
她躺在木屋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小世界的光線柔和而恆定，沒有真正的夜晚，但她累了，身體和精神都累了。
今天的經歷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糖果攤大嬸的話、孩子們的笑聲、卡德爾的肉乾、凱恩的警告、那群消失的灰衣人。
然後她決定——明天再想。
「今天就當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吧。」她想，「反正明天，大概又會變成那個算盤打得噼啪響的老狐狸。」
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小世界的縫隙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她慢慢睡著了。
她夢見了前世——辦公室、螢幕、密密麻麻的K線圖。紅色的綠色的線條在眼前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網。
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小世界的田地——金黃色的麥穗、紅色的番茄、發著螢光的變異藥草。
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然後融合成了一幅她從沒見過的景象——K線圖長在麥田裡。每一根K線都是一根麥穗，漲跌起伏的曲線，是風吹過的麥浪。綠色的收盤價，是田埂上剛冒頭的嫩芽。紅色的大陽線，是熟透了的、沉甸甸的果實。
她在夢裡笑了。夢裡的她，第一次覺得這兩種人生，其實是同一個東西。
然後她醒來了。
窗外的「陽光」已經升起——小世界柔和的白光充滿了整個空間，像有人在她眼前，把一盞燈的亮度一點一點調高。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奇怪的夢。」她嘀咕了一聲。
然後她起身，伸了一個懶腰。骨頭發出幾聲清脆的響，像是一台老機器重新上了油。
她走出木屋。
田裡的麥穗在風裡搖晃，番茄掛在藤上，紅得像一顆顆小太陽。藥草田裡，螢光靜靜地亮著。這一切都是她的——她親手種下的，她親手養大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藥草、訓練、情報、礦坑的謎、那些打聽「銀髮小女孩」的陌生人。
但沒關係。一步一步來。
她彎腰，摘了一顆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甘甜的汁液在口中迸開。
她瞇起眼睛。
這次，她沒有在心裡罵自己。
——偶爾當一個會為番茄開心的小女孩，好像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